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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61章 三周目


    “如果您想要的话,为何不要到手?我的主君,你永远都这样理智……我也为此时常担忧。”


    李琮怅然叹了句,随后笑道:“卑下便不打扰了,有位叫做曲阳的姑娘写了首新歌,还等着我去聆听,给予一些建议。”


    说完,他就利落往后去寻那些唱歌的姑娘的车。


    祝瑶失笑了会,心中默然,只静静望向远处。


    那渐渐升起的火,被处理的兔子,也被架起来了,放置在火上,旁边坐着不少人正闲谈。


    最先听到的是少年的问询。


    “李大哥,你练习射箭许久了吗?”


    “……十年。”


    “竟是这么久了啊,那你是不是射过很大的猎物,你射过最大的猎物是什么?有老虎吗?”


    这是朴佑富有活力的天真话语。


    引来了一些人的笑声,虎豹之类,真正遇到的都难逃。


    祝瑶缓缓听着,后微垂着头,轻轻抚摸着温驯小犬。


    这是精挑细选的,品相最好的几只,将会作为一份礼物。


    “……”


    对于李琮的询问,他没有回应,因为这是复杂的,是难辨的,更是迟疑的……再一次的相遇,来得是如此的突然,惊异,像是冥冥中的注定,远比他想象的来的更快,更早,更不可思议一些。


    祝瑶的目光越发下落。


    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也不愿意想这些前方的阻碍。


    “也许是我并不能承担代价,既然已经走到了此刻,我又怎能轻易放下,将艰辛付出得到的成果,都看做伸手可得之物,这是不理智的。”


    “我不能抛下眼前的,也不能决定一个人。”


    所以他只能往后看,观望着眼前的一切,依旧行使着自己定好的规划,一步步往前走。


    祝瑶心中缓缓细想,不由得抬眼看去,忽得撞进了一道目光,那是惊异的,也是略有些紧张,可很快就似有些迷茫、随之便是清醒了。


    他仍然坦荡地注视过来。


    他依旧想看我。


    祝瑶心中突兀地出现这一句话。


    少年不再逃避这一点,目光从隐蔽地偶然地几眼,变成了有些倔强,赌气的,赤裸裸地注目。


    祝瑶垂下眼,忽得干脆进了马车,携着那些幼犬,在略显窄小,却不失舒适的空间里进行短暂的休憩。


    没多久,他收到了那只涂满香料,腌制过的烤兔子。


    “公子,你要尝吗?我和李大哥烤了很久的。”


    葛平低声问。


    祝瑶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回了句,“很不错,我还不饿,你们吃吧,是个不错的野味。”


    葛平不自觉的有些失落。


    李琮从后头走了回来,乐道,“我能尝尝吗?”


    葛平有些雀跃地回:“可以的。”


    祝瑶平静地注视这一幕。


    这是沿途发生的小插曲,随着越发靠近武原,沿途的人烟渐渐多了,时不时能看到几个村庄。


    当那座厚实的城墙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冷冽空气里传来的发酵的酒香味也散了出来,墙上的旗帜迎风飘扬,一些脏臭的粪便气味也传了出来。


    守卫的士兵无疑与这支商队很是熟悉,简短的问询后就进入了这座幽州重镇,这是北地地势最平坦的大镇,聚集着最多的人流,各色各异的人员穿梭,不少来自域外的混血,灰蓝色的眼睛,粗犷的毛发,这样的人也不少。


    赫连辉有些惊异于这里的繁华,倒是比书上说的、谈论过的商人说的还要好些,虽说远远不及莱州,可在这略荒凉的北地,着实不易。


    马车缓缓路过车道,渐渐地往城内宽阔的地域走,坊市里的叫卖声越发活跃,火炉里烤饼的香味散发出来,热气腾腾的汤放了些掰碎的馕饼。


    “快看,是小羊。”


    “咩。”


    朴佑坐在马车前面,拉了拉身旁的小伙伴,指着那被系在一根木柱子的小羊,卷毛的白色小羊咩咩叫着,舌头卷起粗糙的干草。


    赫连辉骑着马,目光掠过一切。


    可不经意望着马车里从来出面的人,自那只烤兔后,他不再轻易地出面,那张瞩目的面容也遮掩起来,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也是很好听的。


    “来了,来了。”


    当这行车队走到繁茂的一座院落前,略有些高耸的建筑,挂着“来顺”招牌的客栈,这行人的交谈声越发明显了,他们的举止也越发散乱,放松,融洽,甚至有的唱起了一支歌。


    这是商队在武原的驻扎地,已有几年了,整支队伍略过前院,似在招待客人,有些住户,从通往后院的路过去,后门早已敞开,大大的院子里等候着一些人。


    刚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祝瑶就收到了两束花。


    那是两个玉雪可爱的幼童,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棕眼,前者为女,后者为男,她们怯生生将手里的花捧了过来,扑闪着眼睛抬着头望着他,害羞的笑了下,然后像灵动的小鹿嗖的一下跑开了。


    祝瑶依旧有些吃惊。


    身旁走近的“莨”哈哈一笑,“公子,这花开的可盛,可否衬您?”


    祝瑶还未应话。


    云河骑着他的黑马,下了马,问:“倪叔,您哪里寻来的这么漂亮的孩子,可要小心看护,不然一不留神就被人抱走了。”


    倪莨满不在乎地呼气,说道,“他们也没那么蠢,我才不养蠢笨的孩子,光长肉不长脑袋的孩子,早就卖给别人了。”


    他约莫有四十来岁,长得不太起眼,脸庞有些沧桑,沾染着北地的粗犷,胡子也没有好好收拾,穿的衣服还算干净。


    祝瑶认识他有很多年了。


    他更深知他的本性,他是偷儿,一个厉害的偷儿。


    在很多年以前,他因为听闻于鹏鲸的船上藏着一个绝世珍宝,来到了船上,自然而然的被发现了,他差点被砍了手脚,更差点失去了嗓子和自由,他却甘愿留下来,恳求船的主人不要毁了他的眼睛,只因他还想见一见那份绝世的美丽。


    他后来还给自己取了同样的姓氏“云”,他是美丽的俘虏,可不仅仅是为了那份表面的“美丽”。


    至少,祝瑶不那么认为,他拿着手里的花,微乐道:“是你想送予我,还是孩子自己的想法。”


    倪莨“哼哼”了几句,他年岁不小,依旧有种难得的稚气,也许是他没有养育过自己的孩子的缘故。


    “公子,您觉得我会那么无聊吗?”


    “有的。”


    祝瑶飒然一笑,戴着兜帽,往里面屋舍走。


    李琮跟了过来,直言:“倪兄的戏,还是很好看的。”


    倪莨嗖的一下子跑远了。


    “公子,你们先上楼,去房间梳整,我等会就来。”


    李琮摇摇头,“还怕我?”


    祝瑶笑了声。


    这是贼怕官,老鼠怕猫吗?云莨这个偷儿对平城制定律法的李琮总有些畏惧、远离的想法。


    尽管他已经不当偷儿很久了。


    院落里,其余的人马卸着货物,梳整着行李,倪莨带着客栈里的伙计,正给商队里的人安排住所,本来并不需要他来,奈何他实在不想和另一人呆。


    “这是?”


    他忽得眯起了眼睛,看向正牵着那匹矫健的棕马的少年郎,长得年轻,身姿挺拔,生的……很俊,难得的好相貌,英气十足,有些淡淡的青涩。


    似乎是由于到达异地,有种隔离陌生感,可还能同商队里的人交流,有些熟络,可倪莨的确没见过,至少情报里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影子,更何况他拉的那匹棕马,可是主君曾经的马。


    “是途中救下的人。”


    云河将马交给了打理的人,走了过来,“公子说先带着他一起走。”


    倪莨不自觉地琢磨了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招呼着人,安排着晚上的住所,这支商队不会那么快走。


    赫连辉望着身边的马,心情有些淡淡的平静。


    快到了。


    接下来的路途还会如此顺利吗?他不曾知晓,甚至连想要交涉、遇见的对象,他也不能保证顺利的结果。


    正因如此,他才在这个雪地里的边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能够停下来呼吸、放松,将自己那些无礼的、放纵的情绪放了出来。


    这是不应当的。


    赫连辉静静想,他为此已经回避了,自己还能任性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这座城,当他来到这里想要获得一定的支持时,另一种风险到来了,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到来会改变局面。


    接下来的几天,赫连辉几乎被遗忘了,无暇顾及他,宽敞房间里,祝瑶同随行的几人在讨论着一些事宜。


    倪莨从局势平缓、步入正轨的平城来到幽州,是他自己的抉择,相较于平稳,他更喜欢动荡带来的挑战,他是整个北地的互助会的管理者。


    许多自新丽回来的人,隐秘地,或有或无地同这个叫作“互助会”的商会打交道,他们互帮互助,提供工作,产生交集,互通消息。


    甚至贩卖一些东西。


    在表面的商会下,也有一些更深入的成员,唯有超过三个推荐人的担保和审核才能有资格加入,这像是一种秘密结社,加入的人必然是隐藏的,流连在这偌大的北境,进行着自己的使命。


    “不得以会中事语于父母妻儿,身许此门,责尽于斯……”


    在最早依旧在新丽时,李琮就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这个组织初期的存在,那时候“互助会”还不是如今的形式,它的成员更偏向更极端的新丽之主的“拥护者”,他们称赞他的仁德,崇拜他的施予,他们提倡要奉出自己的一切。


    在云莨那超出常人的煽动力,或者称之为“洗脑”后,里面的成员是狂热的极端分子,是不容许任何污秽、否定,沾染于新丽的新王之上的,因为是新王赐予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活的土地。


    “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李琮从最初的观望,包容,到最后忧心忡忡地跑来提醒,他当然不是因为那极端的“崇拜”,而是其中蕴含的一些思想,关于平等和自由,关于压迫和被压迫者,是如此的赤裸裸。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就统治而言,他们此刻需要的是百姓的“听话”和“顺从”。


    李琮认为,云莨宣传的太过极端,太过超前了。


    云莨,这个偷儿,从船上来到新罗的土地后,这个年轻的偷儿肆意妄为的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尽情地施展着他的天赋,隐藏和伪装,打探敌情,训练人员,他是一个卓越的地下工作者。


    他更是一个精妙的包装者,将沿海流传的教和新丽之主结合,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极端的宣传。


    譬如此生奉献所有,死后可得超脱等等。


    相较于李琮的忧心,祝瑶却有一些不同的看法,“虚幻的安慰剂,也许能让他们短暂的找到一些活下去的重心和支撑点,活的不那么累。”


    是的,很多被云莨的“邪教”吸引的人都是遭受战乱,无家可归,失去所有亲人性命的孤独者。


    不过由于李琮的提醒,祝瑶还是将云莨召来,进行了一些交谈,后来这个地下“邪教”有了新的名字——互助会,连推崇的教义,吸纳的人员也变了,变得更加温和,隐蔽,富有活力。


    当它来到幽州,为那些逃难到新丽,选择不留下再次回到幽州,回到家园的人们,一直默默地在背后提供帮助,甚至有些过于仁义。


    当然,去除的也有“新王”的存在,更偏向于理念的共存。


    “一个美丽的尝试,也许不一定会成功,可依旧是美好的。唯一的问题是当下的时代,我们拥有的东西,并不能很好的激励所有人。”


    他的主君曾这么说。


    李琮也关注着这个地下的组织,他是感慨它对于加入的严苛,内部成员的忠诚,以及得到情报的精准。


    对于它在北地的发展,李琮倾向于他的主君刻意淡化了“自己”,更偏向一些俗世的生存。


    当然那些宣传的口号,总体的部署,绝非云莨本人单独能弄出的……他渐渐意识到了他的主君对它的寄寓不仅仅如此,至少远超新丽诸人的认为。


    譬如,今夜他的主君要亲自为一位新加入的成员,举行秘密的宣誓,李琮没有去,他只是依稀知道那是一个女子,或者说是一位少女。


    云莨静默地立在后头。


    他看着这场弥漫月色下,解下兜帽,露出真容,他的王亲手将少女带向中央,加入他们。


    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牵绊,少女眼中燃烧着赤诚,激动,以及接受着其他人的审视和欣慰,最终凝聚成一种坚定的信念。


    她叫阿月,才十八岁,曾深陷武原的私娼,是互助会的人员将她半抢半赎回的,她曾沦落至最底处,依旧不愿意屈服,来到了这里她宛若焕发了生机,清理杂物,照料伤员,再到识文断字,协助看守账目,她很努力的学习、吸收着一切,更无比的坚定地决心加入他们。


    最初,云莨总是一票否决了她,尽管他认可她是聪慧、坚韧的,是他在武原遇到的最有能力的少女。


    “……”


    “你不信任她?或者害怕她会受伤?可我看来,她比你想象的坚决,更有自己的想法。”


    祝瑶的到来,让云莨渐渐改变了不少主意,作为互助会的核心组织者,整个北地的先驱者,选择来幽州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并不惧怕风险,不沉溺于享乐,他视之为挑战。


    可那背后承负的远比常人要来的多,云莨深知真正的“互助会”的危险,以及煽动性,也许新丽大部分人都不知晓,更不理解……因为他的主君“云瑶”一直隐藏,回避,他修改了很多,掩盖了很多,可无疑他的主君心里有着一个世界,他想要创造的、捏造的新世界。


    那是谁也不能阻挡他的步伐的,一切都要为之让步的。


    云莨为此被震慑,甘愿成为其中的一片瓦,一块阶梯,因为他想见识那新世界的美丽,他坚信那新生的会摧毁一切过往,会一定达成所愿。


    宣誓开始了,所有人都屏息凝气,默默地重复着,直到结束后将散发活力的少女拥入怀中。


    恭贺着她成为新的一员。


    这片皎洁的月色下,徐月儿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一刻,那心中充斥的激情,坚守,她发誓她要将此生都奉献给她想要支持的事业之中,就像那本书里一样,她也能做到的。


    人并非生而卑贱。


    对比无奈陷入禁锢之地的娼妓,那些购买者反而是卑鄙的。


    这一夜,他们有着不小的交流。


    “先生,很晚了。”


    云莨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场论话,举行仪式的地方在更偏僻的充当劳作场所的屋舍,这里有一间医馆,偶尔会治疗一些伤员,作为简单的掩护。


    他护持着他的主君身后,缓缓往回去的路走,直到将要踏上那停在医馆前的马车,身前的人停步了。


    月色落在地面,留下淡淡的影子。


    “云莨,其实你不害怕李琮对吗?你只是不想他太深入了解你。”


    云莨没有否决。


    祝瑶微笑看着那间小医馆里的烛光,声音淡淡的,“我知道你不惧怕他反对你的行为,你只是不想闹得太过分,你想维持这种.稳定性。”


    “你觉得……他不能接受你的思想吗?”


    云莨:“他是一个儒生,即便叛逆,也依旧是个儒生。”


    当然,我只是觉得他不一定能接受更真实、更极端的你。


    云莨将这句话稳稳放在心底。


    “这个世界从来都存在强与弱,享受者和付出者,像是天平的两个极端,少数人掌控和控制多数人。”


    “他只是更倾向于做那个强者,去护住一定的弱者。”


    “这是这个时代给予他的道理。”


    祝瑶踏上马车,缓缓出声道。


    愚蠢的弱者做出的好心,有时候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李琮更习惯于支配,控制。


    他不信任弱者。


    云莨长叹了一口气,“先生,某种意义上我和他是同类人,同类人碰上总会有些相斥,索性就避开一些。”


    “不是全部的真话。”


    祝瑶判断道。


    云莨笑了声,“先生,真与假不重要,至少此刻还在并行。”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些,至少那个叫做阿月的孩子,她还年轻,后面的事谁又知道?也许那都是你我的妄想,在这个时代脆弱的就像一根细绳,承担不了更多的重量就断裂了。”


    “可我相信那依旧会是一束火苗,会带来更好的一面。”


    云莨沉默了。


    “走吧。”


    马车里只传来更轻浅的一声,云莨驾着马车缓缓驶回了商队停驻的客栈,回到了那个宽大的院落里,意外的是依旧有些烛火,火把的光燃着,照亮了这片地,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的积雪上玩闹。


    祝瑶没有下马车,只掀开部分帘幕,抬眼看向庭院,那里有个略修长,高大的身影正默默看着几个孩子堆着不太成型的雪人,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直到马车到来,那个等候多时的人下来了,那道身影的心神才被牵引了过来,化为了一场情不自禁的注目,有种冷劲的,回归克制的淡薄。


    那种本能的吸引,被深深地压抑在那一瞬间,以及那一眼中,随后都沉落了下去,化为对孩子的关注。


    “先生,你会害怕欲望吗?”


    云莨突然问。


    祝瑶惊异于他的问询,给了个真实的答复,“不害怕,因为那是前进的动力,不是吗?”


    “哦,所以你何必躲着他呢?”


    云莨看向那个年轻人,目光越发敏锐,耐人寻味问——


    作者有话说:更新,主角只是不敢赌……也不敢确定,他是否依旧奔向我而来


    不想破坏曾经的美好[可怜]


    不知道能不能get到,对于赫连辉来说,这是一切的初见和初次相逢,是故事的开端,对于祝瑶而言,这是从尘埃落定的未来回到开端


    第62章 三周目


    院里的孩子们捧着一抹新雪,在燃烧的火光里散发着活跃、摇曳的生机,银铃的笑声传的很远。


    祝瑶静静注视着一幕。


    “放任欲望的后果,我已经见识过了,这不是能随便拿回,收回去的东西。”


    他坦然地看向云莨。


    云莨挠了挠头,有点淡淡的不理解,只听着身边的主君用一种沉凝、决然地语气叙说着缘由。


    “我不是逃避,只是还没想好……你知道的,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了,我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是离开,还是留下来,还会像既定的发生再一次的选择自己吗?如果失去一切,还会如此吗?


    祝瑶从不幻想,他只是在等着这份答案。


    “……”


    云莨忽得觉得自己不好奇了。


    他看向那少年,莫名的产生一种神奇的想法,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定会同他们产生难以想象的纠葛。


    并且这是远超出新丽众人的想象的。


    他的“主君”又会将他放置在何等位置?云莨相信这一定取决于这位少年接下来的表现和选择。


    美丽无罪 ,可美丽向来会灼伤人,若是曾经触碰过美丽,得到美丽优待的人失去了这份特殊,那定是让人绝望的。


    云莨甚至为这少年感受到了一丝丝难过了。


    恐怕没见过才更好呢!


    祝瑶下了马车。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他们好奇地看着,或者说纯属是对“美丽”的下意识追逐,有的大胆的看,有的害羞的躲在旁人身后,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云莨在武原经营驻地收养的孤儿,有的则是“互助会”成员的家属。


    他们并不是“白养”的,同样也承担着一些劳作。


    这个世道不存在只付出,不求回报。


    当云莨和他的主君,走到院里时,他们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互相出声,很有些吵闹,更挡住了路途。


    以至于云莨不得不咳声示意了一下。


    “咳咳。”


    不过显然,相比平日的风格,他这轻飘飘的咳声孩子们压根没有关注到,凑得反而更近了些。


    云莨:“……”


    朴稚作为一个大孩子,刚刚打了场畅快淋漓的雪仗,高兴问,“公子,你会在这里多留一些天吗?”


    他的肩头还带着雪。


    祝瑶走进了些,替他拍了拍发丝上的雪片,很轻柔地姿势,以至于有个大胆的孩子也凑了过来,扑闪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发间都沾着雪。


    祝瑶认出来他了,他有双棕色的眼睛,黑发深幽,鼻梁略有些高,冷白色的皮肤,是那个刚来时捧花给他的孩子之一,眼睛转啊转的不停。


    云莨气笑了。


    他养的这些小兔崽子,平时一个比一个混球,这会儿还贼能装,本事用的一套套的。


    “也许……要留很多天了。”


    祝瑶带来了个意外的消息,声音格外的柔软,他看向凑到身前的棕瞳孩子,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脸颊,有些怪罪似的,温热的指尖化去了那些雪,“雪这么好玩吗?这么晚了,都不回去休息吗?”


    “……好玩,不想回去。”


    男孩说。


    随后看向后方冷着脸的云莨,利落的补了句,“一点都不累。”


    然后他就跑远了,似乎很怕会降下来的怒火,一下子跑到楼道夹缝处,只露出一双眼往这里瞧着,引得云莨气的从地上搓了个雪球,丢掷了过去,雪球四分五裂,那孩子赶紧捂住了耳朵。


    “还给我装,平日里我亏待你们了?”


    云莨哼哼几句,表示不满。


    他看向叽叽喳喳,吵得不得安宁的孩子们,恐吓他们,“你们还不快回去,等会我就要来检查你们的功课了!”


    孩子们吓得通通跑了。


    徒留云莨哈哈大笑,很是惬意。


    赫连辉立于通往前院的门前,目光化为一种极度的释放后的静,直到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近。


    “不要乱跑。”


    祝瑶嘱咐了一句。


    赫连辉惊愕地看向他,那样地于平生空地里的一声惊雷般,彻底地将他并不外显透露的烦闷打散了,心中唯独剩下的只有关于他的,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他还很清楚自己近来同其他驿卒游走在武原。


    他是个聪明人。


    当然不会意识不到那被刻意拉开的距离。


    尽管赫连辉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在这辽阔通透的北地,给他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孤寂,是寒冷。


    可那同中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甚至为之欣喜了,脱离了繁杂的交际,不必掩饰矫饰,在北地即便像是游走的孤魂,也要活的更真实。


    “武原有一些会将人弄晕,贩卖的人贩子,他们为谋利,逃离律法甚至将人贩卖至沿海诸国。”


    祝瑶见他不语,解释了一下。


    忽得一阵风拂来,像是这夜色下唯一的奏曲,初生的风掠过所有人,也将祝瑶那大氅上简单扣系的风帽散开了。


    “……”


    祝瑶看到了坠落雪地的一枝丝绢花。


    那是临别时,那个巧目盼兮、灵动倔强少女依依不舍时,赠予给他的,她亲手将这支绢花别在他的发间。


    “先生,你戴着它多好看啊!”


    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少时家中并非落魄,母亲常常以织品养家,她也从母亲那里习得一手制作绢花的好手艺。


    奈何好景不长,外出走商的父亲渺无音讯,母亲也因病缠绵病榻,撒手而去,她最后被叔婶带至家中,谁知最后竟是一笔买卖,竟是辗转至了北地,当地的娼馆最后从牙人那里买来了她。


    “下次,我一定要制一支更好看的,赠给你。”


    “先生,你等我。”


    临别时,少女略有些失落说。


    祝瑶迈步,准备弯腰捡起它。


    可已有一人更抢先一步,赫连辉走了过去,垂下腰,伸手拾起了那随着风吹落到的一只绢花。


    很素色的绢花。


    那是一支玉兰花,底部有些淡淡的粉色,皎洁如月。


    “您姓什么呢?”


    赫连辉抬眼,走向停驻的两人,递出那支花。


    他想临别前,他至少要亲自听到他的回应,不需要太多,就像前面的那一句嘱咐一样,以此来宽慰自己。


    你看,他并不是讨厌自己。


    他要记住这个人,这个在他最不可置信的绝望之际,出现在他的眼前的人。


    “祝,古有太祝之官,我以此为姓。”


    祝瑶没有回避,接过了那支绢花,细细出声道:“夜有些深了,早些歇息吧。”


    赫连辉忽执拗说:“先生也该如此。”


    好些个夜晚,他所居住的房间的灯火足足等到了夜半人静时,才将将熄灭,可偶余有身影落在窗檐前。


    “小子,你这么大了,跟着喊什么先生?”


    云莨抱手。


    这少年才不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女徐月儿,她对来到武原行使着自己的使命的互助会成员有着深深地感激,并对他的主君云瑶怀有一种超出寻常的敬仰,这才称他的主君为“先生”,她将其视为引路的师长。


    云莨能理解这种憧憬。


    并不反对。


    可瞧瞧眼前的人,他简直想打破,不对,是收回前面为他产生的一点点难过了。


    “……”


    赫连辉起初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中有些隐隐的落寞,随即似是下定决心般,无比的坦然,炙热地出声:“因为我敬慕您。”


    “……”


    祝瑶没有回应,只跨向上了楼。


    他并不在意。


    可这句话无疑让另一人震住了。


    直到第二日,云莨还在愤愤不岔谈论这件事,嘴里不断念叨着,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度荒唐的事情。


    李琮正盘坐,执着书卷。


    “他也太大胆了?”


    “他怎么敢?”


    云莨难得不理解了。


    李琮停住翻开书页的指,慢悠悠道:“吾还以为这世上怕是没有令倪莨兄意外的事情了。”


    “这不一样。”


    云莨直言。


    李琮面露微笑,“少年炽热的心,难道不值得赞扬一句吗?充且当做旅程上的小小插曲,也是令人不禁一乐的。”


    “他是认真的,看起来。”


    云莨思索着词汇,最终这般说。


    “哈哈。”


    李琮愈发欣赏了,他放下手中书,走到窗户处,看向楼下院子里少年正同一个负责喂养马匹的帮工,一起清洗着马。


    “你不觉得他有一种很难得的秉性吗?”


    “如果你出生世家大族,你能做到这些吗?能如此坦然地像一个奴仆一样做着事情吗?”


    云莨撇了下嘴。


    “我若如此出生,早就醉卧美人乡……”


    好吧,相比那些新丽的成员,他还是接触更多他的主君那很少视之于人的道理,譬如他们在这世界处于什么地位,阶级,正如他的主君所言,“是残酷的命将他指向这里。”。


    云莨没见过自己的父和母。


    自他有记忆起,就是在流浪和打骂中,他是个杂耍团里的孩子,经常得训练许多杂戏。


    许是他对于偷窃和逃跑实在太有天赋。


    他最后干脆跑了,跑的远远地,谁也找不到。


    反正他偷窃得来的足以养活自己。


    云莨甚至还识了些字。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的,至少是超出大部分人吧。


    他的主君曾对他说了不少。


    “我们需要一根绳子,紧紧地将他们扭在一起,然后灌输我们的意志,最后去捍卫我们的存在。”


    “暴力与支撑暴力的思想同样重要。”


    如此赤裸裸的话语。


    云莨无比振奋地接受了,并兴致勃勃地努力完成这道使命。


    针对这个令人意外的少年,云莨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另一个吃惊的消息的到来,打断了这场难得的对话。


    风雪渐渐都停了。


    太阳越发的温暖了,光亮落得越发多了。


    本该出发下一个城的时刻,一支小队骑兵赶来了,为首的是云莨熟知的熟人,车浑,他那皮帽下的脸庞越发冷峻,沾染着不少的杀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薛将军快来了。


    车浑是作为前锋先到的,这个消息和书信里所沟通的并不同,并且他带来了一封薛宏义的信。


    信里是这样说的。


    他说,他希望让他们帮忙寻一个人。


    近几年来来往新丽的商户常驻于新的商道,以及那驿站之中,形成了一个较大的信息网。


    至少这北地偏靠海的幽州边缘,谁也不会忽视这一股势力。


    车浑更深有体会。


    这几年来,他在北地幽州一直带着小支的游兵打击着盗匪,可实际上这支游兵并非官府所命令,而是私自的行为。


    甚至最初这支游兵大部分都来自于盗匪。


    祝瑶掀开信件。


    他不急不缓地看着,从容不迫,似乎无论发生都不能压倒他,使他变色。


    车浑对此体会颇深。


    无论是仅有的几次会面,还是在这幽州不可避免地同这位新丽之主的人打交道,他都能深深体会到那种完善的行事风格。


    他们总是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


    他们不惧怕失败。


    他们还会重头再来,前面一切的失败都是为下一次的前行的预演。


    车浑有时会想,他们怎么做到的?


    “你们要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祝瑶放下信件。


    这平淡的话仿若惊天一记,让车浑深深地惊愕,无论如何他依旧是将军身边的近身人,他是清楚这封信的所言。


    “他就在这里,没有大碍,带他先去见你们的将军吧。”


    祝瑶起身道。


    李琮隐隐有所感悟,也许他猜错了,那个少年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一些。


    不然不至于如此。


    正如他的主君昨夜面对他的调侃,只默然回了一句,“如果你知道了他的身份,你或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车浑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


    祝瑶多吩咐了几人,跟随着他们走,避免发生什么意外。


    “主君,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李琮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忽问了一句有些摸不清头脑的话。


    对于车浑,李琮一直觉得他是个很可惜的人,可惜在于他自幼生长于幽州薛家,成也薛家,败也薛家,不然怕是直接来新丽还要更自在些,不过这都是人的自我选择,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他并非不清楚车浑在幽州的所作所为,对于他的与众不同的想法。


    “我不需要加入新丽。”


    “我生在大周,这片土地是大周的,可以是所有人的,所以我不必寻求新丽的认同。”


    “我可以在这里寻找相同。”


    那是李琮听过的,车浑同他的主君有过的交谈。


    “可你终究会发现,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


    “那是因为新丽有您在,若你不在了呢?你说过,你去新丽是尝试,我在幽州也是尝试,都是尝试有何不可?”


    那是最后的一段话。


    李琮从没有忘过。


    于是,他由衷地希望他的主君能够留下一份血脉,即便那是一个无知的孩子,那也会是一道绳索,在发生某种意外后,依旧能够将所有人都维系在一切,而不是彻底的分散。


    云莨不以为然道:“不是哪里都是新丽的。”


    祝瑶看向那些御马奔走的身影。


    他们走的很匆忙。


    “新丽是一个新的开始,它有足够的基础。”


    祝瑶淡淡道。


    它的破败,他的狭小,无人关注它,也能有时间让人去一点点全新的塑造,这也是他选择的原因。


    李琮忽得叹了口气,道:“忽觉如我一般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人,也有些难以想象的幸事了。”


    “……”


    云莨噗嗤一笑。


    祝瑶沉默良久,终道:“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他的选择。这个世界总会出现一个新的人,一个全新的人,去引领人,我只是提前走了几步路,连自己也不知道正确与否的路,剩下的路我何必管。”


    “有道理。”


    李琮点点头。


    最后,李琮依旧很好奇问道,“所以,您最后还是没能告诉我,您是如何认得那位少年皇子的?”


    “我说是命运,你会信吗?”


    风拂散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努力找回状态


    这段会写的比较细一点,因为影响后续的发展,后面节奏会快点[捂脸笑哭]


    第63章 三周目


    马蹄声连连,一路疾驰,这支并不少数的骑兵终于在同往下缓缓行军而来的小支兵将汇合了。


    雪原上的积雪褪去了一些,日光落在地面上,折出晶莹的光。


    那匹雄骏的马上坐着一人,穿着银甲,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周边的亲兵围在他的身边,手持着兵器。


    赫连辉显得很冷静。


    他甚至有些意外,这位北地的将军竟会先来寻自己,毕竟他转道逃来幽州就是一次豪赌。


    当今陛下不喜诸位皇子,连合地方兵将,不提被封在淮州的三皇子,中都的诸位皇子多是远离,不掺和兵将之事。


    地方将领同理。


    他于中都陛下亲自任命、掌管的羽林军,也是小批人马,并不多,多是负责一些巡防事务,兵将也多是一些幽州、梁州、宿州等边境州府调来,多是一些战死将士的遗孤,或是擅长骑射的青年。


    真正守卫都城的兵力则都在禁军手中,而这只兵将一直牢牢地掌控在皇帝手中,自三四年前那场遇刺后,皇帝一直耿耿于怀,谁也不敢触及他的不快。


    “殿下,臣来迟了。”


    这声音有些沙哑,薛宏义目光细细于他的脸庞打量,巡弋着,最后似是化为些隐隐的难得庆幸。


    赫连辉迟疑了一下,后化为一种平视,冷静出声,“不迟,将军能来,便是幸事。”


    他其实只同这位将军见过两面。


    第一次是幼时远远地看了一眼,第二次是两年前这位将军奉命回京时才真正有了一次对话。


    不过也是礼节性的慰问。


    薛宏义没多说什么,只转头低声向身边亲卫说了句,亲卫骑着马往后方去,很快后面的队伍里跑出几骑兵将,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脸庞上还带着一道未好的疤痕,声音洪亮,很是振奋。


    “殿下,你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赫连辉呼吸猛地一怔,只因这几人是之前他们从莱州逃走时分开的另一只队伍中的亲卫,为首的是支候,他的目光也有些欣喜,随即则是隐隐的黯然,熟悉的面孔不过三人,那么剩下的人怕是都凶多吉少。


    “是,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有些疲惫。


    支候是北地幽州人,少时其父战死,其母早亡,后随军行至中都,被选中做了羽林军一员。


    赫连辉让他们那支走的那条路更偏向是坦途,那也是一场赌博,他让更熟知幽州,出生幽州的士兵都随着支候走了,自己则走的小道,想要以此来分散追来的兵力,可是拼命厮杀后,依旧寡不敌众,也只能躲避,隐藏。


    “殿下,那日我们一路飞奔,后面还是被追上来了,只是幸得薛将军的亲卫在附近巡视……这才活了下来,只是有两个兄弟伤的重,还在将军府邸修养,将军便让我们这些无大碍的跟来寻你。”


    一路上,支候絮絮叨叨解释说。


    赫连辉骑着马,转头看向带领他而来的车浑,郑重道:“多谢。”


    他已经知晓,他的这支亲卫是被这位来寻他的将士救下的。


    车浑没有出声。


    他略隐蔽地看了一眼这位皇子,他想到那位前来武原将他带来的新丽之主,这是巧合和意外吗?


    这位皇子知晓那位的身份吗?


    “像是太阳会落下一样,海水会升降一样。”


    “这是命运的必然。”


    车浑不由自主想到了这句从新丽之主——云遥口中所说出的话,是否他们相遇也是一种命运?还是刻意为之?


    尽管云遥说的是新丽以磅礴之势的发展,变得让人不敢相信那是曾经的新罗,车浑却不敢断然的认为是凑巧,只因不可否认的一件事,车浑很信服新丽之主的智慧,对于他曾所说的“两条路”和“基础”,近来越来越有一些理解了。


    是啊,幽州的基础是不一样的,他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归去途中,薛宏义向赫连辉缓缓询问了一些莱州的事,尽管他已经从救下的士兵那里知晓了经过,可到底少了些细节,宏观上的事实。


    赫连辉没有遮掩多少。


    他扮作豪奢公子,来到莱州一掷千金,奢靡享乐,结交那些当地士族和豪商公子,后又打进了莱州盐商里,以要贩盐为名,后发现莱州的私盐何止是多,而是到达了一种猖狂的地步。


    他想更进一步查探时,甚至发现了莱州知州的遮掩之下私开的盐场,奈何搜寻账目时还是被发现了。


    “那殿下,今后有何打算?”


    薛宏义目光平静。


    不远处的城墙越发明显,同样是来过的武原镇,这一次的进城,城墙却要显得气势越发肃杀一些,守备的士兵也多了不少,似是有些慎重。


    赫连辉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直接、了明地看向他,如寒星一般的双眸冷冽无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向将军借一支兵。”


    “我会回莱州。”


    赫连辉的声音干涩,却有力。


    他知道自己是困兽,没有任何的退路,他奉命前来莱州,不可能什么都做不到就回去,所以他唯有向前搏杀,才能从中都那片泥潭中挣出一线生机,否则等待他的唯有死亡。


    他可以做皇帝的纯臣,可没法接着做下一个皇帝的臣子。


    他们容不下。


    他需要力量。


    薛宏义沉默了一会,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是难为将军了,可是我不需要许多,只要百人,至少能护送我至莱州,以免发生一些意外。”


    赫连辉缓缓解释说。


    薛宏义依旧没有给出答复,只是微微出声道:“殿下,先进城吧。”


    赫连辉没有追问。


    没有拒绝,已经算是不错的回应了。


    这支有些规模的军队,缓缓前行进了武原这座重镇,相比更多兵力驻扎、守备的宣宁,这里的烟火气更足,周边居住的人流也是最多的,沿途叫卖的小摊贩尤为的多,甚至堪称一句繁华了。


    薛宏义心中略有些惊异,他看向身旁的车浑,问道:“以前有这么多吗?”


    车浑摇摇头。


    “自从莱州边境新的海港建起来,往这里来的游商越发的多了。”


    薛宏义目光掠过这些百姓,大多数着着粗布麻衣,多是套了件破旧的袄子,沿着这主道往前走着。


    这里不同于宣宁的厚重,沉凝,意外地显出一丝丝暖和的,富有生气的氛围,许是那招揽着商旅的驿站,不断地站在路旁拉着客,也许是那白布盖着的一片小墙角,好些个稚童听着那最前方的一个艺人,讲着玄异地故事,穿插着一些农事的谚语,以及天上星辰的分布。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挂在了天边一角。


    这支军队终是到了镇中,进了驻守的府邸,守卫当地的将领忙着来迎接他,汇报当地的防务。


    薛宏义让人给赫连辉及亲卫安排了住所,食物,却半分没提借兵之事。


    赫连辉的耐心很好,他知道他只能等,这个晚上他和存活下来的亲卫说了不少话,这是十分罕见的,过往他一向寡言少语,少说不如不说,以免生出什么波折,被抓到什么把柄。


    可到了如今地步,除了眼前的几人,除此之外身边也只剩下崔邳,还因为重伤落在了商道的一处驿站中。


    支候很高兴,听说崔邳还活着。


    他同崔邳关系很不错,虽说出生自不同州府,可一起在羽林军中受训长大。


    等所有的亲卫都去歇息了,赫连辉却迟迟未睡,只缓缓踱步于这座府邸,不知走了多久,渐渐走到了一个高楼墙头下。


    武原守卫的将领刘骏只当是他是薛将军带来的家中子侄,派遣了两个小兵跟着他,受他嘱咐。


    赫连辉走上了城墙。


    最远处的城门早已紧闭,夜风有些大,这座楼上依旧有几个守备的士兵,同时也备了些煤饼,他们轮流值守,烤着火,空气中似传来几分香甜的气味,原来是一个士兵刚刚从炭炉里掏出了几枚有些焦的番薯。


    “烤多时候了。”


    “熟了,熟了,赶紧拨出来。”


    那士兵边拨出一个,旁边的跟着赶紧催促他。


    赫连辉没有惊扰他们,缓缓退了下去,回去路上倒是问起了身边的小兵,他们在北地都会吃这个番薯吗?


    “公子,北地不少人家里都种呢!这东西好种,只要注重水分,不让它干了,就能收好多,吃起来也香甜。”


    小兵说。


    赫连辉复而问道:“我听闻此物自新丽传来?”


    小兵点头。


    许是这事他熟悉,也敞开了话,热切地说了些自己知晓的不少事,“最开始好多人都不敢种,都说有毒,还是我阿娘听了一个远房舅舅的话,要来了些藤,跟他学着种这番薯,后来好多人都知道了这番薯,好吃也好种,都愿意留些地盘种。”


    赫连辉对这番薯并不陌生,只因他在莱州时便已经尝过了这新的食,有些商队干脆拿这晒制的番薯干充当口粮,其实保存时间不如麦饼,奈何这物实在价格偏低廉,多少能够应急一二。


    “那你舅舅为何会种?”


    赫连辉追问了句。


    小兵闻言,打量了下四周,小声说了句,“公子,这话我只和你说,我家里人都是汾州人,只因当年大旱,寸土无收,只能随着家乡人来到了幽州,我那舅舅当时在最偏远的地方,跟着讨食,后跟着那边新丽人学了些怎么种。”


    “你们主将忌讳这个吗?”


    赫连辉若有所思问。


    就他看来,莱州那边海港的商人大多都去往新丽,同那边做生意,运着货物来往售卖,那些世家大族子弟互相攀比的一项,就有家中是否用着新丽出的雪盐,还有可备那晶莹的冰糖。


    那纯净的、白花花的盐,远比官盐来的好吃,那冰糖更是甜到了骨子里,含在嘴里便是一种享受。


    小兵低低应了声。


    “武原的商人太多了,他们从新丽贩来的货便宜又实惠,连带着本地的商户做生意有些难。”


    “那是因为我们刘将军的娘家兄弟,曾在这武原开了个最大的粮铺,后面由于经营不利,只得关了。”


    另一个小兵直接说。


    这一夜的风略有些大,赫连辉却吹得精神了不少,同这两个小兵放开了心神,畅快的聊了起来。


    直到回到了安排的住所时,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两串琉璃珠串,赠与他们,让其带给家中人。


    这琉璃珠是他前些日子从驿站里经往的游商那买的,品相很不错。


    小兵很欣喜。


    这琉璃珠大多都是海货,买来的多是新丽贩来的,市价也要大几十贯。


    他们守在房外,只露出个身影。


    赫连辉准备歇息了,不知为何忽得想到了莱州时同那些士族子弟熟络时的事,他们大多在私学里进学,通晓文理,可对于新丽多数秉持着如下看法,偏远小国,贩卖货物诸国,以维持生计,不足为虑。


    何况那新丽掌权的将军还曾是大周的一名海商,至于那位新丽之主,相貌妍丽,以色闻名。


    尽管是略带嘲讽,可赫连辉依稀能感受到他们所言时,似是也有些莫名的意味。


    此时更深的府邸处,薛宏义却是同自己带来的近将,以及车浑商量着事宜,他信任的谋士甘温还留在宣宁,和他的子侄守卫着那座军镇,如过去的每一日一样,尽着自己的职责。


    无疑,薛宏义的前来是临时起意。


    他秘密得到了一个消息。


    因为这个消息,他选择来了武原,而不是按照最初约定好的等待着那支本会一路从武原、同化,最后来到宣宁的人马。


    皇子遇险,未曾营救。


    无论如何,这都也许会成为一道被弹劾的风险和过错,不过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薛宏义同样有着自己的一些私心。


    不管在中都的宫里,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胞妹,虽为这位四皇子的养母,可关系并不好,可在朝中看来,这层养育之恩无论如何都落在两人之中,是无法轻易割舍的,也许正是那位陛下所意。


    “他就在这武原等候着将军。”


    车浑说。


    他还抱来了三只雪白的小犬,此时那小犬被另一个年轻的将领抱起来一只逗弄,他是薛良,是薛宏义的堂兄之子,年龄不大,还有些青年的锐气和玩劣,“叔父,你要明日去见他吗?”


    薛宏义没有回声。


    此时见和不见有区别吗?信里早已确定的事,不过是走下过场。


    不过他为何再一次前来?孤军深入幽州,是绝对的自信吗?还是赌博?后者并不像,那位行事从来很稳。


    “这小犬生的是好看,车大哥,您说这是那位寻来送给博儿的吗?叔父,我可以要一只养吗?这品相倒是有些难得了,听说性子也是温驯的,我家里的妹妹要是能养只倒是很不错。”


    薛良干脆逗起了这只小犬,“博儿快满两岁了,若是养只这个做个伴,也能多些乐趣。”


    博儿是薛宏义的亲子,于去岁夏出生,是个活泼的孩子。


    他的母亲时常有些头疼。


    薛宏义询问车浑,“新的商道通了吗?”


    这是一条新修的,更靠近新丽边缘海港、通往幽州三镇,更能连通莱州的新道,这也是信里曾承诺的约定。


    这条通与幽州三镇的商道建起来后,并不用往莱州而去,就能直达幽州。


    车浑摇了摇头。


    “只通了一半,后半还需要时间。”


    养兵要钱要粮要人,军中辎重完全是仅够苟活,何况几番运来途中的各个环节的克扣,最后落到幽州的,多是不够的,皇帝未必不晓得,可他也不愿意给更多,只让他们自行解决。


    这是朝堂上默不作声的通识。


    薛宏义没有多言,嘱咐了句近况,后说,"大后日设宴吧,他既用的商户名义,那便如此为由。"


    车浑应声,随后告退。


    薛宏义看向逗犬的侄子,微微叹了口气,道:“良儿,你带只回去吧。”


    薛良略有些振奋,后提建议道:“叔父,这几只不如都由我先养着,回去后再让其陪博儿玩耍。”


    “去吧,早些歇息。”


    薛宏义嘱咐道。


    “叔父,那我先回去了,这小犬怕是还得喂点吃的。”


    薛良遂将三只小犬都拎起,怀里两只,手里一只,利索的往外走了,行步间颇有些乐趣。


    第二日,来顺客栈,多数人都是按部就班的行事,有的在喂养马匹,有的则是将运来的货物慢慢出手。


    此时的楼上小隔间里,炭火烧的房间有些温热气。


    素净的塌上,李琮坐立着,借着炉子,却缓缓煮着一炉奶茶,看着奶沫起来后,又加了些蜜糖。


    “主君,您当真要去赴宴吗?可否带上我?”


    他询问道。


    祝瑶正站在窗前,看向院里的几个少年,正在嘻戏,回头问:“我本以为你并无兴趣,毕竟你的老友可并不在此地。”


    李琮知道他说的是谁,除了那位甘温的旧识还有谁?


    事实上,这两年他们有些信件来往,至少那信的字迹恰是由这位薛将军信重的谋士所书。


    “我听闻宴会上可是请来了一位曲艺大家,我想听听那琵琶。”


    李琮解释说。


    祝瑶沉咛了片刻,道:“怕是不仅如此吧。”


    “嗯,我想再见见那位皇子,暂且略有些疑问和好奇吧,不知主君可否让我同行而去?”


    李琮没有掩饰。


    “好奇什么?”


    “也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吧,总觉得他会做出一些超出想象的事情。”


    “是吗?那就一起去吧。”


    祝瑶平淡道。


    两日后,武原镇守将府邸,一场异常盛大的宴会正在开展着,丝竹管弦之音徘徊于耳,灯火通明的堂内,几位舞姬在跳着舞,水袖翻飞,身姿袅袅,如云的鬓发装点得如同神仙妃子,裙摆舞动如流水。


    点燃沉香弥散开来,夹杂着席座上酒肉之气,慢慢的透出一股微妙地,令人尽情的畅意。


    身着锦衣的商贾和披着软甲的将领们交错坐着,受邀而来的多是有着一支较大的商队,也同武原的兵将打交道多。


    这场聚会却是为了武原城内新开设的一个坊市,以后这些商户将会统一安置到坊市内,只能在坊市内做买卖,自然而来这些为利而来的商人积极地打探、询问着如何租售坊市内的铺子。


    赫连辉落在座中,缓缓观察着这一切。


    他来时宴会早已开始,恰是薛将军的堂侄薛良带他来的,说是他一定要来听听这北地最负盛名的琵琶大手的曲子,这人还是他专门从汾州请来的,若非家里人同其关系颇为不错,怕是还请不来。


    赫连辉并未看到他养母薛贵妃的这位胞兄,却意外看到那位商队里的那位颇有文士之风的中年人,此时李琮头戴冠帽,身着长袍,配着一串珊瑚珠佩,步履轻快,游走在诸位商户之中,从容应答着诸多事宜。


    “李公子,近来可好?”


    李琮走了过来,颇有些高兴道。


    尽管知晓他本名并非姓李,不过怕是用了他亲母的姓氏,只是这般就同自己算是同姓氏了。


    倒也是缘分。


    赫连辉认真道:“尚好,前些日子多有叨扰了,走时也未曾言谢,还望先生不怪罪我的贸然离去。”


    “不打紧,不打紧。”


    李琮摆摆手,目光看向他,笑意连连,“昨日我还等着您过来,好来尝尝我煮的茶,谁知道竟是没等到。”


    赫连辉只得道歉。


    李琮大笑了声,“李公子,我同你说笑呢!你这般要成家立业的年纪了,还是要多同人交往,以免遭骗。”


    薛良一旁听着,也点点头。


    赫连辉:“……”


    “不说笑了,薛公子,下面可会有阮大家的琵琶曲,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李琮正经说。


    阮大家,全名阮娴,是当世颇具盛名的琵琶乐师,她长得不算出众,曾师从宫中乐宫的秦婉娘,十分擅长作曲,后渐渐因曲艺声名远扬,加上为人性格直快,喜好行善,颇有些侠名。


    薛良面色欣然,“当然,她可是我亲自去请的,只是这么美的琵琶自然要最后压轴出场。”


    李琮赞叹:“然也。”


    两人对曲艺都有些喜好,竟是互相聊了起来,加上不是严谨的性子,一时间气氛很是欢快。


    赫连辉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句。


    “祝公子,近来可好?”


    李琮沉咛片刻,良久不语。


    赫连辉略有些心焦看着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轻笑打断了,只见那原本沉着脸的人,面带几分逗趣道:“李公子,追问不如当面见之,不是吗?他自然来了,你去寻他就知道了。”


    “……”


    “怕是在后院呢。”


    薛良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小声说了句。


    此时府邸深处,后院一间略隐蔽的书房里,祝瑶带着一位亲卫,还有个商队成员,正坐在椅子上,他们带来了新的商道的详细地图,此刻这份地图正落在了薛宏义的手中,绢纸上的地形很精细。


    车浑守卫在他身旁。


    薛宏义并非不知晓新丽的人,有不少在幽州行事,只是他们做的比较隐秘,或者说他们其实是安全的,至少从未杀戮掠夺,更没有聚众之类,他更知道很多幽州本地的农户,佃户都不可避免和他们打交道,因为他们有最新的良种,会来传授这些农户们一些养殖的知识。


    这似乎是出于全然的帮助,没有更多的私心。


    至少薛宏义知道的,调查过的那些,都看不太出来有什么害人之心,或是说从中想要得到什么。


    换句话说,那些底层的农户压根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得到。


    只是眼前的这份地图。


    薛宏义不得不承认,这是需要一定的力量,虚花费了不少时间才能绘制出来的,它十分的精细,每一座山峦,山道,河流等,都做了详细的标记,以及那即将一步步开通的新的商道。


    “这才是你真正送来的礼物吧?”


    他抬头看向下方。


    这位新丽之主,依旧端坐着,放下风帽的容颜,就这样静静地落在烛火之下,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时隔几年,他依旧未变。


    薛宏义未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时光带来的流逝感,反倒是觉得岁月的侵蚀熔炼出另一种别样的魅力,静静地凝结在他身上,那双眼睛越发的幽静,眸色深黑,于灯火下微微扬起,露出几分笑意。


    “将军觉得是,便是。”


    薛宏义保持沉默,即便两人并不算陌生人,他想自己依旧不是很懂眼前的这个人,可他依旧能体会到一股力量,一股蓬勃欲发的生机似在积蓄着,在眼前这个以“美丽”著称,看似脆弱的身躯里,他似在寻找着什么,仿佛已经找到了,渐渐的形成了一种势,不急不缓地推进下去。


    “将军,不知那位养马的葛老可好?这次我带来了他的孙儿,回来见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祝瑶问道。


    薛宏义:“他身体不错。”


    “那就好。”祝瑶愉快叹了声,后又转而问,“您见了我送去的小犬吗?可适合做您的孩子的陪玩?”


    薛宏义点头。


    两人之间并未多说些什么,更多的则是他们带来的人互相介绍着新的商道的进度,以及安排的货物,运转等,这关系到下一年的运送,薛宏义带来的人做了些要求,祝瑶这边具体负责的人据理力争,互相争论到双方都满意,花了不少时间。


    双方的下属都退下了,到最后两人才有了些淡淡的、不那么表面的话。


    “云遥,你究竟想要什么?”


    看着人快要离去了,薛宏义不由得问了句。


    祝瑶略有些笑意,说道:“将军想听真的,还是假的呢?不如还是同以前一样,我都说说吧。”


    他转头看向这位面露几分疲惫,不解的将军。


    “最开始我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要活下去,尽我的努力活下去,按照我的想法活下去。”


    “来到新罗时,我想的是,先要吃饱,才能去想其他。至少到现在,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围绕着吃饱而去做的,让身边的人能吃饱,让新建立的新丽人能吃饱,让更多的穷苦人能吃饱。”


    饥饿的肚皮聚不起人心,更无法承载宏大的理想。


    是的。


    祝瑶认为那是理想,他自己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他只是一步步地慢慢的前行,做一些实际的事情。


    “目前我真正想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至于以后,我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能尽可能的让他们,让我们大部分人过得好一些,能够活下去,并且活的好好的,让我们、他们的付出得到一定的收获,而不是全被掠夺。


    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


    祝瑶轻轻笑了声,叹道,“将军,我说这是真话怕是很多人都不信吧!我看您也许也有大部分是不信的。”


    “你需要一定的血脉,来维持你做下的。”


    薛宏义出声说。


    祝瑶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将军,如果这真的是游戏,我不必亲自参与,我想我会这样做的,因为不需要负责,我需要血脉作为工具来保证这一切,那就留下血脉吧,可这毕竟不全是游戏。”


    “如果没有我,没有这份血脉……它崩塌了,那就塌了吧。”


    “事物总是要灭亡的,这是谁也不能阻挡的,或早或晚,犹如你我的生与死,有开始的那天,就有结束的那天。”


    “你不会觉得可惜吗?”薛宏义不赞同地看向他。


    祝瑶赞同这一点,说道:“建立一个东西很难,破坏一个东西却很简单,所以我在很小心的维护它。”


    “可这并不代表我要为了它,牺牲我自己。”


    这就是他的答案。


    祝瑶看向这片烛火里的一切,轻轻地走了出去,怀着一种欣悦的欢喜,像是迈向了一个新的世界。


    院落里,有人已经等候良久,赫连辉看着那道走出的身影,胸膛里莫名涌现了一种冲动,这是阻止不了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彻底吐出口来。


    “我会报答你的。”


    挂着的灯笼下,昏黄的光落在地面,留下几抹影子。


    祝瑶略抬头,看向身前出现的少年,他那双明亮的眼眸,认真地看着自己,许下了一个此生的承诺。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我一定会报答你。”


    “你想报答我,真的吗?”


    祝瑶缓步往前走,于灯火间走向少年站立的那窗棂处,他步步向前紧逼,连带着少年不断后退,只见到这个有着绝世的美丽的人,用着那有轻飘飘地语气说着,“我看是假的。”


    光与影之下,赫连辉感到一种极度的懊恼和羞愧。


    “是真的。”


    他保证道。


    他似乎总是很难控制好自己,在这个人面前。


    祝瑶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狼狈的少年。


    他凑的更近了些,忽得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拂过,扬起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墨色发丝。


    “不,你不是想报答我,你是想保护我。”


    随着略有些轻飘,带着些磁性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几根发丝跟着风竟是轻轻拂过赫连辉的脸颊,带来浅浅的微痒以及莫名的触感。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刺的人的理智啪嗒一声彻底断了,随之而来是一种强烈的冲动,赫连辉近乎本能般的攥紧了手指,忍耐着,克制着,努力收回自己的目光,行动。


    “你想我……”


    祝瑶的话语被打断,只因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


    那是有些莽撞的,不顾的,也像是被蛊惑了,全然遵循内心的渴望,赫连辉近乎虔诚般的轻轻触碰,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落下了一个吻。


    祝瑶有些恍惚,近乎呢喃出声说,“我都说了,你不是想报答我,你明明是再一次在向我索取。”——


    作者有话说:努力更新[化了]难难的


    第64章 三周目


    这个吻是如此的轻,可又无比的慎重,能够感受到少年的唇部的颤抖,轻盈地像是跳着一支几秒的舞。


    那是贪恋、以及恳求。


    祝瑶并没有拒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有些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是如此的炽热滚烫,像是压抑以后,彻底怒放的情.欲一样,带有着一种原始未褪去的野性,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当然想保护您。”


    赫连辉抬起头,近乎执拗的认真道。


    祝瑶给了他一个背影,走到那灯火处,他戴起了风帽,随着游廊缓步前行,最后停在能够从注视到宴会的一角,此时那舞乐的艺人,换做了独舞,一曲苍茫的琵琶乐曲渐渐响了起来。


    这是个绝佳的观赏角落。


    台上是一位坐着的女子,轻点峨眉,手弹曲调,随着乐曲扬起,口中歌曲缓缓唱来,古朴苍凉,情调悠长。


    游廊处种了几株树木,满树的积雪,忽得一阵狂风拂来,洋洋洒洒而落。


    “很多人都在保护我,也有想要保护我的想法。”


    祝瑶伸出手,仰头看去,接到一片叶间掉下的雪,随后转了过去,伸出手让身后的人看自己的掌心。


    “你看,可是随着时间,这种想法只会越来越少,直到像这片雪一样,化成乌有。”


    他的掌心只剩下一层水。


    赫连辉略有些笨拙,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根手指触及唇齿,以及轻轻靠近的一缕幽香,一句呢喃。


    “别承诺。”


    那是温柔的一指,是靠近的身躯,焦灼的令人胸口发烫,似有似无的牵引着他,于这苍凉的月色下竟是展露出一种难言的魅力,在这北地边境的雪原之上,淡淡的萦绕着一种萧索。


    琵琶声越发的高昂,清越。


    赫连辉只见眼前人忽得退了几步,手臂轻扬,脚步轻点,于这乐曲下轻轻地跳了个舞。


    他仰头回眸间的一瞬间,似在追忆,又似在回味,是热烈的,可也是惆怅的。


    他是如此的伤感。


    赫连辉想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舞,他也许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简陋的舞,只因眼前这个天下最美丽的人。


    也许,更因为他眼底的目光,他是在注视着自己。


    不是回避。


    不是逃离。


    “我认识一位舞者,她所跳的舞能倾城,她曾问我愿意学她的舞吗?这便是我像她学的舞的一点点。”


    祝瑶站在那里,身形扬动,衣衫翩翩。


    赫连辉想开口,却被他再一次阻止了,他走近了,走的更近了,忽得浅浅笑了下,“怎么样?虽然我学的不是很好,可我觉得还是稍微能看的。”


    赫连辉有点贪恋于眼前这种感觉。


    他又想吻他了。


    吻他的手,吻他的耳,吻他的唇。


    让眼前的人不能接着出声,不能似有似无地吸引着他,诱惑着他,像一个高明的猎手,点燃了他胸口中的火焰,将他引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境地,彻彻底底地让他释放开来。


    “跟我来。”


    他又轻飘飘地说。


    眼前的衣衫微微浮动,似是擦身而过,往前追逐游廊上方的灯火而去,赫连辉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了宴会,离开了这座修筑完善,齐整的府邸,回来了赫连辉曾住了几日的客栈,此时院子外正烧着些火,七八个孩子聚作一团,他们正在院子外场地里的一角刨着土坑,烧着拾来的柴火,高兴的烤着番薯。


    “公子回来了。”


    “先生,先生,你们吃了什么好吃的吗?李先生说会有好听的歌,也有大碗的肉,更有漂亮的舞蹈看。”


    那个略小些的,有着棕色双眼的孩子追问道。


    朴稚正趴在地上,往那熄灭的火堆里吹着,他额角的发还沾着雪,这会听到后抬起头颅,略得意地说,“才不好吃呢,就算是歌舞也没我看过的好看。”


    祝瑶有点意外。


    往日里这孩子还是有些爱干净的。


    身旁的孩子锤了下他,急说道:“火要灭了,要灭了,我来吹我来吹,你先出来!”


    朴稚叫了句:“我来!别和我抢!”


    “哼。”


    “你都点火点了好久,都没着起来!还不如重新再生火!”


    “等会嘛。”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朴稚解释说,接着埋头往那火堆里猛烈地吹了一口气,终于星火燃起,火再一次燃烧了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


    他高兴的叫道,发丝上都沾着灰。


    祝瑶看向在一旁看着的葛平,招招手让他过来了,忽得低头小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见葛平略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们一下,这个孩子竟有些羞涩地样子。


    “快去。”


    祝瑶推了他一把。


    赫连辉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他曾交流过的孩子往那群孩子堆里小跑了过去,似是在交流着什么,很快传来一阵笑声,好些个孩子嘘嘘的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人忽得走近,嘱咐说:“蹲下。”


    赫连辉刚刚弯了下身形,就被一股大力给全然推倒了。


    他整个人被撞到了雪地里。


    身后传来一声笑意。


    紧接着的是全丢过来的雪球,所有的孩子都急忙地抓在地上的雪,揉搓成团,通通都用力地丢掷过来。


    他们笑作一团,大声叫着:“快点啊,快点!”


    赫连辉眼前有些被雪沾染,在这仅仅只在一根大木柱上挂了个简陋的灯下,这片充斥着厚重的雪地里。


    他却听到了来自身后的一声柔软的语调。


    “来玩吧。”


    他来不及听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李大哥,我要丢过来了!”不远处,葛平大声喊了句,随后旁边的朴稚气愤叫道:“傻货,你打人还提醒的嘛!快丢快丢!”


    “我丢了!”


    “我也丢了!”


    好几个孩子喊道。


    赫连辉不禁笑了,在散落的雪里,利落地掏了个雪球,无比精准的掷到了离得近的朴稚身上。


    “啊啊啊啊,我被打中了!”


    他叫了句。


    有个孩子跑来,“我来帮你!”,随后把他拉到个掩护地后,那是白日里堆得个雪人后。


    有的干脆跑过来,直接丢雪了,有的在后方丢掷,这场斗争越发激烈了。


    不知多久,整个场地乱作一团。


    赫连辉坐在地上,不禁哈哈大笑,带着些少年的畅快,此时他已经打中了好几个孩子,孩子们都累的坐在地上,或是两两结伴,委屈巴巴地还想多搓几个雪球,不过显然不敌他。


    忽得近处掷来了个大雪球。


    彻底地砸在他脸上。


    他完全来不及闪躲,只看见了一个即将要跑走的身影。


    于风雪中,赫连辉猛地起身,跑了过去,忽得一把将人揽抱了起来,高兴地在雪地里转了几圈。


    月色高昂。


    木柱上挂着的灯下,将人的影子照射在雪地里。


    “公子,我也要转圈!”


    “我也要!”


    不远处,朴稚羡慕地大喊!似是他这声大喊,其他孩子也跟着纷纷大叫起来。


    赫连辉似被惊醒,忽手一颤,想要将人放下,可身上人刚落下就轻轻笑了声,转而踢了下腿,将他推倒,于是很快在一群跑过来凑热闹的孩子面前,无数的雪纷纷泼了过来,两个人也彻底地落在雪地里。


    那一刻,他得到了一个吻。


    赫连辉环着人,躲避着丢来的雪,一时间都有些不敢想象,直到雪沾湿了眉梢,他依旧在不可置信中,直到听到身前笑声,他才兴奋地彻底地将人扑倒,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冲动的,笨拙地吻了他。


    这个雪夜,在今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记得那一刻的激动,那是欲.望的彻底燃起,在这片浩盛雪原上。


    他对权力,爱欲,以及生命里执着追求的事物,都涌现出一种强烈地激情,像是生命之火般熊熊燃发,不知疲惫,充斥精力地去实现,去得到,去拥有,这构成了他今后数十年里的人生里的常态。


    他要得到,势必要得到一切。


    当然,这不包括那个人,那不是拥有,不是得到他,是与他分享、共有自己的一切。


    —


    一直以来,祝瑶总觉得眼前的人像一道炽热的烈火,纯粹,直接,是从来不被束缚的。


    而此刻他猛烈地爆发了。


    祝瑶不知道这烈火是否再一次会将他一起焚毁,会致使他们一同走向另一个地狱,燃尽一切,毁灭一切。


    但他需要他,也渴望他。


    那就一起燃烧,一起共舞吧,在这近乎永恒的轮回见证下,谱写出全新的一曲。


    —


    很多很多年以后,某个艳阳天之下,祝瑶是这么和另一个闯入自己生命里的人说的,“那个晚上,我们即将面临第一次彻底的离别。送他回去时,在提着灯笼走啊走的路上,他忽得轻轻地回头一望,有些出神地,认真看着我。他什么话也没说,最后只是笑了下。”


    “我就知道了,也许他此生都逃不过了。”


    “他再一次地坠入了我的生命之中,连同我的半生紧密地结合起来。”


    “我感到害怕,又有种隐隐地庆幸这命运,我们又相遇了。他那时还不知晓,身边的人都不知晓我此行前往北地幽州,是还想去说服薛将军做另一件事,那时没有人知道我的那个想法,而这一切都关乎他。”


    “是的,我在诱惑他,也在利用他。”


    “这个天下终将会有一个胜利的拥有者,无论是事实名义上的,还是真正掌控权力的,那这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我?或者说是他这个从名义上更靠近的人?无论是否他会依然向我走来,选择我,无论未来有多糟糕,即便一切都会变,也包括他,那时我都决定了我会正视一切。”


    “我已经厌倦了等待命运,也厌恶让命运决定一切,所以我决定主动走向它,塑造它,像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样。”


    “那么,你能接着做下去吗?”


    祝瑶再一次将国家的权力,命运,交接给了他选定的另一个人,也是一个突兀,强硬闯入他人生里的人。


    而这人显然很狂妄,很自得。


    “当然。”


    “……那就好。”


    “那能别提他了吗?至少此刻不要提他。”


    —


    关于那一夜,实际上带来的后果,让当时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尽管当事人完全不在意。


    祝瑶病了一场。


    云莨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念叨着,“怎么就病了?怎么会呢?”他着实是非常的吃惊了,只因他的记忆里,他的主君可是从未生过病,他的身体远比大部分人来的好,甚至让一些医士惊愕。


    李琮急匆匆迈进屋子,带来了熬煮好的汤药。


    “来了,熬好了。”


    “得趁热喝。”


    大清早上,身边人就发现本该清醒的人,竟是沉睡不醒,似是有些朦胧之中了,有些疲惫的病态。


    他们犹疑,震惊之余,很快请来了医师。


    云莨凑了过来,细细瞧着,依旧不太敢相信这个事情。


    “我总得会生病的。”


    祝瑶并不惊讶,被扶起半卧在床边,只缓缓喝着这药,苦涩的药味让舌头都麻木了,不禁抿起了唇。


    “这也太苦了。”


    他喝完后,补充道。


    李琮也跟着吸了口气,急忙掏出一叠蜜饯,“是啊,熬药时我闻着这味道都觉苦不堪言。”


    他颇有些嗜甜。


    祝瑶咬了口果脯,久违地有点想念起过去了。


    至少生病时,他不用吃这么难吃的药。


    不过也许是这副身体的体质太好了,近三十年他都未曾生什么病,竟是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身体病痛的疲惫感,似在提醒着他需要休息了,沉滞的躯体,如此的陌生,难得的感受了一种意外的放松,以及短暂的迷茫。


    不过这心思是不对任何人提起的。


    许是药物带来了淡淡的困倦,很快他就接着躺了下来,在其他的照顾和关心下缓缓地睡去了。


    以至于另一人到来时等候了许久,他都依旧没醒。


    李琮亲自候了会,又安排了两个亲卫守在门外,这次随商队带来的兵将都隐秘的守卫着这座庭院。


    不允许发生意外。


    云莨在楼下教训着他的几个小兔崽子,“你们也真是爱玩,晚上打雪仗,怎么没打得你们生病!”


    他气愤不平道。


    几个孩子埋首听着训斥,诺诺不言。


    朴稚一旁也听到了,走近了,有些委屈解释说,“我们也不知道的,我们只是想陪公子好好玩的。”


    葛平没吭声。


    云莨还想接着说几句,可看到横空出现的人,收回了话语,哼哼唧唧了几句,“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这么大了,还要大人和小孩都陪他打雪仗,怪害人的哟!偏偏他还好得很!”


    他阴阳怪气,故作姿态的走过去。


    “你来做什么?”


    云莨发誓,他曾经所谓的一点点难过通通都丢了喂狗去了,他一介小民哪有资格同情一个破皇子。


    烦人哩。


    偏偏他的主君还对人另眼相看。


    赫连辉目光平静,解释道:“我来告别。”


    昨日晚上,回去后他同薛将军见面了,也真正的达成所愿,今日午后他就会带人折返莱州。


    云莨啧了句。


    赫连辉还有些不解,葛平稍稍解释了下,很快,他就急匆匆地往楼上走,李琮见了,没有阻拦他,不过他依旧留在了室内,更让一个亲卫进了屋守卫着,床榻上的人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


    他守了足足一个时辰,像一尊沉默地石像。


    直到日光渐起,挂在了正中央,床榻上的人才缓缓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于是他得到了一句沙哑地问询。


    “您病了。”


    赫连辉声音有些绷紧。


    祝瑶略有些阖着眼,还不想清醒,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浅浅应了声,“嗯,许久没有过。”


    “是我的错。”


    赫连辉缓缓出声说。


    祝瑶来不及反驳,忽得赫连辉缓缓低下了头,将前额轻轻抵在他伸出被角的右手手背上,近乎贴近的姿态,有些亲昵和依赖,额间的温度传至手背,有点暖意,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等我。”


    最终,赫连辉也只吐了这二字。


    他是如此的渴望,可最后也只是握住了眼前的人的手。


    他马上就要带着那些人回莱州,不能再耽搁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的,什么也无法阻止他。


    赫连辉站起,决然的转身,向门外而去。


    “我不会等一个死去的人。”


    身后的声音淡淡传来。


    赫连辉嘴角轻轻掠起,无比笃定地出声:“我会活着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更新[爆哭]这段重写,后面会加快


    末尾主角说“我不会等一个死去的人。”其实是假话哈哈


    其实我觉得挺浪漫的[可怜]命运的共舞,狠狠地纠缠下去吧


    这一卷目终局,大家能猜到吗?我觉得我已经剧透了hhh


    第65章 三周目


    赫连辉离开了,就像是雪地里的意外相逢一样,来的是如此的突然,走时亦是如此。


    他只带走了近八十人的队伍。


    十五天之后,一场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了,他连斩莱州御史冉子道,以及莱州知州夏侯翊等人,告其贪赃枉法,加征各类利钱,更私开盐场,以谋盐利,除此之外克扣当地军饷,遂示众于市,以论其责。


    诸州震动,弹劾如云,飞入中都。


    谁也不知道他如何做的,至少当时祝瑶并不知晓,毕竟离得有一些距离,直到确切消息传来时距离那场争斗已是又过了五日。


    据说他初到莱州时,颇为高调,逼得莱州官员与御史不得不来城头奉命接见。


    此后更是沉迷莱州知州所设酒宴,长达五日五夜的长宴,夜夜明火光亮,无比奢靡享乐,州府之民不敢多言,莱州上下多被迷惑,岂不料他于第十二日夜设下晚宴,以临近元宵时节为由,力邀莱州官员赏灯……就在这场如常的宴会上,他突发行事,先除知州,御史,当场血溅三尺,群臣莫不颤栗。


    他又当即给予其他官员戴罪立功之机会,让其交代上官罪证,更以陛下遣令,掌控莱州防军,分发先前所克扣军饷,加赏部分钱粮。


    除此之外,设大鼓于莱州官府前,令州府之民可于当场敲鼓告官。


    如此不过五日,日日有民敲鼓,他当场开堂审理,连惩豪强贪吏,更以兵力守备州府,迅速稳定了莱州局势。


    于莱州搜查出的罪证,所贿赂钱财,不仅抄录张贴,更是上奏朝堂。


    不提朝中如何弹劾“擅杀朝堂命官,越权行事,此非规矩”等,皇帝赫连鸿却并无表态,三日后斥责其行急乱,但并未追责,反而加封其为临海郡王,食封五百户,暂领莱州都督。


    当后续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时,祝瑶已经走上了回程的路途。


    在此之前,他缠绵病榻数十日,才将将有了些好转,令周围之人多是忧心忡忡,这场病来的有些凶。


    薛将军听闻后,甚至派来了一位名医替其诊断。


    不过这位名医却言:“并不大碍。”,只说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点时间,就这样祝瑶于武原停驻了二十多天,彻底地有了一段修养的时间,没有任何的费心劳神之事,他唯一做的不过是看日光初升,看那孩童玩乐,看那春色将近。


    太阳起来了,风雪也停了一阵子。


    临别之前,薛宏义来了,他来送别,自莱州而来的消息,此时已经传遍诸州,他却未曾多言。


    直到此时,他才问了句,“你为何想选择他?”


    他知道莱州的一些贪婪罪证,必然有一部分推手。


    “你总要选择一个人,无论是成,还是不成。”


    “……”


    “你很信他。”


    “如果连我都不信他,那这世上还会有谁信他?至少此刻,我不该不信他,也必须是他。”


    祝瑶开口说。


    薛宏义喃喃出声,“看来你同他一样,也同样是个赌徒。”


    “我只是相信他能做到。”


    薛宏义久久无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


    “是你让车浑去的吗?”


    其实他没有想过让车浑离开武原,跟随赫连辉而去。


    可是那个夜晚,他的奶兄弟来了,他是跪着请求自己的,他说他的那支盗匪收编的小支人马,恰好可以作为那位皇子的亲卫而去莱州。


    薛宏义没有向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他。


    他明白了车浑的想法。


    他怕是下定决心,要追随那位皇子而去。


    这是不同寻常的,薛宏义了解车浑,他是一个很听从自己,也从不忤逆自己的人,在自己没有开口前,是不会主动提出来的,因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祝瑶直视他,“是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薛宏义怔了一会儿,问道。


    祝瑶没有欺骗他,补道:“很久以前,在他决心回到北地时。”


    只有他知道。


    薛宏义:“我不明白。”


    祝瑶摇了摇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出声说:“无论你如何友待他,善待他,可于薛家人眼底,他永远都是薛家的家奴罢了。这世上,有选择的话,可没有人真的愿意当他人的奴隶。”


    薛宏义沉默了。


    “那他为何还要回来,我情愿他没有回来。”


    祝瑶解释了一下,“我也不赞同他,可他觉得他应该回来,至少他要报答你的恩情,以及……他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他能更好看清自己。”


    “我不认为这是背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


    “……至于他会这么做,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可我从来没有指挥过他,他依旧是按照自己的心行事。”


    “他觉得这对你是件好事。”


    薛宏义不言。


    他望着远处的雪原,那不再是彻底的白色,稍稍露出了黑色的土地,他忽意有所指道,“你在养大一只狼崽,更是在养虎为患,他还年轻,可不见得,日后能够看着你的新丽一步步壮大。”


    于他而言,新丽是一只贪婪的兽,看似弱小,实则积蓄了不少力量。


    每年边境城墙修筑时,都有边境的幽州人偷偷跟着去登记,帮忙做些杂事,更甚至修筑城墙,只因那不像大周内抽调民力,服劳役,而是管饭,管饱,赠一套新衣,更会送一些干粮。


    苦寒之地,很少有人抵得住诱惑。


    光是那御寒的棉衣,就令许多人心生想法。


    新丽的人很少张扬,多是便宜行事,他们秘密地在北地串联,通过食物,住所来分享一切,一张巨大的网就这样遍布在幽州边境,一点点向这里侵蚀。


    祝瑶笑了下,出声说:“也许吧,可还没发生的事,何必猜测太多?将军,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让时间证明一切吧。”


    “正如你的忌惮,如果我说,也许有些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呢?”


    祝瑶给了一个意外的答复。


    这场分别就此结束了,祝瑶等人都上了马,带着卸货后轻简的行囊,往来时的路回程而去。


    他们本将一路前行,直到掠过宣宁,然后折道上亭,回返新丽。


    可在薛宏义来了后,自然是改道了。


    风雪早就停了,迎来了初阳,以及孩童零碎的笑声。


    他们将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赶去幽州毗邻莱州的一处正在修建的新港口。


    回程时,李琮难得骑起了马,沐浴这难得的日光。


    他同祝瑶并行,略有些深意问:“主君,你可知属下现在在想些什么?”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祝瑶抬眼看天。


    【天气预告】显示,今日,明日,后日,皆是好天气。


    李琮大笑:“哪里!我是看薛将军这人活的也忒过累,如我那位仁兄一般,所思所虑远超常人。若我说,其实哪有那么多值得忧心的,且行且乐,奈我如何?”


    “若他不从,主君您就把这位皇子绑回新丽如何?”


    “我看他未必不乐意。”


    李琮说着说着,笑的身形抖动,不能自已。


    祝瑶失笑。


    “照你这么说,他是个乖乖兔子,任由我抓着走了。”


    “唉,属下可没这么说,我是觉得主君您能看中的人,必然是不类同于常人的,不然你不会选择他。”


    “你在夸你自己吗?”


    “有的,有的,我昨日还同倪兄打赌了,我说他必然会来叫您一面,倪莨兄颇不甘心说‘怕是早就醉倒温柔乡,哪里还会来,连封信都未有。’谁知今日信就来了,着实让他不高兴了。”


    “主君,您会答应再见他一面吗?”


    李琮好奇问道。


    祝瑶声音有些轻透,“不知道,看他自己吧。”


    莱州府城,城内因前段时间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波,还犹然带着些肃杀之气,卫士和兵将们轮流守备城池。


    此时官邸处,却不由得产生了一场争执。


    “殿下,您当真要去见他?如此轻装行简,着实不妥,简直无异于羊入虎口,岂能行之?”


    自听闻这个消息后,谋士谷星华先是狐疑,后则干脆地赶来了,他着实不明白,势必要个答复。


    赫连辉正揽镜自照,看其手中一柄长剑。


    剑约三尺,明亮锋利。


    当日,他恰是用此剑当众斩下首级,震慑旁人。


    “有何不可?”


    “……”


    谷星华没话讲,于室不断地踱步,反复思索后,干脆直言道:“殿下,他是在刻意接近你,利用你。”


    自赫连辉至莱州,某日他于闹市偶见其一面后,遂直接来投,他通律法,擅谋略,且非常了解莱州世族,熟悉当地之风气,更荐举了一些有学之士。


    赫连辉多有采纳,取用。


    “莱州城内有个颇大的商户,号称凯旋号,就是新丽人和莱州人一起开的,号称具揽百货,通行无畅。这个商户,连先知州夏侯翊都要给几分面子,为何?只因这背后为其撑腰之人正是先任知州陆韬,也便是如今朝中吏部尚书陆大人。”


    “早在其于莱州任上时,他便屡屡同新丽通商,联其海船销货,运往沿海诸州,其间不知经受多少利禄……”


    “他那远在淮州的侄子,曾于坊市夜掷千金,只博美人一笑,便可见其家底之丰厚!”


    谷星华将所知通通道来。


    赫连辉若有所思。


    谷星华见之,越发尖锐道:“殿下,你虽未提那位形容,可你的卫士都说从未见过如此颜色,这样的人物,除了那位新丽之主,又会是谁?除了这位美色扬名于世的小国之主,还会有谁?”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赫连辉道。


    国与国之间,更不会擅自行动。


    谷星华听出其意,差点气晕,尖锐道:“他欲同你相见,此非类同陆知州时?这般狡诈谋利之徒,岂能轻易面见?为利而来,因利而动,莫过于此。”


    赫连辉:“我本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


    “可他什么也没给你!您就这样撞到他的怀里去了,殿下,你如此聪慧,怎会不知道他有所图谋?”


    谷星华大怒道。


    “他图谋我,不正是证明了他对我有欲求?”


    赫连辉竟有些畅快地笑了笑。


    他眉眼里是如此洋溢着喜悦,像是追逐到了生命中最重之物,珍爱之物,是如此的不以为然。


    谷星华眼睛有点晃。


    他难道看错了,看错了这位殿下,怎会如此啊!


    他擅长相面之术,某日于市见其容龙矩虎相,异于常人,又花几日观其言行,这才主动投之。


    这些日子,这位殿下堪称一句,行事果决,知人善用,谷星华颇为满意,十分认可自己的眼光。


    可是……如今,他怎么总觉得此人怕是个情痴啊!


    “他并非你所想那般……你见了便知晓了,再说,是我先邀约的,他还没答应的。”


    最后,赫连辉认真地解释了一句。


    不过他用的借口,还是让自己的下属崔邳跟随他们,他前来会面恰好接回养伤有些时日的他。


    崔邳:“……”


    远在路途的伤患本人,此时正坐在马车上听着商队后方几位女子唱的小调,这歌声甚是好听。


    崔邳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摸了摸头,后头突然被敲了下,“你记得,有钱了要还,你还欠我八只鸡,一只羊,一条狗……”


    “狗哪里欠下的?”


    崔邳真弄不清了,羊是他的确跟着吃了不少羊肉,八只鸡是来自孵出的鸡蛋若干枚折算了。


    云易被授了新的职,也跟着来了。


    “你害的我没时间养只狗!”


    他追说道。


    崔邳:“……”


    此时他不知道,拿他做说辞的殿下更过分哩。


    谷星华没时间思索了,他很快就真见到了新丽之主。


    那位有佛前罗刹,人间恶鬼之称的国主。


    当他下马时,他还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就差两眼昏黑,顿时倒在地上,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谁让他们骑马赶了一夜路。


    不过似乎他们来临时,这些在场的人都很是吃惊,这是元宵时节的第二日,他的殿下——临海郡王于昨日莱州主持节日,祭礼后,当即夜驰近百里,他也跟着御马跑来,终是赶到了。


    这座初建立的海港,还有太多未曾修筑,只粗粗搭了个架子,大部分人聚集在几座简易的屋舍内。


    谷星华勉强跟随而来。


    “殿下!”


    崔邳正在宽大的堂舍内,吃着朝食,其间有不少人,桌案上都放着一碗热乎乎的酒酿桂花圆子。


    他见人后,急忙起身。


    赫连辉只走了过去,把这个曾同他林宛中同行经历生死的卫士拥了拥,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还活着就很好。


    云河骑着马,带着队伍,刚刚巡视回来了。


    他看到那匹熟悉的马,他曾照料了许久。


    他不意外此人的到来。


    “哥,快来吃。”


    云易从后方的厨舍里端出了一木盘的糯米圆子。


    云河坐了下来。


    他边吃边问了句,“公子,还未醒么?”


    云易凑到他耳边,笑了下,小声说,“哪会如此,你出去了后,今儿一早上公子都在同我们一起做圆子。”


    “这圆子公子做的?”


    云河大惊。


    他不由得低头看,这粗碗里热气腾腾的圆子,放置了做好的酒酿,甜甜的,更点缀了些秋日晒好的桂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也做了!”


    云易与有荣焉。


    谷星华同几位同行而来的兵卫,也被邀请坐下,吃上了这碗略有些甜蜜的朝食,他边吃边思索,这糖果然是新丽产的蜜糖,半分不苦涩。


    桌案上还摆着一些炸好的油锤,包上了红豆沙,芝麻,夹杂着糖霜,油香油香的,爽口酥脆。


    谷星华不喜甜,可也知旁人颇好这口味,光看那些人吃的红光满面,停不下来,便知他们很是喜爱。


    这位国主惯会小恩小惠,以示民心。


    他正愤愤不岔时,却见周围人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些,似怕是有些打扰了什么一样,不由得微楞了下,只听到了一个有些笑意的声音。


    “我听闻先生不惜御马夜驰百里,前来只为见我一面?”


    “多谢先生到来,在下招待不周,勿怪!”


    这声音听之,竟有些丽色,极尽动人。


    谷星华还有些懵。


    身后,身旁一双双眼睛忽得都凑了过来,十分专注看来。


    有种莫名意味,看不出来啊,这副小身板。


    还挺能跑的。


    谷星华:“……”他不就是矮了点,不证明他没力气!


    再说,他可没想见。


    那特么都是他要跟着临海郡王,硬生生跟着跑来的,他就怕跑的太慢,他前面的郡王都没影儿了。


    谷星华不敢看郡王了。


    他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好不容易找了个堪当大任的皇子,以尽一身才华学识,谁知道遇到了个……唉,不提也罢!


    身后一声大笑,“公子,我看你还是别逗这位小友!”


    李琮悠哉走来,牵着一只白犬。


    谷星华却是有所好奇,起身行礼作辑问道:“可是李大学士?”


    李琮惊讶,“你居然知晓我曾入选过州府学士一职?勿要提了,到底是辞而不受,时过境迁。”


    当朝曾置“大学士”之官职,于州府学院,以教文化。


    谷星华微怔。


    “倒是在下莽撞了。”


    他才刚刚开口没多久,就听一个声音道,“何来的莽撞,我看他是颇为怀念,若有几个学子能如旧日般,在他跟前受慕教化,恐怕还要来的欣喜些。”


    李琮摇手叹息:“何至如此,何至如此。”


    主君啊,你莫要拆我台咯 !


    “坐吧,我还没来得及吃这甜糯的圆子,公子,可有包了豆沙馅料的?”


    他顺手拉着谷星华坐下来了,还高喊了声。


    “有的。”


    传来一声回应。


    谷星华诧异时,终是见到了前面发出那个美丽声音的人,他竟是从后方厨舍走出来的,要如何形容这人的出现,恰是雪落无声,春风拂面时的不经意间,就静静地驻守在那里,如隔云烟,如履云端。


    他本该如此,偏偏站在人世间,美的让人神魂失颤。


    这样一双眼睛,一张脸的主人,竟是端着几碗圆子走了过来,他轻轻拉了下在一旁那位殿下,往这边来了,坐在了自己眼前。


    “我做的圆子好吃吗?”


    谷星华被呛到了,脸色通红一片。


    —


    北地幽王,遥,曾为新丽主,上甚爱之,尝星夜疾驰百里,唯求一见。既至,则同案而食,联榻夜话,形影不离者,旬有余日。


    《新周书·列传第十·幽王云遥传》


    谷星华,字太冲,莱州人也,少家贫,性聪颖,好纵横术。初,师从莱州名士杜望,后弃儒兼修黄老之术,尤擅星象,相术。曾游宦诸州,不得受用,郁郁不得志,上至莱州时,大言曰:“殿下非池中物,然龙潜于渊,需风云相济。臣,殿下之风也。”上异其言,延入府署。


    《新周书·列卷第十八·谷星华传》——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些,头秃了


    关于赫连辉这小子,来之前佩剑好好打扮了下,后面又跑得快,啥也不顾了,怕人跑了赶不到了,于是就这样来了


    至于《新周书》,他在任期间修的,修的很开心,史官很生气[捂脸笑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