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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86章 后世○


    祝瑶恍然起身,看向上方无数的光影,一张张角色卡浮过,就这样静静地晃过自己眼前。


    卡面呈现方形,最外圈框面是黑色为底,框线为金,纹样各异,画面多有不同,风格亦如此。


    朴稚,于鹏鲸,兰笙,胡侨,钟采儿……


    无数个形象不同,风格迥异的剪影流淌而过。


    祝瑶终是伸出手去,取出一张静静落到了最后,也来到自己身前,正散着淡淡金光的卡面。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在河边弹琴的画面。


    他坐在一颗柳树下,身边是两只白鹤,眉眼里洋溢着一种欢乐,尽兴,似乎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


    祝瑶:“……”


    他莫名记忆深刻,某人的确有告知过他……这两只鹤是骗来的,分文不花,超开心的。


    翻到反面,床榻上撑着头于烛火下静静凝视的青年,生得一张玉面,未语先笑,唇角只微微抿,神情耐人寻味,


    他披着件大袖衫,懒散靠着榻等待,似在等着什么人。


    青年只微微拨弄了下发丝,让其少许落在胸膛上。


    “老师,你回来了吗?唉,怎么还不来?”


    莫名,祝瑶已经自动补上了语音……所以说,实在是听太多次,成了惯性反应了吗?


    [元无咎:当前攻略度50%,当前解锁度50%,当前亲密度100% ]


    [游戏点评:真是太难想象了!最先满值的居然是亲密度,看来你们真的很恩爱哦!]


    祝瑶略沉默。


    他一点都不想看这个破卡面介绍了。


    叉。


    通通叉掉。


    他没注意到元无咎的卡面忽得微微一亮,什么滑动了下来,只是划到其他的卡面上。


    朴稚的卡面布着云纹,正面是一位坐在书院里的中年文士。


    反面则是更年轻的他,携着一双儿女,妻子,脚步轻快,神情闲适地走在书院林间路上。


    「最不忘,终是少年游!最难耐,儿女情长事!」


    于鹏鲸则是一匹马,一个奔驰在草上的持弓箭的少年,远处则是泛着金光的雪峰。


    祝瑶不禁翻到反面。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状态,站在磅礴海岸边,神色略有些出神。


    [对与错,强与弱,孰知?]


    [他以为能回到最初的故乡,可真正到达那里时……早就回不去了。]


    往后翻,翻到钟采儿的则是端着一盘糕点,躲在帷幕后偷吃的少女,忽得她满脸惊恐地看向来人。


    那是个模糊的玄色身影。


    [能吃饱,真开心啊!要吃的饱饱的,存一大笔金子!没错,就得这样!]


    [进宫就是比在家当神婆好!能赚到更多的金子!]


    祝瑶不禁失笑。


    人物卡面上的备注则是:她把存下的金子都通通带到了墓地,一块都不留给其他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有一双能见鬼神的眼睛!


    也许,她真能通神灵呢。」


    翻回到胡侨,正面是一个乡间的屋舍,莽撞少年蹲在珊栏处,晃着头向里面的布满犬舍的狗狗招手。


    反面则是一本航海日志。


    航海的船上,小小的窗口,书桌上一只悄然停下的笔。


    远处则是无际的海面。


    「还有多远,能回到家吗?


    他不后悔选择,可意外的真正回家时唯余一声叹惋。」


    忽得少许的冰凉感觉。


    祝瑶低头,看向手腕间卷着一条白色环形生物,忽得嘶嘶嘶的声音传来似是清醒了一会,随即它又接着卷着身体,紧紧缠绕在腕间,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闭上了血色如玉的眼瞳睡去了。


    祝瑶看向硬生生再一次挤到他眼前的金色亮闪闪卡面。


    圆形的卡框上是鳞片,略有些古朴的青色,一个环形生物似缠绕在卡面旁似在吐舌。


    蛇?


    这是元无咎的角色卡细节模板?


    祝瑶正想戳下腕间的东西,实在是有些痒了,恰好一只白猫跳了出来,一口咬在了这只形如白蛇的生物身上。


    生物的鳞片束起。


    它速度放开了身躯,离开了手腕,左滑右滑至人身后,一路顺过脖颈,只露出一个圆润脑袋。


    祝瑶来不及回神。


    手旁的白猫跳跃一下,似是到了自己的肩头,随即则是萎靡不振的白蛇顺着手臂,倒在自己手心里。


    他顺手摸了下,白蛇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猫跳至过来,一口咬在白蛇的尾巴尖,想把它甩出去,随即白蛇就化作一条环形圈萦绕在空中,身躯也变大了,鳞片紧闭,口中吐出无数的雨滴,落在白猫身上湿哒哒。


    它似有些洋洋得意地样子。


    看吧,我能飞。


    祝瑶:“……”


    好像是挺贱的。


    白猫也速度变大了,有些威风赫赫样子,一个跳跃升腾过去,追逐起了弯来弯曲的似蛇似龙的东西。


    祝瑶有些吃惊了下。


    那是一只白虎,与一只龙?于是,这两个拟态动物就一直在空中打架。


    “……”


    等了一会,也没看到停止,貌似也干涉不了。


    祝瑶干脆坐下了,看向眼前这张如同画卷一样慢慢摊开的长图,这是一个超级大的实体地图。


    横跨大半个世界的资源地图,地形,结构,金矿,铁矿……等等,详细的地貌,山川,资源分布,甚至还可以放大,放大了甚至可以清晰看到道路,以及一些建筑。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百科全书】


    「你至今也不记得自己【查阅】了多少人,多少事务,多少地方……实在是记不清了。


    你得到了一切。


    你近乎无所不知,一切的信息都被收录。」


    祝瑶不禁打开游戏界面的【成就】,大多都有着备注,以及提示可佩戴。


    【家徒四壁】:不管多有钱,最终都会变成穷鬼。


    [备注:请尽情使用吧!]???


    祝瑶想要这何用?不过他研究了一下,貌似这个佩戴人:[ ]可以自填,可以给其他人佩戴?


    好家伙。


    如此邪恶!


    【挑剔】:可增加一点灵感,一点运气。


    [备注:这一缕灵感,一点运气,就像是达成天才的条件里99%汗水外唯一的1%,缺它不可。]


    【手工达人】:手工小能手,可增加做手工的成功几率。


    [备注:你可以大胆点!用途很广泛哟!]


    祝瑶:“……”


    的确很大胆呢,做饭是做手工,手搓炸弹也是做手工!


    【永不放弃的行者】:一曲代表勇气的赞歌。


    [备注:增加一点坚持,以及耐性。]


    【好运时光】:无用至极。


    [备注:除却带来了一个道具外,它承认自己的无用,也许那更像是噩梦。]


    ……


    【百科全书】:尽管查阅吧!这是一本百科全书!


    [备注:它很全能,也许。]


    祝瑶觉得这个“也许”莫名有些滑稽,划动到这个成就,点击【佩戴】后,就发现了主页面多了一本小书。


    貌似还真可以查阅。


    祝瑶搜了下元无咎,随后就出现:一个□□的人。


    “……”


    好了,他略有些懂了,其实是他曾经给出的备注吗?


    关闭【成就】,回到主界面,意外收到了一个信件,并询问他是否打开这封信件。


    祝瑶:“……”


    并没有给出不打开的选项呢。


    信件被打开了,则是一封略带着暗纹的长信。


    【玩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收到这封来自制作者的长信,是否在你所在的时空上感受到一种共振。】


    【玩游戏嘛!最重要的就是乐趣,恭喜玩家从中找到了乐趣!】


    【不过,我们在此由衷的感谢您所创造的这个美丽新世界!无数光年外的另一个宇宙的我们再次称赞这遥远的过去,□□知道□□□□前的□世界□到来□是□□的□□所□。】


    【时间上的圆永远都是一个句号。】


    【请尽情的游戏吧!这是时间赐予你最好的礼物!】


    信件失去了很多字,似乎被遮掩住了,而留下的只有这些,只有游戏界面上明显的结局提醒。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日不落帝国 / 美丽新世界】


    祝瑶点开结局评价。


    人生总结:


    这一生,可真是波澜壮阔的一生啊!你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你不愿忍受,那不属于人世间的美被你用到了极致,这种绝世的美丽给整个时代都留下了惊艳的一幕,那不仅是容颜的美,而是精神的美,那甚至让追逐美,追逐世间的美丽成为了一个时代的风气。


    好吧,你真的很擅长使用他人,他们也十分乐意被你使用。


    祝瑶:“……”


    当他往下翻看时,却有些陷入了沉默。


    游戏点评:


    「当你出生时,谁会想过一个未来的幽灵会在这片大地上复生,会去渴望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历史的周期性发展,都会迎来最后的终曲。


    成功和失败最终都会被时间掩埋,也许留下的不过历史的几笔,可璀璨的群星依旧在文字里闪烁。


    一次颇具勇气与决心的行动,这是你的一生。」


    画面化作一个彻底倒塌的塑像,那曾经垂目而对所有人,代表着人世间不存在的美丽的塑像残破了。


    有人捡起了残破的手臂。


    有人捡起了残破的脸部。


    有人捡起了残破的眼睛。


    ……


    有些旧色的文字泛起,落在这张残破的废墟旁边。


    [你并不乐观,会认为你所建立的会永垂不朽。


    你的继任者同样如此认为,不过他却说那是留予后人所做的,我们解决当下的足以。


    他保持着高尚、无畏,且有着无可比拟的决心和毅力,运转着这个帝国,最后迎来了更高峰。


    此后数年将是又一次的停滞和后退,可无数人坚信着:


    终有一天,


    红色的旗帜插遍世界。


    幽灵再一次回归大地。]


    画面化作一座重新被拼好的塑像,它再一次的伫立于人前,似乎将要持久的、永恒的存在。


    ……


    【这是一个向着自己注定方向而去的新世界。】


    【它脱离了轨道。】


    【它要经历无数次的跃升,下坠,再跃升,无数次的循环往复,努力向着那个美丽新世界而去。】


    ……


    【很遗憾,我们不能向玩家分享太多这个世界!我们只能在这里由衷祝贺玩家未来的游戏玩的愉快。】


    再无任何消息。


    一切都陷入了寂静,抬眼而看两个拟态动物依旧在打架。


    祝瑶:“……”


    似乎是发现了目光,它们纷纷化作最小的形态,一个摇着尾巴勾着他的手指,一个干脆悄悄爬上手腕。


    “喵喵。”


    白色的猫儿立在他的手臂间,徘徊着走来走去。


    祝瑶瞧了眼手腕间的银白生物,似乎再一次的选择睡去了。


    他点开【背包】,里面的20个小格子,装了不少东西,都快要满了。


    【易容丹x1,假死丹X1,百花丸X1,瑶琴X1,米X?,匕首X1,时光沙漏X1,美人图X1……红线X3 】


    那么,重新开始游戏吗?


    他打开了【存档记录】,里面重新出现了一个【存档结局二】,不过这似乎是一个长长的折页画卷。


    从第一页的海边养狗的孩童,再到第二页船板上质问的孩子,再到坐在航海地图前的少年……


    每一页都有着画面以及相应配词。


    【遗落的珍宝】【能听风雨的孩子】【掌舵人】……【理想国】【共主】【新生的祥瑞】


    ……


    【暴君】……【日不落帝国】……


    画面最后的一面【美丽新世界】,则是一个有着无边星辰的深邃宇宙,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似乎正在招手。


    祝瑶再次打开了那封信件,看了许久。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来信吗?会是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来信吗?


    游戏界面上的【开始轮回/读取轮回】的两个选择依旧是最明显的,像是一种昭示。


    这是你的未来,你的过去,甚至也可能就是你的现在进行时。


    祝瑶点下了【读取轮回】,随之跳出来的则是几个存档,仅有的五个存档满满当当。


    存档一:一个满级体质的属性。


    存档二:<风筝误>


    【请问你要接过他的风筝吗?】


    【接过/不接】


    存档三:<黑夜中的争执>


    【两天后的晚上,你正在床上睡,忽得听到几声争执声,请问你该如何是好?】


    【出声制止/保持沉默】


    这是发生在宫廷里那个黑夜中的争执,上一次他选择了出声制止,最终导致了后续的相遇。


    存档四:<抉择>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海边小村落的一次意外到来,真的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吗?两次他都选择过了。


    存档五:<旧色时光>


    祝瑶静静看了一会儿画面,那是一个床榻前的剪影,似乎在轻轻等候着什么,直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


    时间节点显示为:熙平十八年九月


    也许,这是通向那个美丽新世界唯一的存档。


    ……


    【你已选择存档四】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祝瑶看向都成了灰色的两个选项,有些微微怔住,灰色是不能选择吗?他尝试点开了其他存档,却发现【存档二】和【存档三】都处于灰色状态?并留下了一些提示。


    [介于一些因素,当前不可选择。]


    他能够进入的只有存档一和存档四、存档五。


    而划到【存档五】时,信息则提示:你真的要选择回到这个节点吗?请玩家谨慎抉择。


    祝瑶再次回到【存档四】,手指滑落到【随他走】。


    【请问玩家是否消耗一个存档,重启这个选择,存档一经消耗,不可复原,请谨慎做出选择。】


    【是/否】


    祝瑶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打开了人物图鉴,摆在最前三位的依旧是【赫连辉】【夏启言】【元无咎】。


    可是原本点亮过的【夏启言】的图鉴竟是全都呈现了灰色。


    彻底地灰色。


    画面上是一幅停留在最初的乡野茅屋,竹林流水,山野风光,可是一切都是静止的。


    祝瑶没有看到原本浮动的左侧的竹影。


    曾经可以互动竹子的按钮也消失了,好像一切都停留在无数年前的一日,又或者是一片旧日的影子。


    “嘶嘶。”


    腕间的白色小蛇爬了出来,缠在触碰在卡面的指间,吐着舌头,似在寻求着抚摸。


    祝瑶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如果说拥有夏启言的时空,也就是他曾第一次时空穿越去往的时空,是他来到游戏前的初始时空。


    他暂且称之为时空一。


    来到游戏,得到了第一个存档结局,回到现代的时空似乎是改变了一部分的时空,称之为时空二。


    时空一和时空二都存在着夏启言。


    而他刚刚结束的轮回则是一个没有夏启言出现,夏启言压根就没能出生的时空,称之为时空三。


    这是一个他去不了未来的时空,游戏称之为“美丽新世界”的时空。


    【玩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收到这封来自制作者的长信,是否在你所在的时空上感受到一种共振。】


    【不过,我们在此由衷的感谢您所创造的这个美丽新世界!无数光年外的另一个宇宙的我们再次称赞这遥远的过去,□□知道□□□□前的□世界□到来□是□□的□□所□。】


    祝瑶打开这份信件,再次看了许久。


    这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来信。


    如果说……他们就是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来客……祝瑶把目光重新看向了五个存档。


    【存档五】


    (你真的要选择回到这个节点吗?请玩家谨慎抉择。)


    【存档四】


    (重启选择需要消耗一个存档。)


    【存档二】【存档三】都是拥有夏启言存在的时空,可暂时是不可选择……会不会是因为夏启言当下不存在,所以这个时空也无法选择?那就意味着游戏在让自己知道一件事,他想回档就必须达成他的出生。


    而当下唯一能达成出生的不正是【存档四】吗?


    祝瑶怔怔想。


    他打开人物图鉴看了许久,直到再一次来到【读取存档】,点开了【存档四】。


    ……


    【是】


    【你已决定消耗一个存档,重启一次选择,请问你将消耗哪次存档进行一次回溯。】


    祝瑶幽幽笑了声。


    他的指尖划过了【存档一】,停顿了片刻,直到这个空寂的空间里真的好像全然无声一样。


    他才真正划到了【存档五】。


    其实,貌似他有点理解了,是想他彻底地抹去能够干涉这个【美丽新世界】的过去节点吗?


    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到来,给予了自己一个存档。


    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不变,需要去消除这个存档。


    那就如你们所愿。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他的存档只是一段时间缝隙里的回忆,安放在那里,他从未想过再一次前去。


    祝瑶点下【存档五】,忽抬头看了眼这个游戏大厅,会不会上方依旧存在一个观测的幽灵?


    也许是更高的时空维度。


    一切皆有可能。


    【存档五已消耗,玩家可继续进行游戏。】


    【友情提醒:存档较难获得,请务必珍惜您的存档。】


    祝瑶再一次按下【随他走】,而这一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那是会是再一次于黑暗中坠入吗?


    游戏大厅里,再次出现了那个道士,可是却感到陌生感的道士,他低声地询问:“陶夫人,在下正好想找个山高的地处隐居修道,后半生的日子怕会是很平静,如果你愿意让这个孩子随我走,我也许不能给他奢华的生活,给他华美的衣袍。”


    “也许大多数时光都会在山里,可我想……这也许这能够给这个孩子多出几分安宁。”


    “不知您的想法呢?”


    祝瑶闭上了眼睛。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中前,他听到了一个似乎传到了耳边的声音,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一个极短的波动,可真正带来了一段遥远的信息。


    【谢谢。】


    【带来□□的创始□。】——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是:带来世界的创始者。


    [托腮]这是一个回顾章,我尽量每个周目不一样,不过下周目和三周目勾连蛮多的


    这个结局彻底的改变了未来,脱离了,所以主角不会去


    觉得前面写的没交代清楚,重新把一些地方交代一下


    关于为什么主角要来到这里回档,这是可能连接他最初始的时空


    第87章 四周目


    当所有人都在思索时,依旧传来了个童子惊愕的声音:“老爷,他居然听你们说话听睡着了。”


    祝瑶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不禁有些恍惚,太久太久之前了,都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太阳落下的光有些昏黄,这间并不算很宽敞的屋舍内,站了不少人竟有些拥挤。


    卢景福略吃惊地看着这个孩子,不知为何明明不过前刻刚见,竟觉得这个孩子身上多出了点什么。


    他依旧是美的,粗衣麻布不掩其美丽,美的不似这世间能打造之物。


    可似乎浑身更冷了些。


    然后,卢景福就怔怔看着这个孩子先是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还未曾睡醒一样,脚步有些不稳。


    他转而走到他母亲的身边,给了一个沉重的怀抱。


    “母亲,母亲……”


    孩子低低唤了几声。


    陶彩姑惊愕于这难得的依恋。


    这个孩子,她是明白的,性格喜静,不那么的依赖人,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怀里唤着自己。


    她不自觉地将孩子搂紧了。


    卢景福心下略有些可惜,怕是这孩子不会走了。


    这么漂亮的孩子,即便出生乡野,想必从小都被家人如珍似宝宠着,怎么会舍得离开,也不知是好是坏呢。


    “母亲,我会回来的。”


    卢景福顿住,看向从母亲怀里出声的孩童,他看向了自己,那双墨色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偏光下有些灰色,是有些雪光的冷冽的,只听见他无比清淡地出声道:“卢道长,我会随你走。”


    身旁蹲着的白色大犬忽得叫吼了几声,围着这个孩子不断走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陶彩姑微微怔住了会,随即将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会。


    胡侨失落地看着,追问了句,“云渚,你真的要走吗?还会回来吗?我和狗蛋、巧巧都会很想你的。”


    “帮我做一件事吧。”


    祝瑶目光落向他,略有些出神说道。


    胡侨一下子振奋起来:“好啊,好啊。”


    他答应的很利落,揉了把跑来跑去发疯的白犬,又蹲了下来低声问:“云渚,你会回来的吧。”


    “会的吧。”


    这是个模糊的回应。


    [你的选择似乎是你母亲的意料之中的,她并没有生出什么太大的抗拒,只是这一夜她将你揽在怀里细细叮嘱了你许久,略有些留恋的看着你睡去,睡前还交代你到了后要记得寄信回来。]


    [你都一一答应了。]


    [卢景福随同他的童子墨山也因此留了一夜,不过他住在了胡侨的家中。]


    [而你在第二日清晨离去前,同胡侨交代了一件事,你让他在八日后带你的母亲去县里找杨家人询问一下你父亲的下落,顺带采买一些东西,从村里去到县里需要一日的路程。]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住一晚,第二日回来。]


    [这件事你也同你母亲交代了,你说也许杨家有消息,倒不如去问问看,都好几年了,总也得知道个下落。]


    [她答应了。]


    [你没有告诉母亲的是你让胡侨一定要带上你的母亲,若有必要带上他自己的家人都去,人多势大,多少能不受欺负。]


    [随后你将脖颈间的珍珠链,交给了他。]


    [那是云二郎曾留给你的礼物,一根坠着东珠的项链,值不少钱。]


    [胡侨吃惊地看着你,倔强地推了回去,你却说:“阿侨,我给的东西你不要吗?”他挠了挠头道:“云渚,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它。再说,你给这东西给我做什么?”]


    [你静静看了他一会,出声道:“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的,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帮我照顾一下母亲吧。”]


    [他依旧没有接过,只略沉闷地看了下你,问:“云渚,你还会回来吗?”]


    [你给了他一个怀抱。]


    [这也是那本航海日志里记录的那句“我想要一个怀抱,像年少时的一样。”,那后来从未说出口的那一句。]


    [他有些乍然惊了下,随即傻乎乎笑了下,“云渚,怎么了?”,你却将手中的项链放置在他手心里,牢牢地让他握住:“不要拒绝我,收下这枚东珠,帮我把它卖了,去县里买些东西给家里人。”]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


    [最令人吃惊的一件事,你带上了一头白犬,那头有些大的、陪伴你很久的白犬。]


    清晨的曦光来临时,祝瑶牵着乖顺白犬,看向准备好行囊的卢景福同他的童子。


    他回头抬眼望了一眼身后。


    陶彩姑随同买来的女奴阿黎站在门口,想要走过来还是停步了,只是顺着朝阳看着他。


    “母亲,我走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卢景福坐在牛车上,拉着一把快要掉下的童子墨山,“小心点,别走神了。”


    他略有些叹气看了眼整个人戴着黑色布帽,遮去了大半面容,面色也涂黑了些的孩童。


    美貌看来也是一种祸患。


    他的童子就看不过来,总不自觉地想看。


    墨山略有些羞涩,小声回道:“多谢老爷。”


    卢景福失笑,他还是第一次见身边这嘴巴利索小童如此软和说话,他再次看向另一个维持默然的孩童,好奇地问了句,“你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想要同我走?”


    他觉得自己没判断错。


    祝瑶终是开口了,以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回绝的语气出声道:“卢道长,我只有五日时间,带我用最快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去淮州,带我去见那位资助你的长官吧。”


    白犬兴奋叫了声。


    卢景福彻底怔住。


    秋风瑟瑟,落在这道路上,透的人心凉凉。


    [关于你是如何说服他的,这倒是最不需要解释太多的,只因这个人是颇有些信一些玄学的。]


    [也许是你救过他的命。]


    [他对你的确没有什么坏想法,当你从海边上救下他后,他一直都秉持着一种冥冥之中的预定,这致使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想要询问你是否愿意同他一起走。]


    [他觉得你们是有缘的。]


    [因此,他带着你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赶往出海口,上了最快的大船,一路奔波到了奉兴府。]


    [他的童子墨山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途中,你同卢景福询问了一些小事,关于他是如何同那位长官结识的,他有些忧心忡忡看着你,可最终也在你平静的神色下渐渐化作无奈释然,他自认为不能帮助你太多,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这是第四日的深夜,你终于到了目的地。]


    [当你们站在这高门大户前,他将你紧紧拉在身旁,再一次低声询问了句:“你真的要去见他吗?”]


    [你点了点头。]


    [其实你略懂他的意思,他有些略可惜地看天,叹气了好久,“上天害人。”]


    [他并不太清楚你真正想做什么?他隐隐能感受到这一定不是一件寻常事,是一件他无法干涉太多的事,他只好遵循你的意见将你带来了这里,也许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你说你想救下你父亲的性命。]


    [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于是他只能带你来了。]


    奉兴府,陆家。


    这片宅邸连片占据了一个河岸边,往来路过的大石桥修筑的结实,越往深处走去,则到了一片深宅大院,远处看着里面砖瓦坚固,林木深深,更别提门口立着两墩石狮子,凶猛逼真,十分气派。


    夜都深了,看门的家奴本是不欲搭理,这都来的什么人,衣着简朴到窘迫了。


    可来人好声和气地说,听其所言怕还是个旧识,顺带塞了些碎银子,他这才赶着进了门。


    穿过三重垂花门,九曲回廊复折,一路是各异风景,可走到那间家中三爷居住的临水轩,只低声同那守门的小厮透了声气,等人进去候了一会,过了些时候出来得到消息,才略高兴回去了。


    看来,还好收了这银子。


    谁知道陆三爷竟还真的同那道士认识,还愿意见上一面。


    陆韬正于水榭中品茗。


    好一分月色,倒映出池中盈盈波光,隔着廊旁古木,别有几分幽静。


    粉衣小婢姿态袅袅走来,用红木盘端来用天青釉色茶罐装的碧松雪芽,那双玉手执着小壶,手腕微压,砌了些一盏新茶。


    “一个孩子?”


    陆韬指尖拂过茶盏,戴着玉扳指的指略有些轻敲,薄如蝉翼的白玉瓷发出清脆的响亮。


    那道士竟也会找上门来,还是带着一个孩子。


    有意思。


    见见也无妨。


    这金秋九月,晚间有些凉风,需要着些衣物的,可陆韬由于服丧期中,只着简单素衣,任由着这细碎风落至衣襟。


    细竹屏风挡去了外围,亲随杜萼小步走近低低念了声:“三爷,人来了。”,随后就退下来了。


    唯独留着这水榭台上独家的风景。


    忽得,那远处池面的一尾红鲤跳跃到空中,有个快步走近的瘦小身影,应是个孩子。


    陆韬嘴角略勾起。


    那道士竟是只让这个孩子过来,这也未免……他忽得升起了一丝丝隐秘的好奇。


    那瘦小身影忽停在那池水边,缓步走到那原本用来喂鱼时,停驻的宽大石阶处,他干脆半蹲了下去,竟是用手捧了些水,随意地用那池水洗了把脸。


    远处小侍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陆韬怔住。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纤细小巧,骨肉匀称,只捧了捧水的姿态,远远看竟也有几分美感。


    然后,他就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睛,以及那张说不清神情的面。


    明明隔得一段距离,可那一瞬间,似乎竟有些失神于这张稚嫩的脸,心中滋味竟是怎样都说不清的。


    好似前尘中冥冥间有什么尘埃落地了一般,让他浑身一颤,竟不自觉地起身痴了般看过去。


    隔院的金秋桂子摇曳散落,送来一缕缕暗香。


    陆韬一个晃神间,只见那个孩子似是真的走了过来,于这月色剪影之下,他走的是有些快的,脚步只落在圆石小路,隔着一段距离,只落在水榭之外,低低喊了一声。


    “陆韬。”


    不知为何,陆韬竟有些犹在梦中,似乎这声轻喊他等了太久,以至于来时让他不可思议了。


    祝瑶看了一眼他。


    很年轻。


    如此年轻,还在家中为亲人服丧,也在这奉兴府近乎一手遮天。


    只是这么一眼,陆韬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点,有一种难言的颤栗,这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


    他从未被一个孩子,如此直呼其名,如此平常看这一眼。


    真奇怪。


    陆韬心思乱糟糟想着,试图勾起唇角,露出惯于常见的笑,可很快就收住了,甚至陷入冷凝。


    他看着这个走近的孩子,以近乎天籁的声音道:“我有一座金山要赠予你,我只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立刻叫于鹏鲸回来,带回他的那些船。”


    “金山?”


    陆韬有些失笑了,他忽然觉得之前的思绪,怕是有些想多了,也许是这个孩子生的太貌美,也实在似乎令他生出一些难言的意味,或者说似是很合心意,也不知道那个道士是怎么找到的。


    难不成是那些人……想讨好他。


    如果是,也太让他难以拒绝了,就是不太会教这个孩子如何说话。


    “不信?”


    祝瑶看了他几眼,无比平淡地接着出声道,“也对,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赌徒。”


    “没看到真正的金子,没得到那座金山,你不会当真。”


    水榭里窝在垫着苏绣软垫竹篮的卷毛拂菻犬小犬爬了起来,嗖嗖的跑了过来,似乎是来了新人缘故。


    它唤叫了几句。


    “所以我带来了另一样东西。”


    祝瑶抬起手。


    那只小手指节分明,分明带着些水珠,是生的很美的。


    可此刻他手中握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像一个铜管构体,有些微泛着银白色,冰冷冷的,线条无比流畅,铜管身部似雕刻着一些精美的花纹。


    手柄则夹杂金色,同样精致无比。


    那是手.弩吗?


    不像,陆韬的瞳孔微缩,骤然后退了几步,可立即收住了脚步,只因那铜管对准了自己。


    “你一直很怕死的。”


    “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死。”


    陆韬还未曾出声,突然那铜管对准了下方的小犬,砰的一声,似是一声怒叫,小犬倒在地上,身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狰狞的血洞,正不断地冒出鲜血,再无任何的声响。


    “老爷!老爷!”


    远处传来仆人惊慌的脚步和呼喊。


    陆韬脚步踉跄了一下。


    祝瑶用着这把背包里拿出的枪,对准着他:“不要逃。”


    “老爷!”


    “没事,别进来!”


    陆韬厉声喝止,有些微颤着声,他厌恶着这种颤抖,只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个孩子。


    “走过来。”


    陆韬照做了,他的确不想死,他有种难辨的神色。


    “你用最快的消息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出海,他应该还没有离开。”


    “他不答应,就把这座金山告诉他。”


    祝瑶丢出了一份地图,“捡起来,马上让人拿着去找于鹏鲸,让他过来,我知道你能指挥的动他。”


    “……好。”


    陆韬喉结滚动,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声的。


    于是,接下来很快一个最信任的近随被他叫了过来,带着那份地图近乎是跑着离去找人了。


    “害怕吗?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让你完成我的要求。”


    祝瑶坐在他的对面,那把精致的手枪对准着他。


    陆韬看了眼化作尸体,彻底僵硬的小犬,水榭里的芳香之中萦绕着一种异样的血腥味。


    这是他从未感受到的一种纯粹的力量,如此惊人的暴烈,简直让他有些惶恐了。


    “呵呵。”


    他口齿间微动,竟笑了声,很可耻的,他竟是兴奋起来,“你来找我就是来威胁我吗?”


    [这就是你来到奉兴府的第一件事。]


    [用一个人的生命,去逼迫、威胁他让另一个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先更[化了]应该不会觉得奇怪吧[可怜]


    第88章 四周目


    夜渐渐深了。


    陆韬遣走了奴仆,只立在原地,看着那正在抚弄着一只大白犬的孩子,那孩子在进来后,达成了自己的要求后,只让人去门外带来了他的白犬,后就在这水榭里逗弄这只白犬。


    月色移到了树后,水榭里点起了烛火,光影若有若无。


    明明那丝缕浓稠血液带来气味是如此的腥燥,手中曾执起的茶盏碎裂至地,通通砸成了碎片。


    大型白犬时而乖巧蹲下,时而起身灵活地绕着孩童走,低吼几声,似是像是保护着它的主人。


    “汪汪。”


    “嗷嗷汪汪。”


    陆韬目光一直未曾离去,那略坐于地上的孩子如同一尊柔软的塑像,乌发间半截纤细脖颈如此的脆弱,苍白略失去血色的脸庞,有些乌青的眼底,似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只略垂下蹁跹的羽睫,安然放置于白犬身上的手,如美玉般泛着光泽,只轻轻抚摸、敲击着白犬,也带着节奏。


    风摇过树影。


    陆韬听到了自己微微起伏的呼吸声,也许是这水榭里太静了,也许是……他觉得这个孩子生的实在是美的,如此随性的姿态,竟也是令人觉得美的,偏偏这只柔软易折的手是能夺取他的命的。


    足足一个时辰多,那跑遍了奉兴府的亲随杜鄂终是赶回来了,衣衫间露了些汗啧,面露难色道:“三爷,那位于先生还未曾走,奴找到他时,他正在寻曲东巷里的小妓团儿作乐,只说道明日来。”


    “……不信。”


    陆韬拍手作乐,后吟吟一笑,看向那依偎着白犬的孩童,“你要的人未来,这倒不关我的事了。”


    “那张地图他收了吗?”


    他复问了一句。


    亲随杜鄂点头,低沉了声说,“于先生看了一眼,才收了起来。”


    那孩童面容不变,似并不意外,只轻轻道了句,“他若赶着就来,不就入了你的套。”


    陆韬心下略惊。


    他同这位海商交往多行隐秘,非众人都知晓,那么是身边哪位亲近人教的这孩子。


    也许……都不是呢?


    “颦儿,取酒来。”


    陆韬面上只作浮笑,干脆也坐在了地上,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水榭外候着的婢女浅步走近了,垂下温顺无比的脊背,小心翼翼奉上一壶温酒,以及几樽酒盏。


    “三爷。”


    “你下去吧。”


    陆韬挥了下手,干脆地自倒了一小杯酒,开口咛作道:“枯等一夜,何等无趣。”


    “他有美人做陪,我这儿……”


    并无回应。


    他不由得看向侍婢离去背影,像只受惊的雀儿的姿态,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你有所求,我何必自寻苦吃,待这求了结,怕是……你也便走了,既如此,我何必忧心。”


    他举起一盏酒,倒入口中。


    杯中少许酒液略落至衣襟间,也不甚在意,素色麻衣,略散开了点,有些放达潇洒姿态。


    祝瑶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于昏黄烛光下轻轻瞥来一眼,于楼台间的清透纱幔间,明明应是朦胧混沌的,可那双略挑起的眼似含着情,在这黑夜里如神来一笔般,平静无波抛下一句,“若是,我不走呢?”


    陆韬心下猛跳,手执酒盏的手微颤,略收紧了些,低低念了声,“……不走?”


    “你不想走。”


    他重复了句,竟吟笑出了声,笑声有些传荡于水榭间,“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真当让人不可置信啊……”这话语声到后头越发地低,似有些蕴含着难言的滋味。


    陆韬沉浸于这难得的幻想中,忽得有声音走近了,那定是那个孩子的脚步,眼前的素衣麻布,同自己服丧的衣物是如此相配的,可那布衣要更粗糙些,他竟是有些怪罪起来了。


    怎能让这孩子着如此简陋衣衫。


    他当住金玉之屋,身着锦衣华服,品味无上珍馐,日日仆马伴身,连夜宴游不止。


    这样的美丽,岂能不珍爱之。


    不过,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岂非……忽得一根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略颤的手,陆韬低头看过去,血液近乎停滞般,那是无法言语的跳动,喉结也不禁滚动,一时间竟想抽回手。


    可被制止了。


    那支带来暴烈力量的武器,带来难以置信的死亡的器物的主人,用那双纤细的手缓慢地、近乎挑弄的姿态将这把器物,扬扬地贴近自己的手背,似在让他感受这其中的冰冷酷烈。


    陆韬不由得激发出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里面,还有六枚子弹。”


    那声音很轻,像是勾着人放出自己的欲望一样,钻进了自己耳朵,“如果是你……你想用它,杀谁?”


    杀谁。


    陆韬忽兴奋起来了,手臂微微颤抖,那伪作的从容得体散去了,无数张面孔化作剪影来来去去,直到他压根来不及确定,陷入了一种难得滞然之中,他听着那孩子无比轻飘飘地出声道:“你想……杀了母亲。”


    他脸色化作无比的寂然,死死地压抑着声说:“你怎会知晓的。”


    他近乎紧紧抓住了那枪管,连带着抓着那个孩子的手,执着地想要追求一个致命的答案。


    “我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可偏偏她竟是死了,竟死在我真正动手之前。”


    陆韬阴沉沉出声。


    他仿若彻底脱下了那层伪作皮囊,无比神经质地嗤嗤一笑了声,说着于这世间来说最大逆不道的话。


    “我是做不成她心里那种人的,都是做戏而已,吾父做不到,吾兄做不成,吾怎能做到,她怎能就要我做到,要我按着她的想法来,管不到吾父,管不到大兄就只能来管我……”


    “……毒妇!蠢妇!她怎么不早死!”


    他将最恶毒地词汇通通一口气的吐出来,像是发泄着这数十年难以抒发的憎恨,粗俗污秽至极,夹杂着深深的扭曲,绝望,以及那曾令他不能脱解的看着秽物一样、无比失望的眼神。


    他永远都会记得,少时他曾将父亲与书僮的丑事写下,被母亲发现后,那无比可怕的震怒。


    他跪在青石板上,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一声声咒骂,一句句恨意。


    可笑,不过是揭穿了事实,竟是成了她最厌恶的人,成了她后数年内为之深深憎恶之人,不断地以最严苛的礼教管束着他,一旦有所越矩就轻则咒骂,重则施加刑罚。


    “你做不到,你只是想想而已。”


    陆韬止声,看向身前孩童,冷冰冰的语气,毫无情绪地判定着,随后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要睡了。”


    陆韬一愣。


    这孩子说的也太平淡,就好像在说“天亮了”一般,他明明拿着这致命的器物来威胁自己,刚刚却让他亲手触碰,感受这器物的能力,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暴起夺去这关系他生命之物。


    陆韬不禁抓住了那只手腕,如此冰凉纤细的手腕,似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折断了,如此的脆弱。


    “……你不怕?不怕我就这样夺走它?你敢就这样睡在这里?”


    “怕什么。”


    祝瑶终是回头,轻轻看了眼他,“你当然可以抢走它,也可以立刻杀了我,你可以做任何事。”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能得到更多吗?”


    “……”


    陆韬略失声。


    是啊,他怎能又猜对了自己想法,他可以让人死了,可以让奴仆做他的盾牌,然后夺走那把能致命的器物。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那太无趣了,如同破坏一次冒险一样,不只是惧怕,他细细品味着胸中情绪,反而从这种奇异的经历中感受到了一种绝妙的体验,那是从未有过的,呼之欲出的刺激。


    是的,就是这种生死间悬于一线的战栗。


    如此的真实,赤裸……原来自己竟是渴望这种交锋,渴望看到这样的美和力量,渴望轻易地戳穿自己,刺痛自己……他才是个孩子就能如此的惊人摄目,那他长大了后呢?


    陆韬越想越痴,最后竟低低地、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无比疯狂地大笑了一声。


    “好,你睡。”


    “这里是我的庭院,你想睡哪就睡哪……”


    他似有些贪婪地看,离着一段距离,看那个孩子走进了水榭里的屋舍,带着他的白犬走了进去。


    陆韬看着,看他这样毫无设防地往那床榻上躺了下来,那白犬也跳了上去,伏在他身旁,只向外露出自己身躯,柔顺白软的毛发,彻底地遮去了孩子大半个身躯,只露出那压在犬狗肚下的手。


    他盖着那件自己用的苏锦薄被。


    跳跃烛火中,陆韬神情漂浮不定,那柄凶器会被他放在哪里,是未曾露出藏在身前的右手吗?


    他也并没有那么相信自己。


    不似他口中所言,这竟是令他产生了一种格外的振奋,一种空前炽热、难以叙述的焦灼意味。


    他无比地兴味于此,多么的有意思……像是等待着美丽的珍兽迈进自己的牢笼。


    他会进来吗?


    同自己一起,不……此刻他们就在一起。


    [这就是你来到奉兴府的第二件事。]


    [你要威胁的人。]


    [他不是什么会很惧怕威胁的人,最初的致命危险过去,他会燃起勃勃兴味去找到答案。]


    [你不在意答案,可你会延后它,在此之前使用他。]


    [你要戳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毫无矫饰地暴露在你眼前,以一种俯视且亲密的姿态去对待他。]


    [让他认为,你是他的共犯。]


    这是无比静谧的一夜,让临水轩外的仆人不敢深究,不敢过多揣测,只深深闭上了口。


    晨光初透,最先闯入水榭的是一个气势汹汹的孩子,他披着件红色锦袍,一进来就闹着问道。


    “我的阿卷呢!”


    “阿卷,阿卷,快出来!”


    这只拂菻犬是他在外花重金买来的,可因其母亲不准许他养,遂送到了他叔父这边代为照看。


    身后小厮忙着叫唤道:“少爷,少爷,你慢点。”


    陆峤一着急就跺脚了,慌张中踏上石阶,才刚刚进来,就看到那女婢小心翼翼地正清理着木地板,似乎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有些慢有些缓的擦拭着,拾起那掉落的毛发,而那身旁的竹篮里,正放置着什么东西。


    婢女吓了一跳,抬身见他,连忙将竹篮推到身后。


    陆峤却是大怒,刚走过去就蛮横推开人,狠狠骂道:“是你害死我的阿卷!是你害死我的阿卷!”


    他竟是干脆蹲下,抱着这竹篮哭了会。


    随即,他不理会婢女,用手拨了拨这竹篮里的身躯,略有些干瘪,毛发夹杂着血味有些渗人,散发一股恶臭,他一眼看到了那个深黑的小洞,血液似是从中渗透出来的,有些黑,怪吓人的。


    陆峤不由地放开了手。


    忽得一声狗叫,这让他果断往里跑去了,“那不是我的阿卷,我的阿卷在里面,它还没死。”


    那是一只巨大的白犬,有着如雪般蓬松的毛发。


    陆峤不禁追逐着它的身影,直到见到那深处躺在塌上,斜着身露出半张脸的人,咦,这人是谁。


    是叔父的人吗?


    他睡在叔父的床榻上,陆峤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奴,可……可真好看啊。


    陆峤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画上的人好看多了,比父亲最受宠的奴婢还好看,他生的真好看,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拂开这人颊边一缕碎发。


    “回来。”


    陆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算很高,却无比冷。


    陆峤吓了一跳,缩回手,怯怯转身解释说:“叔父,我是来寻阿卷的……它……它死了……”


    他在家中最怕的就是这个长辈了,父母都惯着他,管教不了他,可他莫名地怕这位于外人、所有人眼中完美如完人,被一直称赞的叔父。


    “狗死了。”


    陆韬已换了一身蓝色常服,站在曦光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出去,自己埋了去。”


    陆峤怯懦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他似是有些醒了,可他触碰到叔父的目光时,他不禁立刻收了回去,张了张嘴,想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又想问这小奴是谁,可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我走了……”


    陆峤忍着害怕,犹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才急忙匆匆跑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一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连失去爱犬都来不及伤心了,只想着回去后,他一定要同母亲说,他也要养个这样的小奴,陪自己玩闹——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开篇写的有点慢[托腮]有很多地方要考虑一下


    陆韬……可能是个很扭曲的人,你知道“我”的秘密了,“我”反而会很兴奋,毕竟谁会如我这样明明深受着礼教束缚,可不屑于此,可被逼迫着如此,甚至又爱又恨


    啊,你懂我,你居然懂我


    ~


    这样微妙


    ~


    其实这对叔侄算是相反两面


    第89章 四周目


    日上三竿,流水潺潺。


    终是有人被引着穿过回廊而来,此人身材高大,着蓝色锦衣,眉骨高耸,却面露几分笑,“陆三爷,何时竟要请我这一介俗人前来?只怕是玷污了你这临水轩的清白。”


    陆韬纹风不动,只露出温和笑,“于兄,这话说着就见怪了,你我不都是俗人吗?”


    说完请他落座。


    婢子们早就备好了茶,点心,顺带还有些时兴的果子,比如当地最出名的柑橘,梧州运来的龙眼,以及红柿子。


    于鹏鲸乐呵一声,坐了下来,“得三爷这一句同为俗人,倒是在下有幸了。”


    陆韬笑:“我看这奉兴府里能有于兄这类威风的能人,若是我要请那位王小姐都怕是请不来。”


    “偏偏每次于兄来,她都愿意接见你。”


    于鹏鲸扬眉道:“若陆三郎愿意一见,团儿怕是爬也想爬到这陆府之中,哪里还会留在曲东巷里。”


    他显然来时作了一番收拾,衣裳间还有些浅淡熏香。


    忽得,水榭里处传来一声轻声吼叫,近处守候的女婢急匆匆小步踏进去了,这女婢小脸秀眉,穿着粉色长裙,步履蹁跹间,腰肢柔软,看背影倒有些风姿,于鹏鲸不由得多看了眼。


    陆韬含笑道:“我这小婢生的可美?不过怕是远不及王团儿色艺双绝,只不过略有些姿色。”


    于鹏鲸沉咛一声道:“怕是团儿还要羡嫉你这身边小婢,生于陆家,伴你身边,而不知疾苦。”


    水榭里面的吼叫声更重了。


    陆韬眉头略皱,抬眼看向对面人,低低叹了声,“于兄,还望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于鹏鲸莞尔一笑,他身量较高,来时他略微看到隔着层层纱幕的水榭深处似有个瘦小身影,只匆匆一瞥似有些美的,不禁道:“也不知哪家女子,让陆三爷……”


    话语声收住,里面走出来个孩童。


    约莫十岁多,身量较高,穿着件粗布素衣,可怎么掩盖不住那容光,生的着实艳光妍妍,是真见之蓬荜生辉。


    “记住那座金山地点了吗?”


    “去拿下它吧,它足以赔付你在莱州的损失,甚至还可供你一辈子的富足,亦或是做其他的事。”


    这个色如春花的孩子如此开口道。


    于鹏鲸近乎后退了一步,直直看向邀请他而来的陆家三郎陆韬,也是近两年来一直同他传信接触,近乎一起维持这海上生意的真正幕后人,他用一个孩子来开口直入正题,何其怪哉。


    未曾听过其爱雏伶。


    陆韬略皱眉,只看向骤然走出的孩童,一字一句地道:“你曾说我的父亲抢走了你的船,抢走了你的渡口,那么这座金山够吗?用作换取你心中的悲愤如何?你要有心敢赌一把就速度带着船去金山的地点吧。”


    “这是那座有着真正金山的小岛的地图。”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这张纸中似乎有一十分精细的描绘,画的栩栩如生,如同实相。


    于鹏鲸没有接,看向场中另一人。


    “这是?”


    “云樊之子。”


    出乎意料,这个孩子利落主动回道,并将纸张细细展开,露出那无比清晰的数副图景。


    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埋着金山的小岛,更有着那个挖到金山的洞穴。


    于鹏鲸终是吃惊了一下,面色难辨。


    陆韬笑了声,只伸手接过这张大纸,看向另一个露出古怪神色的人,略有些无奈道:“于兄,这就是我叫你来的缘故,有人要送一座金山给予你。”


    “给予你们。”


    祝瑶打断了他的话。


    陆韬神色不变,戏谑了一句,“在下何等之人,竟也能分得这座金山?”


    如果不是知晓陆三郎本性如何,于鹏鲸近乎觉得此行此景不过是他为了陪那小童玩闹了,可这小童生的太美,美的他都觉得陆三郎能做出如此荒唐事也不奇怪了,可他来不及细想追问,似是水榭里传来一声吼叫,这个小童就大步走进了水榭,身影被那层层纱幕所遮蔽。


    再也见不到了。


    他留下的不过一句“再会”,这声莫名让他失神了一会,何为再会?


    怎觉这一面……已然再会。


    等一切事毕后,陆韬令人送走于鹏鲸才走进水榭深处,看向那个正在喂食他的白犬的孩子。


    “你的目的达成了。”


    “可你前面从未告诉我那些事。”


    祝瑶冷淡地出声:“哪些事?”


    陆韬:“你的父亲。”


    祝瑶抬头瞥了一眼他,“你很愤怒吗?也对,辛苦用人用钱弄好的地盘就被人摘了桃子。”


    陆韬低语了声。


    “那可不是我的东西。”


    “可大多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不是吗?被杨家夺走了,那就通通都还回来,不计一切代价拿回来。”


    “你想着他劫掠为寇,于海上兴风作浪,你则在背后共谋,最后以图诏安。”


    “你的野心从来都很大。”


    陆韬忽半蹲了下来,抓住了那只白犬。


    他动作很迅速,很利落,如同经历了无数次的预演一样,白犬顿时嗡声大叫,想要逃脱他的掌控。


    他冷声道:“你为何不把这座金山献给杨家?你父亲替他们做事,你这个儿子也随其后,我想他们会很乐意保住你的性命。”


    祝瑶忽往他身上一靠。


    陆韬极其吃惊,不由得收手,任由这个身躯落在身上。


    可很快腰间一个东西抵住了他,使他浑身僵硬了一下,“害怕了吗?怕死了吗?”


    “我为什么要去找杨家人?他们会信吗?他们不会信,更不会忍受威胁。”


    “我也不信。”


    陆韬冷声道。


    这话像是在说我也不忍受威胁。


    祝瑶用枪抵了抵他的腹部,近乎嘲弄地道:“所以我没有在威胁你,我是在诱惑你。”


    “我总觉得这像是一场骗局,不过……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了,有了我的存在,他已经信了。”


    陆韬不由得叹声。


    祝瑶借枪抵着他的力,速度起身,只道:“不信,那就等他的消息。”


    他快步走到水榭之外,白犬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晒起了日光,只留下一句提醒。


    “你最好带点自己的人跟去,不然半分金子都分不到了。”


    不知多久,陆韬依旧半坐在地上,有些恋恋不舍,咂摸了一会前刻那滋味,“诱惑,自己吗?”


    [你当然不会选择更不熟悉的杨家,毕竟他们离你更近,离你的家人更近,也更能掌控你的存在。]


    [相反,距离更远的人,反而威胁不到你的家人。]


    [他甚至要接受你的胁迫。]


    [与其逃亡、阻止,倒不如直入源头,真正解决初衷,直面这场劫掠的真相。]


    [这世间在外做海商的,做海匪的,哪个背后没有人关照着,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让他们互相关照,逃避官府的看管。]


    [于鹏鲸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单打独斗。]


    [刚刚考中二甲的奉兴府的陆三郎正逢在家服丧,这位祖父时就有三代于朝中为官,待至其祖父这代已是做的最大的,曾一度担任信州的主政州官。父亲稍次,曾任京官,如此正在通州担任通判,大哥也在京中为官,育有两子一女,妻子是朝中大理寺右少卿的小女。]


    [陆家家门累世积累,异常富足,且不提其他产业,于这奉兴府光是良田就有万亩。]


    [这样的家世加上父辈结交的资源则让其更好的谋求生存。]


    [他们当然是“共谋者”。]


    [相较于于鹏鲸,也许陆韬的心思还要更深,更疯狂,只不过他更清醒,更善于隐藏。]


    [此刻,你将一座金山作为邀请,作为一道并行的抵押,这当然是与虎谋皮,可你相信他会接受的。]


    [他不是赌徒,却会渴求另一种关系,一种充斥着危险、诱惑的关系,他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并兴致勃勃地探寻。]


    [他是会被你所“惑”的人。]


    奉兴府内的一家客舍,卢景福等候了足足一日,终是在夕阳落幕时陆家仆人送来的赠礼。


    当他打开这笔赠礼时,僮子墨山吃惊地叫了声。


    这竟是一百两现银。


    于此时节,这份银两足以置屋买地,安心在乡野安顿数年了。


    “老爷,他还会回来吗?”


    僮子墨山略难过地问。


    他颇有些物伤其类之感,他虽年纪不大,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卢景福缓缓展开了那封细细装好的信,这信是仆人来时一并交予他的,说是那位小公子交代的。


    “不知晓啊。”


    他叹了口气。


    意外地是信中最先告知的一份感谢,感谢他曾交予自己的海上知识,更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寻他。


    唉,他只是想这份美丽生于乡野注定引来争夺,倒不如同他隐居于山野避开祸端。


    谁知……


    卢景福接着往下看,这信中字迹秀气,字字句句道来,竟是极尽详尽,只说不必替他忧心。


    望其定居后,捎来回信。


    他更留下一封信件,希望自己能到达归处将这封回信寄回至其母那边,其间金叶作信资。


    这封信件中含着一片金叶,一片极为精美的金叶,小巧别致,雕刻的栩栩如生。


    卢景福不禁拿起这片金叶,形如银杏叶,如同书签一样,只见这叶片上竟是有一个小小刻字:元初四十三年官制。


    元初年?竟有四十三年,从未听过,是私人所制作吗?


    他看向这枚金叶竟陷入一种难得的沉思。


    僮子墨山也好奇看来,这枚金叶实在是精美别致了,完全可以作一个美丽的饰物佩戴。


    [这是一次漫长长久的等待。]


    [对于不少人来说,可你已经习惯了等待,你住在陆韬的住所临水轩,从未离开过一步。]


    [每日做的事就是给你的白犬喂食,顺带遛它。]


    [这正是你带它来的缘故。]


    [从这奉兴府出发去那座有着金山的小岛来回至少也要一个月,因而你并不着急,反而慢悠悠的写信。]


    [只是,当那艘前往金山的船到来前,另一件事情却发生了,伴随着一声深夜里的枪响。]


    [这是你开出的第二枪,并利落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近来陆家二郎的幼子,也是留在这奉兴府家中唯一的长孙陆峤,时常有些吵闹,天天闹着要人陪着玩闹。


    他的小婢都不堪其扰,几番哄陪都不得其快。


    “不要,不要你们。”


    “你们长得都不好看,我才不要你们陪我。”


    这一日,陆峤在自己的屋舍里愤怒地出声,时而跳下床榻,时而敲打桌案,闹得不可开交,简直声响动天,“我不要进学,不要进学,要是没人陪我才不去!你们都出去,都别来碍我的眼。”


    两个小婢劝不动,去讨好他,反倒被踢了一脚。


    因此再也不敢劝了。


    这事儿很快传到主屋的王氏口中,急忙让家中健仆跟上,来了这地儿,刚进屋舍就见闹得一团乱糟糟的。


    王氏只赶紧小步把儿子抱住,“我的儿,你这是闹哪样。”


    陆峤脑袋略转,顺势干脆一哭,埋在母亲怀里抽噎起来,“我要阿卷!我要阿卷!”


    “我的阿卷死了!我要害死阿卷的人赔我!”


    他这最初一哭怕是做戏多,后面哭着哭着倒真有些难过了,不过这难过也多了些小计算。


    王氏抱着儿子,很是感同身受。


    她就这一个儿子,又宠又爱,这孩子哭着也把她自个儿心肝哭出来了。


    “谁害死你的阿卷了?阿卷不是好好的吗?你想要去看它,便去你叔父那里见见就好。”


    王氏深感纳闷。


    因陆家大郎一家都在京,很少回这奉兴老家。


    家中往日多是都受着婆婆龚氏管着,王氏多少也受了些委屈,可好在熬死了人,苦尽甘来了,做了掌家的,也跟着在府中有些话语,往日里小叔子也算是个和气的,还颇看中这个侄子。


    这重金买来的狗还是听说这个侄子贪玩要去的,说是可嘻戏却不可荒于业,待他安心读书就可去见这狗。


    这一发话,管教不了的儿子也不敢闹了。


    王氏还颇觉得省心。


    “阿卷死了!死了!他一定是被叔父的小僮害死了!”


    陆峤抽抽噎噎,终是把这个埋藏在心里十多日的事儿说了出来,那日他甚至都不敢埋它。


    他只远远看叔父的小婢埋了它。


    “我不管,我要他赔我!我要叔父养的小僮赔我!我的阿卷一定是被他的大狗咬死了!”


    “我要他陪我玩。”


    陆峤边哭边说,一时间就顺口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王氏连忙叫来身边家生婆子马氏,细细询问了一遭,有些吃惊说:“三郎当真养了个小僮?”


    这位马氏在府里善交际,爱打听,颇有几分薄面,只道:“我的姑奶奶,那孩子怕是在三爷那里有半月余了,少有人见过他,三爷平日里都不让人见他,连送饭食都是连着自己的,共用一食……只听说这孩子生的甚美,让三爷身旁最美的莺儿都生出嫉妒了。”


    “有一日,她听说了后,夺了婢女颦儿的差事,要替其送饭食。”


    “不巧三爷正在呢,说她不请自来何故?把她重重斥责一番,至今她还在屋里头哭诉。”


    王氏暗暗纳闷。


    这莺儿是往年婆婆采买看中的婢女,那可当真是位难得的美人,生的色媚如花,怕是曲中名妓都少有其美。


    她本就是给这位小叔子准备的侍妾。


    只不过婆婆似乎也未曾想过自己一病不起,就这样去了。


    小叔子守孝两年,全以重孝守制,那是谁也找不出错的,怕是半点女色都未曾沾过,更是只把这位莺儿当做寻常奴婢使唤。


    王氏来不及哄孩子,只让婢女看着,走到院中听了一堆,犹然有些迟疑问:“这事儿当真?”


    马婆婆低声:“姑奶奶,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既有这事儿传出来,怕是真的。”


    她也不说真不真,留了个心眼。


    屋里面孩子仍然在哭闹着:“我要他赔我的阿卷!要他赔给我!”


    王氏细细想:“这样的人留在家中倒是个祸患了,峤儿向来说不得谎话的,怕真还有这个人。”


    这般细想,她便叫来家中健仆,反复询问,听说这位小叔子有位远道而来的友人前来,怕是明日要在家中的径园中待客,怕是得呆上好一段时间,指不定要欣赏那园里最出彩的夜景。


    径园,曲径通幽处,当访世外林,这是昔年陆家大父回家营建,花费不少,修了一段时间,可谓别有洞天。


    这倒是好机会。


    于是,这第二日等小叔子离去后,王氏等了许久,等到那同去径园的小厮回来传话,许是怕是要留宿园内,就立马让拖了马婆婆令人寻来的利落好汉从小门进来,往那临水轩而去。


    若说当面直言劝诫,也并非不可。


    可王氏多年在婆婆龚氏身旁,也算是知晓小叔子的性格,他既然做出就劝不了的。


    说道怕是无用的,倒不如干脆行事。


    索性她就拖婆子找了熟络的人,看能否将那个孩子偷偷带走,省的在家里成了祸患。


    [不过已时,临水轩竟是传来砰的一声响声。]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声开启,啪的进入血肉的枪声,以及带来那颗致命的子弹。]


    [守门的小婢吓得两脚发软,发出一声惊天尖叫后,就完全不敢吱声了,只惶恐的立在水榭柱旁。]


    [那石阶上竟是一具手指抓着台阶,略有些还正爬着的身躯。]


    [血液不断汹涌的流着,渐渐地流溢出到了满地。]


    [那具身躯再也不动了。]


    王氏更没想过,她以为会留在径园的小叔也回来了,恰好赶在了已时刚过的时候。


    她还未曾来得及赶到临水轩。


    陆韬已然到了。


    他刚进家门,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近乎是第一次匆匆疾行到了自己的临水轩。


    此刻,不少奴婢聚集在此地,只远远看着那水榭,更有惧怕的只躲在进门外的墙后。


    “三爷。”


    “三爷,好像……有人死了。”


    婢女颦儿小声道,她的腿脚还是软的,好不容易走了回来,身子依旧有些颤抖。


    陆韬叹了句,“无事,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和小厮们面面相窥。


    于是,陆韬就在所有人的惧怕中迈步走向了自己的水榭,刚走到石阶上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语。


    “把人埋了吧。”


    陆韬踢了踢台阶上的身躯,怕是一点声息都无了,只不禁叹笑了句,“我才离开不过这一会儿……都还未离家呢!”——


    作者有话说:终于补上了[裂开]


    其实没啥宅斗……因为主角真枪实弹[化了]


    第90章 四周目


    再也没有人敢来临水轩了,就连每日服侍近前的奴婢,也很害怕过来送饭食。


    至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被人亲自问候了一番,解释说道:“家中进了不明盗匪,好在近前健仆打死了。”


    她也不敢多说。


    王氏想到曾听过几耳,出门访亲的丈夫同家中清客说过这位小弟,心狠大胆,是个干大事的人。


    她想到当夜匆匆一瞥的惨状,如今想来都有些恻然。


    哪里只是心狠?


    这位小叔子也实在是……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捉拿就好了,硬生生打死,她不过远远一瞧,不像打死,可那血是流了满地。


    她自是不会想如今时节,一个被拐走的貌美孩子又会去哪里?或许她知晓,也不愿想。


    只想着不出现自己眼前就好。


    “娘,我要去看那条大狗,那狗可好看了。”


    陆峤跑进了屋舍,只闹着说。


    王氏正拿着玉梳子,对着梳妆台梳理发,她看不上侍婢的眼光,偶尔不忙时倒是有心自个儿打扮。


    陆峤跑到她腿间,小声道:“娘,你就应了我吧,我这些天都有好好的读书的,夫子还夸我了。”


    王氏眉头一紧,只抓紧了跟前的儿子,再也不许让这孩子去这临水轩。


    “再敢去,打断你的腿。”


    她放下狠话道。


    陆峤依旧有些懵懂,可见母亲第一次这般凶恶,也不敢出声要求了。


    他只是想怎么他就不能去了,这明明是他家里啊,他哪里不能去,小叔叔也没说过不让他去啊。


    临水轩。


    廊前是细密石砖,隔水修建的池水清澈透底,几尾红鲤鱼跳跃。


    这是一片活水,连接着地下水,更通向离这里不远处的径园里的小湖,那里水岸清媚,风光如画。


    池边有只半立白犬,正抖着身上的毛发。


    那孩子立于旁边,迎着这日光,正给着前面玩闹许久、浑身脏兮兮的白犬清洗,不时拍着白犬毛发。


    陆韬刚走进,就被那白犬抖动时,身上溅落的水打到手间,不由乐道:“你是故意的吗?”


    “你可以不靠近。”


    祝瑶并不太理会他。


    陆韬忽道:“你在家中也是如此?面如霜雪,不改其状。”


    祝瑶不发一言,只接着清洗着白犬,任由着几分水迹落在衣衫间,这晚来的秋老虎照的人闷闷的。


    冰凉的池水流淌至手臂间是舒适的。


    “天性如此,还是只对我?很少有人这么对我,当真有趣。”


    陆韬戏谑了一句。


    祝瑶起身,看了他眼,道:“说这些也无用,你倒不如问问……于鹏鲸还会回来吗?”


    已是一月有余。


    按道理,怕是快要有些消息了,如果他真的还回来的话。


    “他回不回来,关我何事?总归是等我到了淮安府上任的时候,他想做出点声音来总要找上来的。”


    陆韬笑了声。


    这是他服丧的第三年了,约莫到明年的六月就整整三年了,也是要到起复的时候。


    父亲早就写信来说这段时间务必要小心,以免捉住错处,而被旁人弹劾。


    祝瑶沉咛一会,道:“他会回来的。”


    陆韬目光幽幽难辨,“一条得了食物的犬狗,贪婪无度,如何又能指望他会应约?来与不来,都是一念之差,我从不来赌这些,不来也在常理之中,何况那是一座金山。”


    “你不是不信吗?”


    “我想你不至于做没把握的事情。”


    陆韬看他,略有些微笑说:“跋涉千里,只为说一个谎话吗?还是以身为饵,你这么聪明的人,甘愿呆在乡野之中,却要为了家人来到这里,怕是不会如此不智吧。”


    他已经派遣亲随去寻了这个孩子的来处。


    当真意外。


    他的父肯定很少提及自己这个孩子,甚至表露得不太关注,以至于那杨家人竟是不甚知晓这个孩子竟有如斯的容貌。


    不然,怕是早就夺走了这个孩子,用来细心培养,然后献给宫中,以求近年那位玉妃的盛宠。


    他的母亲肯定是忧心忡忡的。


    于是这个孩子明明有着天赐的容颜,就这样落魄于乡野间,听说甚少出门,足足关了九年。


    然后来到了自己身边。


    陆韬竟有些感谢这美丽的意外,可见这世道当个恶人怕还是极好的。


    “我一无所有。”


    “只要你想,你可以拥有一切。”


    陆韬意有所指道。


    祝瑶走过他,只淡淡出声说:“那也太远了,不是吗?眼下,我的确在寻求着你的庇护,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会离开找另一个人。”


    “前面那件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陆韬留在原地,听着这直截了当,近乎指派的话语,竟有些笑出了声,也不禁走到池边。


    他划弄了一波池水。


    水面下红鲤浮动,鱼身十分明晰,也只能落在这方天地。


    鱼如此,人亦如此。


    [于鹏鲸回来了,足足有两个月多,终是在立冬将至前回来了,与他同归的陆韬亲信竟也是一种难得的兴奋神色。]


    [那座金山是真的。]


    [他们已然带回了一批金子回来,这才是他们晚回来的真正原因。]


    [那箱被运回来的金子,就这样摆在临水轩中,散发出夺目光彩。]


    [此刻这方水榭楼台间只有你们四人。]


    [那么这笔金子能做什么?]


    [陆韬内心有些吃惊,于鹏鲸这个他看来出生底层的一时豪杰竟能守住这份诱惑带着金子回来了。]


    [这令他略高看了几分。]


    [关于于鹏鲸的船队在莱州的落败,只能说那是必然的,往日他虽看着不少船只盘踞港口,运货往来,以得资费,可大多凭借一时之勇。]


    [真正经商的才能,管理人员的能力他是有很大不足的,光是远航人员的配置都远不及杨家。]


    [你的父亲备受重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通晓海上航行,且有豪侠气,能够服众,因而渐渐做了杨家人那只走私船队明面上的管理者。]


    [杨家有最好的水手,舵手,航海士,以及更专业的采买人员,售卖货物人员,是十分齐全的团队,这支团队在贸易和航运上有着更强的实力。且更能分更多利益出去,致使人心凝聚力也更强。]


    [当然,不可置否,他们在莱州地方关节借来的力要更加大。]


    [你突然开口说:“有了这笔金子,你想做什么?是在这里广置宅院,购置田地,做个富家翁?”]


    [没有人吭声。]


    [这话你当然是同于鹏鲸说的,此时此地也只有他还可以选择退路了,于陆韬而言他出生就已经生于豪奢之家,加上仕途有了家族支撑,也是一路顺通,怕是早已决定了人生。]


    [可谁会嫌弃金子多?]


    [你见无人开口,接着道:“寻常的事想必做来已经觉得不够了,那么……你还想着当海匪,想日后被诏安吗?一时可以,后来可不好说。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谁不知道。”]


    [一个被皇帝用来整治沿海防务的人,注定要得罪当地的无数豪族,怕是用时物尽其用,等一用完就丢。]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这便是当初你干脆结束的缘故,也许那注定是个死路,你已经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可见读书多的人心肠多是坏的。]


    [好比陆韬此人,他一分脏活不干,半点得罪人的事不做,只隐居于幕后,得到的远超常人。]


    [你接着直白道:“想做海匪,岂能想着诏安,要做也要做南海最大的海匪,做个窃国大盗。”]


    [“不然还是一死而已!”]


    [那位陆韬的亲信已然吓到了。]


    水榭之中,那点起的沉水香清幽无比,似有些淡淡的凉意,可到了后调时竟有些清甜的果味。


    这是自交趾贩来的香料,稀少价高而供不应求。


    这是一个海贸刚刚兴盛,犹然处于混沌期发展的时候,各国之间由于船只技术的进步,能够交流互通,这致使天竺的棉花传进崖州,大周的瓷器,丝织品、茶叶等不断通过水运,从沿海大海港的船一路销售到交趾、爪哇、天竺、大食,甚至一度深入那最远处的西亚,以满足那些贵族的奢靡。


    诸国往来的商人更努力将一切能赚取钱财的货物贩来,那些当地的矿物金属,比如东瀛的银铜,海货,以及爪哇遍地种植的胡椒,南亚的各类香料,以及那些最远地的象牙。


    白银正不断地渐渐流入大周。


    而此时,这海贸只是刚刚开始兴盛的前期,正因利润如此之多,才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


    “若求权势地位,就不能恳求他人;欲求富贵安宁,就不能贪心太多。”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既如此,与其求内,不如求外,何必禁锢一国之地,仰尽他人之鼻息。”


    于鹏鲸第一次犹如被震醒了一般,目光无比清醒地看向这个孩子。


    他似是换了身新衣,不再是素衣麻布,而是白色锦衣,乌黑发髻落在颈肩,雪色的面容,眼睛似蒙上一层雾般,可神色是无比的冷,宛若霜雪一般的凌冽,是让人不敢太靠近的。


    “这个世界不只是这里。”


    “那些在沿海小国置业的人,那些聚集在海外当地的商人,那些流亡在外的匪徒……都是你可以争取的力量,若你日后真的能做到凡过海的船舶皆要听你号令,必须向你交予一定的通行费,才可经过往来,如此这般行事才能堪称一句大盗,到那时要什么诏安,直接占据南海为王,岂不快哉!”


    “你敢吗?”


    “你敢吗?”


    接连两句质问,只传来一声大喝,“有何不敢!我有何不敢!”


    于鹏鲸身影渐渐远去。


    陆韬垂眉,看向那低头抚摸白犬的孩童,忽道:“好口才,就这样让他想走另一条路。”


    “只是这样干可不容易。”


    “想过这条路的不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最差不过死在海上,最坏不过流亡海外小国,比你所言的怕是还要能留住一条性命吧。”


    祝瑶反问他。


    说到底,双输总比赢家通吃好。


    陆韬大笑一声,竟有些乐道:“是如此,可人都是愿意走更轻松的路子,不然他也不会被我鼓动。”


    “时势造英雄,是英雄还是狗熊,且看日后就好。”


    “哦,我还以为你要同他一起出海,你为何不同你的父亲离去?怕是他有你的帮助,定能更进一步。”


    祝瑶抬眼看他。


    “你愿意吗?”


    “你是在用自己作抵押吗?”


    陆韬步步走近,意味不明道。


    [你为何不直接去寻杨家,那是你知道有些人鼓动不了,反而会陷入一个无法逃脱之地。]


    [值不值得去做,是这世间大部分考虑的根本。]


    [而你眼前此人,相比常人追求的东西,他更倾向于满足自己的私欲,为达成这个目的,他反而会放弃一些事情。]


    [这是你可以利用的,他至少不会为了利益把你交出去。]


    [他也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物,当你强大时他会审慎对待,当你弱小时他也不会过度轻视。]


    [一个孩子,年岁尚小,行走在外,注定要受人轻视。]


    [你不会这样做。]


    水榭深处,令人用更多的纱幕围住,幽幽缠绕在这廊柱之间,风拂来时更添几分缠绵。


    那个宛若天籁的声音问道:“这样的事情,你想参与吗?只需要投一笔天降的金子。”


    “哈哈哈,空手套人吗?那笔金子可没到我手中。”


    陆韬大笑。


    那只无暇如玉的手,缓缓将箱笼打开,取出一块金子托在手心,幽幽吟道:“他若经营得当,你日后若是失势,逃往他处也未尝不可。”


    “这就做逃难之举?岂非小看我了?”


    陆韬低语。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而散去的话:“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


    这话后来,他总想不通,怎会如此,怎知如此,怎能就这样消失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见得,再也不能见。


    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


    何见眼前人?


    如何入梦来,怎得不来!怎得不来!


    [那笔金子被用来组建了一只新的船队,一只往南而去的船队,在他们出发前你令人送了一封信去。]


    [那遥远的南亚诸国,早已经迎过了一场无比庞大的飓风。]


    [这是一个好机会。]


    [不知道多少人在那场恐怖的巨风中丢失了自己的一切,太多的势力都被打击了,他去恰是好时机。]


    [写下那封信的晚上,你打开可以拿出的【百科全书】,这个意外回档时佩戴的成就,竟是真的成为一本打开观看的书,就像一本很寻常的书本,能够隐藏在那些书籍之中。]


    [这是你近日无聊时发现的。]


    [【百科全书】似是记录了很多关于上一世的事情,你早已忘却那些久远的过往,却能倚靠搜查时间节点得到一些信息。]


    [其中包括一些于鹏鲸曾用过的得力干将。]


    [托仆人送去的那信中,你让他寻几个人,这正是那曾在海上有些名气,也有他曾用过的人,也许可以作为他的副手,至于他能否寻到就不关你的事了。]


    [你并不想考虑更多了。]


    [时间渐渐过去了,那场血腥只成了口头话,未曾亲眼见到的也不以为然。]


    [因而,临水轩里几个渐渐敢于靠近的婢女们,能够看到你常常日光下捧着一本书,身旁伴着一只白犬。]


    [偶有一个新来婢女,是个伶俐的人,还会念叨一句,“咦,他的书怎么什么字都没有?”]


    [是的,这本【百科全书】只有你能看到字迹。]


    [这世间的人基本看不到,于是常人眼中你是颇有些神异色彩的,就像你的到来一样。]


    [这陆家管家的王氏都全当你不存在。]


    [当他的丈夫归来后,曾来寻过自己的弟弟陆韬,可也是不了了而知,他曾远远地见了一面,可很快就远离了。]


    [陆韬笑了声,“你可知我那哥哥见了你一面,吓得都足足一周未归家。美色竟也能吓人。”]


    [“怪哉,怪哉。”]


    [你不会告诉他,你已经从一个婢女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貌似于他那位二哥口中,你似乎已然成了一个能引诱人的魔鬼。]


    [他是万万不敢靠近的。]


    [至于,他的弟弟他管不了,他只能管好自己。]


    [你从未迈出陆府过,一直在这临水轩,只到了最后一段时间,你同陆韬搬走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径园。]


    [这多是为了避暑。]


    [随着温度渐渐起来,径园里有湖,有更多的树木,多少是更凉爽的,两岸清风拂来,尽是杨柳依依 。]


    陆韬忽道:“你似乎高了些。”


    他看向那湖边等候的婢女,那个曾亲眼见到那场死亡,明明脚会发软的婢女颦儿竟远处忧心的看着这里,生怕这艘湖中游船倾翻,是担忧自己吗?不见得,怕是更担忧身边人。


    不过八个月,总觉得似变得极快。


    他是比同龄人略高的,显得还要大一些,竟有那么几分少年的影子了,身影瘦削,并不显弱,反而勾勒出一种难言的美,是那般纤细修长的剪影,宛若上天塑造而成的珍物。


    他正拿着那本书,坐在船头低头看。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美丽,于日光下灼灼生辉的美丽,略有些挑起的眼尾,似有些轻盈的疏离。


    那太像一尊神像。


    可这双眼睛认真看人时,似乎带来一种敏锐的力量,是能够深入人心的,像是洞悉一切。


    “云渚,云渚,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太简单了。”


    配不上你。


    陆韬不由得想。


    可他没有说出口,既然是其父母所取,他似乎是不能置喙的。


    祝瑶不欲搭理太多,低头看自己的书。


    【百科全书】并非只用来查资料,相反里面是有许多的书。


    这是他后面发现的,他可以写下自己想要的,这本书就能将书推给他,此刻他看的就是一个话本。


    似乎这些话本是不忌讳让他人看得。


    因而,这本书的传言少了些,她们大多觉得他前面那本空白的书是他好玩捉弄人。


    “你会去哪里上任?”


    “淮安府。”


    “不出意外的话。”


    陆韬并未欺骗他,竟有些好奇他突然问起这件事,这场漫长的服丧于上月终是结束了。


    昌寿九年二月至昌寿十一年五月,二十七个月,近三年的时光,彻底打断了他曾预想过的一切,也打断了父辈曾寄予过的厚望。


    他还要等待。


    他至少年轻,他如此安慰自己。


    远在中都的大哥寄来了书信,询问了近况,他于昌寿九年曽同他一同归家守孝一年而返。


    “那时候,于鹏鲸也快回来了吧。”


    祝瑶抬起眼,直视日光。


    陆韬不禁失笑,“看来你还挺期盼他回来,这可真是……他怕是也会有些稀奇了。”


    “他替那位王团儿赎了身,买了间宅院就在新桥巷里。”


    他说道。


    祝瑶起身,收起卷书,只淡淡道:“帮我寻个人,到了淮安府后。”


    淮安府是淮州富足之地,靠近最中心作为一州首府的金陵府,距离他们所在的奉兴府不算很远。


    “谁?”


    “一位名叫流香的乐妓。”


    陆韬吃惊一下,沉咛片刻,“你也是越发的荒唐了,让我寻个乐妓,学人让其与你相伴吗?”


    [此刻的你没有想过,两个月后当你们到达了他上任的地处。]


    [刚得知了流香的消息没多久,来的却是一个更荒唐的消息——你远在莱州的父亲死了。]——


    作者有话说:补上,可能后面会修修细节


    陆韬的母亲是继任,同他二哥一个母亲,大哥不是,不用服丧那么久


    夏言是出生于昌寿11年夏,现在时间节点是昌寿10年6月


    主角比他大11岁多


    不用担心这周目结局,中途可能有点波折,结局挺好的


    这个结局我很喜欢,我觉得很浪漫[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