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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91章 四周目


    在那艘船没有到来前,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径园里碧池幽幽,墙头上的瓦片沾着露水,如同随着石头间种植的几株绿竹,摇曳中落下水滴。


    陆峤就是半爬着假山,上了这墙壁,随后晃荡间小心下来。


    身后犹传来小厮的呼喊:“少爷,少爷,你慢点,慢点啊!”


    他让人去替他拿衣裳,拿水壶,就这样乘机爬进了径园,阿母不让他来,他偏要来。


    哼哼。


    这可是他家,他凭什么不能来。


    嗖的传来一声响声。


    远处一只利箭落至他的前方,陆峤吓了一跳,可很快走近了,小心拔起那只箭,看了几眼就跑着到了那箭来处。


    “你要走了吗?”


    “和叔父一起,你还没赔我狗。”


    陆峤看向手持弓箭的少年,不自觉多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直接怨念说。


    听说他同自己年岁一样呢,可似乎远远比自己高挑一些,害的他近日吃的可多了。


    凑近比比,好像是比自己高一些。


    陆峤立刻拉着脸。


    他怎样,能长得更高呢。


    “过来。”


    祝瑶开口,接着往庭院里最近的空地上走了些,那远处的箭靶立在那里,是最近新立着用来练习射艺的。


    他将手中弓交予跟来的人,又从箭囊抽出了一只羽箭。


    “射中他。”


    陆峤讷讷,不禁道:“我不会。”


    祝瑶开口:“不会就学。”


    他教授他如何挽弓搭箭,如何用最合适的姿势去射出一箭,陆峤抿着唇,只细细听着,然后接过那把弓,肩背也按照姿势做,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射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箭。


    “噗”的一声。


    那箭离开弓弦,飞了出去,完全不通向箭靶,只彻底飞到了草丛里。


    陆峤咬牙接着再射了一箭,再一箭,心里越来越慌,越发手忙脚乱,三箭都发了出去,可通通都是往别处去,连一箭靠近箭靶的都无,最后一箭更是射偏到了旁边的树上。


    他脸上立刻红的惊人,急忙把弓还了回去。


    “我真的不会。”


    祝瑶平静接过,捡起地面上一个之前脱落的箭,忽得拧着眼睛对准那箭靶,弓弦拉紧,一声极其轻微的紧绷声,“嗖”的一声,箭如飞星,彻底射了出去,然后直中正中心红色靶心。


    陆峤看的可激动了。


    不禁跑到箭靶处,出神看了好久,隔着远处叫了句,“射中了,真射中了。”


    祝瑶让他走开。


    陆峤急忙跑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接着看他挽弓拉弦。


    那是无比迅速的两箭,再次射出了,竟是每一箭都直入靶心,甚至将前面的箭打落了。


    “不想读书时,可以多练习一下。”


    “你的狗,抱歉。”


    陆峤愣愣地听到身旁人说,如此不经意的提起,随即还来不及说话,只见这道身影转身往离去回廊走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日后能来看你吗?”


    他喊了句。


    他已经不敢走近了,只因那月洞门下小叔一身苍青圆袍,静静立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陆韬袖手而立,望向年幼的侄子那脸上未曾散去的惊慌,以及丝丝的想念心思,如此的浅白,轻薄,一眼就能看透,可走过来的人脸上依旧冷冽,是捉摸不透的,可刚刚明明是笑了下吧。


    陆韬都想是否看错了。


    那样略明亮的笑,似舒心时的一个浅淡的笑,如此的难得,转瞬即逝。


    偏偏并非对自己。


    陆韬不禁低低叹了句,“太过天真无邪,而至不思进取。”


    忽走过来的人,那双美丽的眼睛并未看他,只接着往来时地方走,侧脸旁乌发落在肩上。


    他轻轻走过,只留下一句。


    “于他眼里怕是很舒服的,何必逼他走出来。”


    陆韬略失笑。


    这话也出乎意料,他还以为要赞同一下自己。


    最后,陆峤是被他的父亲陆二郎亲自逮住,回了自己庭院的,回来了他大批还死扒着门不进去。


    “径园,我怎得去不得?”


    “那里是我家的,我家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凭什么不让我去那里玩。”


    陆二郎眉头一拧,走过去将人夹在臂弯里,走进了屋子里,“不准再去了,听见没有!”


    这话难得地重了。


    陆二郎年方三十四,自二十岁成婚,两年后诞下此子,如今膝下也仅此一子,平日里脾气再好不过了。


    “不要,我想看他……他好看。”


    陆峤小声嘟囔着,眼睛里泛着水光,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委委屈屈道:“我就是想找他玩而已,阿父,他真的可好看了,他人还很好的,他今天还教我射箭了,还同我道歉了……他都要走了,还不能让我找他玩吗?”


    “阿父,你让我去吧。”


    陆峤缠着人说。


    陆二郎抱着孩子,看向窗外那疏木,心头实在无奈,可也只道:“见不得,你不得去。”


    日子渐渐到了。


    陆二郎得知小弟的起复消息,已经确定下来了,就立马去通知其人。


    出乎他们的意料,陆韬竟被任命为淮安府的知府,这无疑是远超出众人的猜测的,本顶多是担任一府推官,谁知却更高的品级,直接当了个知府,淮安府地域不大,可靠近金陵府,较为繁华。


    这可是个好地处。


    因而家中便先派个亲朋,带些家仆先去当地收拾府邸,置办一些家当好些。


    兄弟二人跟着这来的好消息,细细商讨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陆二郎遥看这径园,昔年祖父在时两人伴在身旁,看尽满园四时之景,好不痛快,令人流连忘返,如今回看竟觉几分哀意。


    他不禁叹了句,“阿弟,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归家。”


    陆韬道:“二哥,父亲犹在外为官,何必为我担忧。倒是峤儿的学业,你们也得抓抓,他是个聪明孩子,可性子不定 ,务必别让他落了个散漫性子,以至于年到一定,悔之晚矣。”


    “我知,我知,只是强逼着也无用,不过近来他倒是知道用功了。”


    陆二郎轻叹。


    忽得,他看向自己这个弟弟,低声问了句,“此番上任,你是要带那孩子去的吧。”


    他是管不了这个弟弟,读书他就远不及他,何况其他的。


    劝阻几句,怕也难。


    陆韬浅淡应了声。


    “世间有倾城色,注定于世瞩目。”


    陆二郎不禁叹了句,看向那框景之后,后接着隐隐提醒了一句,“阿弟,你藏不住的。”


    陆韬原本望着庭院里那株少时他曾种下的凌霄,攀爬至游廊顶处,身于廊角,附于墙垣,露出红萼,赤艳无比。


    他闻此言遂转过头,半张脸若隐若现,唇角露出似有似无笑意,格外的难辨。


    “我为何要藏?”


    陆韬反问道。


    那声音无比的清脆,直接了当的言明。


    陆二郎大吃一惊,看向自己这位少年得志,心思向来也深的弟弟,想当年他年纪轻轻就夺魁中举,如今也不过二十四,恰是好时好岁数,这般离去自是一片坦途,可怎得遇上了那个孩子。


    他听着身旁的自语。


    这位弟弟平缓至极的语气,陈述着自己的想法,“我只是等他。等他见多了,会发觉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二郎惊愕。


    原来,竟有如此想法吗?可人心易变,恩爱常离,岂能用一个“等”字,怕是阿弟你都忍不了 。


    “汝之妻?”


    他问。


    他的母亲曾为其择过一门上好亲事,听说是个性情温婉、品行绝佳的女子,更兼识文通墨,颇有几分才情。


    奈何实在缘分浅淡,对方因病而逝。


    陆二郎低声自语了句,“你将来总要成家立室,开枝散叶……不是吗?”


    “不欲行常人之事。”


    陆韬断然回道。


    陆二郎看向他平静的面,只内心幽幽叹息,这样的着魔,可真是…怎偏得让他如今年岁遇到这么个孩子,怕是自己入了魔都不得知,还依旧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他也是管不了。


    可心里无端漫上一股凉意。


    “二哥,此去赴任,奴婢里我欲只带颦儿,舞墨二人,家中诸事也只能由你照看了。”


    “这事省的,一个细致妥帖,一个机敏善文,平日也够了,护卫是要多带几个,当地跋扈的人不少。”


    陆二郎点了点头,也颇为认可,


    他看向弟弟,忽想起了个人,追问了句:“莺儿呢?”


    陆韬起身,平静道:“二哥,如欲喜之,便纳,如何?左不过嫁人生子,若是嫁予家中仆人,吾看其是不愿的。”


    陆二郎失笑,只乐道:“我若纳她,你嫂子怕是要不得安生,要不得,要不得,真的不带她去?”


    “不必。”


    “当真不要?韶华年岁,有些可惜,等我晚些问问她吧。”


    最后,这位叫做莺儿的婢女终究还是留在家中,等那艘前去上任的船停在码头上时,天色还刚早,她跟着其他陆府中人,只于其中露出一张美目,遥遥看着仆人们运上一些行李。


    她身段窈窕,低眉顺目,立在天光里,眸中垂着几分泪光,竟有些我见犹怜。


    “好莺儿,你莫要想三爷了。”


    “他不愿意带你去,想必他心里定是没你的,你又何苦念叨。”


    说这话的是个陆府一个远亲,因这分亲缘,只在陆家做事,他倒是颇喜爱此婢女之颜色,欲纳之为妾。


    莺儿不搭理他。


    此刻船上,恰是一分宁静。


    颦儿从行李中取出纱帐只细细挂好,用布沾水擦拭房内器物,这只商船不算小,中等规模,有些厢房,可也十分简陋,她如常在家中一般,快速收拾好一切。


    这行水路而去,快则六天多,慢些要十余天。


    不能太粗糙了。


    房间里的白犬时不时游走,要闹一闹她。


    颦儿不得不停下,陪这只白犬玩一下,许是常常是她送饭食来,同她都熟了,也不凶她了。


    隔壁早已收拾好的厢房里,则是另一片场景。


    舞墨去船外别处打水,预备烧上一壶清茶,这些总是缺不了的,还有小炉子总得备个来。


    “不见于兄,就这样走了,也是……”


    “你不是不喜他吗?”


    祝瑶抬眼看他。


    陆韬低语:“看得出来?我倒并非不喜,实在是……在下的金子都在他那里,万一他一去不返。”


    这话是说笑了。


    祝瑶不理。


    陆韬看他,不禁道:“这妆粉施了后,竟有如此之效。”


    他思忖了一下,又笑道,“还想你缘何久居乡野,竟也能跋涉千里,来到奉兴府?缘来有此手笔,不过……不妙,不妙,只能遮一些肤色,更多怕是掩盖不了,可怎办才好?”


    颦儿整理好,走过来了,“三爷,好了。”


    “不急,颦儿,你替我瞧瞧,这妆粉之术神异吗?寻常人用其变美,他倒好扮起丑来。”


    “不过,我平日怎么不见得你能行使此术,扮美一些。可见,变美难,变丑容易。”


    陆韬得出几分道理来。


    颦儿脸微红。


    “比不得,婢是万分没有这分扮美的能力的,再说,谁说扮丑容易的,三爷这话不对。”


    陆韬笑了声,指了指塌上人,“你还学会顶嘴了,怕是同他学的。”


    颦儿咬牙道:“奴婢实话实说,三爷莫要说笑了,小公子这样的容貌扮丑都难的。”


    “好,不笑你。”


    “嘘。”


    陆韬低下声来,悄悄说了句,“他睡着了呢。”


    颦儿吃惊往那一看,只见那个略有些抽条,堪称一句小少年的人,微微倚靠在桌椅上,竟是眼睛阖上了,露出几分浅淡的轻不可闻的声息来,想必是昨夜弄着这妆粉于面上太久了。


    他似是将眉更画至粗了些,妆粉敷面至使脸黑了太多,眼角尾也略略粗糙勾勒,粗看竟是很怪的,有些凶的样子,脸上施加些点点雀斑,变动的不算多,可也大变了个人。


    至少不那么起眼了,可细细看去依旧是美的。


    游戏画面上就这样将此时此景录入,那光亮不是很充足的船舱房间内,似有些细碎的影子。


    那少年落入睡意中。


    当时,至少谁也没有想过后头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来的突然,来的让人失声了。


    画面似要更往过去逆行而上,可终究是还是倒退了,退到了后面,似想要接着逆行而上。


    可终究是停了下来。


    【你已使用时间沙漏X1。】


    【备注:时光,时光,最美妙之物,最无情之物。谁能逆流而上,谁能达成所愿。】


    游戏画面在不停歇地流动。


    [你不知道刚到淮安府不过堪堪一月,刚刚似是得知流香的消息,还来不及做出什么。]


    [更先到来的竟是于鹏鲸,他告诉了你一个噩耗。]


    [那已经是数十天前发生的事情了,你的父亲因害死当今玉宛夫人之弟尹秋,而被判处斩首之刑。]


    [玉宛夫人本姓尹,名春花,出自江南,家贫被卖至曲院,因声色婉转,如玉管吹咛,被曲中名怜顾怜收之弟子,及年长后声动曲院,由一位豪商买下,于昌寿八年秋引入宫中,不过三年,竟是恩爱愈重,封为玉宛夫人。]


    [自她入宫后,随其扶摇直上,其弟尹秋也一并并享荣华,封了个不小的官。]


    [不过自昌寿十一年春,他因一场弹劾丢了原本官职,只被打发到了本是故土的莱州。]


    [据说他是船中坠湖至死。]


    [你的父亲云樊恰好同他在一条船上,宴请他这位皇亲国戚,谁知竟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因人员涉及风评不甚好的“玉宛夫人”,多有掩盖,很快宫中急令而来,判处斩首之刑,其妻女一并充为官妓。]


    [你的母亲据说得知消息后,在逮捕她的官兵来时,毅然放出家中黑犬咬人,随后乘机用家中白布上吊了。]


    [那个消息是七天前传来的。]


    [陆韬足足瞒着你这两件事,已有大半月了,直到于鹏鲸的到来,他终究是瞒不住了。]


    游戏画面上是静穆的场景。


    三人而立。


    风摇动一切,庭院里的几方花植开的正盛,极尽妍丽,可这也怎么抵不住那忽得跪坐在地的少年。


    “你没有告诉我。”


    “……”


    站在身后,一身官服而立的青年,脸庞落下无尽的阴影,道:“我不想你太冲动。”


    “我会吗?”


    “你会。”


    陆韬决然道。


    于鹏鲸一身海青直裰,神色略有些难言。


    他对云樊此人颇为复杂,只能说当初在莱州,杨家的船队若无他管理,坐镇,是很难有这般声势。


    “他真的死了吗?”


    “他因何而死?”


    “杨家,不欲救他吗?人不是他杀的。”


    少年接连问出两问,紧接着无比肯定的说。


    于鹏鲸不知为何,竟难得开口道:“定罪如此之快,怕是……有可能。”


    他刚从莱州回来,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傲慢是原罪。]


    [你也许想过,可也未曾太过考虑这一点……你的父亲曾告诉过你,他曾替人顶罪,最后一路逃亡至梁州。]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


    [你的父亲应当是死了,你的母亲也如此下场,想必杨家并没有帮助你的父亲。]


    “杀死一位贵人。”


    少年怔怔出声。


    陆韬难得地蹲下来,在他身旁低语了一声,安慰道:“云渚,你……我们有的是时间。”


    “如果你想报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闭嘴。”


    少年冷声道。


    陆韬沉默,他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没错。


    少年只喃喃出声:“我要去莱州,我要知道真正的真相。”


    陆韬:“……别去,至少你现在不要去,他们此刻不知道你在哪里,可乡野间未必没人知道你。”


    一声冷笑。


    他就看到少年手里那根枪管对准了自己,“你阻拦不了我。”


    画面上的少年冷声道,面色无比的苍白,像是一个孤单的影子一样,可很快就起身站起。


    “我要现在出发了。”


    “你已经做错很多事了,在我回来之前,照顾我让你找的那个人,我会回来的。”


    [你拿出了时光沙漏,得到了询问“是否选择回溯时光”,可它并没有提醒你能够回溯多久。]


    [时光,时光,最美妙之物,最无情之物。]


    [它的倒转需要一定的代价。]


    [它这般提醒你。]


    [那么立刻开始吗?你迟疑了一会,随后将它收了回去。]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无比珍贵的一次机会,你必须要做到完整无漏,必须要真正的达成目的。]


    [你给自己20天的时间。]


    [于鹏鲸竟很支持你的决定,也许他骨子里有几分任侠之气,这让他多了一些轻率,多了几分快意。]


    [当然这也是不成熟的地方,对于陆韬而言。]


    [他带着你用最快的速度,最快的道路赶到了莱州,来到了这个弥漫着你父亲死亡的气息的地方。]


    [你对这里并不陌生。]


    [前一次选择中,这里才是你同陆韬的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真正让你的雪盐从此销往大周的地方。]


    [你用了八天赶路,十二日真正抓住了那真正的罪魁祸首——杨家四子,杨世澜。]


    [你用生意,美色,掳走了杨世澜,逼问出了真相。]


    [他是个傲慢自大,不堪一击的人,不过施予一点刑罚,通通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一个奴仆,生是我杨家的奴才,死也是!不过替我死了,有什么好说道的?让他去顶罪,他竟敢迟疑……不识抬举的东西!”


    画面上的男子身形略圆,脸庞狰狞道。


    那只点了一根油灯的船舱内,似乎身旁只有两人,而男子则被绳索捆的结结实实的。


    传来个动听的声音,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波澜:“除了你们告发,其他人不知晓他的家人吧。”


    “哈哈哈。”


    “斩草要除根,不然她知道了,可就坏事了。虽说就个村妇,万一充入教坊司真认识了什么人,闹起来,岂不坏事?杨家已经给了她体面,三尺白绫好过没入教坊司受千人骑!”


    “体面?”


    有人走了出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被掀开眼罩的人,终是看到了眼前的人,那竟是个极其美丽的少女,就是前面骗他而来的少女。


    少女将手中不知什么武器对准了自己。


    杨世澜一时间被吓住,他隐隐觉得少女神色太冷了一些,不由得瞳孔紧缩,追问道:“你你到底要什么?钱?船?盐引?我都能给!我父亲是……我二哥在翰林院……你不能杀我!”


    “杀了我,杨家绝不会放过你!”


    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抬起手,枪口稳稳抵上这个作恐惧之态,不敢相信吓傻了的蠢货额间,手指直接扣紧而下。


    “砰!”


    血液浸透了屏幕。


    [你杀了他。]


    [没有更多的言辞,没有所谓的宣言。]


    [这是你发出的第三枚子弹,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于鹏鲸吃惊地看着你手中的武器,被它的威力震慑住了,不禁追问:“你从哪里得到他的。”]


    [他终于知道为何陆韬没有阻拦你。]


    [你没有回答他。]


    [他接着追问:“同我去海上如何?此时已毕,倒不如同你说的那样……走出来。”]


    [你转身背对他,忽问:“有最好的刺客吗?”]


    [他吃惊看你走了过来,手里竟是拿着一个沙漏,只接着问他,“如果我要两个月前的你,愿意帮我做一个危险的事,你如何会答应。”]


    [于鹏鲸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沙哑,“那要看什么样的危险。”]


    “帮我救下我的父亲。”


    “不行。”


    于鹏鲸立马摇头,吸了口气道,试图说的更明白些,“那太危险了,我也做不到。”


    “我是说两月前。”


    “两月前我还在女人的肚皮上,何谈去救你父亲。”


    于鹏鲸有些无奈道。


    少年追问:“我上船的那日,你还留在奉兴府对吗?”


    于鹏鲸这回没否决。


    “我偷偷回来了一次,没什么人知道。”


    “那提醒他逃跑,你觉得可行吗?从那一日开始,你立马赶去莱州,我问你这个问题。”


    少年接着问。


    他没有得到回应。


    身旁的男人沉默了很久,船舱上的海风有些大了,带来少许响声,才有个略有些沙哑声音道,“我有……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很艰难地说出下一句,“王团儿的肚子里。”


    画面上,少年面上露出几丝微笑,那是有些真实,有些诙谐的笑意,“这算是答应了吗?”


    于鹏鲸移开目光,只望向别处。


    他有些不敢看了,毕竟什么都做不了,正如当年他骑着一匹马深夜中逃亡。


    “都过去了。”


    他说。


    事情总要朝前看的。


    少年忽得开口:“我要告诉你,一切都没有结束。”


    忽得,一片白光亮起,于鹏鲸于这片看到白光中的少年拿着那如同玩具似的玻璃沙漏,轻轻的倒转过来,沙漏中的沙子在下落,周边一切似乎都在变化,是在变幻,一切都被白光吞噬了。


    那混沌之中似传来一声无比坚定的声音。


    “……没有结束。”


    【于是,时间倒转。】


    画面上彻底化为白色,不断地往前拨弄,又往后走着,最后停留在这句话,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再次恢复画面。


    依旧是那个静谧的船舱,睡着的少年睁开了双目——


    作者有话说:补完[化了]


    只能说陆韬没那么坏,也没那么好,性格决定命运,尊重和坦诚,他缺少了这些东西,有点傲慢了


    [可怜]其实我觉得主角是个很酷的人,他会直面自己,会有软弱,会有不舍,可最后还是想要就去得到,从不后悔结局


    第92章 四周目


    “下船。”


    “立刻。”


    陆韬吃惊看向睁开眼的少年,他似是十分的清醒,然后猛地起身走到行李之中,拿起像是火枪,却并非是火枪的武器。


    他曾让人挖出那枚弹射出杀人的利器。


    可是已经变形。


    似乎完全不能复原了,他也并没有太过深究,只因既然他有事要劳烦自己,何必为此过多担忧。


    “又想威胁我?”


    陆韬笑着说。


    他并不看这把被拿出的枪,只是观察着少年,不知为何那眼底似乎是十分的冷,远比从前冷。


    “你让我太失望了。”


    祝瑶对他说。


    陆韬微怔,有些不太明白,这又是从何说起,那把枪并没有对准自己,反而对准他自身。


    “我不会威胁你。”


    “所以,你不想看到一场死亡,那就立刻让我下船,我要回家一趟。”


    陆韬惊愕看他。


    这是做什么,拿自己做赌注吗?何至于此。


    他急忙追问道:“你为何突然要回家?前些时候不是明明都寄了信回去吗?卢道长也说会帮你寄回去的。”


    “我要救下我的母亲,带她回来。”


    少年这般说。


    陆韬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古怪,为何他会说“救”,这太奇怪了。


    不过这个少年一向不欺骗人,这点他自认不会看错,也许少年觉得直接一点更好些。


    “耽搁你半日功夫,同我一起去新桥巷。”


    少年接着说。


    陆韬思忖了一会,答应了,推迟半日无妨,他的任期还是有些宽限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的每一刻近乎争分夺秒。]


    [当使用【时光沙漏】时,你发现回溯时光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你像是走在一个时空的黑洞里,身处一个独立的空间,你想回拨到从前,可在一个错乱的缝隙里。]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往前,什么时候再往后,直到你真正发现了方向,可回溯到过去又是一个难题,你想往前走的更远一点,走到更前面,可被打断了,又彻底回到了后面。]


    [这像是一场时间的赛跑。]


    [你再一次的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你想要到达的节点,可你发现你最终只能停在此刻。]


    [你的身体无法支持你往前而去。]


    [新桥巷里,于鹏鲸是被迫爬起来,看着突如其来的你们。]


    [你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个,听你的立刻去莱州帮你做一件事;第二个,你现在就让他看到一尸两命。]


    [王团儿,本名王圆圆,艺名是由人取得,她是不知晓这本是个颇有历史的艺名,不过于她而言,能够脱离那里就已经足够了,可听到“一尸两命”依旧是吓得躲到了门后,不敢出来了。]


    [于鹏鲸不得不信。]


    [他不是没听过你的一些传闻,相比旁人不信,他反而会有点相信,只因关于他的回来,以及那个孩子的消息,他自己都是昨日才知晓的,至少身边的女人也没有告诉第二个人。]


    [你和于鹏鲸有了一次私密的交谈,你们的沟通避开了旁人,你们说了什么旁人不知晓。]


    [他们只认为……也许,你真的是一个能够诱惑人的魔鬼,总能让人千方百计达成你的想法。]


    [当你站来离去的船只前,看着于鹏鲸的离去时,两岸行人竟有些萧索了。]


    [他给了你一艘船,以及一些人。]


    [陆韬竟有些不理解了,于鹏鲸竟是愿意给船,更给了一个极为信任的船副,带着一批人跟你走。]


    [“他是真的赌徒。”]


    [陆韬不禁说。]


    [于鹏鲸离去前,是这样同你说的,“我也给你一次机会,不要让我失望。”]


    [他似是抛去了过往的不快,反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你同他说了你父亲可能发生的事情后,他反倒问你,你的父亲会信吗?如果他的船队需要你父亲的加入呢?你的父亲会答应吗?]


    [你知道他的想法了,他希望你们都加入他的事业之中。]


    [你将那把匕首交给他了,这是一把有些年岁的匕首,它曾真正结束过一个人的生命。]


    [它也是真正证明了另一次选择的见证。]


    [你的父亲会忘吗?]


    [会记得他离去前曾将这把匕首交给你,并教授你如何去使用它吗?]


    [你不知道,此刻你的面前是另一件更为迫切需要你做的事,你要去救下你的母亲,你并不放心他人来做。]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船要开启了。


    陆韬看向少年,他知道自己没法决定他的想法。


    他也不可能陪着。


    他让自己的一位亲信跟着去,只道:“他跟着多少有个照应。”


    这话不假,此人叫解氏,时常于乡野间行走,嘴皮子很是厉害,有些武力,加之对付一些蛮横人颇有招数。


    不过,解氏也没想过,这一次的游历竟是他此生未曾见过的,也着实吓破了胆。


    少年只说道:“不要忘了我说过的事,帮我寻一个人。”


    陆韬沉咛一句。


    “那么,你会回来的,是吗?”


    这话,他竟是也不敢断然判定了,他大可乘着船一去而不复返,毕竟他依旧看不懂他图什么。


    “你做到的话,我会。”


    这是最后的答复。


    可陆韬没有想过原来再见时,竟无法控制的惊怒,以及庆幸,最终化为一场长长的叹息。


    怎会如此,怎致如此。


    游戏界面再一次的将这副画面收录,渡口上的船只正等待着,站在船上的人那个孤伶的身影,一尾幕篱遮去了面容,只悄然立在船头,看向深深的海面,直至船只脱离渡口。


    画面化作了无尽的海浪。


    那时简笔画,有些简略的画面,直到只剩下一轮初阳。


    [从奉兴府走水路过去,大致也要二十余日,这是一段不短的旅程,控制不好可能会超。]


    [赶路。]


    [赶路,还是赶路。]


    [这是二十天内,你唯一能做的事情,直到你终于走上了陆地,真正回到了家中。]


    [可是并没有人。]


    [你的母亲并不在家中,而是同女奴阿黎在县里采买一些物品,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么,那会是一场文字上的欺骗吗?]


    [你没有让船停在平日里乡人们出海的渡口,而是直接让船停在靠近你家乡的那个海岸。]


    [而后,直接带着一批人来到了你家。]


    [那是一群皮毛顺滑的黑犬,都在排着队溜达,看来这段时间它们依旧有人照料着,喂他们的人竟是胡侨的妹妹胡小妹,她的确就叫做小妹,直到许久后才取了个叫兰的名。]


    画面上是一个稚气女孩,连带着其他孩子,正趴在篱笆外,瞧着里面出不来的黑犬。


    女孩喂着一些粗糙的食物。


    [胡小妹颇为惊喜的看向你,“云渚,云渚,你居然回来了?”]


    [当你问道你母亲的踪迹时,她依旧是欢快的出声道:“我哥哥同你阿母去县里了,怕是明日才能回来。”]


    [“你变黑了,也长高了。”]


    [她打量了会你,这般说。]


    [很快,她身旁的孩子也都纷纷围了过来,看着你高兴地询问着,问你去哪里了?外面好玩吗?以及惊叹地抚摸你的衣物,说道“这件衣裳值多少钱?可真好看!”又说你家的棉花地去年结的可好了,开花时可美了,当时有些县里的士子听说了还特意骑着骡子来赏花。]


    [他们由于照顾这些士子,还得了不少赏钱,不知道今岁还会有人来吗?]


    [你没有什么能给他们的。]


    [便让身后人从奉兴府买下,带回来的一包裹糕点,分予他们,让他们通通回家了。]


    [随后,你让一部分人回到船上,往上驶向这附近的那条出海船只最多的渡口,那里正是这县里的地盘。]


    [渡口距离县里较近,往来通行十分便利,也正因有了那个渡口,过往商户居多,县内商贸繁盛。]


    [解氏则随你走陆路,带着一些人一起,你们坐着驴车去县里。]


    画面化作两个场景。


    一面是船只渐渐离岸,一面则是简陋的驴车。


    [昌寿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你于那个下午踏上寻找你母亲的步伐,你拿钱财雇了一位乡人们带着你们去。]


    [昌寿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这一日原也是你的父亲斩首当日。]


    [他于十二日前被捕,在牢中呆了足足十二日,终于轮得一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当夜色有些深时,乡人们带着你去往你母亲同胡侨曾多次熟络、往常来居住的旅舍打听时,只收到了“似是没见到”的消息,你在县里找了一些时间,随后干脆让乡人带你去找几个地痞、以及小童询问消息了。]


    [你的钱财终于有用了。]


    [她在杨家。]


    [你让解氏同这批人沟通,不是你不能如此做,而是相较于你的身量让人看着实在是不太能相信。]


    [何况,此人更是精通于处理这事,他是一个能于乡间要账的人,对付这些经验十分丰富。]


    [解氏花了一笔钱财,请了一批这些地痞。]


    [于是,你们终是来到了杨家,敲开了这扇大门。]


    此时,杨家内部却是一层浓浓的郁色。


    杨家这代有五个兄弟,上一辈就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商人,常往信州、敦州两地低价贩来茶叶,瓷器等贩卖,攒下一大笔基业,回乡买田置地,是这县里有名的大户,偏偏他家还生了几个争气的孩子。


    老大杨济云继承祖业,堪称勤恳,眼光不错,早些年多出门走商,近些年才回家了,多管着家里的田地。


    排第二的杨济才远在中都为官,一甲榜首,年芳二十九,已是翰林院的编修,虽是清职,可靠近皇权。


    排第三的叫杨济风,读书很不错,虽稍逊色其哥哥,可也是个举人,恩师是漳州一位知名的儒士,他此刻犹在家备着后年的春闱。另外两个小的则跟着最大的哥哥,一起走商,不同的是他们更多的在海上,带着船队。


    这五个兄弟不说都厉害,大多都有点见识,能力,因而近年来杨家似是越发的兴盛了。


    此刻,杨济风坐在中堂里,正同家里的近亲说着话。


    “怎得之前都叫不动她们来?”


    “这位陶娘子生性谨慎,往常来县里都带着个有点武力的少年,此子有些彪悍之气,擅长用弓箭,城里有几个跟着他混当的少年,寻常地痞人不敢招惹。”


    “她是有些聪明,生的也不错,可惜了。”


    “大爷,怎得就闹成这个地步,云帆就真的……”


    近亲叫程布吉,本是杨济风娘家的一个舅舅的侍婢生的儿子,在家时常被主妇苛待,他年幼时去舅舅家做客时索性将其要了过来,多年以来倒是跟在他身边,很是尽心侍奉他。


    “不必提他。”


    杨济风断然道。


    此事还未公之于众,大哥犹在外地,为此事而奔波。


    杨济风起身,吩咐道:“朝廷的密令已经下来,你带着白绫去吧。多少看在同为海上奔波的情分,给他妻一个体面。”


    他昨日就收到了消息,还是他从知县那里知道的。


    程布吉应了声。


    杨济风走了几步,忽得想起了个事,想问几句,只是程布吉也已经离去了,便望着廊下种的一株梨树。


    云帆唯一的孩子,听说去岁就随了个道士离去,怕是出家了。


    那位陶氏怎会将自己孩子托付给一个野游道士,这倒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只是流落何方也是不知。


    忽得,远处传来几声争执,一个小婢急匆匆跑来了,只连声喊道:“三爷,有人带人敲门。”


    她不断喘了会气,才道来:“听说是找那个乡下老……妇人的。”


    她差点说出了心底话,那个老妇,也不知把她接进府中作甚?别万一当真将其纳为妾室。


    杨济风匆匆走来,指使人将府中家丁都通通叫来,可此刻门外已经是被冲破了,跑进来一大批人,拦都拦不住了。


    门口忽然横生射出了一箭。


    那是无比利落的一箭,直接射进了那柱旁。


    杨济风脚步立马停住,然后看向那为首的人,那竟是一个少年,一个面色有些黑的少年。


    “让我母亲出来。”


    杨济风不知道,此生他是永远忘不掉这个少年,只因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双腿。


    他还未曾开口,下一秒,那支箭无比精准的落在自己脚下。


    家丁们也纷纷聚集了过来,连带着这群一群跟在少年身后起哄的泼皮,边唱边骂道:“何家的妇人,硬生生被个举人老爷抢进家门,举人老爷抢夺妇人……”


    这话大多是他们认为的,不是夹杂着几声起哄,想尽办法闹得越大越好,毕竟用了一笔重金,他们还想拿到最后一笔钱财。


    杨济风脸色直接发黑了,这些混账东西,竟敢败坏他的声名,可事关重大,他也不能直接辩驳,他看向这位有些黑的少年,耐心低问了句,“不知,你是……”


    祝瑶对身旁解氏说了句,他立马让身后一个人高马大的船工抓了个小婢,那小婢吓得发抖,只说她知晓,知晓的。


    祝瑶便让她带路。


    因而,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处走,终是到了地方,那竟是一方窄小院子。


    院外,已有人守着,程布吉看着无数人冲了进来,很是震惊,还来不及出声,几个高大健壮的人就踢破了那扇门,随之闯了进去,直到看到那根白绫连忙喊了声“来人,出人命了!”。


    院内一群人都气势越发凶了。


    这可是明晃晃的人命啊!这杨家的举人老爷竟也当众搞出了一条人命!


    [你未曾想过,原来回来的还是晚了,你急忙让人用刀弄断白绫,缓慢把你的母亲平放在地上,头偏向一侧,颈部垫着软布,细细观察状态,用怀中布帕擦拭口鼻间唾液,以防呛入气管。]


    [所有人都围着这具救下了的尸体,这已然是彻底的昏迷至死了,一时间各执一词。]


    [你立刻凑到胸口,听呼吸,随即在众人的惊愕中跪在这具近乎死亡的尸体旁,双手用力对其做起心肺复苏,并进行人工呼吸,接连不断地动作,致使你的额间满是细汗,你依旧顾及不上他人。]


    [你只是心中默数,不断地重复,直到听到那渐渐胸膛略有点起伏了,才渐渐少了一点焦急。]


    [“人活了,活了。”]


    [有人叫道,他似是看到那具女尸眼皮略略的颤抖,有些人被吓到连忙离得更远了一些。]


    [死而复生之事,竟真的有!]


    [更多的人则带着一种恐怖的目光望着你,似有些不敢看你这个能通鬼神,从中夺回人命的人。]


    [你让解氏拆下那房间内的床板,又让人把跟着被带进来关在隔壁院里的胡侨救了出来。]


    [他已是被毒打了,又被下了药,没多大力气。]


    [你的母亲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你让于鹏鲸的人小心将你的母亲放置在床板上,随即跟着你一起往外走,连带着有些昏迷的胡侨。]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呵斥,“你要将一个罪犯带走吗?”]


    [你看向聚集着一堆家仆,站在众人之间的杨济风,他眉头紧皱,以一种不赞同地神色看着你。]


    [“你不该回来。”]


    [他这般说道。]


    [他大概知道你是谁了,只这般劝诫道,随后对众人说:“此女因其丈夫犯下重罪,也无法逃脱,其子前来解救,意图逃跑,无异于犯罪,罪加一等,诸位务必不要掺和其中,在下已让家中仆人通知县里,马上府衙里的人就要前来捉拿他了。”]


    [你一声低笑。]


    [你干脆取出布帕,擦了擦脸上已然有些脱去的妆容,直直看向他,“看着我。”]


    [“你最好记住我。”]


    [他似有些愣神了,看着你的雪色透着一丝红润的面,以及那双锐利的眼睛。]


    [偏僻庭院,众人围堵,只将这里塞得满满的,直到一声轰然的尖叫,前方的奴仆都吓到了。]


    “我父亲替你弟弟死一次。”


    “你就也替你弟弟死一次,姑且由于不是你是真正首犯,只打你腿部,留你一命。”


    这就是杨济风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砰的一声。


    枪响。


    这是第四枪。


    杨家的奴仆通通围起来了,看着杨家的主人立马跪倒在地,面色惨白,疼的似乎浑身在发抖。


    他们纷纷叫喊道:“快来人,快请医师来。”


    此时,那偷偷跑到夹道的孩子浑身颤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眼睁睁看着这行人走过自己身边,看着那个披着一件素色麻衣,面若霜雪,极其美丽的少年走过。


    他手里拿着一个无比精致的器物,而刚刚正是这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巨响。


    孩子不禁退缩了几步。


    “害怕吗?”


    “知道痛了吗?知道了,还敢来找我吗?枪伤没处理好,可是要废掉一条腿的。”


    这话就这样留下了,孩子听得懵懂。


    远处,一个有些矮小,满脸怯懦的仆人跑了过来,边走边喊道:“小少爷,小少爷,你别乱跑。”


    [你让一个健壮船手,立马抓住这个孩子,只冷眼看向身后人,“不要来追我们,否则他的性命就别想要了。”]


    [“你们不来,我自会放了他。”]


    [这是一次冷酷无比的宣告,其他的仆人都吓得不敢靠近了,那后方被人围起来、跪地忍受着剧烈疼痛的杨济风艰难出声“都别追”“去找鲁盛过来”,鲁盛是县里最有名气专治外伤的医生,身旁奴仆只急忙匆匆往外跑。]


    [你们刚出杨府,你就分予一些银两给予那些跟在后面泼皮,更说道若是随你们一同去往渡口,还有一笔钱财。]


    [此时,他们已有些怯懦了。]


    [杨家毕竟是地头上有名面的人家,真计较起来他们可不好混下去。]


    [你是这样说的,此行是为你在莱州为其弟顶替凶手的父亲报仇,此仇不报,不为人子。]


    [你拿出一块金子。]、


    [你看向他们蠢蠢欲动的目光,干脆利落道:“想要吗?想要就跟着我们去渡口。”]


    [“我还没有带多少,船上还有一些,到了我会再给一些给你们。”]


    [你近乎挥金如土了。]


    [在他们看来。]


    [于是你们一行人浩浩荡荡都连带着被泼皮抓起的杨家小少爷,都无比匆忙地赶往渡口,往那条等待你们一段时间的船而去。]


    [早在去杨府前,你就让一个人先去渡口守着,等着接应。]


    [直到你们上了船,那追来的官府府衙的人才来了岸边,可他们只能看着你们离去。]


    [你们来渡口时一路宣扬着渡口有人发钱,一些人半信半疑地都跟来了。]


    [岸上的人聚集的越发多了,他们简直把府衙的人都挤开了,只想着抢那从船上射过来的香囊里的银子,甚至是金子,那些泼皮拿到了一些金子,可也混迹其中,不断地唱着一些说辞。]


    [你让他们帮忙宣扬一些你父亲的事。]


    [当船渐渐远离岸上,你看向被捆绑住双手,什么话也说不出的杨家小少爷,问他:“你想怎么下船?”]


    [他恐惧的看了你一眼。]


    [远处是无尽的海面,这是能够吞噬人的。]


    [你给了他一根绳子,对他说:“你爬下去,我给你这根绳子,以及一块木板。”]


    [他只荒唐的看你,满脸拒绝道:“我不会水,我会死的。”]


    “胆小。”


    “……”


    杨子濯听到这个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少年这般奚落评判道,却丝毫不敢有一点反驳。


    “那就老实呆在船上,不要给我太放肆。”


    少年丢下绳索。


    并留下这句毫无语气的话。


    然后,杨子濯就看到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个极其美丽的少年就这样似乎要倒下去了。


    他不禁伸出手了。


    然后,他就看着少年彻底闭上了眼,倒在自己怀里,再也没有睁开过。


    画面将这一切都彻底收录,其他一旁观望的人通通都跑了过来,画面变得有些跳跃了。


    [你当然知道存在代价。]


    [万物必有代价,作为等衡之物,而使用时光沙漏,是以你的生命作为代价的。]


    [可你不知道,这一闭眼,竟是三年。]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怔怔看向这句话。


    画面化作海上的一些时光,几个少数的剪影纷纷略过,有个妇人似是终于醒来了。


    [你的母亲醒来了。]


    [她失去了过往大部分的记忆,只记得少时一些事情。]


    ……


    [你依旧沉睡。]


    [你无声无息的睡着,不需要任何东西维持生存,就这样维持着极其低的脉息陷入沉睡。]——


    作者有话说:更新[托腮]


    第93章 四周目


    画面化作船舱内起身弯腰,照镜似有些怔住的妇人,她似是迟疑地走向那床边闭目躺着的少年。


    她伸出手触碰了下少年。


    眉间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好奇的,那更像一个少女清澈的目光。


    门外守着一个脸上有些伤痕的少年。


    [杨子濯本以为这只会是他人生中短暂的一部分,尽管他在船上受到了一些欺辱,可船终究会上岸的。]


    [他的未来本是一年后前往中都进学,跟随在父亲身后读书,应举。]


    [可他没想过,这竟是真正改变了他的一生。]


    画面从门内的场景,跳跃至门外的少年,化作他那双有些茫然的双眼,直到那远处一望无际的海。


    祝瑶怔怔看向这一切。


    都结束了吗?


    他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他又再次回到了这个游戏大厅,只有他一人存在的地点。


    祝瑶忽觉得无比的空寂,就这样的结束了吗?


    那所谓的重新的抉择。


    自己死去了吗?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了吗?


    他竟是有些不敢去看这剩下的、早已结束的一切,那已成定局的一切。


    “忘记也是一种馈赠吗?”


    他闭上了眼,不禁轻轻呢喃出声,迟迟过了许久,才重新看向这方眼前的游戏界面,点击【继续游戏】。


    画面化作简单的航海日志,夹杂着一些简语。


    【第一日:风平浪静。】


    [你的昏迷让一些人吓到了,他们起初以为你是由于疲惫而睡着了。]


    【第二日:风平浪静。】


    [你依旧没有醒来。]


    [整整一日过去了,你浑身毫无伤口的陷入昏迷,他们尝试喂一些食物给你,却发现压根喂不进去。]


    [有些人开始有些害怕了,他们觉得你会长睡不醒了,想要往岸边沿途看看能不能寻到大夫。]


    【第三日:风平浪静。】


    [解氏说,倒不如到了奉兴府再说,这些小城哪里能寻到好的大夫。]


    [你的母亲醒来了。]


    [她失去了许多的记忆,只记得少时的一些事情,茫然地看向周围的一切。]


    【第四日:风平浪静。】


    [有人发觉……似乎你并不需要摄入食物,你的身体依旧如四日前那般,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这像一个神迹。]


    [于是这晚上一个迷信的船工跪求在你床边祈求着此行无忧。]


    [你的母亲能出声了,渐渐能开口问一些话了。]


    [这更像佐证,你是能够带来神迹的人。]


    【第五日:风平浪静。】


    [你的母亲能下地了。]


    [她来看了你好一会儿,她从解氏那里知晓了一些,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你。]


    [杨子濯被一个船工打骂了。]


    [这一日,他没有吃上饭,他被骂“讨白食”的,当初就该跳下船,省的留在船上。]


    [你的母亲将自己的一部分食物,偷偷给了他。]


    ……


    祝瑶细细看着这一日日的记录,平淡如水,如此的平常,直到那落在最后的一日。


    羊皮卷上的文字如此简单。


    【第十五日,狂风暴雨。】


    [那是一场风暴,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突袭而来的风暴,可距离奉兴府还有一段时间的路程。]


    [掌舵的船手观察到了,曾拼命地想要将这艘船靠岸,可还是没能逃过这场风暴。]


    [一切都不受控制了,整只船都快散体了,风浪带走了它的大部分,流落到了不知何处。]


    画面化作一片沉沉的黑暗。


    狂风大作。


    风暴来袭。


    那是恐惧的海浪,能够吞噬一切的风暴,以及消失的船只。


    黑暗,还是黑暗。


    直到太阳初生,于海面上真正落下第一片日光。


    祝瑶抬眼。


    前方的大屏幕将这片海面景色彻底的录制,化作永恒的存在。


    [一场冥冥之中的幸运眷顾了你,或者说眷顾了杨子濯,他因被你嘲讽不会水,又被船工欺负,丢下过一次船,这导致他在生死之刻学会了水,用生命领会了海的无情。]


    [他是个果决的人。]


    [当那场风暴来临时,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依旧寄希望于船能不翻,他却跑到了船舱底部。]


    [那时,他正派至为你守夜。]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你,最终还是将你背上了身,拉着你的母亲一起往船舱底部跑。]


    [很难不说,这是幸运。]


    画面化作一场匆匆跑去的身影。


    那双出现在画面之中紧紧扣住后方的手,略有些破旧毁坏的衣服,以及那发丝间眉眼里转瞬即逝的慌乱。


    祝瑶沉默地往下看。


    画面化作无情的海浪,以及差点就被冲下木板的孩童。


    [当船彻底散架时,他抓住了一块很大的木板,他来不及帮助任何人,只能靠着水性自救。]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浪彻底平息了,他茫然地趴在木板上,忽遥遥看到了伏在海面上的你,只急忙的将你拉住了。]


    [他没能找到其他人。]


    [海浪吹走了一切,只剩下破碎的一切。]


    [随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他不知道飘了多久,失去了方向感,在这片茫茫大海。]


    [直到被渔民发觉,彻底的被救下,重新回到了岸上,可这并非是一件完全幸运的事。]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仅仅……只为了让你不被人抢走。]


    祝瑶看向画面上的短短时日,脱去稚嫩的少年,失去了奢华的衣物,他变得像一位乡野少年,脸上还有些晒红,有些淡淡的红印,手臂间有些伤。


    他从木板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眼里有些庆幸。


    [你们活了下来。]


    [这场巨大的海难中,竟真正的踏上陆地,活下来了。]


    [他问了附近的渔民,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难道他们被冲到其他地方了吗?]


    [他面露几分忧色。]


    [他想离开,前所未有的快速离开,回家,远离这场噩梦。]


    [可他的腿受伤了。]


    [他用怀里的那枚玉葫芦挂坠,作为交换,让人买来药草,留下来短暂修养,不得不在小岛上呆了十多天。]


    [这小岛上的人终于发觉你的古怪,昏迷多日不醒,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依旧一如既往,就像一尊完美神像。]


    [人群中渐渐有些非议,以及恐怖的色彩。]


    [是人是鬼?]


    [怎有人能够如此而活?他们告知杨子濯“你们必须离开这里”,杨子濯答应了,可还没到离开的时候。]


    [他被人迷晕了。]


    [你们被人连夜偷偷卖了。]


    [醒来后,则是一艘通往州府的小船,有人看守着你们,打量着这次的货物值价。]


    [你们被卖了100两。]


    画面化作一艘阴暗的船,以及点起的灯油,暗暗的置于一角,几道目光正灼灼观察着躺着的两人。


    那是一句有些沙哑的声调。


    “我从未知晓,我只值十两,这一百两里,你值九十两。”


    “你觉得呢?”


    祝瑶怔怔看向画面突然出现的少年,立在一道门栏处,看向珠串门帘内的身影,静静地出声道。


    他侧身而立,长得有些清秀,身量有些拔高了些,双眼里似有一只失去了光芒。


    “我真想知道,你醒来后会怎样,我也许是该当初就跳下船的。”


    声音无比嘶哑。


    床榻上的人无声无息。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也不知晓,似是成了个玉像。


    少年嗤笑一声。


    转身离去。


    [那段在船上的日子,他像看守着一个财物一样,看守着你,不让其他人触碰你。]


    [这致使他被毒打了几次,甚至意外打伤了一只眼睛。]


    [直到有人买下你们。]


    [这是一笔无比隐秘的交易,买下你们的人急匆匆赶来,花费了巨金终是得到了你们。]


    [他带走了你们。]


    有人疾步而来,直到真正看到你,竟有些不敢置信。


    最终化为一声失而复得的叹息。


    那是走出小巧阁楼停步,望向池边明月的身影,低头捞了捞这池水中的一轮月亮。


    终是幻影。


    “呵呵。”


    “万分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男子留着个侧脸,只留下这两句话,随后匆匆离去了。


    [你始终沉睡着。]


    [陆韬请了几位名医,前来为你看病,都无功而返。]


    [他最终只能让自己的婢女照顾你。]


    [他已无暇关顾你太多,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争分夺秒地处理着必须而为的事情。]


    忽得,画面彻底的化作一轮初阳,初生的第一缕阳光由远及近,落在这精细的小阁楼之上。


    那是一声婴儿的哭啼声。


    祝瑶忽惊醒,于这长久的无言和寂静之中,轰然的一声被彻底打破了。


    画面化作一段剪影。


    不远处,一间屋舍里,一个被请来的产婆抱着孩子走向那床榻上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生的副纤细柔美面,有些文秀气质,冷冷地看向这个孩子,随即一言不发的偏过头了。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何苦。”


    “生都生了,何苦来哉,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就打了。”


    产婆苦口婆心劝道。


    女子不发一言,忽得抬头瞧了一眼孩子,随即推开了。


    画面再变。


    那是一柄扇面。


    女子提笔,于书桌前细细写下几句诗句,可写到一半时,忽狠狠地将扇面撕碎了。


    不远处,则是一个摇床。


    忽得,两个婢女走在小道上,于不远处窥探着这里,看向那楼上的渐渐起来的琵琶声。


    [婢女一(低语):“也不知道这位娘子犟些什么,陆大人这样的人养着她,她一句谢都无。”]


    [婢女二(轻笑):“怕是一心想着她的旧情郎!”]


    [婢女一(沉咛):“那位连忙逃回家,生怕她找上去的郎君吗?我也听到过访客谈及此事。”]


    [婢女二(轻笑):“那位家中可有悍妻,哪里愿意纳她为妾室!怕是愿意也不敢的!”]


    画面化作草长莺飞,荷叶田田。


    那两位婢女的对话依旧,只是更加的简短了些,只留下两个背对看花的身影。


    [婢女一:“天底下的男人,风流起来时说出的话都是骗人,她怎会也信了。”]


    [婢女二:“怨只怨她生了个小姐命,偏生落到那个地处,还留着个几分情操。怎样不是活呢?旁人也不想什么,只想着挑个好人家,努力脱籍而去,习书作画,才子佳人,成双而对,那是欢场应酬,是情到浓时的戏言,真信那些欢好时私喁,怕是成天只能做梦,长醉不醒了!”]


    [婢女一:“她倒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婢女二:“她要是清醒点,全心靠着这手琵琶,也不至于落得个众人嗤笑的下场。”]


    画面忽得止住。


    那是一个拨浪鼓,一个秀丽的婢女似正于亭内逗弄着个孩子,鼓声轻轻荡来,荡去。


    [婢女二:“颦儿姐姐,怎么又在替她看那个孩子,要我说当初就别生下来。”]


    [婢女二:“只怪她心软地很。”]


    [婢女一:“这后院里也无大事,她也不过专门派来照料楼上的人,闲着也能闲死,倒不如同这孩子玩闹。”]


    [婢女一:“男人的狠心,同孩子有什么关系?”]


    婢女也纷纷走上前去。


    她们一同闲谈一会,才依依不舍般离去,离去前还遥遥看了眼庭院内最高的那幢楼阁。


    [婢女二:“言姐姐,你说那楼上的人是活着的吗?”]


    [婢女一:“是的吧,只是生了一场病,医师只是说是个难治的病。]


    “怪吓人的。”


    “他好像有呼吸,那日我偷偷听了下,趴在他的胸膛上,还被颦儿姐姐打了呢!”


    声音有些困恼道。


    她身旁人急匆匆掩住她的口,小声道:“你怎么敢的!这件事可别同其他人说了,若是被人告知了,还不知道……陆大人会如何……可千万不要偷偷过去了。”


    “知道的,我只是好奇,那楼上的人是谁?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那头长发真美。”


    本拉着她的婢女李言儿忽听到身旁那个向来爱讥讽人的同伴,发出一声微不可言的痴语:“他若是醒来了,怕是陆大人谁也不会看吧……他怎么生的这般美,我看到颦儿姐姐有时候看他,都看的很入迷呢,我看过她时常拜佛像祈求:醒来吧‘醒来吧’就这样一直念着,要念许久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看着像是个好人。”


    “怕是吧。”


    李言儿轻语道。


    其实……她也不知晓,可也只能这般说,她记忆深刻的是门前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厮。


    怪吓人的。


    他总冷冷看人,偏偏陆大人还时常把他叫去,很是看中他。


    画面化作一只黄鹂,轻轻鸣叫。


    芭蕉绿了。


    窗台前,有女子缓步走近,她袅袅而立,生得几分纤弱气质,带着淡淡的离愁。


    祝瑶这次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


    那依旧是个少女,穿着件粉色褙子,下罩着件淡青色百迭裙,耳垂坠着个红珊瑚耳坠。


    那尾琵琶放置在桌案上。


    这一次,游戏界面,终是以墨色娟秀字迹,落下了她的名字【流香】,以及一句小诗。


    [风尘总被尘缘误,命里陷囹圄,万般不由人。强颜侍欢笑,哪得归得处。唯愿得一人心,望白首不分离。怎堪休?怎堪羞?天涯肠断时,不过怪心贪,不如归去,不知归路。]


    画面渐渐淡去。


    化作几字。


    [“孩子,你怨我吗?”]


    [“不怨。”]


    那是一声轻轻女声追问,而那清澈的男孩声道:“不怨。”,“生我养我,如何不苦,为何要怨。”


    祝瑶看向画面剪影,那似是一场离别,似真的存在过,杨柳依依处,白絮纷飞时。


    “我要走了。”


    妇人身姿袅袅,看向不远处的船。


    青衣少年抱琴而立,沉声道:“母亲,此去……一路安好。”


    风吹拂起少年的发丝,那双丹凤眼凝望着她的身影,似有些忧心,又似已然下定决心。


    画面渐渐消散,只化作一声轻叹。


    这是何时何年,难道竟是已过去了这么久了,久到自己已然去世了。


    祝瑶怔住,来不及思索更多,只看向那忽然提示的游戏提醒:【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游戏主页面停留在黑暗之中。


    他忽然像是发疯一样,极为迅速地打开【人物图鉴】,那是无比长的人物卡面,快速拨弄过去。


    灰色,灰色,灰色。


    太多的灰色。


    【于鹏鲸】:灰色


    【兰笙】:灰色


    【胡侨】:灰色


    翻到最前方的几位都是灰色,一路往后翻,却发现【严金石】【陆韬】【陆峤】是亮色。


    祝瑶迟迟未言。


    他看了……这些图鉴许久,灰色是不存在了吗?不曾移动后,图鉴又再次缓缓回到了前方。


    排在首位的【赫连辉】亮着。


    落至第三的【元无咎】维持灰色。


    曾经化作灰色第二位的图鉴竟是再一次点亮了,并呈现出一些流动的画面。


    那是一个小庭院里,一方窄小书桌前,正襟而坐的书生,生着一张明锐端秀面孔,约莫十六七岁左右,着着件素白衣袍,正细细认真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最左侧的竹影虚虚浮动,依旧有着【浇水】【日光】【抚摸】【清凉】四个按钮。


    这一次,第四个按钮【清凉】也点亮了。


    有多久没见到过了。


    祝瑶看向这张人物图鉴,神情难辨,此情此景,又是何时何地?他怔怔想,这是游戏的记录吗?


    他活着吗?他活着。


    【夏启言:解锁度70% 攻略度40% 亲密度0%】


    手指触碰到左端竹影。


    竹叶抖动。


    忽得,画面最右端出现了一个时间点【昭化十四年·大暑】,祝瑶不禁抚摸了下竹影。


    竹叶竟有些枯黄了。


    他按下【浇水】。


    【你已完成日常浇水一次。】


    他按下【浇水】。


    【你已完成日常浇水一次。】


    足足按了五次,游戏界面才提示:【竹竹不需要浇水了。】,他忽得点下【清凉】。


    忽得,竹叶摇动。


    卡面里的画面更近了些,如此地清晰记录着一切。


    那是两个对坐而立的青年,另一个青年穿着身红色锦衣圆领袍,腰间挂着香囊,头携着一只簪花,连忙把窗户撑开,只笑嘻嘻靠在那里道:“我发觉,夏兄身边总是格外的凉呢!夏日炎炎,偏就你这里有些凉风在。”


    “你比我大。”


    “那叫夏弟?不好不好,我学识比不过你,貌似当不得你的兄长。”


    “……”


    声音仿若前刻传来。


    如此的清晰。


    忽得,那本执着书卷的白衣书生,那双明显的丹凤眼,清明透亮,专注看向窗外,享受着这难得的风。


    “的确,你若愿意,我便当你兄长。”


    “???”


    紫衣青年瞪圆了双眼。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气道:“可我真比你大!足足大四岁!你也是……同窗同窗,你就如此戏弄我吗?”


    “来风吧。”


    白衣青年闭眼低语道。


    点下【清凉】,忽得又是一阵狂风,彻底地将紫衣青年头上簪着的花彻底吹散了。


    “真有风啊!”


    紫衣青年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


    白衣青年睁开眼,望着天外,目光灼灼道,“当然有风,天上的神明自会送风而来。”


    紫衣青年:“……”


    祝瑶这次看到了两人的头顶的小字标注,紫衣青年【江恒之】,白衣青年【夏言】。


    画面依旧在流动,是一段对话。


    “你信神吗?”


    江恒之古怪地看向他。


    白衣青年依旧享受着风,享受着凉意,忽轻轻一笑道:“我信的,天上的神总看着我,不是吗?”


    “哈哈哈。”


    江恒之终于忍不住笑了,边笑边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幸亏严大人不知晓这事,不然他不得好好责备一下你这个信鬼神之说的学生。不过,夏小兄弟,你也是……足够自信。”


    “这世上也许没有鬼,可却有神存在。”


    白衣青年也不懊恼,只是笑着,说着一件无比平常的事。


    江恒之乐道:“你见过?”


    白衣青年点头。


    “应当。”


    “那就是不确定?什么应当不应当的,你真见过?”


    白衣青年沉咛一会,干脆道:“……我说有你也不会信的,索性就当做没有吧。”


    “若神看着你,珍爱你,为何不使你出生于富贵门庭,衣食无忧,仆马豪华,宴游崇移?”


    江恒之质问道。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人,有些怪罪自己心直口快。


    白衣青年满不在乎,只笑着看他:“神不会看中这个,也许我的出生便受着眷顾。”


    江恒之惊叹一声。


    “我竟不知你的心境如此澄明,竟有几分昔年严大人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难怪他要收你为学生。”


    “他说,他也信的,你信吗?”


    “不信。”


    “那就不信。”


    “等等,他真信吗?我怎么感觉我们这位老师实在是太严肃了些……我挺怕他的哈哈哈哈,我真是难以想象他昔日一掷千金,散尽所有家财,只求美人一见场景,更难想象他少时会如此……有如此浮浪姿态。”


    江恒之不禁感慨了句。


    他只听到这位聪颖非凡的同窗低低应了声:“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惜美人已死,徒留世人哀叹。”江恒之遥看远处,受着这阵风,不禁叹了句,“夏兄,你应当是见过的吧,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拂霜,拂霜,听着就是个冷美人。”


    “……”


    这一次,他没有收到回应。


    画面渐渐淡去。


    最终,只化作夜深人静时,极为昏暗的室内,桌前一盏细小油灯,那白衣青年独自于灯前观看书籍。


    祝瑶点下【抚摸】。


    屋内一缕轻柔的风传来,卷过书页。


    白衣青年轻轻合上书,低低喃声道:“不看了,不看了,我知道对眼睛不好的。”


    “他们不信。”


    “那又如何,你依旧看着我对吗?”


    他忽抬眼,有些欢欣笑了下,直视着望向窗外,像是要透过画面,正对了过来。


    终于,画面成了静止的画。


    祝瑶等了许久,再也没看到其他的变化,终是关掉了人物图鉴。


    此刻游戏画面再次转变,化作了一扇窗檐,以及那扑闪而过,停下的翠鸟。


    [昌寿十三年,夏,一只鸟儿飞至你的窗前。]


    [颦儿来打扫时,细看那窗台上的鸟儿,竟是发觉……它竟是受伤了,只能哀声低叫。]


    [她低语了声,“鸟儿,鸟儿,你为何留在这里?”]


    [她找出一些糕点,细细的放置窗台,随后耐心地将鸟儿的伤口处理、包扎了。]


    [五日后,这只鸟儿能飞起来了。]


    [颦儿意外发现,它竟是没有离去,反而飞至这间屋舍,徘徊不断,最后停留现在床榻上的人。]


    “鸟儿,鸟儿,你也爱美吗?”


    颦儿失笑道。


    那是一只神气、漂亮的翠鸟,有着缤纷色彩的羽毛,只落在那窗台上走动。


    【你收到了一只翠鸟。】


    【这是一只能说话的鸟,可它十分的小气,不轻易展露这份能力。】


    画面呈现出一个建筑物,一个有些破旧的园子,被人买下,渐渐按照右边的图纸规划修建起来。


    寒来暑往。


    不知春秋。


    中途有几个好奇的人途中路过。


    [路人甲:“这园子可真美啊!虽是近郊,可靠湖,有水有山,秋日赏景怕是一绝。”]


    [路人乙:“花了许多钱的,据说是被个姓陆的官员买下了,怕是要作为别院。”]


    [路人甲:“哪日,能陪着家里老爷来这园子逛逛也好,光这单独的楼阁就修了许久。”]


    [路人乙:“那也不远了,总要搬来的!”]


    忽得画面化作一行人的收拾行囊,不少的婢女互相交谈,以及那匆匆赶来的身着官服的官员。


    一个一边眼睛有些黯淡的少年跟在他身后。


    忽得画面彻底的变黑。


    【你收到了一只纸船。】


    祝瑶只看到画面上一个摇动的拨浪鼓,鼓声轻轻响起,并不算很重,只被一只小手摇动。


    一声声鼓声。


    随即放下,则是一双小手正折着一只纸船,很快就折好了,拿着鼓和纸船爬上了床榻。


    “给你。”


    【恭喜玩家解锁cg:纸船 ,收获残破纸船x1】


    【备注:这是一只残破的纸船,并没有多大的用处,需要另一只纸船进行合成为完整道具。】


    “给你。”


    祝瑶似乎听到了一声稚气的童声。


    忽得,视线昏沉,似要从混沌之中醒来,可依旧是沉重的,睁开不了双目。


    游戏大厅内。


    那坐着看向画面的人,眼睛已经合上了,似是微微陷入沉睡之中。


    游戏画面,依旧在流动。


    【纸船】


    <夜来了,这轻飘飘的纸船,会带去我的思念吗?会带来我想念的人吗?只把小船儿轻轻放入水中,听着晃荡地流去,不知去往何方。>


    <夜来了。>


    <如少时那般,折一只纸船,静悄悄地放置床头,把灯火熄灭,静等着梦乡,等待着去见梦中人。>


    <纸船啊纸船,是否真的能通向彼岸?>


    <纸船啊纸船,快带来我思念的人吧!>


    画面上并非那摇着鼓,递出纸船的孩童,而是一个跪坐在水边的中年男子,衣冠齐整,面目俊朗,只于这茫茫月色下看着流水。


    水波潺潺。


    竹篮里一只只纸船放置水面,纷纷向下流去,不知过多久,就会彻底浸透入水中。


    “夫子,你为何要放生纸船?”


    “旁人都是放花灯。”


    身后走来几个学生,手里拿着几柄花灯,嘻声笑着说。


    男子一身青袍,略带笑意:“许是……少时被逼着折过不少送人,如今想起来却有些想念了。”


    “咦,夫子,此人真怪!”


    “他为何要一只纸船?这又无用。”


    学生不解问道。


    男子望着纸船,轻轻道:“我也不知,他说他缺一只我送的纸船,我少时折了许多好像都不行。”


    “他说,以后我会送给他的。”


    “可我一直都没能送出去另一只纸船。”


    “他死了吗?”


    学生吃惊问。


    似是从这话语中捕捉到这事情。


    男子起身,大笑一声:“谁知道?怕是回天上了,也说不定。所以,我有时候便折些纸船给他。”


    “夫子,你该烧个木头船给人。”


    学生苦思冥想一会,忽道。


    男子吃惊看他。


    学生笑道:“纸船怕是遇水而湿,唯有结实的木船才能载人啊!你不如烧个结实木头船,也许他正缺的是木船。”


    “有道理啊。”


    男子笑叹了声。


    学生拎着花灯,看了几眼他,还追问了句,“夫子若不会,可以问我的,我家里造过船。”


    “哈哈,去玩吧。”


    “良辰美景,何不行乐。”


    男子大笑,望着这月光下的河水,静谧地像一幅画。


    忽然,这画面不断地往左跳跃,不断地翻了回去,直到跳至最初的起点。


    那是细碎的阳光。


    当孩子的手轻轻触碰了下人,那只拿起纸船的手,在空中晃荡着,伴随着拨浪鼓的声音。


    “咚咚……咚……”


    窗外的翠鸟也鸣叫一声。


    门外正拿着笼子,喂着鸟的婢女走进来了,只想着将这一时不察走进房间的孩子带走。


    他平日都不会如此玩闹,今日怎么在里面拨鼓了。


    可别吵着了。


    刚走进床榻,想放下手中瓷罐,只将孩子抱起……


    忽得,她就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床榻上的人指尖抖动。


    一声清脆的瓷片坠地声,她手中瓷罐彻底碎裂,这像是一声刺耳地惊醒。


    “醒了。”


    她不禁呢喃出声。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躯彻底睁开了眼,似是无力地想要起身,也只能躺着怔怔出神。


    “公子醒来了。”


    她不禁尖声叫了句,看向床榻上的人,那整整睡了三年的存在,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那床榻旁的孩子轻轻拨弄着鼓。


    “咚咚……”


    “醒了。”


    “娘,他醒了。”


    孩子好奇地看着,看向走进来的姿态窈窕,眉间几缕轻愁的女子。


    [昭化一年,你于一个春日醒来。]


    [此时距离你的昏迷,已是过了三年多,你终于在鼓声和瓷碎声之中睁开了眼,接受这命运的无常。]——


    作者有话说:更新[托腮]


    游戏捕捉的是不同时间节点的画面


    第94章 四周目


    [你听到了远处的琵琶乐声。]


    [你闻到花的芬芳。]


    [你知道,你再一次的坠入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近处的是鼓声。


    “咚……咚……”


    很轻。


    有着一些轻微节奏,像是为琵琶声伴奏一样。


    那是呼喊的急切,以及瓷器壮烈地哀鸣,让人彻底从那场幻梦中清醒过来,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醒了。”


    “公子醒来了。”


    祝瑶有些难耐地呼吸,想要爬起身,可是浑身无力,只能静静地躺着,虚弱的尝试呼吸。


    身体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风声。


    水的流动,翠鸟啁啾,如此的清晰,最终化作一句童声,以及无比轻盈、缓步走近的步履声。


    “娘,他醒了。”


    祝瑶只能躺着,茫茫的望着虚空,看不出情绪。


    这便是三年吗?


    为何,他只是一瞬间而过。


    [你醒来的事,令许多人吓到了。]


    [你睡得太久了,久到成了习惯,而无期待,她们大多觉得你要长睡不醒,如此这般一生了。]


    [幸好,幸好。]


    [上天眷顾,你终是醒来了。]


    [心善的姑娘于佛前,默默感激着神佛,这无关爱情,更像是一个寄托,为世间存在的这份美的祈求。]


    [可所有人都没想过,那个醒来的少年不发一言躺了一周。]


    时值暮春,淮州金麟府城东,粉墙黛瓦,隐隐于市的宅院里,移了些巨石,树木,显得幽深清净。


    此刻,府邸内仆从不多,可安静利落。


    陆韬刚升任淮州通判不久,此刻家中依旧有些友人来访。


    不过三载淮安府知府,他于吏部考评恰是上上等,升官是必然的,可能转任淮州通判,仅次于知州,这一州的实权官职,于明眼人看来,已是简在帝心,怕是要他在更紧要的“治海”一事历练。


    去岁,他于朝中呈上的《治海疏》颇有些声名。


    新帝赫连鸿少时好文,沉迷声乐词曲,早早被封为信王,一心过着享乐日子,谁知竟于昌寿十三年同其他兄弟一同召进宫中,且被太后奚氏看中,最终执掌宫阙,登上帝位。


    这也实在让大部分人吃惊。


    世事难料。


    来访友的有四五人,两位是昔日同窗,一位恰是在临近县任职,另外的则是当地有些声望的文士、乡绅。


    陆韬穿着件鸦青色直裰,简朴大方,稳重文雅,坐在主位,同诸人闲谈,语调平缓,目光沉静,一举一动,挑不出错来。


    少许闲谈,偶有一些忆往昔年华。


    同窗自是心中多有羡嫉。


    昌寿十四年初,先帝缠绵病榻,太后奚氏便已让仍为信王的赫连鸿执掌东宫,处理一些朝政,这位新帝倒是做的不多,大事多托付朝臣。


    唯独一个海运,他似是很是关注,偏偏就看中了这《治海疏》,听闻曾于朝中夸赞一句。


    怕是这官也是……这句称赞而来。


    可不得不说,这位昔日旧友如今是有些难言的威信,官路亨通,手段了得,让人不得不服。


    亲随杜鄂忽从外堂走进来,有些悄声无息,可走的很快,急匆匆走到陆韬身旁,弯下腰用着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低低说了句什么,堂中话语声本不断,可也被这突如而来的人打断了下。


    陆韬忽顿住。


    那是一句极其简短的话,听来是有些不可置信的,他抬眼看了眼亲随,得到一种确信后,面上温煦的神色,忽化作了乌有,变得有些稍稍的凝滞,冷冽起来,似是露出了真正面目。


    “诸君,实在抱歉。”


    他站起身,袖袍拂动,眼睛里翻滚的亮压了下去,不像难过,也不像喜悦,似是沉甸甸的,那难辨的神情依旧给众人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实乃陆某招待不周,家中有事急需处理。”


    陆韬转向同窗,略有些依依惜别之意,很是无奈道:“元章,同泰兄,难得相聚,竟是令你们扫兴一场,改日我定专程设宴,再与二位相叙。”说完,他转向诸位,拱手道:“诸君慢用,不必拘礼,在下先行一步,失陪。”


    两位同窗自是不介意。


    只是,看到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也有些调侃之意。


    “也不知他是家中何事?竟如此焦急?又无娇妻,难不成是位美妾叨扰,不得不回去。”


    “怕是回的城郊那隐园吧。”


    “昔年他在淮安府,竟是寻得那位颇有名气的琵琶女妓流香,置于家中已有三年,也算是姻缘巧合。”


    一位本地文士也叹了句,“我们这位陆大人,难得有情人啊!那位流香品性高洁,以痴情著称,昔年只同敦州才子穆询十分亲近,两人成双入对,羡煞旁人,谁知后头穆询避她不见,匆匆归家而去。”


    “此事吾也听闻过,这事未免也太……那位流香据闻已是有孕在身,如何也应当纳入家中。”


    “怎能就一跑而之。”


    同窗姓冯,名思,字元章,如今在金麟府下的县里任职,自是听说过这桩闹得一时风波的风流韵事。


    中年文士叹了句,“谁知晓相伴两载,给个名分都不愿。”


    另一位隐居在家,性情豪爽,叫做季还真,恰是心情颇佳,遂道:“所以这样的美人,还不是由陆兄纳了,哈哈哈,我倒有时间颇想去他那修了两年,才建成的园子,听说有人住了,可至今未曾有人见了,只说那里的湖水极清,两岸种了不少桃李。”


    “若是听流香一曲琵琶,也是颇有些滋味。”


    这声音近乎陶醉了。


    冯思心中暗想,那位流香他也见过一面的,美则美矣,也不至于这位如此离席而去,实在少见。


    “怕是家里有人病了。”


    有个乡绅这般说。


    其他人都看他,他也不好意思了,便解释说道:“前不久,我母亲病中,久病不起,请了位名医来看,正巧那时家中正说道陆大人转任之事,那位名医竟也是很吃惊,闲谈了几句才晓得他也是为陆大人家中看过病。”


    “只说……那病难治的很,稀奇古怪至极,难办。”


    “他家中谁病了?怪哉。”


    冯思惊问。


    季还真则起身,轻笑道:“怕是位美人,日后总能见到的。”


    堂外春风拂过,恰是好景好时节。


    刚下马车,陆韬就匆匆走进隐园,掠过那回廊,直奔那北端靠山靠湖的小楼,沿途竹叶簌簌,只剩下一片寂静。


    隐园里留的几个奴婢都等着,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


    人醒了。


    她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直到走至廊桥,陆韬才站定一会,看向那水天一面中央的翠水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失望太多次。


    总怕一时间是骗人的,没缘由的烦躁。


    廊下,原本安静伏在石阶处的白犬,也嗡嗡地呜声叫咽,不安分的原地打转,看着熟悉的人来了,随即趴伏了下去,只是脑袋低垂,警惕着看向四周。


    陆韬便是这样走进了小楼,衣冠齐整,步履放平,直到看到那闭上眼,依旧睡去的少年。


    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失落,醒了吗?还是如旧日。


    颦儿稍稍走近,低声道:“大爷,刚刚还醒着的,也没说过话,这会儿睡了,奴婢喂了些温水,请了惯常来的那位医师看了,说是怕是身体乏力,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陆韬没太在意,只缓步走近了,坐在榻旁,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随即止住了,看向他。


    窗檐处落入的光,漫过沉睡的面容,那是青涩的,了无生气的,似是停滞在昨日的,可整整三年多,不曾进食,不理尘世,竟如常人般成长,身量一直抽长,顶多瘦削了些。


    他见过太多次。


    他不太让人来见他,只让几个家养的奴婢照看,他曾无数次瞬间觉得躺着睡下去也好,不醒来也好……可偏偏再一次回来了,那片肩胛随着轻微的呼吸而起伏,眼睫很长,苍白的侧颜下,竟有些难言的脆弱感,可是如此的完美,是一种纯粹的美丽,让人无法忽视。


    陆韬没出声。


    直至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光亮散去,他的身影才离去。


    如此之后七日,他隔两日来一次,可每次来时人都睡熟了,只听婢女颦儿说人现在能起来了,也能吃东西了,唯独……没有说话,大多是她自己说些家常事,偶尔住在隔壁的流香姑娘弹琵琶。


    最后一日,陆韬抽出时间,赶早来了,只见那坐在镜前的人,着件素白外衣,长发落至腰际,任由着婢女替他梳发,可无声无息地,目光不知落至何处,像是一个影子。


    “你醒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缓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得到回应。


    那份沉默,如始如终的沉默压倒了一切,将这个修筑精美的楼阁,缠上了一股难言的冰冷。


    那像一汪深潭。


    终于,这镜前的人转身,极为缓慢地看来,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空茫的毫无情绪。


    [他并没有说其他,尤其是你的母亲,只是平静地说三年里发生的一切。]


    [他说他得到了一封信。]


    [你们离别前,你曾告知于鹏鲸的秘密。]


    [他在临死前不久,留下这封信托人送来,将这个秘密交给了陆韬,这是你们三人的共同秘密。]


    [“他死了。”]


    [“死在一场海上的争波之中。”]


    [你终于从他的口中知道这场确切的消息,不过此时他并未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只是略显简陋的交代着这三年,他在淮安府上任不过一月多,就从老家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场海难,活下来的并不止你们,还有另一个水性好的船工。]


    [不过他要更幸运一点,他被一艘船救了,后面连忙赶去奉兴府去寻陆家人,告知了一切。]


    [陆家二郎因此出门跋涉一段时间,去沿途寻找是否有你们的踪迹,可什么都没有寻找到。]


    [他只能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弟弟。]


    [陆韬得知这个消息后,反倒是同好不容易从莱州挣脱身的于鹏鲸要了很大一笔金子,那座金山里的不少金子,随后则是等待,他再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绝世奇珍的消息。]


    [直到隐约听到,他就立刻赶去。]


    [那就是你的回来。]


    [那时,你的父亲还未曾死去,而是竟在于鹏鲸的帮助下,改名换姓真正逃了出来。]


    [天高地远,重金贿赂。]


    [于鹏鲸的赌博再一次成功了,此后的两年多里他们都在海上奔波,他们有了一支迅速壮大的船队,并且不仅仅是运送货物,往来商贸,更引人瞩目的是他们招募组建了一支私兵。]


    [整个东南沿海往下,这只旗帜的商船无往不利。]


    [你的父亲化名在后,他在这支队伍里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并且他于经营一道的确有着才干,自加入于鹏鲸的船队里,次次的货物购买都能收获不菲,且对于一些小的商队多加笼络。]


    [相比于鹏鲸,他对海上经营更有一种难得的稳妥,有着更为长远的看法。]


    [他将对于船员,商队的奖励明确,并倚仗自己能通小国语言,过往的贸易经历,自东瀛带来了一批人马,以及武器,此后两人竟是依据南海台岛,往来通行剿匪,尤其是南地那些在崖州、交趾等地打劫的船。]


    [换句话说,除却商贸外,他们的确干的是“黑吃黑”的事情。]


    [于鹏鲸喜好“赌”,他的一生中“赌”了太多次,包括你让他去帮助你的父亲,也是激励他去赌一个可能,赌……你说的那个秘密,这是他决心做出的尝试,在有了血脉后下定的决心。]


    [他不甘于人下,不甘于平凡。]


    [可没人能次次赌赢。]


    [半年前,他输了,连带着你的父亲。]


    那是久久的无声,只有窗外渐起的风,轻轻摇动着檐下的铜铃,发出遥远如隔世的声音。


    “他死了。”


    陆韬出声道。


    昏蒙光线褪去,日光渐渐升起,照进这个楼室,少年近乎无神地望向窗外,没有任何的困惑,也没有更多的好奇,只是始终不发一言。


    “陛下,追封他为镇海都尉,其子袭承忠勤伯。”


    “云渚,你替他难过吗?”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也,他只是……缺了点运气,没来得及本人来得到该得的。”


    陆韬平静地说。


    [三年,这个三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也改变了太多人。]


    [陆韬起初不知道那个秘密。]


    [谁会知道……当时朝堂里势力错综复杂,偏偏就是信王赫连鸿真正登上了帝位。]


    [至少一年前时,这还是个未知事,谁会想过太后奚氏真废了太子,连召见信王、昭王,庄王等人,欲择出新的东宫之主,朝堂上争斗不由有些白热化,地方上也是如此。]


    [首当其冲,封地在齐鲁之地的庄王,封在莱州有些年,他是个不安分的人,秘密令人从东瀛采购一批硫磺、硝石,以及上好的刀兵。]


    [此时,东瀛的刀兵锻造之术颇为优异,这同当地铁矿富有有很大关系。]


    [于鹏鲸劫了他的船。]


    [你告知他的秘密——下一个皇帝是谁?这让他不假思索地赌,全副身心地投进去,加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作为投名状,他的野心比你想的更大,迫切得到的想法更急切。]


    [在没有人的劝阻之下。]


    [他疯狂地加入,你的父亲同样加入其中,成为这场皇权斗争外围的一个重要一方,自昌寿年间以来,海运守备废弛,地方走私猖狂,不仅仅是地方大族,连带着封王的王府也是这份受益圈层。]


    [昌寿帝无心朝政,甘于享乐,也许……他已经看淡了,不欲费心,干脆享受,他略年轻不少的太后奚氏反而是宫廷里游戏的胜者,精通权衡之术,替其处理着朝政。]


    [对于王朝而言,能够稳定的收税往往是存续根源。有钱才能维持朝廷的运转,才能指挥的动军队,才能获得地方的基本掌控,可松弛的海运守备,猖狂的走私贸易,不通过官府而交易,这是一笔庞大的税收,可收不上来便是由于地方的勾结,官员自是其中一部分。]


    [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


    [当昌寿帝缠绵病榻,几位诸王都在奔波于朝堂,一心运筹帷幄,想要以此翻身时。]


    [信王赫连鸿因其往昔“品行”,而被太后奚氏选中。]


    [可令奚氏意料不到的,这位皇子立为东宫之后,反倒展露出一种帝王才干,并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成功整治了海运,弥补朝中不少空缺,得到了朝臣的认可。]


    [奚氏反倒不得不后退一步。]


    [名正言顺,她终究还是缺了这一步,她也并非一鼓作气,不留退路之人,因而这一退就是步步退。]


    [整个昌寿十四年,都在这种风雨欲来、漂浮不定的情势之中。]


    [信王赫连鸿扶摇直上。]


    [其他的王可不一定服气,只觉得他是走了大运,也许最气愤的便是庄王。]


    [于是他不留后路的干了,动用莱州当地兵力。]


    [终于,于鹏鲸于这场争斗即将胜利的前夕,即将结束的前夕死在那临死反扑的争斗之中。]


    [庄王败了,因此伏诛。]


    [可也把位居东宫,刚刚夺得一些机会的赫连鸿的计划打断了,并引发了一定的朝野争执。]


    [有的人不甘寂寞。]


    [有的人不甘等待。]


    [于是死在了这场豪赌之中……其实,你当然知道至少之前你鼓动于鹏鲸的话是夸大的,那只是让他停下脚步,煽动他野心的说辞,你还有更多的想要去做的事,可世事变化是难以预料的。]


    [你没想过你竟会三年未醒,反而致使他走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步,最终一去不返。]


    [王团儿听说消息后,带着自己两岁的孩子,略有些惶惶不知去处。]


    [直到新帝登基,封赏随之而来。]


    [她终是能安下心了。]


    这里没有旁人,在这座修筑于碧水边的小楼,这无尽的清冷和沉默,构成了一切。


    陆韬看向他。


    三年里,他看过许多次,沉睡的他,昔日年幼时那挑起的眉眼,总觉得有几分嘲弄,又有些疏离,可没有这一次真正看到他站起来,能真切感受到那种生命活着的他来要振奋。


    他还活着,活了下来。


    这是喜悦的,撞击着心房,可依旧带着一股隐隐的警惕,是于渺茫之间看到后的不可思议,不敢轻信。


    他从来不赌,只是按部就班做,可还是等来了。


    “杨家的那个孩子,我留下了他。”


    “……”


    “三年前,你打断了他的叔叔杨济风的一条腿,他因腿疾此放弃了科举,转而专注家中生意。”


    一声轻蔑的笑。


    除此之外,他未曾听到任何回语。


    陆韬叹了口气。


    “你歇息吧。”


    “需要什么,让颦儿告诉我。”


    他温声道,仿佛刚才那声笑,让他失去了说更多的想法,只缓步往下走了回去。


    满池碧波,平如镜面。


    陆韬负手而立,风拂动他的衣袍,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静。


    可亦是一种他自己都感觉不出来的兴奋。


    他能意识到。


    那胸口中的悸动,只是随意一眼,那轻蔑地一眼,一声嗤笑,竟让他无比的战栗。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当前人物好感95。】


    空洞的声音播报着。


    于这片寂静中如此的清晰,又如此的荒唐,致使人只能一笑,再一笑。


    [为何不接着说?]


    [不说?]


    [你有些憎恶这一切,这眼前的一切,为何不干脆直接结束?你并不想看下去了。]


    [“秋霜白露下,桑叶郁为黄。”]


    [几乎一整个夏日,你都维持着一种静谧地无声的姿态,不发一言的看着、或者说任由着时间逝去。]


    [无意义构成了当下的一切。]


    [直至萧瑟秋风起。]


    [有人替你担忧,有人尝试询问,可都没有得到回应……她们终是知道了,你只是不想开口。]


    [求神拜佛的颦儿同旁人相反,她是始终保持着愉快的那个。]


    [“公子醒来了,不就很好吗?不说话有什么关系,世上很多人说话都害了自己。”]


    [“公子不想说,那就不说好了。”]


    [她这样说,一点不在意你不开口的事情,只是如常的干着自己的事情,日复一日,毫不疲倦。]


    [你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的关切你,这也许同她曾在一个夜晚说过,关于她有过一个弟弟的缘故。]


    [可……你觉得,那是她有着难得的善良,赤诚的善良,她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你想睡去了。]


    [越发想了,也许醒来是一场错误。]


    [直到,一个夜晚,一个少年闯进来了,他拿着一把刀,一把他于月下磨着,磨了许久的刀。]


    [你知道他曾偷偷看你许久,可都没有来当面见你过。]


    夜色之下,那是一个惶惶声音,强硬地道:“你给我说话,说话啊,你在逃避什么!”


    “死了那么多的人。”


    “就剩你我了。”


    “你凭什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搭理人,凭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不怕。”


    那声音无比嘶哑,近乎破声了。


    他的身量不算很高,月色从窗外流进来,照亮他磨刀的手,有些粗糙的伤疤。


    他恶狠狠道:“你别想离开,我把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卖了,都没能拿回来,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你。”


    “我不能一个人跑了,只把你留在那里。”


    “……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何我不恨你,不恨你把我带上船。”


    [你只看他的眼睛。]


    [那似乎只剩一只能用的眼睛。]


    [你并非没听过旁人谈及他,大部分府中的奴仆都不敢招惹他,也不太敢接近他,因为他性情偏激,心狠手狠,十分苛刻的对待仆人,侍婢。]


    [陆韬对他很不错。]


    [只因,如今……这一次,他同杨家走到了一起,在那场意外的死亡之后。]


    [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输家和赢家,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和朋友,更多的是因利而合作。]


    [少年疯狂地倾泻着怨恨:“你告诉我,怎么回去?回到上船之前,回到什么都不用选的时候!”]


    [你在这时,抬头看他,终是出声了。]


    [“那你杀了我吧。”]


    杨子濯呆滞地看向他,手中的刀被他握住,不是夺去,而是覆住自己紧握刀柄、带着湿汗的手,然后牵引对准了他自己,反向对准自己的心口,越发的接近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地颤抖,手发抖,唇发抖……只听着那如同天籁般叹息的一声。


    “那你杀了我吧。”


    杨子濯终是猛地抽回了手,以及那把刀。


    啪嗒一声。


    刀柄掉落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惶惶地看向一切,看向那张如神佛眷顾的脸,月光追逐着他的影,素色白衫勾其形,宛若一缕人间幽魂,一缕仙境中坠入人间的魂。


    那是谁也捉不到的。


    他就静静地站着,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冷眼,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淡然。


    他轻声说:


    “所以,你还是懦弱。”


    “没关系。”


    “这世间,谁不懦弱,我也如此。”


    第95章 四周目


    “我只是想他们不该那样。”


    “怀璧其罪,错不在你我……在他们不是吗?”


    少年喃喃出声道。


    当那样的美貌,落到不为人知的地处,他不敢想象旁人能做什么,只能守着他的身躯。


    用他微弱的力量反抗。


    用……那把枪,当他抱住身前人的身躯时,他竟从他的衣衫中发觉了那个吓人的家伙。


    他握住了它,在众人的嘲笑之中,他发出的一枪。


    此时,那个玩笑不恭、满脸凶狠的人正巧走了过来,想好好的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


    啪的一声。


    他倒在了地上。


    很快,血流了满地,所有人都吓到了,惊恐地看向少年,少年依旧握着那个家伙,那个后来被告知是“枪”的东西,手臂颤抖,他的手很痛,他不知道原来打出那一枪是很痛的,全身都痛。


    [第五枪打了出去。]


    [用的少年,甚至不知道那是枪,只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使用他。]


    [他没能发出第二枪。]


    [他不会用。]


    [不过,这为他的确得到了一些时间,至少他们不再敢如此的嚣张,只想把你们脱出手去。]


    “错不在我,不是吗?”


    杨子濯有些踉跄地后退,不知怎么的拐了下,终是跪坐在地,低着头渐渐哭出了声,“我只是想……他们不该那样,三叔说我怎能如此,怎能丢了一只眼睛后,竟还愿意留在这里,我怎能不恨你。”


    “我不知道,为何我不恨你。”


    “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也死了,像我母亲一样……我不恨你,为何我不恨你。”


    脚步声响起,有人缓缓走近。


    杨子濯抬头,听到他出声说,“恨也好,不恨也罢。你想怎样就怎样,在意他们的看法做什么?你还是他眼底的孩子吗?是一无所知的稚童吗?既然不是,就不要听。”


    “恨人很苦。”


    祝瑶蹲下来,认真看他,“不要学他,不恨更好。”


    杨子濯略呆了下,忽问:“你会恨我吗?”


    他其实知晓了那些事,那些三叔以前从未告诉他的,他眼前这个人是谁,为何当初来到了他家,为何做出那一切……这是不对的吧,不管对错,这一切的根本是四叔。


    他只是想救走自己的母亲。


    杨子濯不无多次想,如果是自己,也会想去救走自己的母亲,那又有什么错呢?


    他近乎恳求地抓住他,像是抓住求生时唯一的一根稻草一样,岌岌可危时呼喊起来。


    “别恨我,好吗?”


    “我不恨你。”


    出乎意料,他收到了这个回复,毫无犹豫地回应,看着他转身道:“我只是有点恨命运。”


    [你用手中枪夺走了一只狗、两个人的生命,以及一个人的残疾。]


    [你只剩两枪。]


    [你自认为一切都有机会,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可是不是的,命运从来如此的公平。]


    [于是,]


    [命运的一枪终于打给了你。]


    [让你知道,什么叫失去;让你懂得,用尽全力,也会一败涂地。]


    【达成成就:命运】


    「命运,这世间最不可捉摸之事,谁也无法说:我能,我能掌控命运。」


    「如果你蔑视命运,从不尊重命运


    它将回馈你最无情的命运,给予你生与死的无情考验。


    那么


    你会害怕吗?不会,你这样回答。」


    [这一夜,这个少年哭的睡着了。]


    [你将他抱起,太轻太瘦了,远超出你的想像……你将他缓缓放到了你的床上,给他披上了盖被,随后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很黑,只剩下你走着,走在这栋隔水而建的楼阁之中。]


    [秋风拂过。]


    [你的衣衫飘荡,欲乘风而起。]


    [你走下台阶,走出楼阁,来到这水中的廊桥上……然后,你看到了一个在看月亮的孩子。]


    “我在看月亮,娘说她不想看,可我想看,我就偷偷来看了。”


    “这里最空旷。”


    “看月亮……最好看。”


    水天一际。


    明月当空。


    这个孩子坐在廊桥上,似是察觉到有人走近了,只低声问:“你呢?为何来这里。”


    “……”


    [你没有回应。]


    [你只是走到最中央,走到那前方特意留出来的,伸手就能触碰水面,能够供人坐下来的地方。]


    [这里没有阻拦。]


    [你只能看到无尽的水面,平静地像一面镜子。]


    [忽得,身后传来个安静的童声,问:“你是佷难过吗?那看月亮吧,看月亮就不会难过了。”]


    [你转身而看。]


    [忽说:“为何看月亮不难过?”]


    画面上月色落在水面,如此的静谧动人。


    孩子小步走了过来,个子小小的,眼睛佷大,一举一动都很规矩有礼,只道:“因为月里有玉兔。”


    “你会说话。”


    他突然说。


    没有得到回应,他并不气恼,只是小声解释起来,“我想养一只兔子。”


    “娘不让。”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孩子念了一句诗,似是平日里听过,如同学大人说话一样念了出来,随后接着说,“月亮里的兔子,走不到其他地方,只能呆在月亮里,这样我每日都能看到它。”


    “所以,我养了一只兔子,一只在月亮上的玉兔。”


    “每次看到月亮,看到我的兔子,我就不难过了。”


    声音无比稚气。


    可无比确定,似乎不容质疑。


    [“……那也只是,你不难过了。”]


    [你这般说。]


    [这个孩子忽然坐到你身边,大声道:“可是我们可以一起养它,我们就都不会难过了。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它,只要晚上抬起头,你不会觉得我的兔子可爱吗?”]


    [“那就可爱吧。”]


    [你说。]


    [他反问你,“难道不可爱吗?明明就是很可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可爱,就像你的美丽一样。”]


    [你看向水面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的。]


    [“你这么小,知道什么叫做美丽?”]


    [你说。]


    “不知道,娘说你生的美丽,那你就是美丽的。”


    孩子只这般说,忽伸出手搅了搅水面,像是追逐水面的月亮一样,可是怎么也捞不到的,他也不气恼,只是站起身,细细地看着手中的那捧水,仿佛要将水放到月亮之下。


    “你说,月亮会到我的手心吗?”


    他问。


    他得到了一声回应,“晚上,不要一个人来湖边。”


    画面上是个孩子手捧着水,水一直滴落下来的场景。


    “知道。”


    “所以,我偷偷来。”


    孩子无比随意说,后追问了一句:“对了,死是什么?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娘在哭,她一直说她家里人死了,都死了,唯独她还活着……你知道死是什么对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孩子沉默了下,忽走到他身边,重新坐了回来,伸出手扣着他,问:“是不高兴了吗?”


    他忽听到那个清淡缥缈的声音道。


    “死就是没有人记住,被遗忘。”


    “死就是……彻底的消失,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此时的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遗忘。]


    [他将用余生来体会。]


    [死。]


    [离别。]


    [这个年少时曾听过的无比准确、无比特殊的关于死亡的描述,并此后一生中慢慢经历。]


    [后来,他会想……他怎会年少就明白死,明白所有。]


    [他无比强大的记忆,能够记住一切,这帮助他记住了此生的一切,包括他当年年幼的话。]


    [当年他是这般说的。]


    “玉兔不会死。”


    “它只是在天上,看着我们。”


    祝瑶怔怔看向他,这月下孩子的叩问,“我会记住的,玉兔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那……你刚刚是想死吗?”


    他没有回应。


    画面收录一切,少年低头看向孩子,孩子忽把身子埋进他的怀里,小声问:“你是因为冷吗?”


    “我听她们总说冷死了。”


    “两个人睡就不冷,就不会死了。”


    “你不会死。”


    月下湖边,两人依偎。


    直到那句“是啊,我不会死。”缓缓传来,孩子终于笑了,只高兴靠着他说,“哥哥,一起看我的兔子吧。”


    “玉兔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会记住的。”


    这像是一句誓言,写在今后的命运之中。


    【恭喜玩家解锁主线剧情:望月,收获玉露X2】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夏启言”,解锁度80% 攻略度40% 亲密度0%】


    祝瑶睁开了双眼。


    他于梦中醒来,自那月下的童言中醒来,月亮真的很美,很美……隔了许久,他才看向游戏界面,那是一段简笔画场景,那是几句歪歪扭扭的字,以及一个趴着的身影。


    【月亮里有兔子吗?】


    【没有,可我想拥有,有了就能一直看着它。】


    【……】


    【月亮不会消失。】


    【娘也不会离开。】


    【你也是。】


    【哥哥,你画我,画的好丑。——昭化三年,四月初三,留笔。】


    纸上写道。


    祝瑶不禁喃喃自语:“原来,是在骗我吗?还说画的好看,说月亮上有兔子。”


    随后,画面回到那前刻cg【望月】的画面,两人背影互相靠着,就这样在月色之中,不知时间的流逝。


    【望月】


    <月儿弯弯照高头。>


    <谁知心事愁。>


    <难消,难消,哪得个知心人共渡。不欲同人语,只望昔日月,念悠悠碧水间,谁倚凭栏独笑。>


    这个cg如同一面画卷,被卷起,而后浅浅的落入人物卡面之中,印在了最下方的缘分之中。


    忽得,游戏再次提醒了句。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祝瑶看向卡面,依旧是竹影摇曳,化作一片书院中的静室,青衣人似在窗边桌案上读书。


    四个按钮【浇水】【日光】【抚摸】【清凉】。


    竹叶身旁。


    一如既往。


    祝瑶手指移到【浇水】,忽得出现:


    【请问玩家是否使用玉露进行浇灌?】


    【是/否】


    【备注:浇灌玉露可以让竹子快快高高成长哦。】


    祝瑶点下【是】,游戏立刻提醒【玉露浇灌成功X1】,随后卡面速度展开,扩张至整个游戏画面。


    那竟同样是一片月色,可是在一艘游船上。


    时间显示:


    【昭化十五年·白露】


    月色如钩,挂在高头。


    那是一条长河,河中画舫不少,丝竹之声,不绝入耳。


    祝瑶听到了一曲琴声。


    似乎画面也随着琴音,渐渐地落至更清晰、更近处的场景,到达了其中的一尾游船上。


    前方几个士子言笑晏晏,观赏着沿岸风景,很是风流倜傥。


    那是一个青年,落在人群最后。


    他着一件白底澜衫,手指落在身前琴弦上,有些沉浸地弹奏着,一时之间这画舫后头只有这尾琴。


    这出尘的琴音。


    江恒之闭目享受着这曲琴音,感受着这沿岸的微风,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只是为何听着如此伤感?


    可依旧绝妙。


    堪称他听过里的第一。


    这样的琴音,这般的天赋,如此的羡煞旁人,让他这样生于声乐之家的人蒙羞啊。


    不知不觉,琴声渐渐离去,已是尾声了。


    忽前方传来一声感慨。


    “啧,这琴听着甚好,只是不知道要打赏多少钱?不知带得10两银子,能否再来一曲。”


    “哈哈哈。”


    “王兄,此言诧异,你若想听直接让他再谈一曲未尝不可,毕竟他从前不就是卖艺维生。”


    有些嬉笑道。


    一曲尽了,排在首位的人忽叹了句,“似幽人夜语,娓娓道来,如斯寂寞,如斯孤寂。”


    这句品鉴是极高的,何况此人还是他们为首的一位才子,因而有人就道:“金兄,看来你是很欣赏这琴音了?”


    不等此人回应,一个声音鄙夷道:“琴声再好,不过小道技艺,更何况这琴声出自何处,你我又不是不知,在座诸位谁是这般出身?不清不白,生无人父,长于楚馆。”


    “如此之人,竟是也能与你我同窗,当真是……”


    这话后头,有人小声道:“也是,不知严大人看中他什么,竟是收其为弟子,令其随他读书。”


    “怕是同他母亲有些渊源。”


    “谁不知道,昔年严大人在翠水楼的事情,他母亲那时就住在那里了。”


    排在首位人终是准备启声,忽得后方传来一声怒斥,打断了前方众人的闲聊。


    “够了。”


    江恒之气势汹汹走来,瞪着他们,“几位仁兄,今日同游,不是来让你们学些市井闲汉嚼舌!话多至此,不留半分同窗情谊,不怕嘴上生疮,走路撞鬼,硬生生掉进这河里嘛!”


    “你这是何言?”


    有人被骂的一愣,追问道。


    江恒之冷笑看他们,骂道:“我怎么了,你们也扪心问问自己,严大人是这种人吗?他嫉恶如仇,向来厌恶从前这沿岸的烟花之事,最觉得女子落入其中,被人所捋,所卖,所控,而不能脱离,最可怜不过。他的仁心岂是你们能想象的,你们这种胡思乱想,随心揣测的人,最好嘴上多积点德行。”


    “不然,不然,天打雷劈,屡试不第,今日必然淋得一个落汤鸡。”


    他狠狠咒道。


    祖父在淮州为官,他少时就随着来了,亲眼见过其人其行,更知道他当年举步维艰。


    于他眼中,这位大人的操守品行是万中无一。


    他们,他们有何资格揣测!


    有人恼羞成怒骂道:“你这种纨绔子弟,倚仗家世混迹,还敢……”


    几人渐渐争吵起来。


    江恒之半分不怕,越说越骂,差点口角之争就要上升到动手了。


    忽得,后方传来一声清冽之语。


    众人只见那后方的弹琴人,引起这方争执的人缓步走来,“江兄,随我下船,接着去听琴吧。”


    “月色如此之美,何必为他人恶语,气到自身肝脾。”


    青年生得一张端秀面孔,身材高大,最简易的白衫,穿在他身上都有些簌簌如林间风的清朗。


    江恒之被他的平静,一口气堵在胸口,连忙走过来,急着道:“你就不气?不恼?他们如此编排……”


    “除却严大人的事,其他的倒是没有多大的错。”


    江恒之气晕。


    世间哪来的这种好脾气的人啊!真是太可怕了!


    “我的确在翠水楼中长大。”


    “这也没什么假的,不过,那时……那里还不是秦楼楚馆,那里只是一个人的住所。”


    夏言微笑说道。


    画舫游走的慢,快要靠近沿岸一个岸台了。


    他干脆拉着人,往靠岸的地方走,边走边说道:“你若想知道,我也能多说说的,我娘曾留在那里,只是有点住习惯了。”


    随后一跨而上,真正下了船。


    江恒之骂道:“我是问你这个吗?我是想骂你愚不可及!”


    出乎意料。


    后方,那个先头品鉴琴声的士子,也跟着走了下来,追问:“夏兄,我可否接着再听一曲?”


    画面停留在此刻。


    祝瑶指尖在【浇水】一直停留,提示【请问玩家是否浇灌雨水X100】,点下【是】后,画面停顿了几秒。


    很快狂风大作。


    不过片刻,从未有过的倾盆大雨落下,就这样硬生生一直下,风吹打着一切,让那船无法靠岸。


    于是,那画舫上的几人竟是当真成了个落汤鸡。


    上岸的几人面面相窥。


    他们在沿岸的游廊上,跑进了人家里,倒是砖瓦躲雨,半分不湿。


    江恒之第一个大笑,笑的差点倒了,“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场及时雨,活该哈哈哈!”


    “看来,江兄有鬼神之能,呼风唤雨,不在话下。”


    那跟着下来的听琴人叹道。


    江恒之呸了句,“哪里是我能呼风唤雨,那是我们这位夏兄最能招雨!招风!我找他四次,两次就是下雨,一次是刮风。”


    “当真?”


    “不真还假的?”


    夏言伸出手,去握住那片雨,唇边微启,似是笑了笑。


    谁也听不到他的低叹。


    “月亮不会消失。”


    “你也不会,所以,哥哥,你是回到月亮上了吗?”


    祝瑶却听到了。


    画面渐渐淡去,化作一曲琴音。


    [夏言少时喜欢望月。]


    [他用“月亮上有兔子”哄人,哄人陪他一起玩,可欺骗终是欺骗,哄来的人会消失。]


    [他依旧同自己说“才不是,他会回来的。”]


    [他坚信这一点。]


    [十来岁时,听母亲弹琵琶,听世人谈论诗里的美人,念叨那昔日的琴声……他们都说听这世上最美的人弹琴,那有多美啊?那琴声一定很美的。他只笑不说话。]


    [他分明是赶那些人走。]


    [那样不算好听的琴声,自己都说不好听,以至于人恼羞成怒都让自己弹了。]


    [那些徘徊于园外的人偏偏觉得……美人是有意为他们弹琴。]


    [他后来喜欢弹琴。]


    [这喜欢没得缘由,许是……他说喜欢就弹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尤其不开心的时候。]


    [那就弹琴。]


    [那就读诗。]


    [那就……做点事情。]


    [风摇过窗檐,挂起的风铃作响,昔日之话,犹然耳畔,他遂微笑弹琴起来。]


    夜深人静,烛火轻点。


    蹁跹影子,路过地面,唯有琴声依存,似是留恋不舍。


    “哥哥,”


    “请听琴吧。”——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化了]明天修下[裂开]


    我说下,时间久了,是能以讹传讹的,主角现在住的地方就是翠水楼,只是后面……后面会说


    不过,我怎么就50万字了[爆哭]好吧,谢谢还在看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