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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56章 三周目
[这场会面的结束是在夕阳落下时,你们一行人从那雪原上慢慢晃悠到靠近上亭的山脉上,远远望着那开始被组织起来的流民,正在劳作。]
[他们在此地建造土屋,或者说挖出坑洞,能够生存的坑,避开风雪也只能靠挖地,那种挖地的工具则是由城里的士兵先进行松土,用铁锹往下挖。]
[这场劳作颇为壮观,无数的人流涌动、形成了队伍。]
[那是久久的无声,随后各自决定向双方的方向回返。]
[离别前,你忽得说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雪,这也许是春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雪,需要多加提防。”]
[甘温略有些吃惊的看你。]
[这是你们相见后,他这一次如此明显地惊异。]
“你真的能听风雨吗?”
“那是天气。”
祝瑶微笑的看向问出这句话的甘温,看着他不自觉地骑着马往后走了点,很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开口。
【当前人物“甘温”好感度下降2,当前人物好感39。】
所以说……依旧是不讨厌,依旧是超出其他所有人。
他心中微乐。
祝瑶转而看向那远地集群而作,循环往复的流民,只是提醒了一件事。
“将军,这场雪会很大,也许会冻死很多没有准备的人。我这些天让他们拼命去挖坑洞,去砍伐树木。”
“只是为了让他们渡过这场雪。”
祝瑶一直在猜测……技能【天气预告】也许只是一种利用高科技的天气查看手段,作为工具挺好用的。
尽管存在着变化,依旧是准确的。
“多谢。”
薛宏义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远方的骑兵守候了许久,他们一行人渐渐远去。
只留下祝瑶和他的身边人。
李琮看着他们的离去,不禁叹了句,“看来,我这位旧识依旧是不喜长得好看的人啊。”
身旁的云河牵着马,微微愕然问。
“当真如此?”
“许是他幼年时因父亲宠爱姬妾,他和母亲……”
李琮叹了口气。
祝瑶骑着原来的那匹马,看向踱步围绕着他、留下了的白马,略有些无奈,它不让其他人骑着,云河只能牵着它,来到了众人身边。
“这还真是有脾气的马。”
李琮怪笑了下。
这匹白马只让他们这行人里年轻、俊秀的云河来牵它。
“李琮,你回新罗多少年了。”
祝瑶微拉缰绳,往回去的路上踱步,夕阳落在地面上,透着淡淡的余晖。
李琮带好毡帽,随着他同行。
“主君,昭化五年至今,已有七年了。”
他们一行人向着归处去,天地边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马蹄声哒哒,可于这片雪原也是渺小的。
“我来的是新丽,而非新罗。”
李琮忽说。
祝瑶微笑应了声:“是,这是新丽。”
云河牵着那匹白马,在最后头只想是何时传出这个名字的呢?是当初打下平城时那马上的身影让所有人黯然失色,是这份美丽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不自觉地讴歌起来,为这上天的杰作共舞。
至少那位叫做“莨”的偷儿是如此。
他所带领的那群收集情报、潜伏各地的徒儿都有些狂热于新丽所代表的一切,或者说尽忠于一人。
还是对于更多人来说,“新丽”代表着那沉甸甸的麦谷,那土里拔起的番薯,那不在侵扰民众的兵将……
祝瑶忽问:“你觉得我做的对,还是错?不断地打散那些本地人……”
李琮沉咛片刻,忽用一种冷静地、近乎剥夺了一切情绪的口吻缓缓出声道:“主君,你知道南地那种贵族如何看您吗?他们都说,你,云遥,是一座远来的罗刹,是来人间行坏的恶鬼。”
后头的云河撇了撇嘴。
李琮的声音越发激烈,高昂,“可那些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贵族再如何攻讦您,于北地的民间,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降世人间的佛,是远道而来救它们于水火的菩萨。”
“南地那些人都怕你打过去,怕的整日整夜的睡不着,可主君您偏偏不动,他们只能以歌酒消遣。”
“如今怕是那些南地的民众都想着归北,不时有不堪压榨的奴仆甘愿冒着生命逃往我们新丽。”
“他们依旧是这片土地的民,只不过是换了个王。”
“不好吗?”
李琮激进地道:“那些肉食者本就不该居于高位,他们带来的从来都只有混乱和争夺,带来的只有死亡。”
祝瑶看向远处那座城的人流,只转身道:“回去吧。”
云河遥望远处。
是啊,也到了回去的时候,其实他们过得远没有南地奢靡,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日子也不难过呢。
夕阳下,只剩下这些矫健的马,连同着上面的人往来时的路归去。
[几日后,连同一些马匹被送来的还有人,严金石被送了过来,以及还有一个孩子。]
[后来,你才从孩子口中,知晓他是那位养马奴葛老头的孙儿,他的阿爷被免了苦役,留在了将军府。]
[无疑你们来北边所行的交易达成了,这是粮食与马匹的交换的开始,也将是你们那股骑兵组建的起点。]
[你将这个好消息让人带了回去,南边运来的粮食未曾断过。]
[又过了两日,这冬日里的最后一场大雪终于姗姗来迟,此时那些被迫前段时间辛苦挖掘洞穴的流民都龟缩在洞穴里,顶部则盖着茅草,挡去了那些风雪,每个洞穴都被分配到一定的木柴。]
[这是他们唯一能取暖的东西,温热的火燃烧、只剩下温厚通红的炭,掩盖了灰后依旧带来了余热。]
[这些木柴也来源于他们前些天的砍伐。]
[当然你清楚的知晓,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熬不过这场雪,只因他们长久而疲惫地前行早已损耗了身体,也许只是一口气吊着拼命地来到了这里,这里不是天堂,可也不是地狱。]
[你将用交换来制定一定的秩序,这里的粮食不白养人。]
[于鹏鲸在平城等待着你的归来。]
[你却在北境呆到了足足过了春耕才回去。]
[你回去的时间一步步推迟,以至于平城行政令的朴稚都不断地催促你回去,你却津津有味地留在了上亭。
[最开始,你让从平城赶来的记录员,做好基本人数的梳理。]
[这些记录员都是你建立的新丽各地文馆里的学子,懂得最基础的文字、数算,常识,能够进行最基础的一些工作,他们对这些流民进行简单的信息登记,并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分配工作。]
[先开展的其实是卫生工作。]
[先将那些有明显病状的人隔离开来,让人照料,日常的生活用水不能随便饮用,且一些地方要用草木灰消毒。]
[与此同步进行的是一些组织工作,你将流民成立了一个新的大集体,这个集体是以生产为单位,每一小组是10人,小组上是队,每一队是50人,每一个小队配备一个宣讲员。]
[宣讲员多由那些记录员担任,宣讲员到队长,再到组长,传递着每一份的消息,以及日常的一些安排,一些游手好闲、寻滋挑衅的人你则让那些精锐士兵带去教育,派去做最苦最重的活,没完成就没有活命的食物。]
[这些流民里,身强体壮的青壮你将他们大部分留在了上亭,一部分愿意离开的老人和孩子则随着运粮返程的车队往南走。]
[你在上亭呆了足足三个月,从冬到春,万物复苏,运来的小麦良种成功种了下去,让所有人都振奋。]
[当春天怒放的生命展翅时,这些留下的流民们日常居住的简易木屋也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渐渐搭了出来,离别前你们热烈的庆贺,焦祚被你留了下来,他要在此同吴凉帅一起训练青壮,一正一辅。]
离去的那日,天光正好。
这个春日里是让人欢欣的,上亭的城墙更加的高了,厚了,长了,这都是冬日里那些流民的功劳,被组织起的他们如今日常集体地去不远处的土地上开垦。
他们并不感到惧怕。
只因时常有着士兵队伍不间断地巡视着周边,防止发生一些不好的争执,又或是更糟糕的事情。
刚来时他们也许恐惧于他们手中的武器,可一整个冬天过去了他们也多增加了彼此的了解,至少那些粥都是这些士兵轮流发下来的,甚至他们中的有些身强体壮的人也被选进了他们训练的队伍。
祝瑶骑着那匹神骏的白马,看着那些准备出行劳作的民众。
“走吧。”
他说。
这声令下后,长缓的队伍开始慢慢涌动着,随从着一些愿意去平城的人,运粮队的人这次运回的是人。
吴凉帅骑着马,在远处吆喝了句,“主君,您别忘了我吴大帅还在这北地嘞,我还想着秋日里去平城喝最烈的酒。”
祝瑶摇了摇头。
他其实知道……这个幽州人粗中有细,这是他行事的惯性。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李琮、云河,以及一些亲卫,落在最后头的是严金石和牛车上的孩子。
云河倒是喊了句,“我有酒,等你来了,我请你喝!”
这个冬天他和那些上亭的士兵们走的很近,也跟着他的上司焦祚一起训练着那些流民组织起来的护卫队。
吴凉帅吼道:“我要喝最好的酒!我要喝主君的酒!你的酒我才不爱喝!”
李琮哈哈大笑。
祝瑶也不禁微笑,转身御马而行。
他们将随着运粮队返回平城。
“主君,看来他定是没喝过你的酒,不然是说不出这种荒谬的话来了。”
李琮坐在牛车上,大笑道。
在平城呆过的谁不知晓,他们新丽的执掌者,新丽的新王能请人喝的永远的都是甜米酒。
严金石跟着队伍,忽得平静的望了一眼他。
李琮回看他。
“严兄,不如等你回了平城后,也去尝尝我们主君的酒吧,好喝是极好喝的,就是能不能喝醉我就不清楚了!哈哈哈!”
他说完大笑不停。
严金石看向前方的白马,看向马上的身影,只是缓慢地骑着马。
他这一整个冬日都很沉默,直到春天来临时他设计了几道水渠,能将那些融化的雪水彻底的纳入田地。
李琮很欣赏他的才华,多次同他探讨政事。
他并不太搭理。
李琮也不在乎,只是依旧叙说着新丽的一些事情,他想从中获取一些灵感。
无疑在许多人眼中严金石并不是个很好接触的人,寡言少语,时常独自呆着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
不过在冬天和春天的滋养下,他整个人颇有些焕然一新之感。
没有那些辛苦的劳作,能够生活的粮食,那些凹陷的脸庞渐渐丰盈起来,露出那道锋锐的眉,俊朗的五官,杂乱枯燥的发也梳理齐整,穿上儒生的轻飘飘衣衫,也显得有种规整的严苛,肃然的气度。
相比专攻律法的李琮,他倒更像是个学此道的。
祝瑶并没有干涉什么,只是给予他一间能避风雨的屋舍,以及基本的吃食,随后就将心思都放在了上亭里。
那是一段忙碌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为这座小城以及留下来的人而思虑。
祝瑶只知道他依旧会去喂那匹白马,照顾它照顾的很认真。自那次河边相遇后,他们没有更多的交集。
直到某个夜晚里,他拿着一张粗糙的黄纸寻了过来,那纸上用细长炭笔画了他的那些水渠的构想,十分的精细。
祝瑶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开口问:“你真的通晓天气?”
昏暗的灯火下,祝瑶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纯粹的追逐,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如此的耀目。
于是,他开口道:“如果我说,我并不懂,我只是在运用一种工具去探测天气,你会相信吗?”
[严金石怔怔看了你许久,并没有给你答案。]
[可你知道他相信。]
[那一整晚,他都在狂热的叙说着那些水渠的设计,他的语速很快、不假思索地吐出话语,你只是聆听他,得益于很久以前的那些知识,你并非听不懂,反而能判断出他的想法的优劣性。]
[他是个天才的水利专家。]
[至少在这个时代,你从未见过其他人有同他一般有在此处的造诣,并且他十分的精通天文历法,擅长一些工具的制造,更于数算之处更有相应的研究,也许正是因为他沉迷于这些,而迟迟未曾中举。]
[其实当你许多年前路过淮州时,你就听过他的“神童”之名略有些伤仲永的意味了,不过并非是他的才学不堪,而是他的爱好不正统,不是那些儒生所推崇的,不过貌似他的父亲并不以为然。]
[他骄傲于有这么一个聪慧的儿子。]
[也许他的确该骄傲,至少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人都会被遗忘,极少数成为史书里不起眼的一行字里的名字,也许多是笑谈和狠狠的辱骂。他的儿子却会成为那个被记住最深,被反复提起的名字,被世人铭记着名字。]
[他在新丽设计的水利,也许会流传至千年后。]
[那时他已做出了更详细的规划,关于整个新丽的水道,有了上亭的成功,没有人对他有微词。他更发明了一个新的山地间取水灌溉的车,十分的便利,且不难制作,这解决了新丽灌溉的燃眉之急。]
[当你回到平城后,偶尔有次不禁笑着说道,引来他微怔的注视,你只是坦然看着他,问:“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会死,也许有名字,也许没名字,可你会成为最闪耀的那个。”]
["所以,你何必在意过往?在意他人的评判?"]
[他迟迟没说话。]
[你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用一种轻微的笑意说,“理解你的人,只是不是在这个时代。也需要等很久,可那并不意味着你是错的,误解、忽视你的人终将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消散,可你留下的东西却能绵延千年。”
["这是否也是一种永恒?"]
[你有些幽幽的吟道,渐渐地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窗外渐渐响起了清脆悦耳的笛声,那是附近书院里的声乐课,连香和盖习的孩子,以及那个随严金石而来的孩子,都在那所学校里进行着教学,学的东西不是很多,更多的识物。]
自那场对话后,他似乎更加沉溺于他的种种构想中,虽说是似乎不在那么的自我封闭,也能接触一些人,可很难寻得到他,他常常流连于平城最大的博文馆里,不知昼夜的读书。
这所在朴稚细细勾勒下建造的文馆,是平城最美的建筑,融汇了周朝的风格,更夹杂了些佛教建筑的华丽。
它像是一场象征,每个到达新丽的人都会忍不住留驻凝望,他们惊叹于建筑上攀爬地凤鸟,是如此的精致,栩栩如生,那屋内书架上满当当的书籍更是如山如海,更有窗前宽敞的大木桌,充足的光线留给学子们坐下阅读。
来到这里的人会不自觉被那种神圣感给倾倒。
祝瑶回到平城后,时常听起朴稚谈到他时常见到严金石深夜时依旧留在馆内,同那些本地学子们一样不愿意离开,他有些忧心于他的身体能否支撑这些,摇着头不赞同他的行为。
祝瑶只是淡笑问:“他和那些本地学子有交谈过吗?”
朴稚捏了捏胡须,宽袍大袖,“那是有的。”
“那就够了。”
祝瑶转而低下头,接着看传递来需要他审阅的文书。
朴稚幽幽叹了句,“君是从何地寻得此人?”
他数次惊叹于严金石的智慧,那是他比不得的。
“草里。”
“?”
朴稚惊愕看他。
祝瑶淡笑,“在此之前,他于所有人而言,便是草芥。人生天地之间,大多都是草芥,可谁也不能否认,那些最优秀的人恰恰生于这些草芥之中。”
“没有如此多的草芥,也生不出他那般远超众人的人。”
没错,严金石是祝瑶此生见过的智力最高的人。
高达13点的智力让他有着自己的世界,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完全可以说大多数人都理解不了他。
朴稚长久无言。
他看向远处那座新建立起了的供给学生识字、学习的大学堂,那里的学员大多是新丽各地文馆推荐而来的学子,他们将在平城的学堂里接受更深入的教育,而这些人的来源、身份多是底层的平民。
身旁有声音轻问:“朴先生,你寻到你的道了吗?”
朴稚略显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屋舍里,依旧有着淡淡的迷茫,不过更多的是甘愿于等待的寂然。
“我不清楚。”
“那就接着看吧,看这片世界的运转,是否会迎来一个更好的变化。”
[这个秋日,你依旧回了上亭,并且带上了于鹏鲸,以及一支军队。]
[随同而行的还有严金石,你让人在他的饭食加了点昏睡的草药,待到了第二日日光晒的让人微醺时,他才刚刚清醒,后只能干看着沿途的风景,像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样。]
[这引起了几个女孩的轻笑。]
[她们是平城里专职于舞乐的表演者,此行同去也是为了那即将到的丰收作乐、出演戏目。]
[她们的老师倪思弦则是一位北地贵族的家妓,数年前她被人从大周贩来,最后也只能留在了新罗。她擅长歌舞,更擅长排演戏目,你是在一场士兵们的追逐中发现了她,后来你让她编排戏剧。]
[起初她很不解,很纳闷,觉得这偏远的新罗压根没有欣赏的人,他们并没有文识,压根理解不了。]
[你反问她,“难道那些人真的听不懂吗?还是说你们的戏是让人理解不了的?他们只是不识字,可不意味着他们是蠢人!他们要是蠢人,那今日站在这里活着的就不是他们!”]
[你指着那更远处城墙上挂着的头颅,黑血与腐臭味传的很远,可那些山林里潜伏的盗匪不敢来了。]
[当你们打进了这座城时,城的主人勉强地抵御了一部分,很快就决定弃城而逃,可是每一个出口都被封锁了,最后你们只在他的最气派、最高大的府邸里寻到了他和他的妻女们的尸首。]
[倪思弦的脖颈上还有一道痕迹,是被派遣来让她自尽的家奴不忍心让她就此香消玉殒。]
[你说:“他们能欣赏你的歌舞,能欣赏你的戏的人,是真的全部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其他,你并非不清楚。我不会让我的士兵做这种劫掠的事情,可人之所以为人,总是渴求娱乐的。”]
[“我只需要你排戏,排出我需要的戏。”]
[那一夜她惊愕看你。]
[你只告知你的要求,让她排演出最简易、通俗的戏剧,并让一个游乐的艺人讲述了几个故事给她。]
[她后来交出了不少根据新罗本地流传的神话,改编的简易戏剧,一直在北地传唱和表演。]
[当她排演的戏在最高的舞台上,将近四十人的团队为这出戏剧而演奏、表演时,激昂的呼喊传遍了大地,引得了士兵们和当地民众的大力称赞,他们都为她自认为粗鄙的戏剧而传颂她的文才。]
[这位戏剧的最大功臣只是远远地望着,不发一声,那位城主府中告发士兵的家奴,也是将她从横梁上救下的家奴曾称赞她的舞姿绝世仅有,那一夜你回到简单修筑的府邸时,却见到了那倾城的舞。]
[她不再年轻,可依旧窈窕,于月夜下独舞,曼妙的舞姿足以让人惊叹。]
[你只是静静欣赏,不曾打扰。]
[这场独舞结束后,她却快步走到你身边,伸出有力的手臂,“这是我的舞,您愿意学吗?”]
[你没有拒绝,被她带入了舞的世界。]
[那一夜结束后,她同你说她要这个在这个世道留下她的舞姿,留下她的痕迹,她要将她的舞传授下去。]
[她想要收几个学生。]
[你赞许了她的要求,并让她在曾已经组建的游乐队里,挑选合适的学徒,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让那些孩子加入游乐队,这只游乐队将会成为你们这支队伍里必备的,也是同样拿着酬劳的一员。]
[当你强行地将严金石带来上亭,带着他看着这场前所未有的丰收时,那丰润的土地已是一片金黄。]
[秋日到了,金澄澄的麦子掀起了浪波,随风摇摆的麦穗如此的令人振奋,此时已经开始了收获。]
[当你们来到上亭,这里已然焕然一新,陆陆续续增添了不少木屋,在最前方的平原更修筑了一些瞭望塔。]
[当焦祚带领骑兵来迎接你们时,那只旗帜是如此的鲜明,黑红的旗帜高高扬起,印在这片金色大地上,宣誓着自己的存在。]
[你骑着那匹白马,审阅着这支军队。]
[你略欣慰的看向焦祚,看到他的逐步成长,仿佛看到了这里的许多人……你转头看向身旁的于鹏鲸,你相信他不会陌生于这个曾在船上高昂着声说要为自己撑伞的少年,他在船上曾奋力的学习文字,引起了一些人的嘲笑,可他从未放弃,直到他们来到了新丽,他勇猛的作战更给人留下太多的印象。]
[焦祚向他行礼。]
[于鹏鲸点了点头,只看向他身后的骑兵。]
[“我们到了。”你说。]
[士兵里传来欢呼,他们近期打跑了一支劫掠的扶余人和胡人联合的队伍,这是相当不容易的。]
[你们的到来,既是为了丰收,也是为了颁发给予他们的奖赏。]
[这丰收的喜悦持续了许久,粮仓被沉甸甸的小麦掩埋,多出的那部分更被运去平城。同行而来的游乐队接连开了三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节目欣赏,更有着对士兵的嘉奖典礼。]
[那些忙过了收获的民众也日日夜夜前来观看,有一些孩子会去拿地里捡的麦粒,将它碾碎,剥离出麦粒,碾成粉调水,形成糊糊在这观赏的舞台附近烘烤出饼,边吃边看着这些演出。]
[在场有免费的糖水,每人都可以领取一碗。]
[这些糖来自于船只走过的崖州,你们数年前曾同当地的商人交流、并留下一定船员,在那里种着甘蔗。]
[这是一条稳定的糖道,蔗糖补给了糖分的不足。]
[当丰收过后,便是储蓄过冬的粮食,多余的民力则都被组织起来训练,因为饭食很好,他们都愿意参加,不过能参加的人还需要符合体能要求,训练并不轻松,偶尔会有不堪重负的,可为了那丰厚的食,他们甘愿留下来,只因除却日常吃食,还能在月末领上一笔不错的收获。]
当民众都在为过冬准备,祝瑶一行人则往更北部去,浩浩荡荡的骑兵掠过那山和原野的交界处,往那更上方处去,迈过清澈的溪水,沿途低矮的枫叶如火,美的惊心动魄,那是秋色最美的风景。
“是不是很美?”
祝瑶转身看向其他人,略欢欣地问。
于鹏鲸眺望更远处,只道:“梁州的落日更美,水更清澈。”
白马踱步。
“以后有机会,都可以去看看。”
祝瑶忽说。
严金石在后边,唇部微动,可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红烈的叶,看那匹高兴地白马踱步。
于鹏鲸眉目微沉,没有再追问。
去看看。
他的野心、他的目光看的又是哪里?
祝瑶取出腰间的骨笛,徐徐吹了起来,他有许久都没有吹奏过这个乐器,一时间都显得生涩。
呜咽的笛声悠然的响起。
这是前些日子那场巨大的篝火会上,一个排演的欢笑诙谐的爱情戏剧里的曲子,很轻巧、很悦然。
当里面的男角骑着毛驴,吹着竹笛去求爱时,引发了不少的嘲笑。
“他们都说,我的父亲就是骑着一匹借来的骡子,带上一竹竿的草,连夜跑去了我母亲的村里。”
“那一夜,他留下了他前半生赚到的所有钱财,三两银子。”
“然后他就带着我的母亲跑了,骡子馋草跑得很快,我母亲家里人的兄弟正巧去吃酒了,追不上他。”
祝瑶慢悠悠地说。
于鹏鲸不发一言,跟在身后,他其实知道那个妇人,至少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有着她的消息缓缓从海上隐秘传来,那位同他有过争斗的人,那位替杨家看船、手段狠辣的……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他还活着吗?
最理性的想法是他死了。
可他总觉得……那样一个往上爬的人会甘愿死吗?杀死了一个莱州的当地士族后,他又能逃去哪里?
严金石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一枚环。
那是一块紫色的水晶环。
他在养马时于河边捡起那块无人知晓的水晶,来到新丽后打磨了好些个夜晚,直到了如今圆润的环。
"有时候我不信命运,可我又觉得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的使然,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依旧会相遇吗?"
“他们的相遇一定会带来我吗?”
祝瑶转身,看着低头的严金石,轻轻一笑,“就像我们此刻的并行,像是命运的眷顾,又像是我的选择。”
“我选择了你们,你们也选择了我。”
“倘若我不在……你们呢?”
[这就像是一个未知的答案,你偶尔想起这个问题时时常会沉思一会儿,不过这都是时光里的小插曲。]
[冬日来临前,你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那来自海上胡侨负责的航道,他一直在维持着海上的安全,新丽的海运从未停止过,云泽的盐被销往许多地方,包括一些沿海小国,那封信里什么也没有,是空白的文字,随之而来的是一件棉衣,一双棉鞋。]
[那来源于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成了家乡的富户,连同出名的还有整个村,乡,他们种植着棉花,制成棉布,那些辛勤的妇人们更用这些棉花制成棉衣,售卖出去,厚实暖和的棉衣能够避寒,且成本相对来说低许多,得到了许多当地寒门士人的称赞。]
[他们甚至写诗称赞她们的灵巧。]
[你的母亲同那位崖州的女仆一直相伴,只是安静的种着棉花,不是没有觊觎的人,不过杨家有些照顾她们。]
[也许是由于……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死了吗?]
[你的母亲也许当他已经死了,她过往寄来的几封信从未问过这一点,海商周贯的孩子在海上奔波,他曾多次替你去看过你母亲,他说她们的身体还不错,也不在劳作,只是管理着棉坊。]
[你们本地的棉花种的越发出名了。]
[那些学子们了解过后棉花的来源,棉衣棉布的制成,总是写诗赞美“棉花”,他们甚至赞叹你母亲的贞洁。]
[可你知道,你的母亲不是在等待云二郎,她只是在遥远的地方,看着你的每一步,而不愿意打扰你。]
[她也怕自己成为你的弱点,他人的要挟。]
[那些慕名前来看你母亲的人,只知道你的母亲丈夫死了,更由于海难曾失去过一个年幼的孩子。]
[那是个漂亮的孩子,以至于很多人很可惜。]
[当地大户杨家,那位父亲官至中书舍人的杨家小少爷本已搬至中都,偶尔回乡时依旧会去探望你的母亲。]
[他对于幼年的模糊记忆依旧没有忘。]
[他记得你的美。]
[这样的“美”是好是坏呢?你不得而知,不过你借用于这种“美”得到了许多,有人由于“美”的流言忽视你,有人恰恰被这种“美”吸引,成为你的拥护者,不管这种美会将你带领到何处,你都决定了要尽情的使用它。]
[翻过年来,新的一年稳步迈进。这一年的天很好,风调雨顺,像是一年大旱一年大涝后的弥补一样,所有的土地都受到了滋养,这新的一年里万事顺遂,拥有土地的人也得到了收获。]
[北境的交易依旧在持续,缓慢地同步着,这一年甚至击退了一些胡人部落,这当然得到了一些伤亡和病残。]
[这是无可避免的,你尽力安抚他们的家人,至于病残的士兵则被你安排到了新丽的各个驿站里。]
[逐步建立起的驿站,成为沟通整个新丽的桥梁。]
[传达政令,运送粮草,聚集兵力……像是一个个交通枢纽,建立在这片土地上,也给那些病残的士兵归处。]
[于鹏鲸起初略有些微词,觉得这实在是太耗费钱财了,你却坚持运行它,好在也许是这些归处使那些士兵们作战更加的勇猛,他们变得敢于同那些北地的胡人、扶余人进行斗争,以保护那些财产。]
[这年的秋天,你再次收到了前莱州知州陆韬的信件,当你随意地展开信件时,在场的还有一人。]
[严金石走过来时,不小心撞见了那些文字。]
[他将它撕碎了。]
[你顿时大笑看他,他的确是个足够纯粹的人,怕是接受不了的,那里面多是一些……污言秽语,繁复艳丽的文字里展露着刻骨的欲望,焦灼,粗俗,污秽,纯粹诉说着爱.欲。]
“被吓到了?”
祝瑶看向严金石,他沉默地看向他,随后偏移了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
“他是一个……明面上回避自己欲望的人,只是这样发泄。”
“我从没有回过他的这种信。”
陆韬就是这么一个实在看不出来本质的人。
祝瑶初次见到时,是有些古怪的,他是在看不出来这样一个优雅得体的人,会为“美”而做出那样的事……可他曾做过淮州通判,更有个“豪掷千金,只博一笑”美誉的侄子。
到了后来,他倒是愈发肯定这便是他,随着交往的深入,这个人简直把最粗俗的一面直接都丢了过来。
他似乎知道,自己并不会被他的表象迷惑。
他不断地袒露着这种粗鄙、荒唐的想法,在寄过来的每一封信里,不断地用着文字调.情。
祝瑶从没有回过。
不过他也没有回绝过这些信,只因他会在最后重回正经,叙说一些朝政之事,这像是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微妙联系。
陆韬像是一个平衡跷跷板。
于他而言揣摩帝心似乎太容易了,他从不会做皇帝不舒服的事,似乎是于莱州任知州,通过皇帝新设海运司时,博得皇帝青眼,他就此扶摇直上,短短数年间竟是直升吏部尚书。
不过祝瑶相信这从来离不开他的揽财能力。
“有时候,我还挺欣赏他的肆意。”
祝瑶笑了下说。
他慢慢将那封撕碎的信拼好,直接看向最后一面。
那是一些近来朝野要闻。
“这是一种无赖的行为,可的确很有用。”
严金石站在窗前好一会儿,只看着他慢慢拼好那封信。
他将怀里紧握的水晶环收了回去。
他想到了上亭时的那场共舞,只是在那种热闹的宴会上,被表演歌舞的女子们带着微微同行,当他踏进那些女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他们。
严金石知道,在场的人看的是他,并非是舞。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
这种美无价,美的让人欢欣、让人失神。
也许如此,那个讨厌的人冒犯他,享受着侵占他的欲.望。
即便只是文字,他也一定从中获得太多的快.感——
作者有话说:更新[裂开]本来想分为两章的,因为下面比较关键,算了先更
第57章 三周目
朔风如刀,狠狠刮着,更夹着鹅毛似的雪,似要将这片天地掩埋住,灰沉沉的铅云落下,像是要倾倒,修筑的简易官道都被这片雪掩埋,难以看得清痕迹,只有少数部分的马蹄印记落下。
几骑拼命挣扎跑来的队伍狠狠地往前跑,跑进了那茫茫的雪幕里,彻底的消失了踪迹。
身后快步追来的骑兵停了下来。
他们是皆用盔甲掩住了面孔,略有些焦躁地原地停留,不间歇地奔走,最后只是眺望着那道路。
“射了三箭!百步穿杨的射手,我不信就没一个射中的!”
“他会往哪条路跑?”
官道岔路口有两条道,大的那条往幽州几个重镇而去,小的则往幽州边境而通,皆有马蹄的印记。
为首的骑兵怒喝道:“分两路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很快,这群人分为两路,往雪地上的马蹄印记追去,厚重的大雪上留下明显的冲撞痕迹。
风雪掩盖一切,更远处的路上,一只略有些人员的队伍往前缓缓行驶,这支队伍相较齐整,前方斥候查看,骑兵前后开路,中间则是运载了厚重货物的马车,前方兼带一些犬狗拉着一些推车,在这雪地上行动。
中部的马车顶部都用双层木板夹着干草,周身被厚毡垫包裹,彻底阻拦了外部的风雪。
此刻,略前方的一辆马车,车厢里则是略有些暖,角落的炭炉里烧着石炭,一层灰落在通红的火上,持续着带来温度。
“主君,这石炭的开挖,可是解了这两年北地的苦寒啊!”
李琮略有些悠哉,于桌上的小铜壶里搅拌着羊奶,刚从炭炉取下,滚烫的很,掀开盖子,奶味和茶味挥发出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身旁的人披着厚重的貂裘,兜帽微微垂在颈旁,只侧身坐着,露出那张难以描绘的面孔。
“今岁的雪太大了。”
祝瑶缓缓出声。
李琮将搅拌好的奶茶,倾倒出两杯,只叹息一声,“好在金石兄于夏日制出蜂窝煤,能采出的石炭也能少用。”
“此法传至北地,是利万民之福,不知多少人靠此过冬。”
李琮将奶茶递给他,有些忧郁问,“主君何不让这北地皆知此法源于你 ?您以此法传以行商,或是传至那些欲返家乡的流民,让他们回去传至幽州、莱州、汾州等地,如今这一年似有不少靠此获富之人。”
“那些人靠此法于诸乡流卖,甚至有的大户以此垄断诸州府,更有当地州府官员禁止民间私自售卖……”
“他们不用多人物力,不售卖足够多,这份利也是赚不到的。”
祝瑶轻轻道。
他摇了摇瓷杯,这是来自信州的白瓷,温润清透,奶里的茶则是自淮州销来,有些淡淡的清香。
“煤饼自古有之,可未曾通用,多是冶铁,煤球更易于民间使用,不向新丽这般形成多人统一制作,花销也是不少的,怕是民间更愿意用木柴些,没有统一的炉灶、模具,是很难愿意费如此功夫。”
“南边冬日不像北地极寒,长久的需要石炭燃烧。”
李琮低语了句,“主君,可是担忧大周帝王生出别的心思……去岁新丽再添两城,都是南边献城,便是我们不往南走,南地的新罗也迟早抵挡不住,那些大将纷纷归顺的心怕是耐不住的,他们不少都忧心以后,那些贵族这两年追求奢靡快活越发极端,接近于疯狂,不然底下的将领也不至于斩首献城。”
祝瑶没有回声。
不知觉又是三年,自昭化十二年来,每年冬日的雪越发的厚了,只给这北地一阵阵从未停歇过的风雪。
“这几年来,大周朝中更是动乱,自当年设立海运司以来,每年海贸丰利就让人生出太多争夺,不过这些大头多还受着那位皇帝掌控,毕竟他不断重用亲族,可自四年前秋猎遭刺后那位皇帝就不太信任亲族、大姓,他新设察举司,推举寒门行监察御史之职位,以监察四方,尤其是地方海贸、盐运等。”
“这些新选任的御史位低权重,可这官位也不是好干的,两年间任上和就任途中就死了六七余人。”
李琮摇摇头,很是唏嘘。
各个州府本就势力繁杂,寻常知州到任都要同地方豪族打交道,更不要提那些到了任上的监察御史。
那些寒门出生的官员有的秉笔直言,往往还未传上去就身死,有的人则是宛然变了一副面孔,同那些地方豪族们沆瀣一气,有的人想活着,有的人想争权,因而这朝野上下至地方多有争端。
“北地不甚太平啊!前年莱州来的那位御史就是个穷讲究的,吾听往来新丽的莱州游商说,初来时禁闭家门中,不行宴会享乐,后来那位莱州知州强硬赠其一美婢,后才让人晓得他好金,有人私送其金饼,他们都说他的金饼怕是能堆满个小屋子,他的那位美婢更是戴金环于闹市。”
李琮娓娓道来。
祝瑶忽得摆了摆手,凝神细听外边,前往远处似是马的“嘶叫”和犬狗的“吼叫”,有斥候反道回来了。
“嘶嘶!”
斥候拉紧缰绳,停在马车前,报告道:“前方远处雪地里似有争斗的痕迹,还有人的气味。”
巡犬在嗡嗡的叫着。
祝瑶轻闻片刻,似乎捕捉到了轻微地、从雪地的空气里似乎传出的一丝丝血腥味。
“还活着吗?”
他问。
斥候低语了句,“不知,我们没有近身,只隐隐看到了一处隆起的雪堆,隐隐有三余人躲藏。”
“过去看看。”
祝瑶掀开厚重的车帷幕,转而下了马车。
后方骑在黑色骏马上的云河速度下马,顺带牵来了那匹白马。
祝瑶一脚蹬上那匹徐徐而来的白马,拉了拉缰绳,白马嘶叫一声,马蹄声哒哒的踏在地面,随即往他指示的地方踱步而去。
车上李琮一口饮尽加了茶熬煮的奶,也速度攀爬下了马车。
“主君,等等我。”
这条路是新丽边境同幽州的小道,并不经过幽州的重镇,是过往慢慢走出的商道,这几年来他们安排的行商,多有沿途维护。
这路上怎会有争斗?
这附近窝着的盗匪多被当地偶尔错落分布的村子给通知给了这一路上的驿站里的人,他们时常来驿站售卖些东西给路过的商人,至少这两年来随着车浑时常带着一股小型骑兵于此地的游走,维护这条幽州商道,那些盗匪多被惊退,不敢再犯。
雪地里的几人,被积雪重重覆盖,也不敢动弹,他们怕被追来的骑兵发觉,也不能动弹,受伤加失力,缺乏食物,伏在地上缓缓无声,仅存着微弱的气息,厚重的衣甲里渗透的血早已冻住。
脚步声掠过雪地。
有人来了吗?
冻得僵硬的躯体缓缓起伏,呼吸,微闭起的气息变得更轻,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没能睁开。
最前方的骑兵蹲下,拨开了最上层的积雪,看到了一些血晶,以及那几近被冻住的身躯。
他喊道:“冻住了,冻得硬。”
祝瑶御马踱步而来,示意他们挖下去。
开扒雪的士兵围着这堆雪,清理着这底下的几人,渐渐挖出来了四个人,有两具已然断气了。
最中间伏地的是个着兵甲的人。
挖掘的骑兵观察了下,启声回报:“公子,还有少许鼻息。”
祝瑶骑着白马,靠近了这块轻微隆起的雪包,于这整块的雪地里是十分的不起眼,不注意就会掠过。
还是他们此行采用了一些犬狗运货,巡犬观察四周。
野兽的嗅觉要更加灵敏。
李琮搓了搓手,大步迈来,呼出的气息转息间化成白雾,脚步略有些踉跄,好在跟着那些脚印,也不算难走。
“这个时候会有谁落在雪地?遇上野物?”
“风雪太大了吗?”
他看向一旁的云河,追问:“近来有新商队通往这边吗?”
云河骑着黑马,只摇摇头,复而说道:“雪地里运货,那些商人多要经过沿途所涉驿站,不然就无补给,不过驿站,路上奔波更要耗费不少,倒不如干脆多运些货物,加上为了安全,他们都会过驿站,短暂休憩。”
那被挖掘的出的人,都很高挑,一个身躯健壮些僵硬只剩下微弱气息,陷入了昏迷之中,另一个则是胸膛略有些起伏,他紧紧抓住了挖掘的人的手,骑兵略有心惊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却借着他的力于这片风雪里用力仰头,去看来的人,于是他就看到了一片的白净的雪,那白色的马,以及刚刚下马的人。
风吹过兜帽,散出秀色的发,偏移过来的侧颜,那用力睁开的一眼像是看到了这天地间最神圣的一幕,忽得那双眼睛撞了进来,双目相对时双方都竟有一种恍惚之感,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地一眼。
那还是个少年,从脸庞的稍显青涩,嘴唇冻得青紫,略高大的身躯也依稀能感受到那种不屈从的倔强。
是他。
是他。
那些过往记忆呼啸而来,像一道飓风席卷翻涌,彻底打碎了心中的平静。
祝瑶牵着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走的慢。
少年已经倒在了雪地里,双手紧紧攒住着雪上的一根细草,勉励撑起的眼睛终是缓缓落了下来。
在那最后一刻,似乎有个身影靠近了,蹲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
彻底的黑暗降临时,仿佛有一只手缓缓拂过他的额间,指尖的稍稍摩挲,似只是浮去散乱的发和雪粒。
那道难以形容的目光投了过来,似乎夹杂着一声轻微怅然。
“……”
风吹过了一切。
很多年后,赫连辉都不能理解……他在看自己吗?
那一年的雪很厚,很沉,他记得很清楚,他于濒死之境遇到了此生中最重要的人,“他”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没有人会忘掉“他”,可他最忘不了的是那双眼睛,那道似平静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化了]先更短小一章
可怜的娃又被他的“爹”坑了,忘了说了他一直霉霉的,上位的时间撞上了温度逐渐变低的寒冷时期[化了]稍微会比较多灾多难
其实这篇文比较多的宿命,接受与逃避,最终还是走向这场注定的相遇,那么又会将所有人的命运卷向何方……
第58章 三周目
北风呜咽吹,向町驿站在这片越发浓厚的雪地里,静默地伫立着,它是沿途的商道里最大的几个之一,造的犹为坚厚,最外头更围着石墙。
那扇紧闭的木门挡住了屋外的风雪,火光渐渐地于内里点起,廊下的人出来铲去积雪,随后很快就回到屋内,石炭在炉子里越发温热,烧的红通通的,上面煮的肉糜汤里,放置了干的麦饼。
地上的角落里聚满了人群,他们错落有致的盘坐,休憩,偶尔夹杂着几声交谈,让这座驿站显得不再寂寞。
长途跋涉的马匹早被赶到了马厩,犬狗则在狗舍里窝着,喂食的人抱来了草料和饧糠,它们都在咀嚼、进食,发出满意的轻嘶和吞咽声,随即憨憨的干脆开启了休憩,缓缓打着响鼻。
货物被安排人轮流看守,他们披着厚裘定点巡视着,以防止生出其他意外,有的干脆守在马厩里。
此刻楼上的单间,李琮披着大氅走了进来,随后望向那静坐于窗前的侧影,窗外是呼啸的风和昏沉的夜色,木桌前的烛台轻点起,火光照射在那尊如同神像般平静、似含着几分悲悯的脸上。
他轻轻地拂过腿间蜷缩的雪白小犬,缓缓抚过那脊背,像是能抚去人间的尘埃与轻愁。
李琮门口停驻片刻,才走近,开口道:“主君,那两人都还活着,我让随军医士杜离照看,只是怕是疲累过度,他们都未曾醒来。”
“坐吧。”
祝瑶低着头,缓缓抚摸着腿上的小生命,雪白小犬发出简短的呜咽声,伸出舌头舔着指尖,没多会儿就睡着了,只趴在腿间里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驿站里刚刚出生没多久的犬,很是温顺,四个崽,送来了个生的最好的。
“吾观其甲胄很是精良,非寻常州府所造出……那受伤断气之人,有的身中三箭,箭簇伤口亦是利兵,恐非寻常争斗。”
“我知。”
祝瑶抬头看他。
李琮沉咛一声,问:“主君收留他们,是出于心善,还是?”
屋内的火盆里烧着炭,噼啪的响了一声,跳起几簇火星,几近同时间那桌上的烛火也闪烁了下。
“……”
“都有,待到了薛将军那里便知了。”
祝瑶给了个答复。
李琮心口微松,随后坐在一旁塌上,细细叙说道:“吾同此地驿站之人略有交谈,他们只说近来并无盗匪。”
“前年刚从上亭的农户里征召了两拨骑兵,他们偶有些时候会游走于此地,焦祚请示了我,也说那些山里的贼都跑了,遇到的几波更是被俘虏,跟着回了上亭。”
祝瑶缓缓说道。
李琮捏了捏胡须,“主君,您这次为何亲自前来?”
此行,毫无疑问是临时起意,并非同于以往,总有些微妙地不同寻常之处。
“我为盐而来。”
“莱州这位知州的胆儿越发的大,接连劫掠了我们海上的五艘船,那些人都再也没有消息了。”
祝瑶顿了顿,无比平静道,“也许,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成为了座上宾。”
李琮面色凝重了些。
那个声音,像一首轻扬的琵琶,拨弄着、叙说着世人的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则,权力与权势。
“暴力是支撑起我们一切的基点。”
“没有兵将,没有钱财,又怎能做到那些事,这就像鱼儿没有水了一样,人和财是这世道里活万物的根源。”
“李琮,你觉得我心善吗?可我这双手里也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也许是无辜的人的血,可我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时间会磨去一切的,唯有呼之欲出的欲望才成为这最后的……”
“这最真实的彰显,这就是我,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祝瑶转身,平静的看他。
李琮身体前倾,伸出手附在床榻,目光仰着看他,“主君,这世上谁不是为了自己,吾来新丽是为了自己,于将军来新丽也是为了自己,这天下太多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可他们只为了自己……可您是不一样的,您不必否认这一点,你即便用着刀和兵,收敛着钱财,那也是不同的。”
“新丽没有人能否认。”
“吾只是……觉得,您有想过于这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吗?你有想过要几个自己的孩子吗?”
李琮近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祝瑶摇了摇头。
他并不想和这个世界建立起……关于血脉,关于更亲密的一些关系,他不需要孩子,不需要更多。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必徒生烦恼。
李琮微微叹息,接着开口了,语气带着几丝试探意味,又像是闲聊时的玩笑,“主君,当真不愿吗?女子不需要,那男子呢?”
祝瑶抬眼看他。
李琮有些放浪形骸,靠在榻上,“软玉生香您不在意,来块硬的也不错,我看金石兄就不错。”
祝瑶微微垂眼。
“勿要说笑。”
他的语气平淡,却俨然想要结束了话题。
“哈哈,在下可未曾说笑!”李琮大笑,目光望了过去,无比赞赏地看着那轻而易见、从未褪色的美丽,“相较于旁人对主君您且爱且惧,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看不到更多,是不惧怕您的。”
“旁人……惧怕我?”
祝瑶轻轻问。
李琮沉咛说:“您的美丽如此的耀眼,即便并非灼人,可也是让人畏惧的,因为那其中蕴含着一种力量,那份力量很难去撼动,更难以接近,每一个接近的人都会不自觉的退步,他们会犹豫、会彷徨,会去想……你的喜好和欲求在哪里?您的所求是什么?您有时候未免太让人难以揣摩了。”
“欲求让人烈火焚身。”
祝瑶说。
李琮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惧怕,他们仰着头看你,或者匍匐在你的脚下,渴望拥有您的美丽却不敢,他们害怕被这份力量撼动,更惧怕靠的更近越接近真实,他们不愿意接受真正的答案。”
“情爱的力量也是很大的。”
祝瑶起身。
他将怀里的幼犬抱起,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的风雪,夜色笼罩了一切,未来又会带来什么?
李琮幽幽叹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追问,“那您的情爱置于何地?”
烛火依旧闪烁。
意外送来了一个答案,也许是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
“您不知?”
“我初遇见它时,只想远远地逃离他,可所有的一切的都是不受控制的,我的逃离也是回到了另一种起点,来告诉我,也许它是一种必然,它是带来一切的起点,是我来到这里的根源。”
“所以我依旧看不清。”
祝瑶缓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明早怕是有大雪,得在驿站多逗留一会。虽说不用早些起来,可也别歇息太晚,至少你的眼睛吃不消。”
身后只传来一声轻笑。
“在下晓得。”
北风起,雪茫茫。
游人催欲老,那是爱吗?是欲望吗?雪白的小犬被放置在塌前角落的蒲团上,双臂落在窗檐前,将那层纱幕拉起,遮住那一切的黑暗。
滚烫的水落在木桶里,褪去了衣衫,轻轻擦拭着身躯。
屋角落的炭盆散发着热气,烧好的的滚烫的水带来氤氲的水汽,有些萦绕在这间屋舍里。
这一间间修筑的驿站,是一张硕大的情报网络,不仅传递消息,更连接着边境,联结着幽州与新丽的货运。
那通海商的货从这偏苦的幽州和新丽边境近海处卸下,一步步随着这道交通枢纽往更深处走,往中部地区去,联结着北地,只因这份利大于从南边沿海来的货。
祝瑶想……谁会不为这份利益心动?
布巾沾湿热水,浓厚白雾落在颈部间,划过那修长如玉的背脊,缓缓擦拭周围,一步步向下,将身体都稍稍被热水灼烫,浑身激起那份暖意,才披上了那件轻薄长袍,躲进了被塌里。
昏黄的灯火依旧亮着,照出几片事物的阴影。
白色长幔微微落下的木床里,靠着墙,隐隐有些摇动,几丝浅淡的呻.吟呼之欲出,那是欲望的最好的,最直白的显露,夹杂在轻薄的绒被里,像是被遗忘了,又像是微微的放纵。
轻易地开启,短暂的沉溺。
那是源自于身体的本能,不可抗拒的欲.望。
几分水气弥漫散开,笼罩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床榻边立起的烛灯,照出轻柔的暖光,落在那倚在被间的侧脸,几缕黑发贴在脖颈间,环绕在后脊背处,瓷白如玉的肌肤露出浅浅的半角。
那双平静的眼眸紧闭,低垂的眼睫处湿湿的,似挂了几滴水珠,是隐秘的、也是灼热的,好似抿起的唇间的一抹艳色,抵在半只手掌,泛着些红润,于氤氲雾气中悄然显露出一丝缝隙。
高悟性意味着高道德与低欲望,低悟性……则带来了低于常人的道德与难以克制的欲望。
身体带来的本能总是更让人沉溺于这种欢乐。
祝瑶于恍惚中想到。
白色纱幔在摇曳,似有些穿堂风。
那木床间隐约传来一丝压抑的、几近无声的轻颤,伴随着风雪的侵袭,似乎全然被掩盖住,于这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略有些放纵地呼吸,吐露着像是叹息般的欢欣,掀起片片涟漪。
梁上的人彻底屏住呼吸,只仰着头看着屋顶。
他没想过会撞见这种事情,仿佛那陈久冰封的雪地里一抹无比荒诞的闯入,将他搅得心脏狂跳,猝不及防的脱衣,擦拭整个身躯,他都能立刻将目光避开,去看那黑沉沉的另一片地处。
忍耐是最好的方式。
他习惯于此。
他只是想离开前,前来道一次谢。这支庞大商队的主人,他想离别前至少他要知道他的名。
可他没想过后续,雪地里的第一眼的人,以着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姿态露在自己眼前,那一瞬间的冲击致使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留在这横梁上心脏几近狂跳地听着。
白色的帷幔飘扬,忽得咔吱声响起,紧闭的门窗略有些松动,忽得一阵狂风吹进,窗彻底地被吹开。
一阵刺骨的风浸透了进来。
床头的烛火被吹灭了,吹倒了,彻底的倒在地上,木床上传来几声轻咳,寒风吹进来了。忽得几声轻步响起,窗户再次被关闭,用木闩阻拦,床榻上移动到旁边的身躯,披上轻袍,准备起身的人收住了动作,缓缓问了句,“是谁?”
脚步声轻响起,被吹倒的烛台重新立了起来。
火光渐渐点起。
来人后退了几步,略有些低沉,依旧止不住的青涩声音,“是我,我是……来道别的。”
祝瑶微抬头,恍惚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昏黄的灯火下站着个身影,留着几步距离,那道目光如此的直白、纯粹,明明在刻意的后退,可也阻挡不住窥视,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灼热,滚烫的像是肆意冲撞而来,带来了最原始的吃惊和惊惶,使他不禁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撞到了柱。
祝瑶不禁低头。
他收拢了下衣袍,系好衣带,随即缓缓起身,指尖将床幔拉好,声音清淡道:“既要离去,何必还来别过。”
赫连辉迟疑了下,微低头看着那地上。
那烛火倒映的影子翩翩然,像是摇曳的舞姿,明明只是轻轻漫步,却像是最美丽的剪影。
他缓缓低语道:“难道不该来吗?”
祝瑶走到铜盆间,水间里朦胧的倒影,是怎么也看不清的,他伸出手沾了沾水,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怕你们遇到那些追逐……我而来的骑兵时,没有任何的防备。”
“所以我来了。”
赫连辉执拗着说。
祝瑶转身而望,离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真挚,纯情,像是小兽一样,可又带着一股初生的锋芒。
那是无比敏锐的目光,更有着隐隐的落寞。
他低垂着头。
祝瑶缓步看向烛火,也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是青涩地、冷冽的,在他最早见过时的最年轻年华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安定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未来,不会因此而不安,而眼前的这张脸……
他是迟疑的、沉闷的,似含着一股凄凉,仿佛跳跃了太多的时光,就这样猝然地撞进了自己的眼前。
“你为什么难过?”
祝瑶走近了,低低出声。
赫连辉微怔。
“当我们决心救下你时,就决心承担起这之后的代价,所以你不必担忧,也不必想着……就这样离去,也许我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你想要到达的地方,所以你也不必忧虑。”
祝瑶转身走到桌案上,从放置的行囊里取出一枚木匣,打开来满满一盒是微白、硬质的块状麦芽糖。
他修长的手落在里面,忽得取出了一枚。
祝瑶走回,走进他,突然执起他的手,将那枚麦芽糖放置在他手心里,留下一句话,“你还是个少年,是应当笑笑的。”
赫连辉目光歇住了。
他望着他走过的背影,是令人难以揣摩的,可手间的温度、轻轻触碰后留下来的感觉似掀起了几分涟漪,那最初雪地里拼命睁开的一眼中如天地间的至美,最神圣的一幕留存于心中。
可在这隐秘的一角,这种神像一样纯粹的美,似乎活了过来,带来了一丝丝氤氲的春色。
“你不也一样吗?”
赫连辉直觉地问。
他觉得……那并非是欢乐的,总是带着丝丝的压抑。
祝瑶走到了床榻边,拉上了白色床幔,只留下浅浅的一声低笑。
“我比你大,不需要了。”
赫连辉执拗地问:“您并不比我大多少。”
床榻上只缓缓传来几声低低的回语,并不愿意去争辩,像是落下了最后的序幕,有点冷清清。
“去睡吧。”
“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赫连辉如梦初醒,恍惚中几乎是从前一刻莫名的温存、执拗地表露心中所想逃离了出来。
他竟是有些畏惧了。
为前一刻的自己的冲动和追问。
他手心里揣着着那枚糖,略有些狼狈地、快速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59章 三周目
第二日果真是一场大雪,自丑时尾就开始下了,雪花片越下越大,无声的倾覆下来,似要吞没一切,仿佛将这座驿站化作了雪地里的一座孤岛。
驿站里的人们一大清早就起来,只望着那屋外的厚重的雪,夹缝里渗透进来的风激地人一哆嗦,那驿站厚重的石围墙彻底被白雪覆住,只能看清那最高处一只镇守的石兽形状。
几个驿卒奋力将那门前的积雪铲走,以免积的更厚,可这雪依旧没有停,反倒接着下。
“好时节,真是好时节。”
一个穿着破旧袄子的黝黑伙夫,蹲在大堂角落里,只将手里的硬麦饼扳碎了,放到炭火上的陶罐里,那里面是沾着些油水、剩下的肉糜汤,麦饼煮开了咕噜噜的响,散出淡淡的香味。
他眯着眼,闻着汤,望着那雪,不禁咧开嘴笑了笑。
驿站的驿卒走进来,关紧了门,没好气的骂了句,“这年年的厚雪,怎会是好时节?这一场雪下来,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些年岁的伙夫嘿嘿一笑,“俺只知道,明年的麦子收成一定好,该冷时就冷,冷起来好,来年的地里虫儿少。”
“等开春儿,雪化成了水,地也湿了,好种的!”
驿卒“喲”了一声,问道:“敢情您还有不少地要种!怎得就来了这地方,来这破地盘受苦啊!别说,这里是真的冷,人也少,不如那镇里呆的自在。”
“俺听说有钱拿,就来了。”
伙夫直言。
驿卒悻悻然,“也就几百个铜子。”
他们这些驿卒多是有着固定的额,不算少,就是呆的地方苦,人少,补给靠往来的商队,相比繁盛的大镇寂寞,无聊。
除此之外,人手不够时,多会聘请一些帮忙的杂工。
这黝黑的伙夫凑了过去,挤眉弄眼道:“您是上过战场的吧,俺也耍过大刀,这个力气十足,如今铜子可不好赚,尤其在这北地,往来通行的人少,来这一遭几百个铜子来年能过个好月嘞。”
“买上几斤羊肉,再回去,俺老母怕是吃的最兴了。”
驿卒微皱眉,看了看左手。
这手臂依旧不太能使力,因此评了个伤残,他不愿留在原来的地方,这才被送来了这里,多少是有些烦躁的。
正想说些什么,一楼的门里走出来了个坚毅、俊秀的青年,他穿着件厚重的棉衣,外套了个皮裘,显得挺拔神气,刚走来就问:“阿易,还有水么?医士想要点干净的滚水处理伤。”
驿卒嘟囔了句,“阿兄,水早就烧好了,都放在厨房里,你自个儿去舀些就是了。”
云河走近,习惯性挠了挠他的发,把他脸上的烦闷,尽数闹平了。
“还气?”
当初可是你自己说要来这里干的。
这话是未竟之语。
云易自是晓得,可他就是委屈么,那么多人上了战场,偏就他被砸了下,左手就不太听使唤。
“云公子说,你们干的很好。”
云河换了个说辞。
云易呆了下,看他阿兄,心里很是欢喜,他知道阿兄不会骗他,可不禁嘀咕了句,“公子也看不见我,哪里会说……”
好吧,好吧,他就是怪委屈的,他都不能上战场了。
“淘气。”
云河评了句。
他转身往厨房去,离别前只说道,“你要是想去,就去见他,公子就在楼上和人看账呢,我要给医士端滚水去了。”
伙夫小心凑了过来,“小兄弟,那是您兄弟啊,穿得可真神气,我看昨夜来的那游商队伍真是大啊,那成批的货物揽在车上,俺帮忙拿草料喂马都搬了好几次嘞,这游商走一趟怕是花销不少吧。”
“你兄弟替人管马队么?那个衣衫,那个裘衣,我看怕是足足要花上十几贯,哎哟,穿上可真俊!”
伙夫夸道。
云易被他夸张的语气,弄得微乐,他阿兄就那副德行,平日里出来总要穿好看,非说穿不好给主君丢面子。
要他说,就算随便穿,哪里丢面儿了?旁人见到主君,哪儿会注意他,明明就自己爱打扮。
“您老是没见到真俊的人!”
云易叹了声,随后就往厨房去了,前日里还留了些蛋,如今煮煮倒是好的很,拿去给他们吃。
二楼堂内,医士杜离拿着铁镊子,炉火上烤着烧酒,用棉球沾染烈酒,替床榻上躺着、略有些呻吟的人处理腹部的箭伤,端来的滚水放置在一旁,清洗着纱布和工具。
“这伤口幸好不深,这般两次清洗后,就是要勤换纱布,多清洁,休养个把个月,才能真正好起来。”
医士杜离干好了一切,才判断出声道。
那床榻上的汉子闻言,焦急问:“大夫,那不能走动吗?不能……离去吗?”
“你这伤还想走,是不要命了!昨日雪地里把你扒拉出来,都挖了不少时候,五个人也就你救了回来!还能喘气!你还想跑哪儿去!”
医士杜离愤然道。
汉子大吃惊,“就……就活了我一个!”
门被打开,赫连辉走了进来,却遭受了一阵惊恐的目光。
医士杜离瞥了过去,补了句,“他没什么伤,不用救,不过是失力晕厥,他还活着,不是地府来的。”
门后一声轻笑。
云河刚从二楼厅堂走回来,就听到这番乐语,只乐呵呵道:“这位兄弟,您的饭食来喽。”
“杜医士,你这忙了这么久,也来个尝尝,暖暖身子。”
他端着几枚煮好的蛋,分发给屋内的每一个人。
赫连辉沉默接过鸡蛋,握在手里,蛋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医士杜离和人边走边交谈,走到房外时依旧继续,听起来都是些琐事,夹杂些逗趣话,似在拉着家常。
“这么些蛋,养了多少鸡?”
“不多,十多只,他不爱吃蛋,都留起来了。”
“鸡也不吃?”
“想着能生蛋,就舍不得吃。”
“哎哟,你这弟弟有意思,感情平日里就在这养鸡?我昨夜里给他看了看,手臂恢复的不错,不过是不能干些重活,喂喂鸡是可以的。”
“……杜医士,你可别在他面头说,这小子犟的很。”
“我看他好的很,比以前好。”
话语声渐渐远去,屋内本躺在床榻上的汉子却努力抬起身躯,想要行礼,可被走近的赫连辉阻止了。
“这是一支会去武原的商队,午后我会随他们去。”赫连辉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阿邳,你先在此养伤,等我过了同化,靠近宣宁,借了兵后再回来接你,你的伤不能行路的。”
崔邳因动作牵动伤口,重吸了口凉气,腹部也传来一声阵痛,只咬着声说,“属下知道,只是您这番去千万要小心。”
“武原可是这北境的三个重镇第一关,怕是有不少人。”
宣宁,同化,武原都是幽州重镇,居住人口和驻扎兵力不少,可武原怕是最热闹的,因为离得最近,听说来往的商人最多,人流十分复杂,常常会因一些纠纷,生出一些争执。
更要紧的是这地盘可不是没有其他皇子的人。
“吾知晓。”
赫连辉低声道。
崔邳勉强问:“属下斗胆问一句,这支商队来自何地?”
赫连辉微偏过头,目光难以分辨,最后只低声缓缓道:“吾不知,可无论来自何地,他们救了我们。”
“跟我来的这些人,除了分开走的那队人马,还不知下落如何,就剩下你我了。”
“阿邳,你千万要保重身子。”
崔邳一听,两行泪接近掉下来,咬牙骂道:“都怪那莱州知州太过猖狂,明知……明知……”
赫连辉起步。
自今岁朝中争执,陛下就犹疑这曾由章氏带兵驻扎的莱州,接连换了两任知州,更新就任了御史,严查当地盐税,可那当地逃来之人,哀怨之声不在少数。
陛下这才令他私下来此查探盐税之事,必要时可就便行事,他本装作游商贩卖珍宝来此地。
谁知这地方……
此刻二楼刚刚被收拾出来的僻静单间,李琮大步迈了进来,这里面有几余人,掌管这间驿站的驿丞沙佴正在细细叙说这一年来通往此地的行商。
“有人同他们做交易?卖的茶吗?这些人也是大胆,就这样敢深入胡人地盘,命都不要了吗?”
李琮听了一会,就吃惊道。
这胡人的凶恶,非常人难以想象,都是茹毛饮血,不知文教。
“财帛动人心,他们哪会顾得上这些,何况近来莱州流行的那衣样,都得要那些上好的皮子才能制成。”
云河不稀奇地说。
祝瑶静坐椅上,手执一份厚实文书,那是这驿站近来的留宿登记,年月日时期,来往人员等,也有一些采买记录。
他的目光略扫过一行行字迹,偶尔停顿在某地片刻,窗外映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略显沉静。
“这支商队来自莱州?”
不知过了多久,祝瑶指向一笔记录,那上面略有几分文字,写着采买了皮货、各类毛领等。
驿丞低语:“是的,他们应是带了盐。”
李琮皱眉,直言道:“他们胆儿也真大,大周不许私自以盐通外,犯私盐者轻者仗一百,徒八年;重者斩首,连坐,以示众人。”
“……”
云河想,严禁私盐,民间人多是不敢贩的,可那些豪族大家干的可是尽兴的很,很是猖狂。
“怕是这批盐,就来自我们被劫走的船。过去几年我不允许新丽以盐贩至胡人地域,是为了遏制住他们动不动往南侵略,抢夺财物的气焰,谁知道这莱州上下为了这份利铤而走险……”
祝瑶微微收拢文书。
“人啊,总是贪心如此。”
皇帝会不知道吗?前面怕是知道的,可也能忍受,毕竟总要分些出来,可如今怕是忍不了了。
午后,雪终于停歇了,几抹云间的阳光散在无垠的雪地里,透出些莹莹光,一行人接着往预定的目的地而去,马儿从马厩中赶出,拉起了厚重的货物,训犬也被拉紧了绳子,兴奋地往前跑去。
驿卒云易站在驿站门口,同他熟知的哥哥告别,遥遥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就这样往远方而去。
“等我们回程,再来看你。”
云河留在后头,摸了摸他头,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交给他。
云易不用看也知道什么,撇了撇嘴,“又是吃的么?”
云河轻笑,“是冻米糖,炒出来的,咬起来可香了,我从家里带过来,刚刚才想起来这东西。”
“您不吃,就让我吃,让我吃的壮壮的。”
云易有些哀怨。
他看了眼马车上的行人,忽得小声问了句,“我上午瞧了瞧主君,他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和我说,你才是那个没变的,小脾气还越来越多了,好在人长大了,也懂事了些。”
云河乐道。
云易惊愕的“啊”了一声,“有吗?”
“你呢,好好和人相处,别弄得那些原来的臭毛病,驿站里还多了个养伤人,知道不?装也要装好点。”
云河嘱咐了句,随后跨上他那匹神气黑马。
“知道了。”
“快点骑着你的臭马跑吧!”
云易骂了句。
他就知道最后总没一句好话!
“走咯。”
“等我回来,给你带件新衣裳回来!”
云河御马快步跟上前面的车队,忽得看到了一匹棕色的马,以及马上那个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少年。
他的骑术真不错。
车辕碾过厚厚的积雪,向着未知的前路驶去。
中部的马车上,多了两个稚气的声音,一个少年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雪,以及渐渐升起的日。
“葛平,你看这日头,总算出来了,多亮啊!”
“亮归亮,可还是冷的很……这日头能一直挂着吗?要是一直挂着就不会冷了,天也不会黑了。”
另一个穿着袄衣的少年说。
最先出声的人笑骂了句,“傻话!哪有不落山,一直挂的日?你跟着读了几年书,怎还会说这种话!”
“再说这雪不好看吗?多好看啊。”
他掀开帷幕,坐到御马人旁,摇着头看远方的雪景,以口吹哨子,声音清亮亮,传至很远处。
“公子,这雪好看吗?”
朴佑大声问。
马车内的李琮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主君,略叹气道, “公子,这小子可不像他爹,就是个皮实的。”
“老来得子,总要惯惯的。”
祝瑶轻轻笑了声。
李琮“咦”了一声,“幸好他刚刚出去了,不然见到您的笑又得不知道要说出多少妙语来喽。”
“他不敢。”
祝瑶眉眼带笑。
“哪里不敢了?您别看他小,他什么都懂得很,秋日里还追去人姑娘家里送花!是最调皮的!”
李琮捏了下胡须,直说。
马车外,朴佑掀开帘子,探进来半个头,眼睛扑闪扑闪,直直望过来,“李叔叔,您又在讲我的坏话了?你说慢点,说少点,给小侄儿留点脸面,至少在公子面前,你少说几句嘛。”
“公子,公子,你看外面的雪,有虹光!”
他猛地掀开了车帘。
李琮抬眼看去,也惊叹了句,“真是虹,好少见的虹光。”
葛平踩了下来,落在雪地上,只跟着那缓慢踱步的马车,小声说了句,“天下会有更美的日吗?”
“我不要太阳落下,我想永远看这太阳。”
忽得,一双手抓起他,带着他走在这雪地里,看向那远处的虹光,那清冷、包容的声音略有些开怀的笑意。
“你这志向可不容易啊!永不落下的日……”
葛平抬眼,看向执起他手的人,他罩着件低调的嫩黄色的大氅,雪色的狐裘领落在颈部,平静地像一抹日光,暖暖的落在心里,“这一回去,能见到你阿爷,还想不想他,他见你长这么大了,怕是得很高兴。”
葛平点点头。
祝瑶拉着他,往行驶出的车辕道后走,接着问:“为什么不喜欢雪?我看其他的孩子都挺喜玩雪的。”
“雪很冷,会冻死人。”
祝瑶拉着他的手,细细说,“你现在不会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也该多玩玩的。”
这个在平城里学习的孩子,那个养马老人的孙儿,也许是长途跋涉,远离出生的地盘,多数时显得有些沉默,不是那么的合群。
葛平想了会,说了心里的真心话,“公子,我觉得雪好玩的,可是我总想一件事,我怕永远都跑不出这茫茫雪原,公子,我们的马能跑出这地方吗?”
“跑不出,便不跑了。”
祝瑶微笑道。
葛平吃惊看他,听着他用美妙的、清越的声音道,“待到来年的春,这雪化了,你脚下的土地,才是最茂盛的地方,麦子青青时,你还会想跑出这地吗?到那时,你或许会觉得,这片土地也是很美的。”
“你要先见过这份美,再去想要不要跑出去。”
马车后方,云河骑着黑马慢慢走近了些,在后头接近的是一匹棕色的马,那个不算大的青年骑地很稳。
云河想,他比自己小几岁?
主君竟让他骑自己从前的那匹棕马,那匹马可不算脾气很好。
朴佑跳下了车。
他看到了后方的人,兴奋地招手,“云大哥,带我骑马吧。”
云河笑道,看向他的主君,得到许可后,才带起这个孩子,向着前方御马而行,好让他更好看那道彩色的虹。
他是个调皮的孩子,可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云河得过他的父,朴稚的教导,时常见到他,偶尔会陪他玩耍一会,这次也是这孩子非要闹着来。
“累了吗?”
“累就上马车吧,你的老师也在车上,等你。”
祝瑶低头看向身旁的孩子,徐徐出声说。
葛平小声问:“公子,我能和你再走一会吗?我还有力气,走的动的。”
“那就一起走吧。”
“多走走。”
“走多了,有人在身旁,就什么都不怕了。”
轻妙的声音落下,只剩马蹄踏过雪原,以及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日光落在整个茫茫大地上。
这支队伍像一只细线,沿着这窄小的道路,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走到那预定的远方与归途。
此刻的葛平不知道,在他未来的四十年里,他少年时曾有过的冲动,就这样紧紧靠着身旁的人,与在后头骑着那匹棕色马匹的男子,和他的伙伴们冲出了这片雪原,踏进了一片更惊险、更焦灼的地方。
直到生命的最尽头时,他反而记起了那少时想要逃离的雪地,那片美丽的、孕育生命的雪原。
那时,他问了一句话,“陛下,我们都走了,您会寂寞吗?”
“好想回去啊,回到雪原去。”
“我们已经在了。”
葛平得到了一个回复,只满意的闭上眼,“总是忘了这回事,都城都迁到这里了,陛下,微臣先走一步……”
他就这样带着回忆和念想,坠入了时光的长河里。
他想起了那第一次的并行,他从未忘记过那一日的感慨,他也希望……他的主君,他的陛下能像这日永不落下,看着世界恒环往复。
可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只是静悄悄观察着人。
后方的棕马走得更慢了,紧紧跟着这支车队。
赫连辉看向前方雪地的人,他正抓着一个孩子的手,跟着这支车队缓步往前走着,他的脚步竟是轻盈的。
远处的虹光很美,像是给这片雪原最好的礼物。
他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
赫连辉平静想。
老人、文士、孩子……他总是能轻易地同他们交谈,亲近,好似没有太多的距离,他会只是一支商队的主人吗?
他来自哪里?
他昨夜同自己的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他不害怕自己吗?真奇怪,就那样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闯入,甚至撞破了他的另一面,也能平静地选择睡去了,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赫连辉缓步骑着马,看向前方的人。
这也许是他骑马,骑得最慢的一次,不像是从林苑中飞奔,寻找着猎物,明明应当是有几分焦灼的,可偏偏是如此的安宁,落在这后头,看着前方同行的孩子和人,就这样莫名的消散了。
这样的旅途过了两日,队伍依旧缓慢前行,远处的风光却略有些变化,平坦的雪原渐渐有些起伏,坡度,雪堆得有些高,山林也渐渐显露,层层积雪铺在林叶间,簌簌绽放着雪花。
祝瑶骑着白马前行。
身旁是云河紧紧跟随着,气氛是有些悠闲的,他们刚刚才停了下来,吃了顿便饭,还烤了不少番薯。
几个孩子吃的很香,就去马车上睡去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林间,透过雪晶竟有些刺眼了,忽得一声惊叫,“小心,有箭。”紧接而来的是一支箭,从林间雪堆掩盖的某一处彻底穿来,透过那最中央的马车,从那半用布帘掩盖的窗中心穿透而去。
赫连辉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冲去,猛然打在那马车的马上。
马嘶鸣一声。
带着马车顺势往前跑了几段,冷箭撞到了车的前部,狠狠地插进木里。
可这并不是结束,很快第二只箭就射了出来,这一次的对象竟是被人护在中心的那匹白马的主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赫连辉已冲到白马前方,随后猛地扭身,向那左方的角落里朝去,张弓搭箭,一气呵成!他射出的箭,很快,彻底射中了那隐蔽的一个弓箭手的藏匿点。
这支箭来的太快,太准,让射出第一箭的箭手猝不及防,直入眉心,彻底的失去气息。
怎会有如此快的箭!
祝瑶御着马,并不惊慌。
那第二支向他而来的箭,被前方的人拿着几个盾牌挡住了,前方守备的人们纷纷拿起了武器冲了上去,更有骑着马的斥候组织放着箭,弓弦的绷紧声和箭矢破空的锐响不绝入耳,嗖嗖嗖的箭纷纷放了出去。
似乎远处雪林里传来几声惊呼,与慌乱的逃亡。
马车前后方跟随、看货的人都快速排成了易于防守的队列,他们多穿着夹棉的衣袄,略有些宽厚,朴素,可拿起武器时,可见一股凶猛的锐气。
赫连辉端坐在马上,手臂间的弓弦犹在震颤,脸上略有些复杂地望着这一幕,这的确不可能只是一支行商的队伍。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支兵将。
没多久,云河御马从前面赶了回来,回禀道:“公子,死了八个,还抓到了三个活口。”
“他们蹲了多久。”
祝瑶骑着白马问。
云河说:“恐有一日余,说是昨日就跟过来了,活的三个里,我当面杀了一人,剩下两人才开了口。”
他隐秘地扫了眼自觉落在后方的人。
祝瑶向前望去。
雪地里一片狼藉,车道处是踩踏后的脚印,以及少许的争斗遗存,问了句,“李先生和孩子们没事吧。”
“他们都睡着了,李先生还喝了些酒,才刚刚醒来。”
云河摇摇头说。
祝瑶问:“有伤亡吗?”
云河笑道:“公子,不过十余人,坏在他们放了波冷箭,不过有两人略有些擦伤,杜医士给他们送药了。”
因这小小的余波,众人略有些休整片刻,前方守备的人组织去看前方,往那林间刺探,以免还有遗漏。
“……”
“公子,您上马车吧。”
云河低低说道。
祝瑶想了下,也好,他身下的这匹白马于人群里是有些显眼了,只是才刚刚预备下马,忽得身后一声低喝“等等!”,他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揽住,瞬间被后方压住,贴着身御马往前跑了几步,随后一支冷箭破空袭来,彻底地射进他刚刚下马的地处。
赫连辉一手环抱人,往预定的角落跑。忽得利落放开人,转身一手抬起弓,另一手拉着弓箭,半个呼吸之间,箭如流星般冲去,只听得“嗖”的一声惨叫,那树上堆积的雪的身影载落了下来。
整个流程只在十秒内,几个呼吸间,背脊后依旧传来了浓厚地呼吸声,是高度紧张后的放松。
似有些亲昵的、不自觉地倚靠,后又迅速留了些空间,御马转身回到了原地。
“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身后的人速度跳下了马。
此时众人依旧有些心有余悸,那名箭手居然藏在了树上,一直都没有动作,实在是太惊险了。
云河骑着马,走近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
祝瑶依旧在马上,目光缓缓落在赫连辉身上,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是他匆忙地避开,往那树下栽落的弓手跑去,那略冷硬地表情似有一秒的惊惶,随后恢复了平静,顺势的离开了。
等人真见不着了,云河才靠近了些,不禁小声追问了句,“主君,你为何让他骑您过去的马,更让他替你射出那箭呢?”
你并非没发觉啊。
云河早已得到了隐秘的提示,稍安勿动。
他是近身保护主君的侍卫,又怎会不知晓他的主君有着无比敏锐的目光,每次都能最先发现敌人。
在辽阔的北境,在平稳的新丽,所有人都将这位“王”看作耀目的象征,他是智慧的化身,是恒定的旗帜。
有太多的人想要保护他,更维护他的统治。
云河是亲眼跟着于将军,带着他们的主君学习着骑射,这是自保的必须,可那时没有人想过这位美丽化身的人,学的相当的好,尤其是他的箭术,甚至一度超过了教授他的人,就连最佳的箭手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他的目那么的远。
他的手那么的稳。
他的箭那么的准。
若非如此,那些人也不会放心他的出行。
“……”
祝瑶摸了摸白马,平静道:“我只是想试试,他会不会来保护我。”——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其实阿瑶真的蛮心机,只要他想玩,别人很难玩过他
他和赫连辉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也可以说不是纯粹的,是必然以权力作为基点,交织的,有试探有逼近有掠夺(像二周目),也许还有一些欺骗,一些彼此双方的沉沦
我觉得权力交织的爱情也很美味啦,在无数别人认为的猜忌里信任彼此,分享一切
第60章 三周目
在这场短暂的风波后,接下来的路途再无波折,有的只是最平静的前进与停驻,沿途路过了三个驿站,不停地交流和攀谈,车上的货物有的被卸下了一小部分,交予给同在驿站的商人。
车队装载的货物,也渐渐被熟知,有从海港处进入内陆的来自崖州的蔗糖,有来自遥远异国的香料,更有腌制的鱼干等,甚至还有几匣子的佛经,它们装潢的很精致,浓墨重彩,金粉绘制的佛像印在扉页,经文散发着淡淡的笔墨气息,并不难闻,相反夹杂着清新的花香。
赫连辉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对于那些商人而言,他们很高兴地花着大笔价格购买这些佛经,仿佛得到了一个贵重宝贝一样。
他想这也许同大周略崇佛有关,那些世家们皆流行捐赠、修筑寺庙,知名善谈的僧侣更是他们的座上客。
也许这些佛经会成为这些商人送予上去的妙礼。
可这些赫连辉都无心细想,他的心神全然放在了那抚摸、喂养着三只小犬的人身上,细碎的日光下,到了停驻休憩时,马车里的人总会掀开帘子,戴着一层轻薄幕篱,逗弄并喂食那雪白的小犬。
他有妻室吗?他身边的孩子是他的子嗣吗?
应该不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应当是生的很好看的,对的吧,停下来时这些细碎的猜想莫名地进入了赫连辉的思虑中。
“公子,你看它爬起来了,能走了。”
朴佑趴在车前,凑着身望着毯子上原本蜷缩着的小犬,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稚嫩、富有生气。
“它长大了。”
祝瑶拎起一只,试了试重量。
朴佑扑闪着自己略圆的杏眼,追问道:“公子,我能也养一只吗?”
“我得考虑一下。”
祝瑶没有立刻答应。
朴佑委屈地问:“为什么要考虑?我能养它的,它吃的不多,我可以把我的口粮分一点给它。”
葛平提着一盅烧热的奶,走了过来,“它长大后,能吃很多,你的口粮可养不了它。”
朴佑趴着看小犬。
“它这么小,会长很大很大吗?”
他知道姓葛的从不说谎,当然他不愿意承认,可也得承认这个人某些方面的知识比他多出不少。
祝瑶轻轻说:“会长很大。”
朴佑懊恼地低声说了句。
“我也会长大啊。”
祝瑶抓住他的手,那还是一双稚嫩的小手,轻轻带动这只手抚摸在毯子上滚动、晒着日光的小犬。
“养它很简单。”
“养好它却不容易,当你决定养它,就意味着你得去驯服它,你要去了解它,认识它,你和它分享食物,和它进行交流,你对它付出了时间,感情,和它制造一定的羁绊,它也会回馈给你。”
“可这一切的前提,你得对它负责,不负责的驯养……也许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朴佑似有些听懂,只点点头,“一定要负责吗?”
“我阿爷说,做一件事要有始有终。”
葛平说了句,随即倒了几杯奶,温热的乳香散开,还冒着少许热气,他用木筒装给他们。
祝瑶接过,轻轻抿了口,抬头望向前方。
不远处的青年,并没有过分的沉默,也不算很活跃,他只是多数跟在这支商队旁边,也行使着守卫的部分职责。
尽管没人对他如此要求过。
他竟是有些融入了一些,至少此刻他能同一些守卫们一起比试着射技,赢得了不小的呼声。
“他射中了一只野兔。”
祝瑶喃喃出声。
敏锐的听力,让他能够轻松获知远处的声音。
葛平突然开口问:“公子,我努力学习射箭,能做到像他一样吗?”他的目光也不自觉的放至远处。
祝瑶停顿了下,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公子,这需要天赋,对吗?”
葛平仰望着看他,相较于其他同龄人,他也许更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也许这同他和严金石离得近的缘故,他接受了一部分来源于他的教导,后面则随着其他同龄人在平城的教堂里学习。
他深深地明白有些人是远超众人的。
譬如严公子的才学,也好比身边的新丽之主的智慧,这都不是通过学习和教授就能做到的。
“傻瓜,我们只要做我们擅长的就好啦。”
朴佑喝着羊奶,笑着出声。
祝瑶揉了揉他的头,也看向身前有些低沉的孩子,细声说:“没有什么才能是与生俱来的,也许生来资质禀赋存在差异,可这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当然最好是选择适合的,喜欢的学习。”
“至少,我猜他一定不像你会生火。”
葛平吃惊看他。
祝瑶低低笑了声,“ 他也有不会的东西,就像你见过的严公子,同样需要其他人提供食物给他。”
“这个世上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一个人不能做到所有。”
“交流和合作是一切的基础。”
“我们都是彼此互相需要,人学会驯服工具,产生交流时就延续到了现在,甚至一直延续下去。”
这便是文明的前进。
“我可以教他烤兔子!”
葛平突然说。
祝瑶笑了下,挥挥手,“快去吧,他应当不会介意你的加入。”
不远处,那些狩猎到动物的人已经开始生火,处理食物了,这带来了不少的声音,祝瑶难得看到身边这个稳重的孩子,略有些急促地跑往那边去,很快他的身影加入了那群人,似在说些什么。
他拿出了胸口处,装在布袋里的香料。
祝瑶将小犬放在怀里,时不时眺望过去一眼,身旁的朴佑也蹦跳似的跑走了,幼犬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够大。
身后李琮轻咳一声。
“公子,快要武原了吧。”
“嗯。”
“我还以为他是个难接近的少年,至少……以他的家世能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
李琮看向不远处,略有些吃惊说。
谁都看的出来这个初长成的少年,或者称之为青年的不同,光是矫健有力的臂膀,修长挺拔的躯干,干净出挑的面容,都足以证明了他的出身。
没有经历过劳作,骑射技艺非凡。
不出意外,是个士族。
可大周的世族出生的人,能同商队的卒驿平常交流,没有轻视和傲慢,还能融入他们,一起玩乐。
这难道是一种天生的秉性吗?
祝瑶淡淡应了句。
“也许。”
“您对他并不陌生。”
李琮有种敏锐的直觉。
祝瑶摇头,复而平静道:“同你一样,此生是初见。”
“云河这小子,最近和他有不少的接触。”李综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筒温热的奶,喝了口,不禁舔了舔舌,有些微妙地感慨道,“奶里放些茶和糖就好了,简单的煮着喝总有些膻味。”
“他是想打探点消息。”
祝瑶回说,复而接着道,“其实没那个必要,快到武原了,只要按照路走下去,就知道了。”
李琮笑了下,“那可不止如此。”
“?”
祝瑶抬头看他。
李琮逗乐说了句,“云河这小子,他肯定是发觉了,这个少年总要时不时,不经意间看你几眼 。”
“……”
“也不能称之为少年了,平常年岁这样大的多娶妻生子了,哎呀,这样的世族子弟,怕是还未成婚,偏偏遇到主君你这样的人,怕是今生都要难以忘怀了,这可不是件美妙的事情啊。”
李琮略有些调侃道。
那声“主君”他喊得很轻,很轻。
祝瑶思索片刻,问:“你为何这般认为?”
李琮笑道,“也许是我曾见过、认识许多世族子弟,我很了解他们……也许是我也曾年轻过。”
“迷惑少年郎的永远都是表面的东西。”
“……”
“那你现在就不会被迷惑吗?”
祝瑶反问道。
他有些同样的调笑,难得的逗弄他。
李琮坦荡的应了声,“会啊。”
他抖了抖衣衫,哀叹了句,“正因如此,卑下才坐在此处,同您逗趣,说些笑谈。不过好在我老了,更加识趣些,加上家中有老有小,还需要您多多照拂,因此倒是要时不时做个恶人了。”
“……恶人?”
祝瑶略不解。
“您可以驯养他,就像您前面说的那样,制造羁绊,当然这不意味着您需要负责,您知道的,也许孩子需要知道负责的意义,可对于我们这些年龄大的人,不负责才是人生里的常态。”
李琮笑着道。
祝瑶沉默了下,缓缓道:“可你回到新丽,难道不是在负责吗?”
“我更觉得,我是为了实现我的志向。”
李琮平缓道。
他站起身,略有些开怀说,“时间长了,越发这般觉得,怕是也许没有您的新丽在,我也许会留在大周。”
“日子总是要朝前看嘛。”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值不值得。”
祝瑶道。
“所以想要的话,就直接去拿就好了。”
李琮一口喝尽剩下的奶,后又轻笑了声,“他是个世族,可一定是个不受家族、长辈喜爱的子弟,也许是庶出,更甚至只是优怜的孩子,是个不受宠的少年郎啊,世态炎凉下也比同龄者成熟的多。”
“他看您的眼神很克制,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在意您。”
“……”
祝瑶默然了一会。
“很明显吗?”
“您不是很经常受到这样的瞩目吗?难道还会为此而迟疑吗?”李琮惊叹了句,看着远处,低着声说,“我想您应当是不排斥利用这一点的,我不知道您的所想所思,可我了解您的远见,您从不做无用之事,我想他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公子,你要怎样使用他呢?”
“……”
“我说,我还没想好,你信吗?”
祝瑶平静回复。
李琮将眺望的目光收了回来,“我信,因为他是一个不同的人,与我见过的截然不同的人,他并不惧怕您,也并非被美所惑,不像金石兄是个极致纯粹的人,他更像是一个俗世里的正常的人。”
“过于美丽的东西,想要得到是需要代价的。可他不惧怕您,也不担忧风险……他并非看不清的愚笨之人,这就令人惊异了,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
作者有话说:复健,先更短小一章[托腮]
抱歉,前面状态太差了,各种事情烦躁,加上写的也有点焦虑
努力慢慢写完……其实还有蛮多的篇幅,会和前面的串联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