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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106章 溯游篇


    夏言怔住,随即忽得又抓住他的手,发出一声追问:“怎会如此……怎会?”


    随即,他也失语。


    怎会是前刻?怎会是这样?原来他不是不老吗?难道真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可他何必又来到尘世间。


    “十二年。”


    “距离上次……已有十二年了。”


    夏言的身躯挡去了很多人的目光,望着这个更加稚嫩的面孔,可又是熟悉的面孔,缓缓说。


    日光落在这片湖底,留在那双美丽眼睛里,竟有如此惘然。


    我的一瞬间,他的一生。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残酷,竟是如此的一刻。


    祝瑶幽幽想。


    他只轻轻地重复了句:


    “十二年。”


    “原来,有这么久了。”


    他是十二年。


    可自己……原来竟是如此久,久到从一个孩子度过了他的大半生,将近来到了尾声。


    如此的相交相错。


    从未并行。


    夏言莫名觉得一定不止,不止这么久,他所说的那么久,并非自己认为的那么久。


    那是多久?


    天上人间,就隔得如此远吗?可如此远,又何必让他来此人间次次浮沉,不知晦朔春秋的来。


    来的悄然,离得突然。


    不如不见。


    不见,便不念不想,不离不别。


    天上的人何必为尘世而忧虑,为不同行的人生出牵挂,那本就是不应当的,不应来的。


    夏言于那一刻恍然意识到。


    这个单薄的身影不再出声,只转身看向那片湖水,只是怅然的看着,说不出的落寂。


    从未见过。


    夏言从未看过,明明上一次他说:“……会再见的,不是吗?”明明他说:“也许再见,又是完全不一样吧。”


    不一样,不好吗?


    夏言想,依旧是好的,因为又是一次相遇,尽管这一次要来的更加的惊愕一些。


    他看向自己手间的红线。


    原来……


    早已注定,他还会来的,他一直都来了,只是自己不知道,他来了一直都来了。


    他说“会的”,就真的“回来”了。


    自己只是没认出。


    他一直都来了,次次应约而来。


    阳光如此绚烂,荷花如此美丽。


    可他为何如此难过?他说过“不会死的”,“不死”何必如此忧伤。


    “别来了。”


    夏言忽然出声说。


    他十分郑重地跪地,同这坐在湖边木桥的身影,认真地重复道:“别来了,下一次。”


    沉默良久。


    那人轻轻呢喃了一声:“是吗?”


    这满池荷花,接天碧叶间,摇曳着身姿,绽放地如此之盛。


    祝瑶看向天光,看向那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除却【游戏背包】【时光记录】外,那鲜红的提醒。


    那仅剩三个月生命的倒计时。


    原来,这就是来到无数年后的代价吗?以这副身体的生命为代价,可意外的不是很吃惊。


    原来,只有百日了,也只有这三月。


    好想就这样躺下去。


    好想就这样睡下去,而不是再一次醒来。


    他闭上眼睛,关闭了一切,只晒着这片温暖的日光,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与平静。


    不会有下一次了。


    应当吧。


    于是,他道:“不会了。”


    夏言终是听到这一声,心下有些放松了,可莫名升起几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为何不安?


    梁豆终是有些认出来了,他在一旁细瞧着,觉得这张脸是真的熟悉,不禁小声问了句。


    “大人,他是您那位友人的孩子吗?”


    “……友人?”


    后方,一些学子好奇地远远看着,若说友人这位夏学士是不少的,可也真不知道是哪位。


    这位大人真说道起来,上至朝野之中,下至江湖地处,怕是同他闹过纷争的更多。


    学生倒是多一些。


    最出名的,不就是昔年隐姓埋名在淮州学府里,拜在这位老师门下的当今太子赫连烨。


    昔年,其为齐王,竟是选取了这样一位老师。


    匪夷所思。


    只是,这位年轻人又是谁?是哪位故友孩子?看着莫名有些不像,只觉得是很相熟的。


    兰笙站在后头,观望了许久。


    他忽长叹。


    “好一位美人啊!”


    “身形美,手脚美,脖颈美,鬓发美……全身无一不美,偏偏脸不够美,可惜,可惜。”


    “这分瑕疵,我竟是无法忽视。”


    旁人被他这发言弄得哭笑不得,这何等时候竟让他品鉴美人来了,当真是个不同俗常的狂士。


    “竺兄,你若寻不到你心中的绝世美人,莫非当真要一世诗酒画魂为妻?”


    “当年你得到的那卷画就如此惑人吗?”


    有人好奇问。


    竺笙大笑一声,也不多解释,只道:“诗慰我心,酒慰我贪,画慰我执,魂慰我梦。”


    “我如此欢乐,何必担忧我?”


    说道此处。


    人群中有位偏近年迈的儒士执掌称赞,“小友,你这话是深得人世之真味!”


    “随心而动,不悔此生。”


    “昔年,吾老师有位弟子,为了挽救家乡,毅然选择回去,却再也没能回来。有人说他平白丢了性命,有人说身在何处,何处就可为故乡,何必追逐从前故土。”


    “吾老师却说,他心在故土,若不归,一生不安宁。”


    “吾老师只说,不归来,亦是不悔。”


    竺笙已然明白这位说的是谁了。


    他曾游历诸州,那淮州之地,曾有位十分出名的士子,出名在于他日夜同旧院妓子交往,由着这些曲中名姝替其润笔诗作,甚至很是高兴地承认,浮浪如斯,不羁如斯。


    可这样一位士子替民打官司,尤为的漂亮。


    他口诛笔伐,字字如刀。


    未曾败过。


    可于昭化二年,返回新罗故土,就此不返。


    竺笙自有不同的看法,于是他道:“我只为我心中的值得而不悔!而非他的!”


    “死可以轻如鸿毛,亦可重于泰山。”


    “若我,我不愿这一生如鸿羽轻飘飘,一场风拂来就不见了,我宁可死的受众瞩目,死的世人铭记。”


    “好过死的寂寂无名!”


    “我的心只为值得而动,不愿为不值得而动。”


    这话里意思,他就是不觉得那人值得。


    众人都很无奈。


    这世间有这么一位“奇才”,也是不知如何评判。


    那位年迈儒士大怒。


    他气的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吾倒要看看你这般荒唐的小子,如何被世人铭记!如何得青史留名!”


    有人连忙跟着上前,边走变安慰这位。


    眼看着众人晃悠、略有些看好戏的一道道目光,是真的想看他如何嘴回去。


    竺笙只懒懒笑道:“诸位啊,何必看我?我说宁可留名,不可寂寂无名,可没说留的是好名啊!”


    “这世道,若让我这般荒唐人,留个大坏名头,听起来也真不错!”


    众人终是捧腹大笑。


    竺笙也笑,“诸位,你们可闻山中有高士?可有高士的山未必有好名,甚至多是无名寂寂。”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可当世人分辨不出仙人时,又怎能给仙人降世的山几分美名?”


    这话岂非说自己。


    说留坏名头无妨,因世人向来分辨不出他这位高士。


    有人笑:“竺兄,你这又是在自夸了。”


    竺笙“啧”了一声,“错了,错了,我这是同诸君讨论仙人啊,世人尝尝笑话我痴迷美人。”


    “岂知,我是再寻一位曾留驻人间的仙姝?”


    “哦?此话何曾说起?”


    “我未曾真正寻到过,可我这位老师未必没有,他也许是这世间真正多次遇到过仙人的人啊!”


    “你们快快问他吧。”


    有位友人大笑。


    他且笑且戏道:“夏兄,还不快快替你这位玩劣弟子解惑?”


    范栗从后走到前面许久了,走到他此生唯一的老师后,看向那个背影许久了。


    他想,他的确见过这张脸。


    旁人都说是老师的“友人”,老师也这般提起过,可怎会只是友人呢?


    怎会?


    亲眼所见,绝无可能……只是友人。


    可这张年轻的面容如此的像,如此的同出一辙,那位那时候就有个五六岁孩子了吗?


    算算,也有可能。


    可对老师来说,也许想等的人十多年未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正等来的却是他的孩子,怕是要让老师来照看一二,如此行为岂非对老师过于不公?


    “老师,回去吧。”


    范栗低低劝说了句。


    夏言略出神看着,看那人近乎闭目,一声不吭,只坐在这岸边,如此的疲惫,如此的倦怠。


    “你们看着他。”


    “好好看会。”


    他拍了拍自己弟子,和有些好奇的豆儿,只浮浮起身,重新走到后头,缓声对众人道:“今日,得遇故人……之子,心情实在大起大落,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不打紧,不打紧。”


    “有朋自自远方来,自当好好回去招待。”


    韩太吉只笑道。


    他是熙平二十三年的榜眼,年岁甚高才高中,向来沉迷于史书典籍,莫名倒与这位曾不少人“耻之为伍”的夏启正结缘,成了交往不少、称兄道友的难得知交。


    “只不过你回去前,还是好好听你这位好学生所言,且为他解解惑吧!”


    韩太吉调侃道。


    这位狂士愿意称之这位友人“老师”,可也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啊。


    虽说,他这位友人对这声“老师”,颇有些避之不及,哭笑不得,并不太承认。


    竺笙重重“咳”了一声,道:“我可并非为自己,明明是你们想听嘛!你们也并非没听过不是吗?”


    “嗯,的确如此,话说我也看过夏兄昔年的著作的。”


    有个官员笑道。


    夏言面露几丝沉思,少见有几分哀思。


    这实在有些难得了,于他这种临危不惧、面不改色之人。


    众人只听他徐徐出声道:“其实,这世上仙人临凡尘,必将受苦于身,不如不遇。”


    “诸君,不要去寻仙。”


    “寻隐者,大多不遇,遇也不如不遇。”


    他只给了这番话。


    随即,再一次走进那片荷花池里,似是同弟子嘱托些什么。


    竺笙看了眼,笑叹一声:“可有同我去游湖的?老师在此叨念故友,我等就不必凑此番热闹了。”


    “湖边当真好风光。”


    “携壶小酒,配曲佳乐,美人相伴,岂不乐哉!”


    “好啊,小友,吾还要听听你其他高见!”


    韩太吉一笑,随即同去,众人也大多同去、或是散去两三结伴同游,好赏这湖光。


    九曲回廊,亭中小筑。


    几曲琵琶声幽幽荡来,影影绰绰的帘幕下有两位乐妓边谈,边唱着词。


    “若非小友,吾等还听不见这位佳丽的妙音。”


    “竺笙小友,你这美福不小啊。”


    韩太吉笑声调侃。


    竺笙却直言:“旁人求色求欲求人,我只求人世间的美,既有美我必珍重,爱惜。”


    “而非摒弃,矫饰。”


    “我欣赏美,爱慕美,可并非认为我能得到美,能攫取美。”


    那位弹琵琶的俏丽女子忽笑了声,“竺公子,唯有这份‘不得’的坦荡,能值得说道了。”


    “可我那妹妹却为你神思不眠。”


    她挑了挑眉。


    竺笙轻咳一声:“这世上,多情总被无情恼,你我都逃不过,即便是我老师。”


    女子吃惊:“夏公竟也如此吗?”


    竺笙作恼怒道:“王湄,为何我是公子?他倒是称一声‘公’?我也年岁不小了。”


    “哈哈,公子有容人雅量不是吗?”


    “这是在说我非君子。”


    竺笙看向颇觉得趣味,看戏许久的韩太吉,无奈叹道。


    “哪里?”


    女声轻笑。


    韩太吉“呵呵”一笑,“你小子日日拿你老师调笑,他都能容,你既为弟子,当学当学。”


    “这个可以学,不过呢,吾就不学老师做痴情人了。”


    竺笙叹道。


    女子幽幽叹息了声:“我以为,您老师这样的人,不会如此呢?”


    韩太吉“咳”了声,“小友,我可没听过。”


    快说,快说。


    要不就不说啊,何必勾着你我呢。


    竺笙大笑:“其实也没什么好说道的,我看是他遇到曾喜爱的友人之子,心情实在复杂难辨。”


    “友人是谁?”


    “友人为谁?我可未曾听过。”


    两人追问。


    “这是桩旧闻了,熙平十八年,我去信州时访游他所在的白鹭书院,只听闻他曾和位离去友人相交甚密。”


    “可这些年来,我半分未见过那位友人寻他过。”


    “吾老师惨啊。”


    竺笙连连叹息。


    他又偷偷小声说:“我看他弟子神色,今日那位故人之子,怕就是那位离去的友人之子。”


    “若是其他故人,他弟子才不生气。”


    “好小子,你竟如此利目!”


    韩太吉不禁啧叹。


    竺笙:“嘘,我可没说,可别让他弟子晓得了。”


    韩太吉沉咛道:“难道这位友人已故去?不过,这番送个佳丽而来,岂非有托付终身之意?”


    “前缘难续,托以爱女,也算一段佳话。”


    竺笙终是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


    “我可没说那位是个佳丽啊!”


    韩太吉吃惊。


    他先头未曾靠近看过,只听这位说是“美人”啊,不禁问:“不是吗?”


    竺笙笑得停不下来。


    他边笑边谐道:“得遇一翩翩美少年,亦是遇到一美人哉!”


    韩太吉哭笑不得。


    “竺小友,你这是又在戏弄众人了!恐怕明日那美人又得因你传遍中都了!”


    “你老师怕是不得安宁呀。”


    “那就让我老师苦恼去吧!”


    竺笙大笑。


    众人终是彼此对视,颇有些无可奈何,难怪夏大人不收这位“学生”啊!


    阳光如此明媚。


    湖岸荷花依依,晒得人心浮乱。


    范栗没有想过,这个脸庞仍有些稚嫩,不算成熟的少年,就这样陷入了自己睡意之中。


    老师并不离去,反倒陪伴着,不发一言。


    少年就这样随意向后躺下,老师却只跪坐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也不会问出口。


    他只低垂头,望着这张面孔。


    老师。


    老师,你又是何苦呢?又是在看谁?


    范栗向来习惯缄默,也从不提起过,可今日竟难得有些感慨,也许是这十二年来发生了太多。


    多到昔日同伴渐离渐远。


    多到自己也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能否依旧,可还是想的,愿的,毕竟老师不也是吗?


    日光渐渐落了。


    久到衣衫都被晒干了,久到这方湖中游园里人流散去,唯有那方荷花依旧,绽放更开了。


    一觉醒来。


    那长久的疲惫,终是散去了一些。


    梁豆在后面守着,一直打着瞌睡,忽得头晃着差点落地,而被另一只手扶住了。


    是夫子的弟子。


    范栗同他点了点头,可很快两人都看向那最前方。


    这注定他们听过的最离奇的一场对话。


    他们认为是那位友人的孩子,那个前方的少年、那个躺着的少年,用着极为动听的声音轻轻说着话。


    “我已经要记不清了,对于你来说的上一次见面。”


    “那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那似有些遗憾、亦有些怀念,可终究也只化作一句很久。


    夏言沉声问:“那是多久?”


    他隐隐有些明白,也许这正是他这副面貌而来的缘由,而非前两次的音容不变。


    “你听这声音。”


    “听……听它何时消失在你耳边,那正是我来的前刻。”


    夏言于那一刻滞然。


    他当然听过,当然比很多人都听过,都听得更多,甚至曾从不怀疑声音的主人逝去。


    原来,自己的初生,是他的前刻。


    原来,如此。


    他轻问了一句,“那我的上一次,是你的更早吗?你没有回到天上,而是来到了这里。”


    “这因果,竟先有果后有因。”


    夏言喃喃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迫切地想要追问一句,可依旧是收住了,收回了心里去。


    你是为了我,是吗?


    母亲说过,曾有一位不曾相识的少年,远在千里竟是想要来寻她这样一位乐妓。


    她就此决心见一面。


    是啊。


    不是吗?他人生之中遇到的不少人,愿意帮助他的人,都同眼前的他有过渊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无数的话语,充斥在胸口,终究化作久久的无声 ,那少时曾有过的执念,终是彻底都消散了。


    他少年总觉得,他是在看自己的,就连那把消失的瑶琴都能佐证,不是吗?


    他只是在天上。


    他只是下不来,如此而已。


    可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感受不到了,感受不到这份关注,只能抛下这份如同妄想的执念。


    原来,也许是因为这份“看见”,是在前刻的更早,而非前刻的后续。


    他并非不愿见,而是看不见。


    夏言缓缓笑了。


    他有些低垂着头,看眼下如此稚气的脸,莫名觉得……其实这也不错的,至少这一次不同以往。


    他还在的。


    他还如此年少,而自己不在是个孩子、少年,青年……你看,自己并非无能为力了。


    不也很好吗?


    至少,此刻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夏言抬眼,看那碧色湖面,浮光漫漫,璀璨如金。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


    “那这一次,祝兄,你是为我而来?还是为他?”——


    作者有话说:补完


    咋说,夏的爱是利他人,爱他人的


    这个溯游篇算是一个收束吧,从二周目,回溯篇,再到三四周目,又回到了回溯篇(起点)的未来,整整两生的故事将缓缓落下终曲。


    第107章 溯游篇


    躺着的人终是起身了,坐在这荷花池中,手撑地上站起了身,看这片骄阳落下。


    他没有出声。


    夏言微笑。


    其实,莫名觉得他总是没变过呢?他不愿意做的事是怎样都不会顺从,不会应和的。


    他随着起身,站在其身后,缓缓出声说。


    “今日是熙平三十年六月初六,我不知你如何,我如今诸事皆宜,自在顺心,一切安好。”


    “……”


    “你呢?”


    梁豆想,大人真的认识这个少年吗?当真奇怪呢?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个少年。


    看样子,他还比自己小不少。


    梁豆不禁低头瞅了自己的影子,偏偏自己还没这少年长得高,当真是有些不公哩。


    大人也高的很。


    那一日,那个少年走在了这片骄阳之下,那头青丝落至肩头,柔顺披落腰间,美丽至极。


    梁豆不禁看了会,忽有些出神想。


    这怕是他此生中见过的最黑最亮最美的发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一声声回应,回答他的大人,回答了那段他依旧不明白的话。


    “我只是想来看看。”


    “来一个没人认识昔日的我的地方,用我本来的面孔,来赴一次约,来看一些人。”


    “如果我能来?”


    “我为何不来?”


    “可是,原来真的很远很远,距离我离去的时间,长到一个人从生到死,从幼到老,从……熟悉到陌生,真的太远了,也许同你所说的,应当别来的。”


    祝瑶仰头说。


    夏言走近,决然出声:“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凡尘所扰。”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他收回了最后一句话。


    他心里默念道:“你知道吗?无论为谁,无论为谁……而来。”


    祝瑶回头看他。


    身旁的身影竟比他高出一点,心下略有些少许的恍然,只听着他徐徐出声说。


    “如若人间太苦……那就不要再来了。”


    “如若能够遗忘,能够放下,你我今日相逢,亦是很美好的。”


    “红线为证。”


    他郑重出声道。


    祝瑶不禁重复念了一句,“红线为证。”


    为何红线为证?其实,它也是会断的,只是如今的他,怕还是不知的。


    祝瑶看向微微垂头笑着的他,正微微将手放置胸口,平静地出声说,“即便不并行。”


    “即便……不并行。”


    “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不,这是你自己挂上的。”


    祝瑶反驳了一句。


    夏言终是不禁大笑,承认道:“好吧,是我的错,怪我少时手太快。”


    他看向,如此年轻,如今年少的人,心中微微有些感慨,哥哥,所以不要难过了。


    “走吧。”


    “祝兄,随我见见这新生人间,更值得停驻的此时吧。”


    去感受此刻的欣喜吧。


    忘却烦恼。


    忘却遗憾。


    夏言伸手邀约道。


    祝瑶低头看他,手中红线缠绕,蜿蜒落至自己手指,遂只收回了手,向前走去了。


    后头,传来一声轻笑。


    “祝兄,别走的太快,让我寻不到,至少也应当让我这个客人好好接待你吧。”


    范栗望着最前方的两人。


    突然想,也许他先前的猜测是错的,这也许真的是老师认识的人,而非故人之子。


    十二年,一瞬而过,当年那人来的玄异,去也同样。


    也许就如那朝野之中传的颇为玄异的那盏“灯”,至今还握在陛下手中的灯。


    是无法深究太多的。


    也无法解释的。


    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当日晚上,他的老师亲口告诉了事实,以彻底消弭了他的揣测。


    “他是十二年前来的人。”


    “云泽,不必为我担忧,他从未欺我骗我,更未曾害我过,他来一这趟……并不容易。”


    “孩子,你知道吗?”


    “我曾以为这只是意外,我没想过原来早就注定,他为我而来太多次,来的如此之早。”


    那是范栗此生都未见过的神情。


    他的老师同他走出那人休憩的庭院,缓缓走过廊道那片竹林,望着天空明月,有些难形容的怅然。


    “所以,我希望你能视他如视我,敬他护他,在他在的这段时间。”


    他的老师转身看他,眼中满是希冀。


    范栗重重点头。


    老师轻轻笑了声,转身往前走去,“你总是让我放心的。”


    范栗望向那高大背影。


    他不禁追问了一次,“老师,您说他在的这段时间,是他依旧会……离去吗?”


    “那……这一次他会停留多久?”


    前方身影止步。


    夜色之下,只传来一声低叹,“老师也不知道,老师……也不敢追问呢。”


    “他来了就足够了。”


    “只愿,他下一次别来了,彻底忘却这尘世的一切。”


    范栗怔住。


    他停顿了许久,想道那盏玄异的灯,他也曾见过的,却半分不明白它如何制成。


    那灯是聚白日之光,以供发光。


    “他是天上的仙人吗?”


    他追问。


    前方一声轻笑,夹杂太多无奈,“仙人未必无情,不是吗?至少我见的这位,从未如此。”


    梁豆没有想过他的大人会邀请一位他从未见过的青年,来到自己的府中,一住就是近一月。


    这一月,好似是真的好久。


    连大人都接连告假了十多日,连旁的府邸仆从都要问他一句,“你家大人还未病好吗?”


    也许要怪就怪那位青年实在是身体有些差,不过那日夏日入水了,竟回去后夜晚就发热,而后又是缠绵病榻有些天,大人又请来了名医诊治,开药煮药端来,日日守在身旁。


    谁让那人竟还不吃药。


    梁豆都未见过这么怕苦的人,竟是同那些小孩子一样,格外的有些娇气了,不含果脯还不吃药。


    这一折腾大半月了,如今才好转了,也是没有出门过。


    夫子说:“还是等彻底好了,再出门吧,省的又被旁人传染了一些时病。”


    梁豆:“……”


    说起来,这一月还是梁豆数年来第一次如此慌乱,毕竟他跟随夏夫子好些年了,夫子少有生过病。


    病人实在都有些难伺候,这位尤其。


    比小孩还难搞。


    病了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偏生头脸通红,人要倒在地上,才让人知晓他病了。


    最后都是夫子受罪呢!让那人吃药也是真难!


    梁豆和妻子说这事。


    她捂嘴大笑,说:“你管夏大人作甚,指不定他不觉得受罪,反倒有些爱地。”


    “你真这么觉得?”


    梁豆嘀咕了句。


    他看向那一旁自己玩闹回来,满身脏兮兮的小儿,不禁数落了句,“傻儿,你可别学,不然你爹要愁死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抱起自己的孩子,怼了句,“你愁啥!你又没带多少,他不是好得很!”


    梁豆叹气。


    “夫子说过一句诗句,‘惟愿吾儿孩子愚且鲁’,我却觉得聪明还是好处更多的。”


    “我看他是看着实在不聪明,难啊。”


    “你就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别胡想了,赶紧给他换衣裳。”


    妻子一把将孩子丢给他。


    梁豆叹气。


    家有悍妻,实在自选,也就自己受着,这话后面也是夫子说的,对是真对。


    这一日,梁豆夜下教子,兼哄妻子,双管齐下,可谓头晕脑胀。


    第二日,清早又去前院,偏正看到夫子抱着一只猫儿,走了进来,身后则是他的父亲。


    梁豆默默闭上了嘴。


    他爹咋来了。


    夏言也觉得巧,有些笑意晏晏:“豆儿,等会你去帮忙看看,厨房里还有剩下的吃食吗?”


    “你爹给我寻了这只猫儿。”


    “它怕是很饿。”


    夏言手臂托了试试,只觉得是真的有些轻了。


    梁豆来不及跑。


    后面又传来一句,“你爹今日才从乡里回来,怕是惦记你好久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子了。”


    梁豆满心哀叹。


    大人啊,你这是幸灾乐祸吧。


    他抬头就见夏夫子匆匆抱着那只猫儿,往那后院去了,怕是又是去找那位年轻人去了。


    怕是这猫也是寻来给他解闷的。


    这些年,他都未见过夫子想过养什么,寻常乡里人也要养条看家的犬狗,夫子偏不养。


    厨房里,梁豆寻着四周,看有没有剩下的炊饼,这是往日府里早食多吃的,多会剩下几张。


    他还真的不会找,边找边问了句,“爹,你咋来了。”


    梁材不像他找不到,一进厨房就找到了。


    “这里。”


    梁豆大谢,接过炊饼。


    梁材说:“你娘许久没看你,让我来瞧瞧你,看你同小栗姑娘可还好。”


    梁豆:“……”


    他看,他娘是提点他,别和他妻子闹。


    “没呢,都好得很,你们放心,千万放心,我同她也就孩子偶尔班几句嘴。”


    梁豆忙接话说,看向他爹,好似是从身后竹篓子里倒出了几条大鱼,正准备处理起来。


    他好奇问了句,“爹,夫子,今日要吃鱼吗?”


    梁材摇了摇头,“猫爱吃鱼,我看着做条小的,你等会一起端去。”


    “夫子真养啊?”


    “我从来没见过他养过这些东西,我还以为他一直不太喜欢。”


    梁豆惊讶。


    梁材处理鱼,剥鳞剖腹,一气呵成,有些提点了几句,“当年,我同他去他母亲那里,家中养了好几个猫儿,还有一只大狗,好像他小时候就养过的,临走前他母亲还问他,要不要带一只小的走。”


    “那不是好多年前了。”


    “是吧。”


    “爹,我看夫子一定能活很长,他娘还活着,如今算算也有……也有七十多了。”


    “当真长寿啊!”


    梁豆忽感慨了句。


    梁材:“烧下火。”


    梁豆应了声,连忙烧了起来。


    出门的厨娘走时熬了些粳米红枣粥,还煨着炉子上,闻起来还怪香的,怕是府里先前被赏的贡米。


    “爹,你跟夫子多少年了?”


    “爹,你说,夫子真没有几位红颜知己吗?”


    “爹,你……”


    梁豆还在说,就见自己爹站在面前,看他许久 ,顿时不说话了,“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你不知道那个……”


    “我知道。”


    梁材打断了他,看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总觉得他还是不够稳重,怕是性子一直如此,实在难改。


    “那也不是你该管,该问的事。”


    “少说多做。”


    梁豆小声嘀咕了句,“夫子,也不是这种人呢,怎么偏连说话都不能说了。”


    梁材微叹。


    “平日喊他大人。”


    “知道。”


    “天下承平已久,多是一片繁华。可当年,我同他认识时,那还是熙平初年。”


    “我知道,你就带着我娘讹上了夫子嘛!”


    梁豆笑嘻嘻说,这故事他听过许多次,这天下有他娘这般大胆的人,也就他夫子敢收。


    “我比你娘大十二岁,虽是同村人,可家里还要穷苦些,昔年活不下去便跑出去了,后面又回来时遇到你娘,只是她父母见我家里无人,一人无依无靠,且嫌弃我无多钱财。”


    “只想将你娘嫁给旁人,后头才遇见他。”


    “其实,那一日,他虽花了二两银子,却并非是你娘讹上的,而是我威胁他干的。”


    “啊?”


    梁豆十分吃惊。


    他从未听过啊。


    梁材接着说:“那时我在村外的破庙里呆了些时日,只想着一口气同你娘家人了断,然后一同远走高飞,可我若拿着钱去,他们知晓我有些银钱,怕是一辈子都要缠着不放了。”


    “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时,恰好他游历经过此地,进了这个破庙,我心里顿时生出了个主意。”·


    “于是,我就走出来了,拿着一把刀恐吓他,让他去帮我干一件事。”


    “他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是老爷出生的做派,那些村民怕是不敢得罪的起的。”


    “那您就敢了?”


    梁豆古怪憋了句。


    他爹还真是莽,真看不出来。


    梁材淡淡道:“就算是老爷做派,遇到个拿刀的大汉,也要掂量试试,不然悔之晚矣。”


    梁豆小声嘀咕:“官府不捉拿吗?”


    梁材摇头,“你是后来些年才出生的,不知道那时天下有多乱,我同他年岁相拂,都是昌寿末年出生的,我少时有一段时间大旱大涝三年,整个北地无粮,流民四散 ,整整三年,世道乱的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后来才好不容易好些了。”


    “可竟又是一阵阵寒雪,雪下的连我们信州都受不住了,更别提那更北的地方。那些年里,太多人死了,也找不到犯案的人,实在是习惯了,也无精力寻了。”


    “可你这位夫子,其实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他同我说过,他年轻时就游走出淮州,于各地不断游历。那时算算是昭化十七年,那场旱灾是平息了,可到处依旧缺粮缺口吃的,乡野间盗匪不在少数,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游历数年,而后安定下来,隐居乡野。”


    “我遇到他的时候,是熙平六年,我不知道他为何再一次出门游历,那一年当我拿出那把刀时,令我吃惊的是他并不惊愕,反倒同我道歉,说是实在无处可住,只能占据了一会我的居所,而我的要求若合理,他有能帮上的他一定帮忙。”


    “在那之前,他得先听听。”


    梁豆惊愕,“夫子没说过呢?爹,你咋就那么莽撞?半点看不出来,还有你也不怕那刀砸死夫子。”


    “夫子也是不怕死,遇到个带刀的,还要理论一二。”


    梁材淡淡道:“他也会用刀,那日我不答应,就同他耍了几下,后来又深谈了一夜,这才有了后面,他替我用那二两银子被迫买走了你娘,而后分道扬镳的事。”


    “等等,你们不是赖上他了吗?”


    梁豆小声问。


    梁材看了眼他,“那是你娘后面死不肯走,说跟着这样的人的人生肯定有意思,比我们直接更有意思,所以就留了下来。”


    梁豆:“……”


    果然,他娘同自己一样爱俏。


    “如今他身居高位,诸事烦扰,你务必要管好自己的嘴,以免生出一些风波来。”


    梁材嘱咐说。


    梁豆无奈叹气,“爹,我是真的知道,我也就同你说说,我有那么蠢吗?”


    “有。”


    梁材说。


    梁豆:“……”他爹果然来气他的。


    “那您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一句?”梁豆有些不可思议地问,虽说他的确挺吃惊的,原来母亲和夫子遇见的事情,并非曾经夫子讲过的那样诙谐,有趣,反倒多了些实感。


    “不是。”


    “那是什么?”


    梁材想了想,出声道:“他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也绝非你们想象的脆弱。”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目前发生的一切。”


    梁豆怨念了一句,“爹,当年你也不是没见过那位祝公子,我就不信你忘了。我就是觉得他们生的太像,总觉得像是那人的孩子,只是觉得……夫子怪难的。”


    梁材沉默。


    那一年,那一夜,那场深谈之中,他从未想过一个博学通文,饱读诗书的士人会同他这个武夫相谈甚欢,甚至让他生出几分知心人之感,可也许留下来的原因。


    则是因为他讲述的一个故事。


    他说,他曾总觉得自己出生的实在太晚了,他有时候有些怪罪这一点。


    他说,他相信这世间有仙人的存在。


    他说,他幼年时曾遇到一位江湖混荡的师傅,有教授他一些绝技,这位师傅走的那一日夜里,同他说过一件事,告诉他“十年之后,会有大旱。”,还说是位仙人说的。


    十年之后,果真一场大旱降临整个北地,大地生机断绝,波及数半州,流民四散,民变纷起。


    而他昔日的师傅,竟真的曾应那位仙人之邀,从一位绝世大盗,成了一位惊天义盗。


    他带来了无数的粮,以及一大笔钱财。


    在昔日在北地镇压民变,当今带来数二十年来天下安定的陛下面前,献上了一切能做的,助他渐渐弥平这场动乱,使那无数灾民活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的数年的好转。


    书生说。


    其实,这世上是有仙人的,仙人长生不死,知晓过往今来。


    有人信,所以他信守承诺,应约去完成这件事。


    书生说。


    他不信神佛,只信心中仙。


    可仙人走了太久,不知走到了哪里,世人怕永远追不上。


    既如此,何必追。


    何不怜取当下,过好此时此刻,也许哪一日他就来了呢。


    他这个信的人,此刻也只想于这世间走一遭,为这世道尽一份自己薄力。


    最后,书生笑着看自己,只取出一壶酒。


    “遇见就是缘分。”


    “兄台,同我喝杯酒吧,祝你我都活在这世上,这不是很可贵吗?”——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前几日诸事烦扰,没时间写,太难了


    其实感觉不管遇到什么,有时候心态确实决定一切。


    夏并非不知道会离别,可能接受


    关于三个主要角色,赫连辉的底色有点偏向是痴,其实他有一种情之所钟,情之所至的痴,能够为了爱抛下一切


    他艺术天赋其实蛮高的,能为了喜欢燃尽一切,是一种本能炽热肉·欲交融的爱


    —


    元无咎的底色是欺骗,欺骗是他的艺术,内化到他的人生信条里


    三周目他的那段,其实开始他对主角一直在这种欺骗与征服欲中游走,信任和交付也是混合了谎言与真心,很难分辨他也不想分辨,这是一种走在钢丝线上,互相引导和掌控的爱


    他本来只是想欺骗愚弄世人,但是反倒是主角的真让他沦陷了


    他是一个真正逆反的人,什么也不信,他只是利用欺骗达成目的


    —


    夏启言的话,他有一种宽宏对待一切的品质,不执着不强求


    如果是其他人,是接受不了他的今生面临的


    这是偏向于精神向的共鸣之爱


    —


    关于主角为何四周目不留下来,因为他真的知道赫连辉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没出现,还能平常的走下去


    所以情愿不见


    第108章 溯游篇


    春光明媚,落下曦光。


    白墙下的竹叶摇动,放置着竹架,竹凳,以及一个竹筐,还有一方竹子编成的篓子。


    那只猫儿就窝在篓子里,底下盖着一面白布。


    一只摇啊摇的球。


    正晃在篓子上方,用根竹木棒子挑着,使着那窝着的小猫儿,时不时试探地探出。


    “瞄瞄。”


    祝瑶低着头,逗着这只猫。


    不远处炉子上煨着的汤药,散发着略苦的气味,一把蒲扇摇着,火烧着更旺了。


    夏言微笑看着这一幕。


    猫儿似是更大胆了点,活泼地差点埋到了那人脚间了,只为了扑那只球儿。


    “……”


    祝瑶一把拎起猫儿,重新将它放置在了竹篓里。


    是太活跃了。


    不是说狸花猫才会这样吗?怎么橘猫也如此好动吗?


    不过,他看向依旧篓子里僵硬不动的猫儿,这会儿怎么胆小怕人了,明明刚刚喂了吃了些东西,一点都不怕的,生怕旁人抢了它的食物,一点都不肯放手。


    药草味更浓了,萦绕在这院落里。


    这是少有的。


    直到那碗药汤被摆在了自己面前,以及那木盒旁一小碟湿润甜香的果脯。


    “……”


    “还是不想喝?”


    来人微微一笑。


    祝瑶想,其实喝也没多大用,不过是真的很久没有过了,模糊的记忆里实在很少。


    从那绵长的昏沉中反复醒来,好似做了一场混混大梦,前尘旧日,往昔种种,交杂其中,分辨不出今夕何夕,依稀留在过往之中,连醒来时都觉得恍惚。


    其实,记住是一种负担。


    某日日光拂面,猛然一下子清醒了,那份浑噩彻底好转了,祝瑶睁开眼时,看到坐在床边的人,那双微青的眼睛,看那白瓷茶盏里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浓郁叶杆。


    祝瑶于那一刻,恍然明悟了游戏让他醒来时,却将太多的记忆封存的缘故。


    因为铭记,所以担忧,所以……放不下。


    “不好喝。”


    祝瑶轻轻答了,随后拿起那碗药汤,一口彻底尽了,苦涩依旧留在舌尖。


    他其实很少感受这玩意,这中药也是真难喝。


    夏言轻笑:“若让我安慰你,良药苦口利于病,怕也是没用的,也就只能带点果脯。”


    他将果脯递过去。


    祝瑶没有拒绝,原想着用手接过,想着刚刚逗了猫儿,还是轻轻接过了。


    启唇含了一片。


    夏言蹲下,将那只窝里的猫儿,抱在了怀里,托在手臂上,猫儿紧紧蜷缩一团。


    不一会儿,竟是打起了呼噜,陷入了睡意之中。


    “你看。”


    “这小家伙,明明也就吃了点炊饼,其他都没吃的,居然这就睡了。”


    他略带些笑意说。


    祝瑶沉默着看着,忽得他将这只猫儿,以手托在自己的腿心里,能够感受温热的身躯。


    “?”


    祝瑶低头看它。


    夏言轻轻道:“病中寂寥,给你做个伴。”


    祝瑶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下,忽然缓缓出声道:“你就这么……什么也不问吗?”


    这一月漫长吗?


    对于寻常病人来说,很慢很慢,可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的,反而太匆匆。


    即便不看。


    即便不想。


    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不以人的自由意志为转移,如此的残酷。


    “问什么?”


    夏言将炉子中的火熄灭了,这药熬够了,无须在熬了,微微几分烟掠过眼前。


    “过去的事。”


    “很多人,很多年,以及……我的到来。”


    祝瑶望向那片竹林,白墙灰瓦之下,竹节茁壮成长,脱去了厚重的笋衣,变得青翠。


    夏言轻轻一笑。


    “祝兄,过去的事情,都过了很多年,你既然还在此地,不就很好吗?”


    “……”


    良久无声。


    这日头越发烈了,东宫后殿里摆着的冰散着白茫茫的雾气,消散了不少的热意。


    太子赫连烨正与官员议事。


    他如今二十二岁,正值青春壮年,去岁娶了一位钟情意合的淑女,恰是琴瑟和鸣。


    不过此时这番议事,除却一些基本的府邸旧事,更多的则是近来一些朝野风闻。


    少詹事等正准备退下时。


    太子赫连烨叫住他,让内侍送来几碗冰雪圆子,笑着说:“近日,暑气加重,诸位何不先吃一碗解暑,在回家中,我这里旁的不多,这些零七八碎的冰还是不少的。”


    说来也有几分近年陛下好访仙求道,误打误撞竟是传播了硝石制冰之法。


    不过硝石并非易得,且限制开采,一些寻常人家也多是很少用的。


    太子赫连烨倒是由于对方士制冰之术这有几分好奇,要来了不少硝石,制了不少冰。


    这一碗清清凉凉圆子,吃下去倒是解热气。


    “近日,老师接连告假在家,也就你们能陪我享受这等美味了,他是没这福气了。”


    太子赫连烨笑说。


    一旁的内侍以手捂脸,已然明白他们这位太子怕是又要调侃一下那位太傅了。


    说来也怪。


    这位师生,自太子拜师时,就有些戏剧的。


    他当初偏要装那贫苦学子去求学,颇有几分好奇看这位世人之间名声颇旺的学事是否会收下自己,他便日日苦读,很是奋发,加之身世清贫,学识惊人,同窗们都很敬佩他。


    岂不料那位太傅不吃这套,偏不收下他。


    赫连烨当然生气。


    约莫整整大半年,他苦了这么久,其他人都有位真拜在那位门下,偏就遗漏了他。


    赫连烨当然上门去问了。


    他就有这么差吗?他不信,他定得要个说法。


    那位太傅看他来了,听说只说了一句话:“且换身衣服来,以本心而来。”


    赫连烨气笑了。


    于是,他回家换上鲜亮锦衣,佩戴名贵玉佩,手执锋利宝剑,携带大块金子。


    他再一次来到这位学事家中。


    这一次,这位太傅,昔年的淮州府学士终是收他入门下。


    事后好些年,这位太子依旧耿耿于怀,有些怨念提起这一事,总说他当初何必多此一举,害得吃了大半年的苦,真是真没苦硬吃,那饭食可难吃了。


    内侍知晓,太子对这位太傅是有些亦师亦友,没那么多的拘束的。


    想必他是好奇近来那些传闻了。


    赫连烨这一提起,引得留下的近臣也都微乐,有个最大大咧咧地道:“殿下,你何不让人在家中享受几分温柔乡,何必在这个时节叨扰我们这位太傅。”


    他是如今的东宫太子妃之弟,温弘。


    赫连烨大笑。


    “哪里来的温柔乡?想以前我给我这位老师也是介绍过的,偏偏他从前总不进来。”


    温弘也笑。


    他是当场见过那场面的,昔年太子求学时,他正是那其中一位看戏的同窗。


    “情之所钟,为其一人。”


    “殿下,要不就体谅一二,我们这位太傅向来有些不同的。”


    赫连烨忆起往事,古怪一笑,戏谑道:“他是不同,谁也不怕,偏就怕个女子缠着他。”


    温弘顿时大笑。


    他是知道太子是说当年,画舫上太子可是寻了好几位美丽的佳人,为其相伴。


    结果那位借口,急需“更衣”,直接跑路了。


    当真让人……捧腹大笑,那女子还可怜巴巴等着那里,还以为人是迷路了。


    “殿下,你要想知道,何不亲自去拜访,亲眼一见呢?”


    身边伶俐的内侍问。


    赫连烨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不去,去了怕当我这个学生不给他几分体面了。谷丰,你送些冰去,顺带挑些湃在井里的蜜瓜、水桃,要最甜最脆的。”


    “也让我这位老师消消暑,省的闷在家中温柔乡,还真得了病。”


    “等下,我要寄书信一封,你一同送去。”


    内侍连应道。


    温弘大笑。


    怕是,这太子府邸,无人不知这位太傅的告病假,还真就是个玩笑了。


    等其他官员走了,内侍也去内库,准备那些要送去的东西。


    他好歹顺口说了下,有几丝调侃意味,“殿下,你明知夏大人说的是故友急病才告的假,还偏要这么说,岂不是让旁人都误会了,不好不好,真当不好。”


    “温小乔,你少和我装!”


    “这种事情,还不是每次都是你最先去打探,最先知道的,当年连那美人也是你请来的。 ”


    赫连烨起身,丝毫不客气道。


    他去书房,只提起那只毫笔,神采飞扬写下几行字迹:闻师在家中乐不思暑,遂送瓜果薄冰,已尽学生心意。望老师不负美人之恩,尽享人间至情欢乐。


    温弘追上来,看这字迹,扑哧一笑。


    “还笑!”


    赫连烨好笑斥了一句。


    温弘告歉,只道:“殿下,你这是不怕这位回来后,你那学业没得消停?”


    “那又不会给我全做。”


    “温小乔,到时候你替我多做点。”


    赫连烨直言。


    温弘哭笑不得,“你这还真是直言不讳,何不问问我姐姐呢?她也能做的。”


    大小乔倒是这对兄妹的戏称。


    当年,赫连烨初见这位淑女,人正是穿着男装,同弟弟站一块,他还以为是一对女扮男装的姊妹。


    很快,这份书信,就随着那瓜果和冰一并送去了。


    谷丰带着人而来,将这些送到府上,直到这位太傅亲手展开那封手信,面露哭笑不得之意。


    不过,他并不气,只放好那封手信。


    夏言叹笑一声,看向这位近前内侍官,微笑说:“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


    谷丰心想。


    殿下,看来你这份促狭怕是又失败了。


    不过,临走时,他倒有些好奇那份传闻了,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虽说他是知晓这位太傅告假缘由是家中友人急病,需要照料;可有传闻说是故友之女,前来寻人,托付终生;也有说是个翩翩美少年,同其同起同卧,甚为恩爱呢!


    怕是那位京中名士随口一句话,传的神乎其神,各执一词。


    “咳。”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轻咳意。


    “稍等。”


    谷丰正好奇,就见这位太傅面色微沉,往那屋舍里头去了一会,没多久竟是一只幼猫跑了出来。


    谷丰就看着这只橘猫跑到了院里。


    后面,他就见这位太傅大步走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橘猫,小心塞在了自己的怀中。


    谷丰心中“咦”了声。


    这位大人还养猫儿么?这倒是第一次看,敢情抓的还有些利索。


    不等这份吃惊散去,他就看到了个身影,站在那撑开门窗的地处,只隐隐露出半边身子。


    谷丰有些吃惊。


    美人多细腰。


    这样粗看一眼,的确能感受到美,的确传闻也有些缘由。


    不过那着着的是男装吧。


    此人是男是女?


    他就看着这位大人将猫儿从窗外,递了进去,只低低传来几声话语,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谷丰觉得这声音甚是好听。


    宫中女乐,也不过如此,若真比较一二,怕不如这份天然音色。


    很快,他得了这位太傅一句特意交代的回语,就回了东宫府邸复命。


    此时,太子赫连烨同太子妃温氏正巧一块说笑,原是温氏做了一份染成粉黛色的酥山,加了些果子,桂花花瓣,浇上琥珀色的糖浆,正邀太子一同品尝呢。


    “回来了。”


    赫连烨正高兴着,追问了句,“我那太傅如何情形?可有惊愕?”


    太子妃温氏笑笑。


    谷丰小声道来,情景一字不漏,描绘的身临其境。


    赫连烨听到那句“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不禁拍手无奈笑了,“唉唉唉,我这老师,又是让我出乎意料了,我还以为他要同寻常人装模作样一下!”


    温氏只笑不语。


    这对师生的默契,有时候是总对不上的。


    谷丰接着说。


    赫连烨越听越笑,最后摸着下巴,兴味盎然说了句:“真当是位年轻的美人啊。不过,老师也是的……这么一位美人,只藏在自己府邸里,也就当日见面生出了些传闻,后头就再也没有出来,也不介绍一下都让我们见见,有什么好藏的!”


    “真病了?”


    谷丰解释说:“奴才的确闻到了药味,久久不散于院中。”


    赫连烨叹了声,“怕是个西子身,我这位太傅可怜啊!”


    温氏柔和说:“殿下,你若实在挂心,何必寻一日见见,怕是夏大人也不会怪罪的。”


    赫连烨哭笑不得。


    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发出几声笑叹:“我看你也是想看的,非得窜掇我去!”


    “居心何在?”


    他调笑了句。


    温氏柔婉一笑,尽是情意:“妾身不是在宽慰殿下,以全殿下好奇之心吗?”


    此刻,东宫一片欢愉,暑气被内室放置的冰块徐徐散去,只留下几丝凉意。


    暮色四合。


    天际间最后一缕霞光,正拢在白墙之下,落至那片青嫩竹叶林中。


    一缕清香四散。


    炉火里煨着粥,等好了则被倒出,盛放至小碗里装好,配了些清脆小菜。


    重新换上了一炉药,熬煮出更苦涩的药香。


    “看来,你同他关系不错。”


    院落里,传来一声压得有些低,似山涧清泉般,悦耳动听,又似初醒时有些稍稍微哑嗓音。


    明明靠得近,又似离得远。


    “也许。”


    夏言轻轻叹笑了声。


    祝瑶看向那只本在竹篓里安睡的猫儿,忽得它有些翘起尾巴,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了自己腿间。


    “我想,有一部分是托你的福吧。”


    “为何?”


    祝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猫儿拎起,放到了自己腿心上,看着它小心舔着自己身体。


    夏言转身,微笑看他。


    “你还记得,当年同我的相遇吗?嗯,不是你的前刻,是我的上一次遇见。”


    “……”


    祝瑶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说:“抱歉,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已经太久了。


    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记忆。


    夏言并不意外,只宽声说道:“其实不记得也好,你看我也不是同样记不清你的前刻了吗?”


    祝瑶微垂眼。


    不一样,不是吗?其实你一定记了很久的。


    夏言微笑说:“我只是想说当年……我同他结为师生,到如今官职,想必有一部分是源于你。”


    “因为你的那盏灯。”


    祝瑶怔住。


    他徐徐出声说,竟有些难得调笑。


    “那盏相传由一位民间异人遗赠给当今陛下的宝灯。”


    “其实,有很多人都觉得是我献给陛下那盏宝灯,他才如此重用我,我觉得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祝瑶摇了摇头。


    夏言笑了一声,“祝兄,何必否认?”


    “……”


    “你是希望我问你吗?”


    祝瑶轻轻问。


    不然,他何必提起他呢?


    夏言温声说:“也许吧,既然来了,何不问问呢?”


    “……”


    “你不问我,让我问你。”


    “于你而言,不知也是一种快乐吗?”


    祝瑶轻问。


    不知不问,还是不敢问,不愿问。


    夏言摇了摇头,看向他,知道他理解错了自己意思,解释道:“若说好奇,我并非完全不好奇,只是不知道也没什么,也不觉得苦恼,也并不觉得遗憾。”


    “祝兄,可别小看我啊。”


    “你看,这只猫儿,它的人生相比我们,不是很短吗?我若现在就为它数年后的逝去而难过,此非用明明会迟到很多年的苦痛来烦扰此刻的欢欣吗?”


    “所以,并非不知而快乐,而是无论如何,相比执着一件事,享受当下更令我满足。”


    “我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再次相逢就很美好了。”


    “祝兄,你觉得呢?”


    祝瑶迟迟不言,良久才回声说:“我以为你会想问我,没想到你倒希望我先问你起了,其实问不问也无关紧要。”


    “因为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过了另一个一生。”


    夏言微叹息。


    他有些悔意了,他也许不该提起的。


    “其实,我还是问你了,不是吗?”


    祝瑶没有看他,只是有些怀念说:“有那么一辈子,在那一生里,我是想过不如不见的。”


    夏言看他。


    这样明媚的日光,那双眼睛略聚起,看向这片天地,声音如飘在云端之中。


    “不是你。”


    夏言微笑听着。


    也许,他愿意说出口,总比埋在心里好。


    “不见不念,不念不想,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会担忧。”


    “会迟疑,会恐惧,我欠下的太多,有些东西是得还的,何况我也并非放下。”


    “因此我应了自己的本心。”


    夏言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句明明该是喜悦的诗句,从他口中却罕见的悲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多先有前者,而后才有后者。”


    “可我不是。”


    “我不愿意前者,看他执着后者。”


    “于是,前生他予我一世相思,来生我还他一世夫妻。”


    祝瑶缓缓出声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腿心的猫儿,目光有些晃晃不知放到了何处,“这个人就是你们的皇帝。”


    “可是,若于我而言是这样,于他来说却是相反。”


    “岂非一切都源于我?”——


    作者有话说:更新


    第109章 溯游篇


    暮色沉沉,竹影悠长。


    唯余那份清淡苦涩,渐渐散去这片天地。


    “这正是你们的因缘际会,不是吗?你这一世夫妻,还他一世相思。”


    夏言朗声道。


    祝瑶抬眼看他,那的确是一张疏朗平和的面,标准的丹凤眼微有些细碎皱纹,浸润着时光的印记,可眸光中依旧明亮、宽和,犹如春风拂面般,化开了那些沉闷。


    他便缓缓听着他略开怀地说,“那也是很快乐的一世,不是吗?不然,你不会记住的。”


    “……”


    “然后,他死了。”


    祝瑶静静说。


    夏言微凝声,看向他。


    祝瑶取出一东西,轻轻递给他,那竟是一枚金叶,一枚镌刻着“元初四十七年制”的金叶。


    “他死的很早,死在熙平十八年末的冬日。”


    “而……我活了很久,活到很多人都死去,早早死在我的前面,只能任由着时间无情流去。”


    夏言细细看着这枚金叶。


    它很美。


    并非是寻常纸页形状,而是规制齐整,纹路印刻的宛若树叶的金饰品,有些重量。


    似是千锤百炼,细心雕琢而成。


    “很美。”


    夏言看着这枚金叶,缓缓出声说。


    元初四十七年,那又是何时何年,是他来自的上一世吗?竟有年号如今长,的确很久很久了。


    祝瑶略微笑。


    “是吧,其实的确是很美的,定下初稿的人抉择、修改了许久,才真正让工匠刻印。”


    “他在准备为我送行的礼物。”


    “尽管,距离我真正出发时,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目光望向这片金叶。


    其实,的确还有很久的时间,只是他也的确记不清了,那最后的别离和前行。


    送你……还是说的是死亡,死亡亦是送行,不是吗?


    夏言想。


    他没有问那个人,只是轻轻问:“后来,你就来到了这一世是吗?”


    祝瑶静默片刻。


    晚风拂过庭院,似隐隐传过几片人声,那是市井的喧嚣。


    “我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日,回到了一切一切的过去,回到了……前刻之前。”


    祝瑶终是开口道。


    夏言彻底怔住,声音略沙哑,“所以并非转世,而是……重启一世。”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自己少时,随那位严大人读书时,被取下的这个名字——启正。


    启心明性,正身直行。


    他一直想,应当如此。


    可原来有人能够回到无数年前,也许一切从未发生的时刻,重新开始那新的一世。


    重启。


    所有的人都还在,那些发生过的事,也许却由于因缘际会变了。


    “他记得吗?”


    夏言追问了一句。


    随即,心中泛起了一股深深的哀思,终是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他怎会记得。


    记住的,只有眼前人,记住那份相思,想要还回去的,也只有眼前人。


    “他不记得。”


    夏言喃喃出声。


    这岂非上天赐予人最大的痛苦:一人尽数忘却、懵懂前行;一人深深铭记,再次归来。


    祝瑶望向那摇曳竹影,声音愈发地飘,像是云中传来,讲着一个久远的、过去的故事。


    也许,是并不和自己牵扯太多的故事。


    “我的前一生里,有两个人陪伴了我很久,一个人是前半生,一个人是后半生。”


    “前者我看他死去。”


    “后者他看我……逝去。”


    “其实,我同他们都说过,我是不会死的,我依旧会回来的。”


    长长的无声。


    可你怕没说过,这份“回来”背后如此的……夏言望向这苍天,只觉一股更深的怅惘。


    如此的难言。


    何苦让他记住,让他再一次奔赴,来到这尘世人间。


    清风明月,竹影深深。


    直到夜上三竿,夏言依旧拿着那枚金叶,于烛火之下细细观看,有些出神地看。


    想必,制造这枚金叶的人,也是怀着一颗炽热的心,想要用实物来铭刻过往,以及那份当下。


    他如此的慎重,想用美丽印刻。


    这个人如今身在何处?同如今的他年岁相仿不?能同样来到他身边伴他左右吗?


    快来吧。


    夏言心中无声地、轻轻地叩念。


    “喵喵。”


    “喵喵。”


    屋顶上一只灵活野猫儿从瓦片上攀爬,升起俏立的尾巴,微微昂首的身躯,极尽的张扬。


    夏言撞见了它。


    那对黑暗中的瞳孔,是很深很亮的,看起来尤为聪明神气。


    他忽得想起了一只白猫,一只同样聪慧的猫。


    其实,很多年前,他一直觉得……那少时的想法里,他并不相信那一句“会的。”。


    他既然走了,就不会回来。


    他都没有带走那只猫。


    夏言照看那只猫有几年,直到猫儿一日突然地消失,再也不见踪迹,如同那只翠鸟。


    亦如那人。


    一去不返,而不复归。


    他其实找了很久,同母亲一起找那只白猫,它已经年迈了不是吗?它去了哪里了呢?


    自那以后,他的确很久、很久都没有养过什么东西了。


    也许时间总是如此的残酷。


    你看,他回来后,都不提起它,是因为知道它死了吗?忽得,夏言怔住,沉沉看向手里的金叶。


    他从没有提起自己。


    那一世,自己也死了吗?是的吧,也许很早就死了。


    “元初四十八年,不止四十八年……是下一个皇帝吗?的确很久,很久的一生。”


    夏言执着手间金叶,只低声喃喃说。


    忽得,门外一声轻轻回语。


    “是我。”


    “……是我,定下了这个年号。”


    夏言愕然,看向那半边身影,落在这月色之下,似满溢出来的孤寂。


    同一夜,宫阙深处,那种植下的玉兰落下太多的花瓣,只剩伶仃少许依旧留在那树上。


    淡淡的香气幽浮。


    宫殿内很静,掩盖不住地郁色,灯火昏暗之地,唯有一盏小灯悬挂在床榻前的落地宫灯下。


    小灯散发暖光。


    并不黑暗,因而一片金叶,正由人执着,对着这小灯,有些反复摩挲,静静地观看。


    “元初年……”


    那人躺在塌上,墨发披在身后,素白中衣凌乱,露出身躯间的疤痕,有些淡淡地旧印。


    唯有那只手掌伸出,骨节分明,略显瘦削,衬托那枚金叶越发小巧、精致。


    近前内宦申乐守在旁处。


    他想,这片金叶,陛下竟是还未把玩倦吗?金叶有太多了,何况是枚金子制成的叶子。


    不过,这枚也的确要特殊一点。


    申乐想到那位退居而后,曾提点过他的孙公公说过这枚金叶的来历,不同于那盏灯的玄异。


    反正他是未曾见过人。


    可金叶的事关者,那位曾执掌都鸢卫的统领,他也是听过少许威名的,尽管他已逝去。


    可他的妻儿犹在。


    那位雪地里赠粮、赠金的盗贼,来的如羚羊挂角,来的不让人察觉,偏偏就来到了还是皇子的陛下帐中。


    他长得很普通,仿佛下一刻就消失在人群里。


    可这样一个人,带来了粮食的下落,带来了北地那些最难啃地盘的路,如此的轻松助他们脱困。


    陛下当年自是问了一句。


    为何来?


    岂不料这位盗贼只拿出一枚金叶,递给年幼的陛下,“这枚金叶的主人让我来的。”


    很多人是不信的。


    孙公公谈起时,也是十分的怅然,总说:“我看是那云统领骗的人,你说他也是讨巧。”


    “邀功,不自邀。”


    “偏要拿个不存在的人来邀功,偏偏这对夫妻还紧守口风,都说是金叶的主人缘故。”


    “可这天下从未有第二片同样的金叶!那些作假,仿冒的不算!”


    忽得一声压抑重咳。


    那床榻上的身影,咳得手有些抖动,近前的内侍想要靠近,却被挥手让其退下了。


    夜色如墨。


    那道如影子般闪入,走近时近乎无声的人,终是至这榻前几步,单膝跪地回禀。


    赫连辉静静听着。


    而后,他看了眼床榻边那呈上了来的画卷,其实他早就看过了不是吗?的确很像的。


    良久,那个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出声:“依旧……无迹可寻。”


    水中出现。


    同当年,离去的如此相像吗?


    这个消息已有许多天了,久的他又等了许久了,他也未曾有过行动。


    可这一次,他再一次得到了一个与众不同,也许只萦绕在几人间的消息,不是吗?


    赫连辉看向身前人,如今都鸢卫统领云泷。


    他也大了。


    不像他爹,多像他娘,生的俊些,可也沉默些,比他那个弟弟,于人前倒是显眼点。


    赫连辉从怀里取出那枚金叶。


    多少年了,一枚同样的金叶,再一次出现了,为何竟不是很稀奇了。


    殿外的玉兰花谢了大半,只传进来沉郁的幽香,至这片宫殿之内,织金屏风都染上几分素雅。


    地下的绒毯铺的很长。


    那床榻上卧着地身影终是缓缓站了起来,只披着那件素白中衣,拎着那盏置于白日,夜晚不灭的宝灯,走到那殿门外,这偌大紫宸殿内,空荡荡地,只剩下一片的寂然。


    月色如钩。


    天地无声。


    终是化作几声重咳,打破这片沉静。


    “明日,宣召他来吧。”


    “是。”


    “不着急,晚些去,等日头起来,多带些人一起去。”


    国子监。


    夏日烈阳,蝉鸣起来,笼罩庭院。


    大多学子们都围在水榭边上,受着那穿堂风,以散那暑日热气,稍有两两结对,谈游交友。


    那在亭旁执笔而落的人,还要由来地特殊些。


    有个红衫的少年,摇着一把绢面竹扇,看十分认真而作的同窗,有些叹了口气。


    他宣称要写一曲还魂记。


    “你不怕那位名士,以雄文痛批你,以至于你再也不敢提笔创作,以娱自身吗?


    “我写的并非他的美人。”


    同窗批驳一句。


    红衫少年啧了一句,心中想你怎不是为了美人而写,还不是那日看话本看着迷了。


    恰好那游廊上正走来一位着月白葛衣的少年。


    红衫少年喊道:“严兄,你来劝劝他,好让他别作那些无缘由的痴梦。”


    他摇了摇同窗,“好了,你就算想写,倒不是问问我们里面最有可能听过这位故事的人。”


    “我不写美人!”


    “我只要写一位侠士。”


    同窗辩驳。


    红衫少年哂笑:“你都要写人还魂了,还不是美人还魂吗?这题材多少人写了,也没编出个花来,不就是想配个义薄云天的侠士,同其月下相逢,一路救苦扶伤,远走天涯。”


    你都说了无数次,我还不知道吗?


    可是,那也是难写的,谁让昔年那位远离朝堂,出家为道的散人,留笔之作里隐隐透出几分,那昔日绝世红颜,于心中愿择之人的要求,正因这份要求太难,太难。


    以至于后人之作,对比一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爱他胜过一切。”


    “爱他的人,能抵千难万难,也会回到他身边。”


    光着一句胜过一切,都很难让人思忖,到底什么才是胜过一切的爱?


    陪其魂落九泉、同生共死?似乎不够荡气回肠,可又是怎样千难万难?家世、父母、权势?


    好似俗套了些,所以说就是很难啊。


    红衫少年幽幽想。


    严柯手执一本《水经注》,终是走了过来,目光渐渐放置亭内两人。


    那执笔的同窗终是咬牙,抬眼看向他,小声问了句:“严柯,要不你同我说说……”


    “严兄,你可怜可怜他,好成全他要写下绝世著作之心,就说点呗,我们这里就你知道一些了。”


    “你祖父反正也不在中都,我们偷偷说些也不妨碍的。”


    红衫少年又求饶,又嬉笑说。


    同窗的脸涨的通红。


    “……不是,巨作。”


    “哈哈哈,你要真问了问,也许就有几分思路了。”


    严柯看向他们,一个是御史家的公子,一个是大理寺少卿的侄子,性格倒是相反的。


    御史公子,反倒羞涩怕人。


    刑官侄子,反而能言善道。


    “想问什么?”


    他淡淡出声道,不是很讨好,也不算隔阂。


    红衫少年出声:“问约莫有半甲子的旧事了,比如说,你听家里人说过那位绝世美人吗?”


    “……”


    “婊子无情。”


    严柯出声说。


    这引起了两位的震惊,那是真的很吃惊看他,他本人只是略淡淡地出声道:“我祖母说的。”


    后面那几句,他记得也深,不过是不必说了。


    严柯亲耳听见那一声声质问。


    “你还念着她?是我!是我爹当年替你奔走,是我家里人出的力,你才有的今日!”


    “婊子无情。”


    “她念你几分,你念她这些年,念给谁看!你说啊!”


    而那一日,祖母得到的回应,也同样地决然,而后断然离去,似是只过自己的日子。


    那一句严柯也记得很深。


    他听见幼年教他,护他的祖父缓缓出声,半分不稀奇道:“若有恩情,当已付尽,无需一世。”


    其实,两人都没错,也许只是不是同路人。


    “……我觉得吧,她怕是气话,不过我也听说过一点,总觉得和你祖父关系也不大。”


    “传闻总是夸大了些。”


    红衫少年笑道。


    严柯回道:“也许。”


    其实,家里人也都知道,那些隔阂并非源于那位美人,而是有太久太多了,以至于不能细究。


    好比,祖母向来瞧不上母亲,曾愤于道冠修行。


    父亲只能千求万请,终是把祖母劝回家中,以尽子女孝道。


    好比,祖父曾说过,他千番事情都能略过,唯独一件事万万不能放下,于是恩义已尽。


    “好了,我来说,看来我们这位嘴巴紧,口风实的同窗是不愿意说了!那就我来说!”


    红衫公子拍了拍石桌。


    严柯看他。


    他的远亲舅舅可是陆峤啊,正是那位牵扯最多的陆家,那位弃官归隐、出家为道的散人之弟。


    怕是亲眼见过。


    “这位美人射箭能连中三元!”


    红衫公子说。


    而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手执笔墨的同窗申不易看他,追问道:“还有呢?”红衫少年嬉笑一声,摊手道:“我就知道这个了!其他的啥也不知,毕竟也没人告诉我其他的过,话说都半甲子的事了,谁清楚呢?”


    申不易很失落。


    他又开始讲自己的思路,关于那个还魂的故事,如何巧妙设计的。


    “走吧。”


    “我们去找个茶馆,边喝茶边说。”


    红衫少年叹气道。


    临走前,他还邀请了这位也只说了一句的严公子,倒真是惜字如金呢!


    不过,正巧竟和他一样,只说了一句,也不知是不愿意说,还是和自己一样只知道这一句。


    应当不像自己吧。


    严柯意外地没有拒绝,反而默默跟来了。


    茶馆上座,二楼小厅靠窗,红衫少年一如既往热情好客,招待着两位同窗顺带同人聊着。


    申不易在想自己的故事。


    他同红衫少年讨论,那还魂后的美人应当喜爱什么,会想要什么。


    忽得那一直维持沉默地、聆听的严柯说了句,“他只要自己想要之物,不要自己不要之物。”


    申不易傻眼。


    这不等于没说吗?


    红衫少年也笑了,捧腹大笑。


    严柯想了下,解释了句。


    “他不做旁人眼中幻影,不求寻常人的索要。尽管,他会收下一笔惊天财富。”


    “这不是相对吗?”


    申不易追问。


    严柯摇了摇头,说:“他……应当也只收那么一两个人的。”


    其实,收的大多是祖父的。


    当真怪哉。


    犹记得当年少时,父亲念叨提起此事,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怪祖父心里总有一片地方,虽官场早已黑白难辨,所以那年祖母瞒着他暗中囤积粮食,偷偷高价售卖,被他得知后勃然大怒,同祖母质问,却只得了一句理直气壮的回应。


    “天下人都囤积粮食。”


    “我就卖了一些,赚了些辛苦钱,有何错?有何不可?”


    其实,天下人少有祖父这种不执着钱财的想法,也许是他这辈子也没穷过吧。


    可若真穷?


    为何,总觉得他也能接受?可这于祖母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快看。”


    “是都鸢卫!”


    忽得,那红衫少年凑到窗前,拼命往下看,沿街地人人群涌动,都是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远处长街,蹄声哒哒,一队约二十多人的骑兵巡行而过。


    他们皆着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刀,唯独胸前衣衫都绣着一只金色鸢鸟,目光锐利,扫过街面,肃杀之气尽显,隐隐迫人。


    正是直属皇帝,监察百官,权柄赫赫的“都鸢卫”。


    严柯心想。


    缘何出动如此之多?发生了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托腮]


    第110章 溯游篇


    “这位云泷统领,便是昔年‘义盗’云莨大侠的次子。当真是满门忠烈,虎父无犬子。”


    “我看,比他哥哥生的还俊些。”


    红衫少年啧啧称奇。


    严柯心想,这位也能调侃起来?当真是不怕死。


    不过也许有些故旧,坊间一直有个传闻,听说这对兄弟的母亲,那位义盗的妻子,受封郡君的妇人,怕是昔年陆家一位婢女。


    陆家也仅剩一个独门支撑,还沉溺于陈年案宗,于官场升迁、人事调动并无多大心思。


    他能累迁升至大理寺少卿,多是靠的那判案能力,加上当今陛下知人善用 。


    可日后呢?


    昔日婢女之子,身居高位要职,人之渊源际会,落差变化如此。


    “夙之,两人是双生子,模样相仿呢!你怎么认出来的?”


    同窗申不易好奇问。


    红衫少年嬉笑一声,“这正是我的独门绝学了!”


    他才不会说,那是由于他同那位哥哥吃过一次饭,言辞犀利,几句道来,嬉笑怒骂,尽在其中。


    这个严肃的怕是弟弟了。


    “夙之,你瞧见没,那行人中竟有一匹白马,没人骑着都跟过来了,当真是聪明神气!”


    申不易追说。


    红衫少年“咦”了声,“你眼睛可真尖啊!他们跑的快,你竟也看到了!”


    “当今陛下从前就有一匹白马啊。”


    “我觉得很神骏!”


    “我也想写一匹白马,白马赠英雄,听着就很美。”


    申不易痴想一番说。


    红衫少年笑他,“你是喜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泊,还是爱其‘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英勇?还是说你想要‘美人携英雄,相伴长不离’的神仙眷侣日子?”


    “就不能都要吗?”


    “哈哈哈,那你就都要吧,反正笔是你的,你想如何写都行!”


    严柯从窗往下看,只觉这都鸢卫,必是有要事而来,不然不至于如此声势浩大。


    三人聊了一阵子,从酒楼下了,有些好奇地顺着人流走去,游走到回国子监的学院时。


    只听几个同窗小声讨论着一事。


    原来,他们先前遇见的那伙都鸢卫,竟是往那位几年前曾于国子监任职的夏大人府中去了。


    “应无大事吧。”


    “话说,这位还是陛下信重,若非如此,怎会一路升至中都,令天下人津津乐道。”


    “历朝历代,帝心难测啊。”


    严柯不参与这些议论。


    他父亲向来谨小慎微,教导他不要轻易掺和这些事情,没准某一日一时之言,就被小人参了一本。


    夏府。


    那只橘猫窝在竹篓里,院里煮着些甜汤,这一次不是苦味了,相反是裹着蜜一样的甜。


    云泷接连蹲守数日,首次觉得鼻子舒畅。


    风穿过庭院,拂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清淡简易的院舍,相比其他官员家中,多出太多幽静。


    这同人少,也有缘故。


    这位太子太傅少有宴请,仆人很少,府中上下更无多少钱财,也就寻常几个学生来的多。


    只是,他同这位年轻人,究竟有何纠葛?


    骗子?不像。


    云泷守在门外,等着那位进宫,也许陛下也有太多疑问,这才迟疑了许久才召见。


    门内一片寂静。


    有脚步声渐渐迎来,似是停驻了一会,窝在竹篓里的猫儿“喵喵”叫着声。


    祝瑶抬眼看他。


    夏言面带少许微笑,化作一声轻轻宽慰,“祝兄,去吧。”


    “……”


    “当年之后,我隐约是听过一些传闻,他似是有些寻过你,这是你们的缘分。”


    祝瑶走过他,忽抬眼看他,遗留了一句。


    “你总是如此。”


    “……”


    夏言轻笑一声。


    他也不知,如何是……总是如此,是觉得自己太“装”了吗?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向来是不能强求的。


    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不该的怕总要如流水逝去。


    如斯年岁,何必如此。


    “祝兄,能见你这一面,只觉甚是欣喜,其他更多的,倒也没有了。”


    “人生苦短,相逢即幸。”


    夏言看向那推门之人,缓缓笑着出声说。


    爱别离,憎怨恨。


    不值得难过。


    真心不值得。


    那推门之人,忽得回头,留下一句,“其实我都知道的。”


    夏言略怔。


    祝瑶看他,看了一会,一字一句念道:“你曾经说的那些,我都知道的 ,可不能给你答复。”


    “因为我也不能保证一切。”


    “我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又要回到哪里?我有太多的谜题,太多的不解。”


    “其实,不必想不是吗?”


    “你说得对。”


    “能够相遇,便已足够。”


    “我会回来,等我。”


    祝瑶只推开门,在其他人的惊讶中,利落骑上了那匹白马,驾着那匹马奔向前去。


    云泷心下吃惊。


    其实,陛下让他们来时,竟并非秘密召见,而是……竟是带来了一匹白马。


    这是默契吗?当真古怪呢?他们都没告诉这位年轻人,他竟是直接骑上了那匹白马。


    烈日当头。


    骏马奔腾。


    当随着这群卫士真正踏进了这宫门之中,心中一时间竟是要格外的不同,一种熟悉且陌生的感觉由衷而来,许是这里他曾呆过不少时间,可后来又去了另一方地盘,在另一座都城里真正渡过余生。


    往事散去。


    徒留几分痕迹。


    紫宸殿内,几声轻咳传来,那个身影倚在塌上,明明是帝王至尊,可看来的目光并非威严审视,而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地迷惘,以及同样有些怀念的、意外的眼神。


    “你是当年那人吗?”


    “……”


    那是一股长长的叹息,塌上人拎起那盏小灯,终是有些微微起身,走在这片宫殿里。


    “有十二年了吧,你倒更年轻了。”


    “……”


    祝瑶看他,看他鬓角白发,为何……为何依旧不快?帝王至尊,应有尽有,依旧难耐吗?


    其他的内侍都被退下。


    只因,这位被召见的年轻人,进来时被督促了一句“行礼”,就被皇帝制止退下了。


    “当年一见,未曾……未曾有过恩谢。”


    赫连辉拎着手里的灯。


    他自知自己身体,想必是真的有些原因,不然总不至支撑到如今 ,原是自己遇过真仙呀。


    檐角下的铃声叮铃,远处玉兰花落下几片。


    “无须。”


    祝瑶终是开口。


    常人会觉得是父子,他却依旧觉得是同一人呢?


    云泷依旧在暗处守着。


    他身旁的弟弟,云淲背后戳了他一下,以手比划着,什么恩谢啊?他怎得不知道。


    云泷:“……”


    他抓住那只手,立马推开了。


    这小弟,平时话又多又密,还老是伪作他哄骗人,如今还要生那没必要的好奇心。


    当真讨厌。


    赫连辉将小灯置于光下,回头静静看那人,看如此年少,如那年想比若返老还童一般的容颜,竟有些笑出了声,若干年后,怕也有些嘲笑自己访求仙道,听信方士吧。


    可谁知道自己遇到了。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仙人居所,可是如此?”


    祝瑶摇了摇头。


    他后来想了下,出声道:“那里……不知晦朔春秋,不知生老病死,不知饿饱冷暖。”


    “……”


    “那就是不死吧。”


    赫连辉望向天际。


    夏日刺目的光,浸透在宫阙之上,城楼上的士兵驻守着,直到那钟声咚咚敲响。


    四时之光流转。


    盛夏来了,又是一年,为何倦怠。


    隔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不是,有时在人间死去,然后再回去那里 。”


    “并非不老不死,只是相隔太远。”


    “回去了,世间又是新生更替,往昔早已化为行字。”


    赫连辉静静想。


    这听来,也不是同世人所想人间仙境。


    “那里,你快乐吗?”


    “……其实,人间有时更好,这便是我会来这里的原因。”


    祝瑶缓缓出声。


    赫连辉低头笑了声,笑着笑着重重咳了一声,只用手握拳撑住胸膛,稍稍止住那份无力。


    “人间更好吗?真是少有人觉得。”


    “世人死前往往求问仙道,祈求长生不死永存世间。”


    “……”


    “你快要死了。”


    身前人沉沉出声。


    暗处,云泷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原是身后弟弟手滑了,就差一点落地了。


    他连忙拉了一把。


    天遭的。


    这是哪里来的“神仙”,还没谈玄论道,就同陛下说“你要死了”,可真是大胆且不怕死。


    “是吗?”


    赫连辉并不稀奇,只是看向那盏日光下的灯,恍恍惚惚出声说:“也许吧,也该是时候死了。”


    “我曾寻过你的踪迹,自那年之后,可从未寻到。”


    “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我们应当见过的,不是那一年,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不知为何忘不了。”


    赫连辉略有些怀念想。


    他的确未曾忘过那双眼睛,那似乎有无数话同自己说的难辨的眼睛,那般的复杂、惊慌。


    他认得自己。


    不知为何,十二年前,他第一眼是这样想,后来回想每一次也如此想,他认得自己,可自己从未见过。


    他并未问其他。


    他只是问:“这一次,你为何来人间呢?”


    眼前的人却给出了一个出奇意料的答案,就像他竟是缓缓走了过来,走到自己身边拿过那盏灯。


    风拂过耳畔,吹着衣襟动。


    赫连辉看到一只无暇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轻轻提着那灯,忽得用另一只轻轻握住了自己手,支撑着自己往殿里走去。


    “风大,走吧。”


    “这是人间的身体,早就来到了此处,也快要结束此生。”


    “同你一样,快要死了。”


    “……”


    “你是要回去了吗?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而来?咳咳,总不能就如此一句就道明了一切。”


    “咳咳。”


    “你还有很多、很多都没有说。”


    赫连辉边咳边说。


    身边人微微扶住他,只缓缓道:“别急,我在这里,还有时间慢慢说。”


    两道身影,身形相仿,一老一少,携手而走,缓步走到那殿内深处,只留下一股难言的寂静。


    谁也没能想到不止一日,一面。


    于宫内的侍人而言,这位受诏进宫的年轻人,无疑成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过去了,宫内依旧静默。


    应召前去的人未曾回来。


    起初,太子赫连烨听闻后,尚存几分少年心性。


    他有些促狭,亦有些好奇,只是在太傅如常授课时,却万分不好问什么的。


    他觉得“尊师重道”,多少是要的。


    他只同近臣亲属,私下笑言了几句,“这下好了,我这位老师的‘温柔乡’跑路了。”


    “还一跑就跑进了宫里,怕是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今陛下,向来纳才不问出身,向来不拘寻常,如今的殿前指挥使冯贯昔年就是乡野一浪荡游侠。


    说不定真要被重用了。


    温弘听了,发笑。


    “殿下,你这话敢去人面前问吗?也就只能同我们说说了,万一真被听到了怎么办?”


    “你信不信,真问了也会回答的。”


    赫连烨直言说。


    温弘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有可能,只能甘拜下风,“好吧,我们做学生的自来比不过老师的。”


    想当初,同僚同妓谈情说爱。


    他应邀而去,不能拒绝,竟能同乐妓谈论经文,谈说琴画,并非是文人风流,而是如同真正访友。


    温弘不禁揶揄了一句。


    “我们这位老师,可是坐怀不乱真君子啊!只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向来非君子。”


    “这位温柔乡快快归来吧。”


    “别让老师担忧了。”


    此时他不知这话一语成谶,后头才只想打自己嘴,让自己胡言乱语。


    整整有十日过去了,宫中上下内外皆知,怕是来了一位对当今陛下极为重要之人。


    只因这段时日,皇帝未曾视朝,更未曾接见重臣,只同这位受诏进宫的“布衣”相伴。


    这实在骇人听闻。


    虽说,近年皇帝确实有访求仙道之意,可每年来中都的道士、佛门弟子,也都被接见几个时辰。


    大多也就呆了些时日,每日都同皇帝辩论一番。


    可从未被留在宫中。


    私下里,不少大臣都说他怕也并非很信的,只是略有些兴趣。


    御史台亦有参奏的,可是都被压了下来,谁让这位陛下压根没上朝,一时间朝中内外窃窃私语不断。


    太子赫连烨也略有些烦躁了。


    身为臣,既为子,他自是不能多问的,多问岂非多心,近两年来父皇向来萎靡不振。


    只是宫里之人,给予的回应。


    多是“陛下今日精神尚可。”,让他拜见之事却是无的。


    都鸢卫统领都闭口不言,这最受父皇信重的近臣,都如此如常态度,这自然证明父皇无碍。


    只是,缘何……如此。


    赫连烨并非担忧朝政,父皇多有不上朝,可政务依旧能流转处理,甚至那玉笔朱批依旧。


    他担忧的是另一个隐隐传出的风闻,那渐渐发酵成荒唐之词的传闻。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也不知发生什么?


    竟会传成这样!这实在有些糟糕了!


    赫连烨终是难耐不住,私下去了他那位太傅家中,这里他是来过太多次,都有些熟门熟路。


    梁豆惊愕地看爬墙而来的太子。


    “……”


    “殿下,你小心点。”


    梁豆着急道。


    赫连烨干脆跳下,拍了拍衣袖,无所谓说道,“无碍,无碍,你家大人呢?我有事寻他。”


    梁豆叹气。


    大人,他就在你身后呢。


    赫连烨也略感到少许尴尬,转身一看就见他这位太傅正在刚刚他跳下的墙角落里捉猫儿。


    庭院依旧,竹影婆娑。


    一壶清茶,煮了有些久,散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夏言抱着那只橘猫,神色温润平和,微微一笑走来,“不知,殿下此行而来,所为何事?”


    他明明这段时间也去授课了。


    夏言看向梁豆,嘱咐了句,“豆儿,你去拿些烤饼来,顺带洗几个李子。”


    “好的。”


    梁豆依言,连忙走了。


    赫连烨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老师,宫里……究竟如何了?您知道吗?父皇他……那位……当真如此善谈,能让父皇留人十日之久?他当真的是你的友人吗?”


    “你这学生的问题是真有些多。”


    夏言微微一笑,如常一般坦荡,眼底却有一丝难得察觉的悲悯,只略略收回了。


    “莫急。”


    他看向年轻的太子,还真是年少轻狂,就这样爬墙而来了。


    夏言神情如常,面带微笑说:“殿下莫急,何不给陛下一点时间,让其同人叙叙旧。”


    “叙旧?”


    赫连烨略不解。


    夏言“笑”了一声,微微轻叹道:“殿下,你相信前世的缘分吗?这段时间也许陛下并不需要人打扰……为人臣子,何必不顺从这段缘分,让陛下安心叙旧,不细究太多。”


    赫连烨愈发糊涂了。


    他追问一句,亦有些荒唐之感,“他们从前认识吗?还是……前世认识?”


    这也太荒谬了!


    赫连烨神情极度无奈,极度夸张,显然是完全不信的,这引得夏言轻轻一笑,他可没骗人啊。


    “老师,莫要说笑了。”


    赫连烨无奈道。


    夏言顿了顿,望向宫城方向,轻声叹了句,“我没有说笑啊,多给他们些时间吧。”


    迟迟不归。


    肯定……有缘由不是吗?只是,但愿是件好事啊。


    赫连烨终是无奈而返。


    这个第十日夜晚,月下中天之时,夏言终是收到一封信,信中字迹秀气,里面只有简短五字:


    「等我二十日。」


    他看这信件,只遥望窗外。


    不知为何,相比他人,似乎能记住也很好的,即便从未真正同行,只是错然相交而过。


    并非他一人铭记,比他一人承担好。


    都鸢卫送信的人去去而返,重新回到了宫中,此刻紫宸殿内却是一片淡淡药味,萦绕其间。


    这里没有多大的声音,偶尔有些交谈,也多是些寻常话。


    有人睡在塌上。


    有人倚坐在旁,手却被紧握,因而他便用左手翻看一些送来的、需要批复的奏章。


    云泷默默守在暗处。


    不知为何,他竟是有些相信了,这个来到宫里的人的话。


    陛下要死了。


    也许,这个人的到来,实在是不同寻常了些,他们也是真的从未找到过他的过去。


    就连那枚金叶一样。


    那片精致的金叶,自昔年阿父拿出后,才到了陛下手中,这些年来倒是不曾损坏。


    也许阿父那一句“是金叶的主人让我来的。”


    那一年的雪很厚。


    那一年,很多人都死了,遍地都是尸体,阿母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走啊走,途中竟是遇到了那位相识的货郎,然后一路竟是到了莱州。


    “他等我很久了。”


    后来,阿母这样说,有些怀念说。


    其实,母亲说过的,关于那句话,金叶的主人没说过的,阿父是骗人的,是他自己这样认为的。


    连金叶都是他卖了换钱,后面又去偷回来的。


    他惯会偷东西。


    云泷这点从不否认,他自己虽然不偷,弟弟总有些偷的爱好,不好偷旁人的。


    便只能偷自己了。


    偷自己的身份,偷自己的衣物,伪装自己时旁人还辨别不出。


    云泷少时也问过“金叶主人”究竟是谁?可只得到母亲一声长长的哀叹,以及那怅惘的回声。


    “他是天下最美的人。”


    “旁人都说,可我不觉得,我只想他同你我也无区别,同样是这世间有爱有恨之人。”


    陛下睡熟了。


    许是,白日有些累了,说了不少的话,竟难得有些健谈。


    云泷很少见。


    连弟弟云淲初次察觉时,也有些惊吓呢!总觉得不像是寻常的陛下,可的的确确人未变过。


    这十日,其实除了第一日,他们说了很多玄异、没头脑的话,后面通通都不是如此。


    那是有些尽情地神情。


    陛下让内侍取来那些过往作的词调、曲谱,又传召宫中女乐奏乐,让人陪他欣赏舞乐。


    有多古怪,就有多兴致盎然。


    明明陛下近年来,早就对这些东西无感,若非规定时节的礼制,通通都不愿传召。


    如今竟有些显摆意味。


    陛下并非自己想看,他是想那人看的欢喜。


    不过,显然那位不是寻常人,因而这些通通都不再出现了,宫殿里也只剩下轻轻地回语。


    有问有答。


    当真……当真宛若做了夫妻一般!身后云淲轻轻念了一小句,只把云泷弄得心下微惊。


    他还以为自己说出来了。


    果然,自己才不会说,只是有些糊涂想。


    那一日,陛下问:“你从哪里来的?”那人道:“这也要问吗?怎么什么都要问。”


    陛下接着说:“我要死了。”


    那人停顿片刻,也轻轻回道:“我亦如此。”


    陛下又问:“那时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不等人答复,他接着说道,“看来是我先死了,可为何不能你先死了。”


    “……”


    陛下,你这话说的,听起来倒向咒人先死呢。


    云泷听到时,极其古怪。


    其实,起初他不太相信这位说“我亦如此”,实在是这位犹青春年少,怕是还得度过许多年华。


    陛下既然爱听。


    他们也不可能破坏兴致,更去没眼色戳穿这一切。


    这样看来,朝外那些风波也未必空穴来风,若说“惑主”这点,这位来的若早些,那定是没跑的。


    他说什么,陛下都信。


    他还替陛下批奏折!完全地不害怕,就这样顺畅的做了!


    这事儿若是让前朝的知道,肯定要闹得个没完没了,指不定那位太子也未必有些微词。


    关于陛下的偏信,就连一向崇拜陛下的云淲偶有听着,都有不自觉小声嘀咕起来。


    “哥,你说陛下是不是太好骗了点?”


    “难道他说自己要死了,他就真要死了?”


    “鬼信呢!”


    云泷不发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话平淡,平淡地如同阿母某日在他们回来说的那句,于无声中仿若惊雷。


    “阿莨死了。”


    他们兄弟竟是错过了。


    父亲死了,母亲没有说太多别的,只是告知了他们这件事,并选定了曾经定下的陵墓 。


    死是这样吗?


    如此平静,如此无声,短暂的一句就结束了。


    云泷开始不信,后面竟有些信了,越到那后面的日子,越发有些信了 ,真当奇怪耶。


    也许,是陛下那一句玩笑话。


    “我先死了,那你呢?也要同我一起死了,总觉得不该的,其实能不死还是不死的为妙。”


    “没有骗你。”


    “……葬在一起吧。”


    那一日,那人长久地凝望陛下,直到陛下都偏过了头,才低低出声道:“我说真的。”


    窗外那种满的白玉兰谢落了。


    那盏小灯散出昏黄的光,双目而对之间,谁也分辨不清彼此的情绪,仿佛有太多太多的话。


    可最终只化为一句。


    “真的吗?”


    “你……真的要死了吗?”


    那一夜,陛下从榻旁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枚玉兰花纹样的摆件,十二年而过,依旧保存的很好的。


    从前,宫里不种玉兰,种的多是梨花,桃花,春天尽头硕果累累,满目盎然生机。


    可那一年回来后,陛下让人在这紫宸殿外,种了不少的白玉兰,推窗而望时总觉过分素雅。


    红墙之下,更显皎洁。


    同深宫里颇有些不适宜,颇有些遗落凡尘之感。


    “还在。”


    “……不知为何,总觉得还会见得,就留了下来。”


    床榻前窃窃私语。


    略远处,云泷略阖上眼,只想着陛下为何不让自己退下,他其实真的不想听太多的。


    怪他耳尖吗?


    那不如此,他也做不上这位置。


    “不要。”


    “你不要死,不要死了。”


    陛下再一次开口。


    那声音有些沙哑地,带着丝丝的焦灼、疲惫,有些痴痴地追说道,似是竭力地要求。


    “你知道的,我会回去的。”


    那人倾斜着身体,终是轻轻将头倚靠,缓缓出声道:“这一世,我活的很久了。”


    “别怕。”


    “还会再见的。”


    灯火之下,这仿若邀约,以及一份诺言。


    云泷那时才承认,也许那并非骗人。


    陛下也许真要死了,他何必讨好一个快死的人,一个不甚岂不是就是真的随其死了。


    那不是讨好,不是欺骗。


    那是誓言。


    日子越发的长了、久了,宫里内外都有些声音了,可并没有侵扰这片宁静。


    除了他们兄弟俩,宫里谁也不知道,这对年岁差至如此,地位同样相差的人,今生只有两面之人,他们在争论谁先死的事,他们在相约长相守。


    死后长相守。


    以死期为约,定下长相守——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可怜]写这文我咋总掉眼泪


    声明一下,回溯篇其实赫连是快在下一年逝去的,三周目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其实是回溯篇主角送的道具才延长了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