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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51章 三周目
[那座小岛叫三石岛,有金矿,铁矿,在你的【记事本】的地图里详细记载了航道,以及逸事,当这些船行驶到这座岛时,他们都很吃惊,为何停留在这个似是被巨石遮蔽的小岛上,可船只随着小岛周边航行,终是靠了岸。]
[此时,你们在海上游荡了许多天了,好像一直在寻找些什么。]
[船上备用的粮食都耗去了不少,不少人都有些焦急了,实际上你是提前和于鹏鲸说好了,让他多晃悠一会,一帆风顺的得到未免让人不够珍惜。]
[当所有人上岸了,于鹏鲸向众人宣告了这件事——这是一座有着金山的岛,一座也许能开采很多年的金山矿。]
[众人很是吃惊。]
[这是一座无主之岛,无主的金矿,这个消息让年轻人士气振奋,年纪大的则若有所思。]
“诸位,今日我带你们来这里,就是要向你们分享这笔金子,这会是一笔泼天的富贵,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了钱有了这笔金子你们会干什么?以后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你们想过吗?”
于鹏鲸站在礁石上,大声说道。
天色还有些昏暗,他的声音却很洪亮,传的有些远,多数人从那种振奋中清醒了不少,也有的沉浸在这些幻想里。
终于,有个年轻人大声说:“于老大,有了金子,我们就可以买很多东西,可以去买粮食,买吃的喝的用的,这样就不怕被饿死了。”
“那你们在家里,就全都活不下去了吗?”
于鹏鲸反驳他。
年轻人挠挠头,追说:“能活,可粮食还是不够吃,我家有六七口人,每年都要饿上一阵子。”
“为什么粮食会不够?”
祝瑶问。
他也跟着众人走了下来,这会儿站在核心的船队成员里,胡侨站在他旁边,身旁跟着几个高大的青年。
这群核心船员大约有四十多个,都是帮于鹏鲸开这些船的人和一些水手,以及跟着船队有几年的人,他们有些是沿海一些别的小国上船的。
可以说,他们的人生基本寄托在这些船上。
胡侨想给他撑伞却被拒绝了。
也许,这是祝瑶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加任何的遮掩,可是那样的璀璨夺目,只是站在那里,即便穿着着最素的衣衫,也不容人忽视。
这样的美丽示众本身就像一座金山,如同小人怀金于闹市。
年轻人被那张好看到失语的脸震撼了好一会儿,才回说:“因为我家里没有田地,只能给人做佃农,得给人干很多的活,才能分得一小部分的粮食。”
“为什么没有田?”
祝瑶复问。
年轻人略忧虑想了下,才说,“我家以前是有田的,可太爷爷得了病,得吃药,家中钱用完了,只能去借钱买药,后面还不上了就把家中的田收走了,还倒欠钱。”
“可有田时我阿爸说也不是吃的很饱,每年的田税、丁税、杂税等摊派下来,都要出一大笔,现在当佃农收获的少了,反而被要的还少一点。”
“你拿到金子你会想做什么?”
祝瑶接着问。
年轻人苦思冥想,后道:“我要买田地,让家里人有自己的田。”
“你的田从哪里买来的?”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从要卖的人那里买来。”
祝瑶步步紧逼:“那他们为什么要卖田给你?”
“他们缺钱。”
“他们为什么缺钱?”
年轻人卡住了。
祝瑶看着他,平静说:“你看,你有了金子,能够买田了,可买来的田也是缺钱的人卖的,这些人不是到了迫不得已不会卖田,可他们卖了田一样是一无所有了,你有钱了,你家有田了,可这世上又多出了一户没田活不下的人家。”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日升日落,永无止息。”
在场的人都止声了。
此时,正是凌晨,海面上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一些,橙红的光照在每个人的面孔,仿佛世代人的命运真的如这大日升落,没有人逃脱的了。
年轻人讷讷无言,隔了许久才道:“可有些人就是有很多田啊。”
“那他们的田从哪里来的吗?”
“买来的。”
“从哪里买来的?”
“……”
年轻人不吭声了。
他身旁略有些沧桑、衣衫破旧的人叹了口气,他叫朴稚,是个流浪者,他纯属是碰运气来码头看看,听说能上船混口饭吃,就随便试了试,谁想穿的破烂不堪……居然也被允许上了船。
他看着自己的衣服,旧是旧了点,可也是套完整的衣。
于鹏鲸走下了礁石,大声说:“诸位,你们知道我这里最早的船是怎么来的吗?是买来的,也是抢来的。”
“我从一群海匪那里抢来的。”
“海上的道理是什么?说到底就是比谁的拳头大,谁能抢,能劫,谁就是收获最大的那个!就是无本之利!”
“可我没有跟着他们抢,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我不希望我的船员都成为海匪,也只能成为海匪,抛弃家人,抛弃岸上的一切。”
“谁不想过安稳的日子,谁想远离乡野,远离亲友家人,可是这世道是逼着我们去想别的路子,想着出来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是不是?”
于鹏鲸大声呵道。
那些核心船员立马喊“是!”,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又像是形成了集聚的效应,纷纷响应,于鹏鲸再问了一句“是不是?”,大家都在大声呼喊着“是!”,越发的激动,雀跃。
“这座金山,开采的话,能供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活的好好的。”
于鹏鲸接着说。
可很快他接着严肃地说,“可有了金子,有了分得的钱,我们就能真的过得很好吗?这些金子我们守得住吗?拿金子买了田就能护得住吗?海上生活是看谁的拳头大,路上……陆地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一连串地追问,气势汹汹地袭来,仿佛在发泄着胸口里的愤怒。
“海上、陆上都一样。”
跟着上船的众人议论纷纷,很是赞同这一点。
“这座金山,没有足够的人护,也是迟早要被抢走的。”
于鹏鲸断然道。
众人有些群体涌动,竟开始为这个事情忧虑起来。
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忽得叫到:“于老大,我们都在这,我们也能护住的,我们也能拉弓射箭,也能把那些恶人赶跑!我服过徭役,说是去修城墙,后面倒是被拉着同北边打仗!”
他脸色黝黑,体格略壮,粗眉大眼,只指了指脸上的疤,那疤很长,使他淳朴的脸看起来很凶狠。
“我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差点就射中了我的眼。”
他这么一说,那些年轻人也都积极踊跃应和起来,纷纷叫喊着他们也行,他们也能护住这座金山。
略大的老人们则跟在人群里。
于鹏鲸制止了这场欢呼,只接着说:“诸位,我在海上这些年只得到了个道理,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就得靠拳头,要想把事情办好,就得靠大家齐心协力来干。就像这座金山,我们要想吃下来,守住它,得靠我们一起来干。”
“一旦消息被泄露,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护住,都是白搭!”
“我带你们来是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于鹏鲸不是想独吞这个金山,是想我们都能享福的,可不是拿到金子就能享受的,我们没那个命享受!小儿抱金于闹市的下场,我们谁不清楚!”
“所以出海前我就说过,也许我会在幽州、新罗买地,是的,我希望能用这些金子的部分来买地,这些地会分给大家,让所有人都有田地种,日后能接来自己的家人,在我们自己的地盘种地,海上不适合所有人,日后不出海了总要有个地处去。”
说到这里,那些略年迈的人终是目光灼灼看着他。
于鹏鲸却目光看向祝瑶。
祝瑶的声音响起了,于这片升起的阳光下像是一首动人的歌。
“金子能买来一切吗?”
“金子能买来一切吗?”
“不能!我们要粮食,要人,要供我们生活的一切,我们要的……其实是金子能买到的东西。”
“可如果他们不卖给我们了?我们买不到了,我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祝瑶笑了下,“就算是金子,也得靠人挖。”
众人也乐了,大笑,只是看着他的笑容,略有些恍惚。
怎么会有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祝瑶看向他们,看着他们怀着期望、犹豫、忧虑的双眼,只缓缓说道:“诸君,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万成不变的,山会倾倒,地会下陷,海会上升,更会下降……可我们眼前的一切,都是我们人办成的。”
“如果我们都诚心去做一件事,我相信我们都能办成的。”
“我们都想活,更想活的好,活的尽兴!想吃饱,穿暖,可这一切,都靠我们的双手,都靠我们自己!”
“我们还会出海,还会不断交易,可我们更要有能让我们真正安稳驻扎生活的地方,要有能不出海也能坚实活下来的能力,我们要当我们垂老矣矣、不能劳作时也能安心生活,我们要有能护住我们所有人的武器和力量。”
“诸君,我们做不到吗?我相信只要去做,都能做到。”
“做到这一切,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需要我们每个人都受些苦,可那样富足安平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也许也挺好的吧。”
太阳升起来了,像是最美的风景,给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滤镜。
包括那束光下的人。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柔软、多情,他的面如同神像,完美到像是神仙的造物,却有一种柔和、亲昵的感觉,像是能呼唤到人心里,不得不为之振动。
祝瑶弯腰,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的瘦弱孩子,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被偷带上船的稚童。
“这座金山,只是我们的起点,就像这个孩子。”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呵护。
需要时间。
才能得到往后的收获。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下降3,当前人物好感度57。】
祝瑶对这最后的提醒,并不感到奇怪,只是使用起了【查阅】。
【您已查看“xxx”的属性,外貌4,智力7,体质5,悟性7】
【恭喜玩家查阅人数超越500人,当前技能升级中。】
“……”
祝瑶略有些惊讶了,【查阅】也会提醒升级?他还以为能查阅狗的健康时,已经是自动的升级。
[于鹏鲸让人拿来了一张文书,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按下了手印,红色的印记留在文书下,像是一个肃穆的仪式,按下的时候很多人都有些恍惚。]
[这座金山真的会分享给他们吗?]
[于鹏鲸没给他们思考的功夫,只让人升起了火,煮起了汤食,热腾腾的面饼化在汤里,加了些碎肉,食物的香气萦绕在每个人身上。]
[天彻底亮了,疲惫的航行和金子的消息让许多人兴奋和忧虑夹杂,他们干脆坐在了地上进食。]
[你却把那个有些苍老、穿着破旧的人,叫“朴稚”的喊来了身边,这是你“查阅”的第500个人。]
[身边的女孩连香也升起了个大锅,煮着许多厚实的汤饼,她往里面放了制好的狼桃酱,肉糜,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你用木碗盛了一大碗给他。]
[他吃的很小心,边吃边叹气。]
[连香帮着把这些食物分派给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远处冉氏带着人也在分发着带着肉香、扳碎了的汤饼,每个人都大口吞咽,吃的干干净净。]
[于鹏鲸走了过来。]
[你同这个叫“朴稚”的中年人聊了些时候了,他有些保留谈及过去,却对自己流浪经历的地方都畅快的道来。]
[他去过好几个州府,从靠近中都,偏向北地的宿州、雍州一路往下,到了这淮州,本是想找个道士庙做做苦力的,听说渡口上有商船才来凑热闹的,你问他为何来淮州,他却很坦然地说:“听说这儿有粮食吃。”]
[你问他,难道敦州、信州没粮吗?他摇了摇头,只说先头是打仗打完了,粮要么被征走了,要么被大族拿走了。]
[于鹏鲸并不感到稀奇,只道:“梁州和汾州需要养马,养兵,多是从信州、敦州征粮,这每征一次,下面人不知道要多弄出多少门道来,不然以信州和敦州两地的田养足两州人绰绰有余,可实际上这两地的粮得养五个州。”]
[朴稚略惊奇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也怪近年来雨水实在丰沛,信州、敦州多被这丰沛的水所苦恼,好时节好时辰,偏偏一场大雨来了,淹没了一切,家没了、粮没了,更要受病痛所累,不知道多少民众流离失所。”]
[你忽得好奇问了句,“你会养马吗?”]
[这话其实是问的于鹏鲸,你其实知晓彭家世代曾在梁州,世代掌兵,属于贵勋层次,有些少数民族的血统。至于他家族的消亡也跟这兵权有关,简而言之他家曾是先帝那派的。]
[奈何先帝晚年病重,大事多托付皇后奚氏,后面更立了非他们彭家支持的皇子,彭家就这么完了。]
[或者说被瓜分了。]
于鹏鲸默然了会,出声说:“我六岁时就能骑马,更常亲自喂我的马。”
他没有说,跑到莱州跑死了他的那匹陪他长大的马。
他父亲有四个孩子,他是最小的那个,不太示于众人前,这才靠着奴仆换他,逃过了一劫。
“教我吧。”
祝瑶看向他,目光灼灼,“无论是喂养,还是御马。”
于鹏鲸略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吭声。
祝瑶不太在意,没答应就是“没拒绝”,他接着同这个实际上只有三十多岁,却显得异常苍老的中年男人朴稚聊天,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先头最早出头的那个年轻人跑了过来,向煮着汤的连香要了一碗汤食。
他叫盖习。
其实,他同连香是同县人,先前的发声也是祝瑶吩咐他做这个领头人,不过他也算是淳朴的人,多是实话实说。
祝瑶问他:“好喝吗?”
这个年轻人大声说:“好喝!”
连香拎着勺子,不想搭理他。
这样年岁的男孩,怕是吃多少都不够的。
祝瑶看他,又看向远处往这边看的一些少年,只让他把整个锅都拿走,拿去分给身边的朋友。
最后,还问了句,“以后种这个果子,你们喜欢吗?”
盖习惊喜说:“真的吗?”
祝瑶点头。
他们也许会种许多的作物,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番薯,这也许才是接下来许多年里的会经常种的粮食,毕竟那里山地多,平原少。
这件事是每日夜里,他同于鹏鲸早就商量好的,实际上他们连挖到了金子后的落脚点都选好了。
并非幽州。
而是新罗西部,那里的沿海地区还处于混乱地带,只往更北处的富硕地区正常年处于战乱之中,沿海多被劫掠,加上山地难以产出,贫穷落后。
祝瑶让连香接着煮了一锅汤,放入饼,接着分发给人。
[等众人吃饱喝足了,你们开始首次的金矿探采。]
[这本应是一个有些困难的过程,奈何你的【记事本】里曾提到了那个运气极佳的赌徒如何发现金子的,这个故事实在广为人知,他为了躲避岛上的猛兽,不得不找到一个山洞留宿,谁知道这个山洞里竟是有金子。]
[还是非常明显的金子,都不用费力挖。]
[这接下来的一整天,你们都在寻找着各个山洞,挖掘着,直把众人从兴高采烈熬到心灰意冷,当第一个挖到金子的人,从泥土里挖掘到那块金子时,他直接将有着泥土的金块咬在嘴里,才敢确信这真的是金子。]
[他简直激动地像是要升天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当他从山洞里跑出来,在昏沉阳光下把那块金子示众,所有人都振奋的呼喊了起来,他被簇拥地丢到高空中。]
[他们终于能确信这里真的有金子。]
[他们没有被骗。]
[只是,他们不知道是于鹏鲸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暗自松了一小口气,你那时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骗你。”]
[搭起来的临时帐篷里,没有其他人在,他再次恢复了那副冷面孔,只说,“谁知道,你不是骗过我许多次。”]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信任我,我只是暂时的、小小的欺骗你一下。"你没有半分愧疚地说。]
"学会相信我吧。"
祝瑶看向他。
于鹏鲸没吭声,只是看着地面。
“你可以选择不忘掉过去,可你不能停留在过去,你要学会忘掉那些不痛快的东西,去记得那些美好的。”
“我们的人生还很长。”
“……”
“何况,相信我,难道不是这世上最有价值的一笔交易吗?难道我会夺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祝瑶无奈说。
于鹏鲸终是抬头,看他,“你已经在夺走了。”
“是吗?”
“如果有,我也给了你更多的,以后还会更多。”
祝瑶斩钉截铁说。
“出去吧,去看看他们,去同他们分享这份喜悦。”
于鹏鲸眼神掠过他,本是像刀刮一样,可开了口。
“到了幽州,我会教你骑马的。”
祝瑶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也准备往帐外去,“那个不急,也许光是驻扎下来都得花时间,种地更得种许久。”
“彭京,当个真正的将军吧,训练出一支军队。”
于鹏鲸脚步停下。
祝瑶掀开帐篷一角,回头看了他一眼,“由少到多,慢慢来吧,我们会在新罗呆很久,也有的是时间。”
“……”
“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享受当前。”
“看看吧,他们对你的信任。”
火焰在燃烧,砍下的柴火泛着湿气,烧干了渐渐烈了些,伴随着烧的滚烫的水,是众人的载歌载舞。
年轻人欢乐地跳着,玩乐,赞美着金子的出现。
年龄大些的则围在火旁,夜里风大,有些凉意。
那锅里面煮着肉,是今日上岛后捕捉到的,是只野鸡,被剥了皮放置在滚烫的水里炖煮。
冉氏努力让这只鸡发挥作用。
她摘了些能吃的野菜,放了一些香料粉,这些口味都是她在祝瑶的口味下慢慢琢磨的,吃起来还不错。
祝瑶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拿出一些晒干的的薯块,放置到汤里。
他曾让胡桥将沿海诸国的作物都带上一部分,尝试在船上小盆试种,稍微也收获了一些成品。
当这锅浓郁的汤,放置了甘薯,盐巴和香料,随着鸡肉一起炖煮,香味慢慢弥散开来,炖的黏糊糊的。
祝瑶拿勺子打了一碗,递给身边的朴稚,“您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会让你饱腹吗?”
朴稚喝了口,只觉得软糯,多汁,不禁多吃了几口,很快将这碗吃完了,意外的是竟不像菜,竟像是粮食一样,略饱。
胡侨也在喝。
这碗用鸡汤,甘薯煮成的食物,浓稠多汁,香软饱腹,吃的人大汗淋漓,恨不得再多来几碗。
“沿海有些国家不允许这个流到其他国,这甘薯的种我是让人偷来的,花了重金雇几批人,接连偷了好几个小国的。”
祝瑶直接道来。
朴稚略吃惊,他竟是用的“偷”字,还说的如此直白,只见他接着说:“也许不能代替米面,可很适合山地种植,不需要很肥沃的土地。”
“它还能结的很多,收获的也更快。”
“只是相对来说,不那么容易储存,可对于饥民,应该能抗一段时间……我会让大家都来种它。”
[他看了你好一会儿,忽得问了你的名和字。]
[你说:“先生名号呢?”]
[你已看出来,他并非是个寻常的乞丐,相反他读过书,识得一些文字,竟是落到这个境地。]
[于这时的人来说,怕是觉得很可惜的。]
[他叹了口气,“何必深究过去的事,这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你说:“我没有字,这里的人大都没有,他们大多数都不识字,更用不上这东西,他们需要的是饱腹。”]
[他点了点头,道了个歉,解释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也许以后能用的上。”]
[你出声问:“您读过不少书吧。”他点了点头,说,“略读了些。”你接着说,“那等以后用的上时,能劳烦您帮我取一个吗?”他略吃惊看你,后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的确说的很保留。]
[直到两年以后,你让他在新罗的地盘,管理当地的一些事务时,他才真正略告诉了些他的来历。]
[他读过很多的书,甚至一度在中都太学里授课。]
[可一场瘟疫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他的妻和子都死了,全家只剩下他一个,加上混乱的朝政,索性就想着回老家去,谁知路上遇到了盗匪。]
[好在后面逃了出来。]
[可他什么也丢了,什么也没了,他就这样一路走回来老家,可走着走着倒有些想出家当个道士。]
[这才来了淮州,不知为何最后上了你们的船。]
[很久以后,你问他,“那先生后悔上这艘船吗?”]
[他叹息了许久,才道:“我也不知晓,我是不后悔,其他的……都留给世人评判吧。”]
——
北地幽王,渔女之子,少居海滨,不类凡童。时人皆闻其能听风雨,能观星纬。后为海商,经历多国,寻得番薯,使人种于北境贫瘠山地,活无数人,当地人遂奉其为王。——《幽州随记·总篇》
朴稚,原太学博士,回乡路遇盗匪,后沦落其船,见其形容之美,惊叹曰:“君岂无字?岂可无字?”
幽王曰:“待需时,劳君赐之。”
朴稚拜服,后被授为北地学院之长,执掌当地文才教化。
尝有学生问曰:“先生当年何以留下?”其叹曰:“君言金不足贵,活民者远胜之。安能不留?”——《幽州随记·士林篇》——
作者有话说:补字数[化了]
我写的可能有漏洞[捂脸笑哭]不过是小说嘛,架空,不要太细究
第52章 三周目
当【查阅】提示升级完毕时,祝瑶已经在踏上了新罗的土地。
他们在三石岛上挖了一些金子。
可依旧需要补给,需要足够的能支撑人在岛上的粮食。
于鹏鲸负责派一些商船,去采买一些粮食,有一部分人留在岛上挖掘着金子,偶尔会有补给的船过去。
那座岛上的金子像是一个秘密,众所周知的秘密,他们怀着这个重宝的希望,略有些安心的在新罗留下。
无论金子最后能不能给他们一些,总是需要人来挖的。那些金子最后不是运回来了吗?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踏上新的土地,当触及土地时,另一种新鲜的使命自他们胸口汹涌而出。
这是大海给予不了的安心,是海浪给不了的宁静。
他们拥有了田地。
这里偏靠近北部,多是山地,难以种植那些稻谷,新罗常年战乱和荒废朝政的波及下,他们无暇顾及此处。
短暂的快乐,迟来的快乐,哪种来的更吸引人?
年轻人选择前者,年老者选择后者。
祝瑶和于鹏鲸让前者参加少量的劳作,更多的训练,后者参加更多的劳作和简易的训练。
他们种下了番薯,连同当地躲避战乱的找小部分民众一起,这些人一部分是本地的,一部分是远处逃过来的流民,他们也只是苟活,沿海向来有着劫掠的海匪,更没有多少适合耕种的土地,可相比被东南处被那些贵族压榨,以及充当战争的士兵丢去性命,他们情愿苦巴巴的藏起来。
当于鹏鲸这群船员上岸时,他们发现后多是躲了起来,逃走了,可是一段时间后发觉船上的人并没有离去、而是长时间驻扎后,他们反而惊奇了起来,这种贫瘠之地有什么好呆的,并且他们并没有伤害来不及逃走的人。
没来及逃走的人……甚至获得了食物,那饭香味传到了很远处,勾的人食欲大增,他们很久没吃过了。
于是他们都从山里走了回来。
船队里有一个新罗人做着沟通,在一段时间后他们也开始加入了,因为那每日分发的两餐饭。
养一批人自然花销不少,好在于鹏鲸曾经积累的财物足以支撑,加上正在逐步开采的金矿也能提供,他依旧会带上船员出海,可更多的是训练有素、年轻力壮的青年,以及经验丰富的老手。
这些次他们的出海并非都是交易,而是同其他海匪的争斗,不让他们来此侵扰,他们也会和附件远一点的幽州边境做着交易,买一些日常所需,以及粮食。
于鹏鲸偶尔会带回来一些愿意上船的流民、以及买来的奴隶。
如此竟是过了一年多,在全员一起建造后渐渐有了个小驻点,竟引得了不远处一些乡民的依附。
昌寿十四年冬,当于鹏鲸再次返回时,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他愤怒地走进简陋的屋舍,表达他的不满时,祝瑶正在独自盘点着他们的所得,能够分配给所有人,能够支撑他们生活的物资。
他们赶在冬天前建了第一批屋舍,大通铺,砌了火炕,更备足了柴火,粮食,终是能容纳大部分人的居住,至少这个冬天是能好好熬过去了。
“你不能就这样简单的将他们放了。”
于鹏鲸刚走进,就被这屋舍里同外面相差不算特别大的温度略有些震住了,更多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祝瑶抬头,看了眼他,“先坐吧,我让连香去拿火盆,装些炭来了。”
“……”
于鹏鲸沉默了,这屋舍不大,甚至过分简陋,没有多少的修饰,他不是不知道这下半年来这个驻地几乎所有人都马不停歇地做着事。
可外面的大屋舍容纳了那么多的人,还能保持暖和,于鹏鲸刚回来都有些吃惊,可他没想过眼前的这间屋舍如此朴素,只有简陋的桌案,铺了被子的土炕。
“如今的北地很冷吧。”
祝瑶放下羽毛笔,墨水都快要冻住了,写的有些涩。
于鹏鲸没说话。
今年是更冷了些,相比外面那休整的平地上建起的屋舍,里面众人都在烧着炕取着暖说着话,他的船员们也去了他们的大屋子休憩了。
北方苦寒之地,怕是又是一个难过的冬日。
很快,连香赶了回来,端了个火盆,木炭烧起来了,火红彤彤的,屋内终于有了些温暖、热度。
“坐吧。”
“我们慢慢说,先吃点东西起。”
随着火盆回来的还有一小盘烤好的小番薯,热乎乎,泛着焦甜味。
祝瑶剥开了一个,松软的白薯尝起来也有些甜滋滋,这是第一批收获的番薯,大部分都留做了育种。
于鹏鲸看了会,终是开口了。
[他不太赞同你的一些想法——你决心让那些奴隶重获自由,于鹏鲸说那是他花了不少钱买来的,况且留着这些奴隶的身份能让那些不听话的人得到威慑。]
[“千金买骨,何尝不可?”]
[“这天下会有心甘情愿做人奴隶的吗?奴隶怕是连牛马都不如,至少为了耕田犁地,牛马是舍不得杀害的。”]
[你说:“我想让他们肝胆涂地的为我所用。”]
[“可为了活,他们什么都可以做。”于鹏鲸反驳说。]
[你微笑看他,“可更多的人是为了活,才来你的船上吗?我是给其他人看的,给以后留在这块土地的人看的。你放心,我给予这些奴隶的自由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我会让他们在五年内提供当初你买下他们的钱财,而这些钱财我会用他们干的活和功劳来抵扣。”]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能用的人,有用的人……只有当他们真正将自己视为我们的一份子,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奴隶时,他们才会竭尽全力地做。”]
[“……就像那几间大的屋舍,当我说这会是他们冬天所有人的居所,是能给予他们温暖,安平渡过这个冬天时,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奋力地盖着这些屋子,甚至主动要求要做更多,这才在冬日的第一场雪来临前,建造的如此好,如此的坚固。”]
祝瑶站了起来,忽得推开了关上的木窗,风雪从外头吹进来,带来些寒冷的风。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明年我会在这个地方,修建一个巨大的盐场,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守护这个盐场,也许会有真正的争斗。”
于鹏鲸彻底怔住,追问:“盐场?这里可没有盐井,盐池,你想用海水煮盐?这花销太多了,压根也没有足够的利。”
“晒盐。”
“我们需要往下的这一片平地。”
祝瑶的指尖划过桌案上的地图,那是他标注的更细节、更完整的地图,往下的一片区域都被他进行了标注。
“晒盐?”
祝瑶点头,“引海水入盐池,晒制成盐。”
“这是一种全新的制盐方法,不需要消耗太多的物力,只需要一些人来看管、收集这些晒制好的盐。也只有在这种无人管的地方,我们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也要提防那些闻风而来的人。”
“……”
“你想要什么?”
于鹏鲸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问道。
祝瑶坐了下来。
“我要整个新罗。”
“……”
桌案上的地图,平摊摆放着,那块被圈起来的地方是如此的明显。
于鹏鲸没出声。
“这并非没有可能,如今是几百人的依附,明年就是上千人,以后谁又能说的定呢?这也并非是空想,本地的民众本就有大部分是幽州人的血脉,尤其这北边的人,他们不见得会抵触我们。”
“反倒是南部的地方,才是难啃的硬骨头。”
“朝廷也不会坐视南部的他们壮大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不会再让另一个国家统一这地方,所以我不会将整个新罗都拿下,我要一直留着南边的一部分,在接下来的很多年内都会如此。”
“掌握了盐,北地的幽州也能和我们交易,至少我们的盐会比淮州那边的私盐来的便宜许多。”
“……”
“你先前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于鹏鲸冷声说。
这一次,他没有怀疑太多所谓新的制盐方法,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并没有说过假话,即便有少许欺骗过了一些时间也灵验了。
“因为,我也不确信我能否成功。”
祝瑶看向他。
“我不确定他们真的会愿意留下来,会不会甘愿的为我做事,能不能完成我想要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一切,从没有指挥过这么多的人,我只是知道一些纸上谈兵的技巧、说辞,我也怕你毁约。”
于鹏鲸皱眉看他。
“晒盐的利益太庞大了,远超出你的想象,如果我在最早的时候就告诉你,我无法保证你会愿意留下。”
“相比荣华富贵,相比美味珍馐等,这里还是太荒凉 、贫瘠了,不是吗?”
祝瑶浅浅呼了口气,白雾微微吐出。
“天很冷啊。”
“这炭是本地的一户人送来给我的,说是他们烧出的最好的,烟很少。”
他将手放置在炭火上,温热的火暖和了有些僵的指部。
许久,于鹏鲸偏过头,冷声说了句,“那你现在何必都告诉我?”
“……”
“我感觉是时候了,你变了不少。胡侨说,这一次你竟是救了一批流民?其中很多都是孩子。”
“你以前不会愿意救下这么多的孩子的。”
于鹏鲸咬牙。
这个狗杂养的,就是个报信的。
祝瑶:“他们不能够承担多少劳作,需要更多的时间养大他们,短时间拿不到任何的好处,可你还是救了他们。很好,你做的非常好,你知道吗?”
“这个冬天,我要让人教授他们文字,教授所有人文字。”
“……”
祝瑶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勾画着接下来一年的计划。
于鹏鲸坐了下来。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了他对面,从盘子里捡起了几颗番薯,剥了皮吃下了,不算很好吃,有些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留下一批孩子,将他们带上了船,是这年北地的雪太大了吗?
是那场即将到来的风雪会不知掩盖多少人的命吗?
他的眼底本来从来没有这些的。
他经历过风雪,受过最寒冷的冻,那时是一个庙里的乞丐给他了一些自己积攒的干茅草,才熬了过来。
于鹏鲸一直觉得那是他最耻辱的时候,并不太想记起来,只有当学会了无视他人的性命,他才能变得更强大,这是他一直秉持的想法。
“你改变了我,你让我痛苦。”
许久后,他出声说。
没错,这就是症结所在,他本不需要看那些人的,更不会为此感到烦躁,他只要往前爬就好。
他压根不需要看身后的人。
那些弱小的、愚蠢的、贪婪的……偏偏他却信了眼前人的那些鬼话,觉得那些人是有价值的,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们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痛苦的,可我们还能选择不是吗?”
“至少,你选择了我。”
于鹏鲸起身关闭了那带来风雪的木窗,呼啸的风声停了。
他转头回来,那细碎的光与影的交织下,那张美丽的面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可那双眼睛里,当于鹏鲸决心,下定了决心去注视那双眼睛时,却发现并不陌生,那是一种深深的孤独,他也曾同样拥有过的孤独。
那像是每一个人都无法摆脱的命运。
他的父亲在同他告别时,也用过这样一双眼睛看自己。
“……”
他为何而痛苦?而感到孤独呢?
于鹏鲸最终还是站在了他身后,有些迟疑地将手略放在他肩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由于曾经那个乞丐的一时善念,递过来的手吗?
祝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地图,隔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肩部的那只手。
“你会接着选择我吗?是因为这种美丽吗?也许也有一点点吧,不必因此而内疚,而愧疚,美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他们都喜欢的。”
“……”
“不要总是逃避它,坦诚一点没什么不好的。逃避的越多,只是引发更大的滚球,直到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
于鹏鲸沉默了一会,复而追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你觉得呢?”
祝瑶反问他,后低声笑了笑,“让时间给我们答案吧。”
他没有再出声。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很慢,很慢,是在一些孩子们的读书声里过去的。]
[你让所有的孩子集中在一间屋舍里进行着学习,有的来自于带上船的流民,有的是本地民众的孩子,炕上烧着火,一点都不冷。这些稚嫩的孩子随着你学着简易的文字,他们有的有名,有的没有,你让他们自己选择。]
[有的则说:“您帮我选选吧!”]
[当第一个孩子说出口时,其他的孩子也纷纷这般说,你便问:“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姓氏呢?”]
[他们大多都摇了摇头,很多的亲人都已经死去了。]
[他们很多都遗忘了姓氏,甚至压根没有。]
[最后,你是这样告诉他们的,“我没有替你们选择的权力,但是我相信当这个冬天过去后,你们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你摸了摸他们的头,开始了新的教学。]
[这个冬日里你单独留出了一间屋舍,让孩子们和略大的少年都来此接受文字的教育,若是有年龄大的想来学习、听课的,你也从未阻拦过。偶尔会有几个人在屋舍外停留,他们并不愿意走进来。]
[到了晚上则是截然不同的活动,你组织了一些游戏,让略长大的少年们则在温暖的屋舍里游戏,有一个游戏是这样的,你要求每个人都得讲一个故事,分享他知道的故事。]
[当少年们竭尽脑汁,用尽了自己听过的故事。]
[那些年龄大的人开始了自己的诉说,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一定的故事,或是他的,或是他身边人的,或是他从其他人听来的……这些故事有的平静、有的激烈、有的悲伤……可都和他们的人生有着若有若无的羁袢。]
[当春日的光照射在这片大地上时,这些住在同一间大屋舍里的所有人都似乎亲近了几分,他们变得熟悉、了解彼此,不再那么的陌生。]
新的一年来了,于鹏鲸带着船驶出去了,再次回来时带了一个新消息,也是一个并不意外的消息。
皇帝死了,新的皇帝登位了。
这是一段并不平静的时光,局势并不算很稳妥。
于鹏鲸从幽州回来时,只说莱州也许会来一位新的长官。
那时他们的盐田才刚刚修筑了一部分,也许要等到烈日来临,才能检验这项成果是否能成功。
于鹏鲸带回来一批青壮,在驻地的不远处训练他们,这股人不多,可消耗的粮食却不少。
他时不时带着他们在海上航行,同当地的海匪争斗,光靠抢夺而来的压根不够,好在金矿一直在开采着,他安排了一部分人守在那里。
参与金矿开采的人不是长期固定的,采取半年制,半年轮换一次,换出来的人则会去他们的驻地。
那里修筑了不少房屋,渐渐形成了不少人流聚集。
他们甚至往内陆更迁徙了不少,很多当地的人跟着他们种植番薯,这里只有贫瘠的山地,也许种这种新的作物还能收获一些,稻谷什么是不必想的。
祝瑶一直让会种植的人,专门负责教授他们种植。
有些当地的民众不相信,很踌躇。
可拿着被分发的藤苗终是选择细心种了下去。
领取藤苗的要求是收获时给予一些良种。
这种没有多少付出的事,接近免费的东西谁不会来要呢?于是第二年的附近山地里,所有的番薯藤苗都被种了下去,他们甚至日日夜夜观察……真的能种活吗?真的能收获吗?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
【你收获了一块番薯地。】
祝瑶得到的只是最简单的提醒,可无疑种下的人不少。
他甚至安排了一份天气播报。
基本上是十天内的,每隔十日就会定期地传出去。
附近的乡民从不信、怀疑到深信不疑,常常徘徊到他们的驻地,来获得这份天气预警。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神明之子”,声望+2】
当收到这份提醒时,祝瑶略并不觉得稀奇,当地有很多的信仰,有些是本土的神,有些则是佛教,上层更是痴迷于佛学,十分迷信。
这里甚至没有什么反抗,他们早就习惯了压迫。
只是压迫到了一定境界,人也终是会反抗的,就像那南部、东部的战乱、混乱持续已久,宫廷的不断政变,贵族的长期侵占土地,太多的民众流离失所,不少不堪压榨的人奋起反抗。
可能够聚集他们的,也不过是贵族的子嗣。
整个上半年,祝瑶除了在处理着番薯种植和盐田开垦之事,还去经常随船只去三石岛,去看通过升级后的【查阅】技能探查发现的铁矿。
祝瑶的【查阅】技能的确升级了,能【查阅】的范围从人变成了生物,甚至是资源。
那甚至是一块地图。
如此的详细,如此的精准,当然使用时间有限制,范围也有限制,范围越大,使用间隔时间越长,可留下的信息实在是太庞大了。
祝瑶对这个铁矿十分的重视,他让于鹏鲸用重金贿赂幽州当地的小官,遮掩了几名匠户的死亡,慢慢将他们换了出来,最后在此地进行冶炼。
这不是一件很快的事情,而是不断缓慢的,持续了几年。
好在他们能用那些盐来进行打点上下,朝廷依旧忙着争权,一时间还在争执,还未能顾及到边境。
最开始开辟出来的盐田并不算很大,可当经历引海水入田,卤水的分化和层层晒制后,白色的结晶被收集起来,成了最简易的粗盐时,就连在此工作的人都不敢置信,真的不需要用火熬煮吗?
有人忍不住拿手沾了,放入口中,被苦的吐出。
随即则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所有人都看着这片盐田,看着那晒出的白色晶体,这会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啊!如此的触手可及!
当于鹏鲸站到这片盐田,亲自看着晒盐的流程后,他终于明白了祝瑶曾经的那份迟疑,他为何害怕自己毁约,这的确是一种全新的制盐法,也许接下来会影响天下的制盐。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更下方,那几片还未整理出的盐田,当来年的热夏后又能产出多少盐?如果不只是这里,如果他们能占据这北地的大部分,当这些制出的盐流向幽州、汾州,一路往西,甚至可能到达他的故乡梁州,这是无疑的。
于鹏鲸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巨大的走私网,涉及整个北地,直达西部偏远地区,他们会拒绝这些盐吗?不会的。
他已经见了先前祝瑶用熬煮等方式制作的精盐,那样不含任何杂质的盐,洁白如雪,一定会是畅销货,沿岸的人们一定会买,买很多。
他们会自动攀附到这条走私网上,想要攒取更大的财富。
祝瑶走了过来,出声道:“你能守护好这片盐场吗?”
胡侨跟随在他身后,个子似是更高了,变得更加强壮,手臂上是结实的肌肉,肤色也黑了不少。
他的身后还有好几个青年,他们都有着健朗的体格。
于鹏鲸看着他们的走近。
祝瑶带了领白纱帽,略略遮了些眼,避免太阳的直视,导致视力的下降,他转过身看着这群青年,以及盐场上劳作的人,出声说:“这是我们的盐场,是我们所有人的盐场。”
“我们能护住它吗?”
祝瑶的声音不算大,只是平静地传达和提问。
所有人的气势却顿时高昂了许多,纷纷大声的回应“能”,是“一定能”,这是不容他人接近、拿走的。
回去的路上,祝瑶同于鹏鲸进行着交谈,并没有避讳其他在场的人,只是平静地说:“也许,我们很快就要迎来一场真正的争斗。”
“有了这片盐场,他们迟早都要找过来的。”
“不过我觉得大规模的不会来的那么的快,应该会是明年,等我们的盐场真正建成大部分时,那些观望的势力也许就会来了,这个北地有太多落草为寇的匪,他们都在蠢蠢欲动。”
“他们不事生产,只行劫掠,也许会在秋后来,这是当地一个民众连夜赶过来告诉我的。”
“你准备好了吗?”
祝瑶看向于鹏鲸,冷静地说。
于鹏鲸冷笑一声,“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祝瑶补充道:“这些匪徒也许只是打前的,他们背后那些支持的人才是我们得重视的。”
“你是说……”
于鹏鲸低语说了几个人名,这些都是那离这里最近一个小城里的家族的人,他们占据着城附近最肥沃的土地,收获着最充沛的粮食。
可这些都不属于种植、耕田的人。
他们甚至还同于鹏鲸购买了一些精美的瓷器。
祝瑶点点头,“有领过番薯苗的人来向我通风报信。”
“你们要做好准备,不能小觑他们。”
最后,当走回了驻地时,他又复说:“他们拿到的武器不一定很差,你们要多加小心、注意。”
于鹏鲸淡淡应了声“好”。
他们身后的青年则有些跃跃欲试,生怕匪徒不来。
[果真当地乡民的预警是对的,不过一月真的有匪徒跑来了,他们很是残暴,随意杀人,附近的乡民们甚至躲来了驻地,他们也很有些嚣张、跋扈。]
[最终,这先头的一股匪徒的尸首都挂在了驻地里。]
[每一个停留、来此获取天气的乡民们都能看得见,不过他们也是被这些匪徒劫掠、残酷对待的对象,多是唾骂几句,或是远远的避开尸首。]
[很快,于鹏鲸再次组织着训练的人,往那内陆里走,一些不堪匪徒侵扰的乡民们甚至主动带路,他们有近百人,那些停留的匪徒要么望风逃了,要么急忙投降了,于鹏鲸亲手射杀了他们的首领,打消了他们的气焰。]
[他带着一些投降的匪徒,重新回到了驻地。]
[这个秋季收获的时候,那些投降的匪徒也被安排着做着事,多是跟随着挖着番薯,附近乡民的番薯也熟了,接连挖出了不少,他们第一次的收获,是如此的振奋,不管如何从藤蔓到收获,这片贫瘠的山地终是有了一个新的用途。]
[他们能种出能吃的食物了。]
[你举办了一个篝火会,庆贺着这次的丰收,甚至彩排了一些表演节目,有部分是少年少女们的载歌载舞,有部分是孩子们的戏剧排演,还有些是于鹏鲸训练的青壮的训练。]
[这当然是你精心安排的,古代最缺的是什么?是足够的娱乐。因而附近许多的乡民都来了,在你们搭建的舞台下,参加着这场篝火会。]
[对你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教化,土地和食物能让他们安心,可娱乐更像是一种宣告,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那些想要夺取盐场的人,宣告你们的存在,宣扬你们的力量。]
这一晚,欢笑声不绝,孩子们也玩的很尽兴。
祝瑶坐在篝火的一边时,一群表演完排练的戏剧的孩子下了台纷纷告知他,他们选好了自己的名字了。
他们表演的戏剧,来源于他们听过的故事加工的。
赢得了台下不少人的喝彩。
“大人,我们都决定了,我们要和你们姓!”
首位的是个稍微大些的女孩,她长得并不漂亮,可有着一双坚定的眼睛,只是执着地望了过来。
“您姓什么呢?”
祝瑶沉默了一会儿,后指着天空,“看到天上的云朵了吗?我就姓云,也许是一朵漂浮不定的云。”
最后,他不知为何这般说。
这些孩子们纷纷告知他自己的新名字,显而易见他们都早就取好了名,只差了一个姓了。
他们笑着闹着离去了,
不远处的朴稚终于走了过来,他看向这个初长成的少年,这样黑沉沉的夜里,依旧像一颗明珠瞩目,他知道自己的夺目吗?他知道多少人在看他吗?也许他一直知道,他只是习惯了。
“先生,您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祝瑶抬头问。
朴稚摇了摇头,只坐在了他旁边。
祝瑶并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劳作,也没有让他去教授学生,更多的则是记录,记录那些种植的经验。
“终有一天,这番薯会传进国内,若没有文字传授如何栽种,如果看护,如何收获,这种作物又如何能够推广?先生既有大才,便暂且留在此地,记录一二,这也许是一件造福万民之事。”
祝瑶是这样说的。
朴稚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必要,不过他也为这个少年的稳重、平静、不紧不慢地推进一切所震动了。
他曾以为……也许少年会让他去教授那些孩子,可是并没有,相反,他甚至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在学着统治他们。”
朴稚终是开口说。
祝瑶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说:“我当然在统治他们,准确来说,我是在掠夺他们。”
“他们是情愿的。”
“也许吧,相比硬性地指派,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做,效果要好的太多,可这还是统治,还是掠夺。”
“我所做的一切,和这个世上其他的统治者没有区别。”
朴稚摇了摇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祝瑶笑了,“也许吧,可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我说的并不全是真的,我只是在将他们拉进我的战车里。”
“你错了。”
朴稚不赞同地看他,“是他们想挤入你的这辆车。”
“他们愿意追随你,愿意相信你,他们觉得……跟着你能获得他们想要的,这不是逼迫。”
“你还很年轻,你还有足够的时间。”
“他们只是在追逐……希望。”
朴稚缓缓说道。
祝瑶幽幽笑了笑,反问他道:“那先生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
朴稚看着燃烧的火焰,看着舞动的人群,不禁小声问出了口,“你是被野心驱使着,为财富而驱使,还是为欲望驱使着……”
“游戏。”
祝瑶淡定的回应。
朴稚吃惊地看他,听着他平静地说,“我把它当成一场游戏,一场不知道输赢的游戏。我有随时终止、停下的权限,可是这一次我想赢。”
“先生,您愿意帮我吗?”
朴稚没有拒绝,或者说当他走到了这里便是做出了抉择。
少年的游戏吗?听起来挺有趣。
那位参与的原因,是野心,还是欲望,亦或是二者皆有。
这个问题……
朴稚看向少年的美丽,这种令人惊叹的美丽,怕是也有些原因吧,没有人不会为此而被震慑——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
下一章应该是时间大法……其实这周目有感情戏,嗯
第53章 三周目
北风呼啸,风雪交加,冻裂的土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甚至大多数没有衣物,只稍稍用树皮、茅草遮蔽部分身体的人麻木地前行着,他们僵硬的走着,脚下没有鞋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毫无知觉的走。
他们围着,走着,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队伍,只想着爬过那座山谷,攀爬过那道边境,到那据说有粮的地方。
可真的有粮吗?有吗?
这里没有人敢确定,可又能往哪里去呢?去岁大旱大饥,今年洪涝依旧、家中余粮用尽,偏偏赋税更重了几分,还要被征调,大片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只能流走诸地,路上能吃的都被他们吃了,往南的路下不去,只能往这北地来。
只是据说,听说……这北边幽州越过边界,那里有粮,那里有能活人命的粮。
“阿爷,那里真的会有吃的吗?会有吗?”
蹒跚前行的孩子弱声问。
老人抓紧了瘦小的孙儿,不让他脱离自己的队伍,天色太黑了,只用无比粗糙沙哑声音说:“快要到了,再坚持一下!”
“过了这山,就到了,那里有粮仓,有吃的。”
老者的话有一种难言的笃信,那几乎不容他人反驳的虔诚,他只能这么说,说多了就像是事实。
不然,他们压根走不到这里。
“光,那里有光。”
最先爬到山谷高处的人大声狂吼。
很快一群人围拥地上去,在那块高地上向远处望去,只见无尽的黑暗里似乎那远处有着一道高墙,墙上点点火把燃烧,是这暗黑中唯一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还要耀眼,像是这条死路的活处。
“我们要到了,要到了。”
“能活了。”
“老天爷开眼了!能活了!”
狂喜的呼喊,嘶哑的哭泣同时爆发了,甚至有人疯狂大笑,差点跌下了山谷。
相比这群人的簇拥,纷纷再次往山下走,往那几道篝火处的城墙走去,那远处的城墙上有个穿着皮袄子的汉子,正拿着个筒镜死硬盯着那像是虫子围着的流民,看的满面风霜,满脸愁容。
吴凉帅烦躁地丢了筒镜,身旁人马上接了,只弯着腰低声说:“将军,这些人怕是都要围在这墙下了。”
“狗屁的将军,老子还不是!”
吴凉帅搓了下冻僵的手,呼出的气化作白雾,他啐了一大口,只反复跺着脚,骂骂咧咧,“这群该死的,谁同他们说的,那些幽狗也就这样放他们来,一点都不拦,就把咱们这地当窝!”
“咱们都吃不饱了,天天数着米粒下锅,还放这么一群人过来,是想我们都死!杀又不能杀,赶又赶不走!一张张嘴都是恶狗扑食,我们又不是养狗的,疯了,就是再多的粮也养不下!”
他焦躁地左转右转,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身旁的随兵小声说:“将军,你也是幽州人呢?”
就算现在在新丽,那也不能骂自己啊。
吴凉帅狠狠一敲他,敲得那人哎呦一声,“那是我那死爹生在幽州,老子先头也只得当个幽州人!不然怎得只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守着城墙,老子还不如当个新丽人,不然这会儿都在南地打仗!”
“南边也没仗打吧。”
随兵嘀咕了句。
吴凉帅笑骂道,“那是你进来的晚,先头那几年年年打,打不完的仗,可怜老子去不得!哎呦!只能当个北地的校尉守这破墙了!”
随兵不再多言,只想着他们这头儿说话也是乱来哦,这校尉一般人还当不上嘞,也就十多个。
还有他们粮的确不算多。
可也不至于数米粒下锅,前日子他们还吃了顿好的。
吴凉帅瞅着那远处的流民影子,忧愁地苦不知往哪儿放,粮食是没多的,人是赶不跑的,别把他这墙给撵破了,他就真不晓得该咋办了,忽得一声轻哨,自这风雪中传来,几个轻骑远远嘶吼道:“粮来了,粮要运来了。”
吴凉帅一拍大腿,骂道:“我干他娘的,还真的多运粮来了!你们都给我干起来,妈的,起来,都给我起来。”
他拔起腰边的刀,用刀柄踢了踢有些昏睡的士兵,“起来,起来,给我守好这地方!其他人去煮粥,开火煮,最好是能有他妈的多稀,就有多稀!”
他身旁的随兵赶紧扒拉出一个大锣鼓,用力敲打着,“铛铛铛!众将听令,吴校尉说都起来煮粥喽!”
“起来煮粥喽!粮要运来了!”
很快城墙上瞬间忙碌起来,墙内的营地里人流涌动,烧饭的灶屋里柴火猛烈地烧着,烟云缓缓散落到天际,加了些糖的稀粥熬煮着,随着风雪向远处散去,传出一缕缕米香味,让人浑身一震。
——
这同一片风雪,山那头的幽州重镇处,城楼上的将领披着件玄色大氅,只远眺望着这片倾斜掠过城镇的流民们,如一道长线往那道狭口、山谷蹒跚而去,像是被驱赶的牛羊,跑啊跑啊,这群从汾州、莱州涌来的流民,谁也阻挡不住,更没人想管,北风呼啸着,吹过城头的旌旗,只留下最深的寂静。
“将军,看来这波人怕是要去新丽。”
身旁的副将低声说。
薛宏义目光凝重,沉默良久,隔了好会儿才收回视线,只略有些疲惫说,“怕是也只有那里能去了。”
“去年大旱,汾州的粮几近颗粒无收……谁知好不容易熬过了今年,又是大涝,莱州这等丰沛之地都撑不住了!”
“开仓放粮?咱们幽州的粮都不够兵将吃,我们也就是苟活!莱州、汾州两州之长都救不过来,只能放任自流,更轮不到我们来救。粮草是不能动的,更不能阻拦他们,不然激起民变就糟糕了。”
“怎会至如此地步?至如此地步?”
副将忧心忡忡道。
薛宏义摇摇头,天灾人祸,莫过于此。
这个昭化十二年,实乃多事之秋。
先是去岁秋猎,帝竟于林苑遇刺,幸得四皇子赫连辉身挡一箭,不然恐将殒命。帝遂震怒,彻查中都,接连杀了三个大姓,波及九族,朝野间不禁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偏偏这最后的主使,最终也没有个定论。
自天子登位以来,联章氏,抑奚氏,捧郦氏,压李氏……一张一抑,用尽平衡之道,他更重开太学,开科举之路,录至翰林院,取信地方豪族,以压朝中世家等,经年累月下渐成气候,朝中莫敢不从。
薛宏义深知这背后未必没有微词,也许那一场遇刺便是征兆。
今岁大涝,多地更是瞒着,直到瞒不过来。
帝震怒,连斩两地瞒报的州府县官,令各地开仓赈粮,也多是杯水车薪,能救的也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怕是被拦在了城外。
于是这些流民往北地而来,陆陆续续竟是有十万余人,沿途的重镇多是紧闭城门,不敢与之交锋。
谁也不想当那个激起民愤的第一人。
他们来北地,也怕是听说过去岁大旱,有流民来往山那边的新丽,未曾被拒……而活了下来。
风雪越发厚了。
直看着人流都往那边境而去,他们遂渐渐下了城墙。等走进军中府邸后,恢复了些温暖,薛宏义深深吸了口气。
“将军,你当真要与那新丽新主会面吗?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夜色深深,一位儒生大步而来,略有些忧心忡忡。
这是他比较信任的幕僚甘温,一位年长的儒生,他捻着胡须,布衣蓝袍,满脸忧色,显露出一种深深的戒备。
“我可以不见,可这北地通新丽的……又有多少?他们的雪盐怕是早就卖到了中都,不过打着莱州的招牌。”
薛宏义略嘲。
甘温面露复杂之色,忍不住骂道,“只怪、只怪昔日那位陆知州实在是……实在是被美色所惑,不能自已。”
薛宏义难得失笑。
这位陆大人,这位世居淮州的望族之后——陆韬在本地的名声怎如何就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荒谬!
“将军,你这场会面若是被人知晓了,怕是……会引来朝中非议啊!”
幕僚甘温劝说道。
薛宏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说:“可我不得不见。他同幽州、汾州的马商私下买马,已有一段时间了,我怎会不知道。”
他们薛家世代居于汾州北地,先祖曾是养马奴,自开国时跟随帝征讨后得了个郎将官,后依旧在北地养马、驻守。
要从汾州买马,怎得都要过他们薛家,他怎会不知晓此事。
甘温大惊:“他竟私下买马!他有何用意!”
他在府邸内踱步,后缓缓道:“将军可知他的底细?我听闻他当年斩杀新罗北地的贵氏金氏,手段何其酷烈,当众曝尸于城墙,斩尽其家族之人!他更以美色御人,行事诡谲,岂是良善之辈?”
“以美色迷惑世人,岂非妖孽?此乃妖孽祸国之相!”
他无比的鄙夷道。
薛宏义微怔,并不说话。
如今这苦寒的北地,那渐渐统一的新罗北部,如今被称之为新丽的地域,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有三件事,雪盐、烈酒,以及那位新主的美色。
那位的美色,据说怕是连淮州繁盛之地的诗人也流连忘返,不知归地。
不然,那位陆知州也不会传出这般风闻。
听闻他不过见了这位新主一眼,便一改昔日先知州之令,与其相通海贸,互有往来。
“将军,此人不得不防,不得不防!”
甘温再次劝诫道。
薛宏义略有些不同看法,不过却先赞同了他,道:“先生所言,字字句句皆是道理,我定会多加注意。不过,我看此人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些年来,他整合北地,怕是聚众不少,可偏偏还留着南地,难道他真的打不过吗?”
薛宏义注意他们许久了。
自昔年他父亲驻守汾州北部,他也随军在汾州,那时还是昭化四年,他第一次见到了那样雪一样的盐。
他那时才刚刚及冠,随父亲一路驻守汾州边境。
那一年,他的妹妹薛群芳被召入宫中已有一年多,很快就被封为了美人,更于昭化六年初,封为纯妃,抚养皇子。
从汾州到幽州,接连几个重镇,皇帝一路提拔薛家,驻扎边境,细细算来他在幽州已有六年,几乎是看着新罗北地的混乱到平静,看着那“新丽”如同那传来的甘甜番薯,需要耐心育苗,扎根,才能收获般,缓慢地、平静地收下一城又一城,持续着分予田地,新修水利,推行教化,修订历法……
一点一滴,如水润泽,似是要扎在当地人心里。
年轻时薛宏义同父亲谈过。
只得到了摇头,幽州苦寒之地,能维持边境不变,便是最大的好事。
可如今这些年来,薛宏义训练兵将时,私下偶尔细想怕是那块土地的新主也许并不想拿下南地。
“将军,他此时不动南地,不见得后头会不动!”
甘温摇头说。
薛宏义道:“那就到那时再说吧,至少此时我们还需要他的盐,来养这些将士们。”
这雪盐的流通,可以说大半个北地都受着滋养,这条盐的流通线一度往宿州,梁州而去,销往更西域的小国,怕是收益不菲,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
更远处,离着这边境处的路上,风雪中有着一股近数千人的队伍,正押着粮草辎重往那座小城而去。
最中央的是一匹雄健的骏马,骑着的人披着件白色毛氅,那是用多只雪狐制成的,配着兜帽挡住了大部分风。
这些轻骑簇拥着中间的人,似是前后拱卫着,生怕有突发状况。
前方的粮草则是被人护卫着,缓慢地向着终点而去。
云河骑着马从前方辎重处赶了回来,只报道:“主君,我已见到了那些聚集的流民,怕是有数万不止。”
“去岁都来了五万,今岁怕是远远超过的。”
那是个幽远的声音,如清泉般灵动、悦耳。
云河望向马上的人,只露出少许下颚,依旧透露出一种异样的美感,许是源于那纯粹的完美。
他不禁略有些忧心说:“主君,我们此行运来的粮怕是不够的。”
他是幽州救下的那批孩子中的一人,自被救下来已有十一年,一直跟随着这支队伍,作为北地的遗民之子,他似乎有些天赋,很是骁勇善战,因而做了前锋。
“嗯,流民比我想象的要更多些。”
“不过,我们没必要担心太多,我会让他们往番禺去,那里今年的番薯收获颇丰,存的有些多。”
“当然,能留一部分人修修城墙也许是个好事。”
“吴大帅不是总说这地方破的很,墙也是破的,哪里都破的,日日说,夜夜说,每次的信里都一样,这会这些人来了他不得开心死。”
马上的人略有些淡淡笑道。
云河:“……”
他看这位吴校尉,怕是心里堵得慌,谁不晓得这位苦巴巴就想着打仗、恨不得往那南边去。
“走吧,还有一段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马上的人拍了拍他肩。
他的声音如此的平静,却重若千斤,是能安定人心的,“你在前面也要小心,别冻着了,下次穿多点,这身好看可不抵冻啊!”
云河拉着缰绳,脸色有些红了,大声道:“是。”
于是队伍接着向那小城走去,风雪将一切声音都掩盖,只留下缓慢不停歇的步伐,执拗地越过一切-
这夜里,薛宏义的府邸灯火未歇,炭火烧起,只召来幕僚和将官,商讨着接下来日子的防备。
等大多数人走了。
他叫来了刚回来的游侠车氏,这位其貌不详、身材中等的游侠行礼拜见,随即就说起了所闻。
儒士甘温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个叫做蔡左的亲信,这是薛家的旁亲 ,如今在军中负责着辎重。
“将军,如今新丽已有五城,除却最早的平城、云泽、番属外,又有了乐芳、昌阳二城,此新建的二城偏向南地,驻扎了近万人,更有近五万民夫于这最靠近南地的昌阳屯田,怕是要成为新丽最大的粮仓。”
游侠车氏不紧不慢说。
儒士甘温略惊,“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北地战乱了这么多年,南边也如此,应是人都不足啊。”
蔡左轻轻从火盆里拨出几枚番薯,取盘子剥了枚,只咬了一口那甜滋滋的薯,才慢悠悠说:“去岁,汾州大旱,不少人从最西边绕了过去,怕是有这里面的一半。”
游侠车氏道:“是如此,属下也是随着一波流民而去。”
甘温问:“你是如何回来的?”
车氏挠头,“我坐船回来的,跟着商船到了莱州,然后转道回来了。”
“新丽不是严出宽进吗?你作流民怕是得抓去屯田,不知多少年岁。”
甘温质疑问。
薛宏义没多言,只让游侠车氏接着说下去。
“我一路随着他们,最后到了昌阳,做了几月的农夫,直到有次盗匪劫掠,杀害当地民众,我跟着杀了几人,就被带去了当地训练青壮的地方,后面因体格强健,勇武有力被授了小队长。”
“后面还跟着昌阳的军队,同南地打了一次仗,也得了些功劳。”
“因我这功劳,便被免了所有流民到新丽后,那足足十年的田役,还被赠了一个屋子。可不知为何,最后竟是被推举到当地的文馆习文。”
说到这,游侠车氏只挠了挠头,略有些纠结。
蔡左大笑:“车浑,你竟是去习文了?识字几个,可通文学?可去了平城,去那最大的博文馆?”
“集天下之文字,习天下之文学。”
“我倒是想去见见这博文馆,那些游商都说,那里的人都能进去,借阅馆内之书,只是不能带走,若想带走,也可抄录一本,若实无钱财买纸笔抄录,也可在馆内做些事,以换些纸墨费。”
“车浑,你可去了?”
游侠车氏摇了摇头,念到:“识字三百,略通文字,无心再进学,可出馆。”
蔡左差点噎住了。
“你咋不多学会儿?不然还能见见那平城的文官,当地有个叫李琮的儒士,他怎么说的,说那新丽之主,天授之资,当以称王……”
“他们说,也许江山会改,他的美却要流芳百世了。”
车浑突然说。
蔡左惊异问:“你竟是也知道流芳百世?”
车浑摇头,“这是文馆里的人说的,更是当地人的想法。”
儒生甘温一直在听,略有些思索。
薛宏义终是开口:“说说你怎么去了船上,回来的吧。”
车浑接着说:“我从文馆出来后,一直在昌阳驻守,直到快要入秋了,一直想着将军让我此行来的事,觉得呆的也差不多了,可也不知道怎样离去,遂有些郁郁不乐,连每月的游乐队来了,也提不起劲来,那队里的察官便将我召去,询问我为何不乐,我只能说有些想念故土。”
“我说当日来此地,是活不下去了,如今又忍不住想起莱州的一个远亲,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很想回去看看,问问。”
“那察官便说,此事要先问问自己是真想念故土,很想回去吗?我点头,大致过了十多余日,他又来问我,真的很想吗?我依旧说很想。于是,他说他会请示上官的,又过了半月,他来寻我,说他已经通报上面,说因我过往功劳,可走商船,一同随行商回莱州。”
“……后来,我便跟着商船回来了。”
蔡左吃着热乎乎的番薯,“你这波去,倒是经历颇丰,还好好的回来了,实乃大幸事!”
甘温问:“察官是什么?军中置此职有何用?”
车浑低声说:“他们多是粗通文字的少年,少部分是半分不识字的老人,蛮多甚至是流民里选出来的,年少的察官常常在当地文馆学习,每周也来队里训练两日。每个大队配一察官,并无什么实权,多是帮忙写些寄回家的书信,偶尔会问我们需要什么,他们可以往上面反应。”
“……”
“咦,他们都在文馆里学习吗?”
蔡左问。
车浑点头,“文馆里有两处,一处可以学文字,另一处也可以学种地、学养牛羊,学做吃食。”
甘温略僵硬说,“这怎能同称为文馆,岂非有辱斯文?”
蔡左很好奇,问:“车浑,你可学如何做这番薯?”
车浑:“有个方法是这样的,洗净,削皮,切块,置于油锅,炸至金黄,后拿小锅置糖,小火熬制糖浆,倒进番薯块。”
“听起来很香。”
蔡左长叹,“怕是很耗时耗力,更耗糖油吧。”
“只秋收时吃过一次。”
车浑点头说。
蔡左问:“你们都吃了?”
车浑想起那日,略有些舒心说:“主将犒赏兵将,以庆秋收,在午宴后,便是游乐队的歌舞,观看时每人都得了好几块这拔丝番薯。”
“孩子们最喜欢这东西,巴不得被多分几块。”
薛宏义听了许久,这些生活细节有些是他没问过的,他接着说:“你在昌阳,当地还是图波驻扎吗?”
新丽北地三大城,中部平城,北地的番属,西边的云泽,平城为中枢,传达政令,番禺种粮,种番薯,更守着北境,防止扶余人的劫掠。
至于云泽,那雪盐正来此地,商贸繁盛,商船来往,甚至通往最南部的崖州,以及交趾等地。
当地水军可谓颇利,战甲厚实,长刀锋利,连倭寇都不敢侵扰。
薛宏义心中叹息,虽说他们的水军人不算多,可的确是精锐啊。
车浑点头,“依旧是这位将军驻守,不过似乎都未曾多与南部交战,只于当地屯田守边境。”
蔡左并不陌生这名字,只追问道:“他真甘心于昌阳守境,昔年连下三地,连斩新罗三个小城主,真是员猛将啊!不过那位新丽之主,竟也真敢用他,他可是个叛主的奴仆啊!”
“还是新罗本地人!居然让他看管南地,万一他同南地互通,这新丽的一大半就付诸东流!不妥当,实在不妥当。”
“……”
游侠车氏略低头,眸中闪过一缕复杂,“属下觉得,他应该是不会叛新丽的,更不会通新罗。”
“为何?”
蔡左追问,问出了儒士甘温的心声。
薛宏义其实早就私底下问了,并不稀奇这个答案,他想到车浑于黑夜里回来的那一晚,他竟是完完整整回来,甚至还健壮了一些,实在是大幸。
他是自己奶妈的孩子之一,自小同自己长大。
车浑自幼性格疏狂,不拘小节,只想当个游侠,而非将士。
薛宏义准予了他。
去岁秋,他主动应了自己的一个秘密任务,去新丽打探的任务。
可那一晚上,薛宏义是在同他的一答一问中久久未睡,甚至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思。
最后竟忍不住问:“你后悔回来吗?”
车浑没有回声。
薛宏义明白了,他的这位奶兄弟,并不想欺骗自己,他也许不后悔,怕也是有些不甘心-
图波曾是新罗北地的一个不愿接受压榨,反抗当地贵族的奴仆,他是本地新余人,聚集了一波人在北地略有些威势。
直到那位新丽之主来了,他的“通神明,听风雨”的传闻令当地许多有信仰的人追随,也有很多自幽州流落到新罗的后代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渊源,也更因为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能打跑那些贼寇。
他们更赶走了那些本地的,拥有所有土地的贵族。
当时他们只占据了新罗北地的一小部分,也有一些人反对他们,图波是反抗最强烈的一位。
“他说这是他们的国他们的故土,不要一个外人来统治他们。”
那一晚,当车浑说起这件事时,薛宏义略震动,不禁追问:“后来呢?”
车浑的声音有些闷,沉稳了太多,“他被抓住了,他只有近五百人,有些追随他的人反抗的很强烈,不过那位新丽之主没有杀了他,也没有杀了他的那些人。”
“他把他们分散了,关在一间间屋子里。”
“他们用着最简单的饭食,最简易的招待,也许是囚犯,可同囚犯比起来好太多,他们只需要每日听着当地的民众来他们的屋子前诉苦。”
“……诉苦?”
车浑也笑了,那笑夜色之中竟有些明亮了,“这是我的戏称,也许新丽的主人只是让当地的民众讲讲自己,陪他们说说话,以解烦闷。”
“可是当地战乱已久,各自割据,大多数民众的土地被那些贵族占据,他们没有任何的土地,只能依附那些贵族,为他们的奴仆,为他们开荒种田,为他们而战斗。”
“可也许是战乱,这些掌握了土地和人的贵族,越发的猖狂,不把身下的奴仆当人看,只当用过就丢的杂草。”
“那位将军也是如此,愤而反抗,杀了自己的主人。”
“这些民众足足讲了三个月,讲以前和现在,后来甚至有一些流着幽州血脉的新余人也去陪他们说话,聊天。”
薛宏义惊奇时,只听车浑苦笑:“讲的好,有钱拿,有粮发。他们巴不得再讲个几月,可是那位图波将军却不在出声了,他甚至偷来了一根麻绳。”
车浑看向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位小将军,“他想拿麻绳了断自己了,然后,那位新丽之主出现了。”
论御人之道,这位新主远超常人。
不过“美色”似是更吸引众人的目光,不禁让人更关注他是否倚靠他的“美”来成事。
薛宏义不禁想。
车浑没有停下声,而是说的更抑扬顿挫,更充斥着感情了。
“他请他喝酒,请他吃肉,同他说‘你是奴仆的孩子,你生为奴隶,你却敢带着这么多人反抗他们,我很敬佩你,也很尊重你,因为你们曾一无所有。’”
“你当然可以选择死,选择一死了之,可是你的士兵呢?”
“你们这片土地的其他新罗人怎么办?他们难道……也要和你一起选择死吗?”
薛宏义听得很震动。
他觉得劝人忍受活下来的痛苦,其实是更难的。
“留在北地的人多是一无所有的,多是被他们丢弃的,这里有太多贫瘠的山地,产出不了多少粮食。是新罗人,还是不是?相比活下去没那么重要!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站在了这片土地,也许以后就会成为这里的人。”
“昔年你们如何来到新罗,如今认可自己的属地,以后我们也一样,时间长了什么都会被消磨。”
“我们要的是战争,还是百姓的安宁?”
“……”
“我希望你留下来,活下来,为你们的将士而战,为当地的民众而战。”
车浑接连说了一连串话。
“这是当地游乐队里改编、流传的故事,演出过很多次。”
薛宏义:“你觉得真假几分?”
车浑:“不管如何,图波怕是死也要死在新丽的土地了,那位新丽之主让他领了上万人的军队,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更让他做了如今的三个大将军之一。”
“南边的新罗永远都给不了这么多。”
这也许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于是这一晚,对面儒生甘温和蔡左的疑问,车浑复而说道:“南边给不了他这么多。”
甘温也收声了。
薛宏义沉浸在一些过往思索中,车浑如今所说的其实是两人商讨后,能够说出的那部分。
车浑的确在昌阳呆了很久,也如他所说的做了那些功劳,最后被看见了,免了田役,当了将士。
他也真从通往莱州的商船回来了。
可有件事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那位察官带他走时,却没有就直接去往沿海的港口,而是去了昌阳的官府,真正见到了那位将军图波。
车浑也没有想过,他更见到了那位美名远扬的新丽之主,更被戳穿了他的身份,不过他没有得到任何的苛待,反而得到了一些优待,以及一份埋在心里的口信。
这也是今年薛宏义同那位新丽之主决心会面的原因。
蔡左忽问:“车浑,你见过那位新丽之主吗?”
车浑微微一僵,看向小将军,得到了首肯后,他才深深呼了口气,于这烧起的炭火噼啪声里,艰难地出声说:“见过一面。”
蔡左吃惊,“当真?”
甘温也不禁屏住呼吸。
车浑看向薛将军,缓缓道:“今岁秋收,他来了昌阳,于人群中远远见了一面,也只有这一面。”
他的声音略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刻。
那么的近,那么的近……他还同自己说了好些话。
车浑不禁喉头滚动了几分,嗓子也有些沙哑了,过往仿佛前刻,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微妙话语。
“那样的人,我怕是此生都难忘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大法[化了]
虽然大家可能没怎么在意时间[无奈]不过这篇文里时间还挺关键的
现在是昭化12年冬,感觉写到这里才有点慢慢走入正题了
前面主角那个随记里幽王不是民众封的哈[无奈]也不是主角自封的。
那是谁封的呢[摸头]
第54章 三周目
当运送辎重的队伍终是到达了小城时,这座边境的城墙外早已挤满了人,挤满了流民。
他们都挤得紧紧地、满满的,聚集成了一道城墙,挡住了那外头的风雪,纷纷倚靠在这座墙边上,围成了一个长圈,什么话也不说,只从那唯一的狭口处,接过那只有少许的温热的稀粥。
最外围是几块城墙上运下来的围板,挡去了那些风雪,以及一些铺地的干草,能稍微遮蔽些寒冷。
吴凉帅压根不敢放士兵出来,更不敢放他们进来。
太多的人了。
远超乎他的想象,他只能让士兵们接连不断的煮粥,连那上月运来的番薯也都被拿了出来,切块丢到这稀粥里,所有能吃的能饱腹的都丢了进去。
天光微曦,刺破云层,终于带来了几分暖意,那城门口的粥还在勺着,分为两队,左边排了条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他们接过乘着粥的竹筒,转身就走,寻找着角落狼吞虎咽。
右边则是摆了个长桌,这只队伍里只有老人、孩子、女人,他们大多瘦的似乎只有皮骨,像是只剩下虚弱、迟缓的移动,他们必须留下来,只有坐下喝完分到的粥,才能离开。
马的好几声嘶鸣骤然响起,于这凛冽地寒风中是如此的惊心。
“是粮来了。”
“是粮来了。”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大声喊道,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墙下的流民们惊异地看这一幕。
难道他们没粮……还施粥吗?几个青壮眺望着那城墙上驻扎的士兵,虽是苦难之地,他们似乎穿的还算齐整,至少是能抵御风雪的,并且也很认真的驻守着这座城墙,并且也没有出来戏弄人。
勺粥的士兵终于安下了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怕没粮了。
此刻城内,似是什么沉重地马蹄声哒哒哒的似从城内传来了,粮被送来了,与之而来的是渐渐驻扎在这座边境小城里的近千士兵,整整齐齐的,排成了队伍,等候着主将的命令,为首的是个青年。
他是焦祚,当年那个稚气、直白的少年也长成了稳重的将领,时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迹。
“风雪,果真停了。”
后头的牛车里走出个披着大氅的中年文士,他面容略有些苍白,似失去血色,黑浓的眉紧紧蹙着,直到闻到这空气里传来的薯粥的香味,才略有些欣慰 ,只缓缓走到刚刚下马的带着兜帽的人旁,低声叹了句。
“主君真是……料天如神!”
“你可不像是会发出如此感慨之人啊!是车过于颠簸了吧,早些去休息吧,万事不急于这一时。”
祝瑶笑了下道。
所有人都下了马,将这些马赶到了该去的马厩,由人照顾吃食了。
李琮摇了摇头,“主将在外,岂可先退。”
吴凉帅快步走来,穿的还有些破烂的皮甲,只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跑到他们跟前,只深深吸了口气,屈身行礼道:“卑职拜见主君,目前墙外已聚集约近两千流民,且听他们说后面还有很多,怕是还有更长的一批,他们先头的只是来探路的,属下只能先让人施粥,不然他们怕是挤压的这墙都是要守不住了。”
他这话倒是有些诉苦了。
祝瑶看向他的衣甲,貌似有些破旧,单薄,不由有些好笑道:“吴大帅,你这身衣穿了有多久了?”
“回主君,有三月了。”
吴凉帅正经道。
“……”
这旧衣怕是换了没多久吧。
卖惨是越发会了,前月不是都新发了一批御寒裘衣。
祝瑶只放下兜帽,直视他,“你要是不好好穿衣,冻着了,生病了,这个上亭校尉怕是要留给其他人了。”
“别说你想当的征北将军了。”
他拍了拍人。
吴凉帅心里猛地一跳,立马叫了句:“主君,那可不行啊,你说过的五个将军,我总得……我在这苦寒之地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五个,足足有五个,我死前总得捞一个吧。
吴凉帅心里扳手指算着。
“所以我叫你好好穿衣,别想着想要更多的粮草,就来给我装模作样!”
祝瑶转身看向其他人。
这是昭化十二年,转眼他也二十六岁了,时光似乎从未给他留下更多的痕迹,太阳刚刚升起的日光,落在那张无暇的面孔上,像是如雪般的纯粹,那双眼睛更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静,是能够穿透人心的,是能给予所有人安心的。
可那样的美丽,是超出世俗的,是令人惊心动魄的。
这片土地的新名,正如他的主人,民众选取了那份“美丽”而得名,新丽,是美丽的丽。
只有这位让世人肝胆涂地的美丽配得上此名。
吴凉帅也看他,只想着这咋的生的,依旧真他娘的好看,他当年山上就看闪了眼,直接掉下了那匹老马,阴差阳错的进了这更大的贼窝啊。
“知晓了,主君。”
他有些唉声叹气道。
祝瑶没吭声,纯属习惯了,这人就得晾会儿他,不然地上一滚,你当真了,他马上往上爬,爬的比谁都快。
儒士李琮撑不住了,笑骂了句,“你这个小子,就爱装,知晓个屁!怕是下次还敢!是不是,天天来信就是叫穷,苦穷。你看看你这里的兵,哪个不是吃的饱的,这还给我叫穷,叫多了可不指用了!”
吴凉帅默不作声。
他才不和这位专司律法,有着诡辩之才的儒生说哩,反正他是怎么说不过人的。
祝瑶只拍了拍他,“大帅,让他们累的人都去休息吧,忙了快一夜吧,也该歇歇了,换我们这边新来的精锐替上。”
“焦祚,你既为这支队伍的首领,去安排吧。”
祝瑶看向这个身后,略有些腼腆、作战却很勇猛的青年,鼓励说道。
他是初次带领这么多的人。
过往都在南部征战,在最前方的边境里拼搏。
那后面为首的青年,个头很高,立马站了出来,“诺”了声,遂快步往那些跟着前来的将士们沟通了。
吴凉帅也大声回应:“好。”
哎呦,这声“大帅”是有心让他当将军么!听起来怪亲热的!他才不管是不是调侃嘞!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让那些守了一晚,熬煮粥的士兵都纷纷去睡了,只留下少部分人守城,焦祚从前方选了一批精干的士兵,去帮着这些城内的人做事,交代好一切才跟了上来,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站在了城墙上。
风雪停了。
日光升了起来,洒在这片雪原上,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流民们聚成好几团,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身躯,各自晒着这难得的光,紧闭的城门口依旧在施粥,少许热气散在这片空气里,萦绕着些甜味。
“主君,这群人怕多是同乡的,若是让他们来新丽,应该打散啊,不然恐生乱象。”
儒士李琮凝重地说。
他原是本地新罗人,不过昔年北地战乱,他们举家迁入幽州,后只剩下他同母亲相依为命,他更曾为了求学,远入了莱州,淮州两地,学成了才归来,面对连绵的战乱,他一心想要为北地做些什么。
直到那支打盗匪,护乡民的势力,自海边突然出现,更带来了能让众人种植的番薯。
他才远道而来。
他才确信他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祝瑶看向那更远处,也许还会走来更多的,至少海上送来的消息里,这些流民小部分是来自汾州、更大部分来自莱州,那新任的知州并无多大魄力,更是被流民吓得龟缩在城里到现在都不敢出来。
“我想让更多的人留在这里。”
他出声道。
李琮惊愕问:“为何?”
祝瑶平静道:“这群人未必没有牵挂,不过多是一时间活不下去了,这才流徙到这里,若是让他们在往下往南部长久定居,我怕滋生更多的动乱,倒不如就让他们在这里修修城墙,驻守边境,待到来年春开荒垦地。”
“这块土地难得不丰润吗?”
李琮明白了,笑道:“难怪主君此行竟是亲自而来,原是欲借流民之地,屯垦戍边,若是如此,欲其安心于此驻扎,就得挡住那些往下劫掠的扶余人和胡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声:“我们缺一股强劲的骑兵。”
这最北的边境并非没有肥沃的土地,更没有较多的山地,这里人烟稀少不过是被太多人抢掠,他们都往下迁徙,不愿再受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粮食都被抢走的宿命,情愿收获的更少些。
因为前者甚至会丢去性命。
吴凉帅听得羡慕啊,一支骑兵,肯定还是大规模的,这可都是钱啊,都是粮啊,这才能养的出来的。
“是的。”
祝瑶侧身,看向那些围着、挤作一团的人,他们似乎也有些好奇往上眺望,他看到了几个孩子,撞进了他们的目光,有些惊异的望来。
“这就是我必须来的原因,我会让这支骑兵驻扎在此地,会让他们真正挡住那些劫掠的人。”
“我希望这里,这一片土地,成为人间的沃土。”
祝瑶平静出声。
尽管他未曾用多少音量,多少感情,可谁也听得出里面的力量,听得出这话里的斩钉截铁。
不是“希望”,而是“我要”。
“于将军不赞同。”
李琮突然说。
祝瑶唇角微扬,淡淡笑了,“他不赞同的事情多的很,难道每一件都要听吗?我看,他就不太会听你的。”
“你的那些新律,难道他就全听得进吗?”
李琮微愣,随即恍然,笑道:“主君,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吗?是怕我同他吵得不可开交吗?”
祝瑶看着远方,有些悠然道:“你觉得呢?你若是留在平城,没人阻拦你们,总是要闹出些名堂来,你们自身觉得无所谓,下面的人不见得这样认为。”
李琮若有所思。
“不过带你来当然也有些其他原因,我听闻那位薛将军有位谋士,还是你的熟交啊!”
李琮闻言,是知道自己又被戏言了下,遂戏谑了回去,“那主君是想岔了,我同那位熟是熟的,就是不交。”
“同窗数载,共饮淮水,于他眼中,怕是视我于草芥,视我于败类。”
“……哦,你怎得败类?”
祝瑶走下城墙时,饶有兴致问道。
李琮坦然一笑,“也就只能在这里说说了,怕是我那时家中有些钱财,有时比较大手笔,略有些狂放了一点。”
“我在淮州进学时,曾常让妓女替我写诗,润笔。”
“啧,只怪她们的确写的好,我甘拜下风,多写写又有什么坏事呢?我并非不给钱给她们。”
祝瑶微乐,“看来你不会写诗。”
李琮微咳一声,道:“不会也不会怎么样吧。”
“我也不会。”
祝瑶笑了声,回说,表示对他的赞同。
李琮抚掌大乐,很赞同道:“妙极!妙极!主君,这便是我同他熟而不交的根由,道不同而不相为谋。”
“那他怕是要视我为妖孽了。”
“他视君为妖,吾视君为王,这便是他万万不能及我的。”
李琮直言道。
祝瑶沉思片刻,问:“李琮,你是在自夸吗?或者说互夸?”
李琮闻言,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传的很远,爽朗的笑意散了出去,惊起了几只停驻在城墙上的鸟,更引得那城墙下的昏睡的流民都惊醒了,只茫然往上看去。
—
这更远处的大周重镇宣宁则是一如既往地沉寂,雪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离着士兵日常训练驻扎的营地不远的那座苦役营里则是死寂。
这里都是犯罪、流放到此地的人,他们麻木的服着劳役,在寒冷里在绝望中消耗着生命,因为这做不完、干不完的苦日子从没有结束过。
一个头发粘结、脏乱,浑身破布稍稍蔽体的人躺在草里,他紧紧的蜷缩在矮小的马厩里,抵御着这场寒风。
他生的高大,可瘦的似是只剩下骨和皮,凌乱的发下唯有那双眼睛觉凹陷,透出一种冷噤的清醒。
“开饭了,都他娘的给我滚过来!”
几个看守苦役的人走了过来,发放起了这唯一的一餐吃食,因为这声音死气沉沉的苦役营里渐渐有了生气,有人跑的飞快、想要夺得第一个,快速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饼,却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抢他娘的,饿死鬼投胎!”
“排队,都给我排好,一个个来领!”
其余人也不敢飞奔了,只缓慢的走到前面,去领着那唯一的一张饼。
那竹筐里夹杂了粗糙麦麸的饼又干又硬,咽下去没注意都得磕牙,都得刺破喉咙,冷的更像是不知放了多久,可所有人还是哄抢着,想要领,甚至巴不得再领另一张。
“也就我们薛将军心善,这些延边重镇里除了宣宁,哪个还给你们这些下贱的苦役吃食!早他娘的填沟壑了!城外的流民那可是什么都没有!饿的连树皮,连土都吃!你们有这块饼子都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
“别给我偷懒,都好好干活,万一耽搁了这城墙的修筑,这麦饼也没得吃了,都给我去填墙拉倒。”
那为首的士兵持着木棒,骂骂咧咧道。
大多数人领到唯一的麦饼,多是找个地方啃了起来,也有稍有余力的在观望着的,想要看看能不能在抢个,当蜷缩在马厩里的人艰难爬了起来,腿脚不太利索地走到这发麦饼的士兵前。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破坏了,伸出的手生满了冻疮,布满了伤痕。
新来的士兵看了眼他,发给了他一个麦饼。
他手臂略有些颤抖,接过这唯一麦饼,身侧突然撞过来一人,将他狠狠地撞倒了,那麦饼随之掉在地上。
“哎呀,严公子,在下实在是不经意,走路不太小心,没注意打翻了你的麦饼,抱歉抱歉。”
“长官您明鉴,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脚滑了一下!”
这黄牙的汉子生的瘦削,总有些流里流气,各种卑躬屈膝,极尽讨好说道。
那为首的士兵不留情面踢了他一脚,厌恶道:“黄大嘴,你别给我惹事。”
他冷眼看向其他苦役,半分目光都没给地上的人,只骂道,“下一个,动作都给我快点,还要不要饼了!”
那等着饼的人立马快步走到这边,鞠躬弯腰领着麦饼。
而那位黄大嘴立马倒在地上,连连大声念叨:“长官,我晓得的,我没惹事啊,您一直也知道的,我就是看不惯这个玷污亲侄女的,流至此地的败类,谁不知道他的恶行啊,我是真的恶心啊!”
“咱们这苦役营里,混进来这么个玩意儿,谁不觉得恶心啊!怕是晚上都睡不着,想着都觉得就是个畜生!”
更远处的几个看戏的人,顿时哄笑了起来,纷纷叫唤道。
“恶心。”
“脏了老子的眼!脏了所有人的眼!”
倒在地上,迟迟没有爬起的人身体猛地一僵,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带来最深的刺痛。
那唯一的麦饼倒在了远处雪地里。
他死死抿着干裂的唇,蜷缩着身体,往那里爬了下,伸出手想要捡回那块麦饼,可离得又是那么的远。
正当他快要爬到时,捡回时,一只脚将那块麦饼踢得更远了点。
“严公子,我看这块饼实在是脏得很,你这样金贵的身子,怕是怎么都吃不得,我这也是为你好啊。”
“你吃这个肯定得病的。”
那人蹲了下来,笑说,说完立马跳了几步,起哄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我们这位巨富之子,哪里能吃下这夹杂麦麸的饼啊,怕是一口咬下去都能噎住,马上就吃死了哈哈哈哈。”
“是啊。”
“是啊。”
周围人大笑,只把它当做生活的调剂。
分发完饼的士兵大声怒吼了句,“都给我滚,发完了饼,别吵人!都给我滚远点!”
这些人才消散了,渐渐往自己的地处躲。
远处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蹲了下来,捡起了雪地里的那张饼,迟疑了下走到依旧蜷缩在地的人,递给了他。
“葛老伯,你还不让你孙儿离他远点儿,看着人模人样,也不知道怎样人面兽心。”
“葛老头,你看着点他。”
那倒在地上的人本想接过饼,后退缩了好几步,勉强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回了马厩,倒在那些草里。
不远处马厩里持续清洗着马匹的老人,看着拿着麦饼走回来的孙儿,“阿爷,他为什么不要他的饼了?”
“他吃不下,你晚点还给他。”
葛老头说。
孙儿好奇问:“他怎会吃不下,我每日领一张都觉得不够。”
葛老头还没回说,那简陋的遮蔽寒风的低矮围栏,更远处传来几声笑骂,“葛老头,你是真要看好你孙儿了,那些富家子弟以前呢,老喜欢找些年纪小的书童,你不看紧点你的孙,小心被人骗喽!”
“葛伯,上次看你教他怎么喂马,你不会想把手艺传给他吧。”
围栏处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头。
葛老头瞪了他一眼,满脸风霜的脸,留下不争气的骂。
“那是我维生的手艺,我想给谁谁也管不着,反正那也不可能是你这种连草都认不出的人,你自己问问,你能学会吗?”
那人挠了挠头,“知道的,我笨嘛,学不会。”
“不过,葛伯,你还是少让英儿找他玩儿,别被他用那茅草、木枝搭的玩意骗走了。”
“那不是玩意。”
“那是水车。”
孩子反驳了他的话。
“我管他是什么东西,我就知道他是个坏种。”那人焦躁地说道。
“他不坏,因姐说他不是坏的,他才不像坏家伙就会欺负我们,仗着自己力气大!”孩子气愤道。
葛老汉让他进来,那人攀爬进来,搓了搓手,只看着这位老汉刷着马,把那匹棕黄的马刷的油亮亮的。
“肯定热乎乎的,能抱着睡觉就好了。”
他心里想,竟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葛老汉懒得回他,这个憨货,是不怕被踢死,幼马养着还差不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慢慢地道:“大头,你平日里也少和那些人起哄,这位严公子说起来是有些……不通俗物,可他的犯得那个事,老汉活了这么些年多少见识过些人,他是干不出来的。他要是干的出来,黄大嘴那些人欺辱因因和她娘时,怎得当时就他看不过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不然这月来他也不会总被这些人针对。”
“老汉我在这宣宁养马也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那守备的人也不是没嘀咕过这个人。他家里他爹就他这个崽,是什么……淮州阳城府的巨富,可惜他这个人痴迷精巧之物,守不住这份产业,怕是都被他那个叔叔夺去了!只可怜那个姑娘了,年纪小小就上了吊,可谁知道究竟是何缘故!”
“来了这里的人,哪个手上没沾条人命!不过是看不顺眼他从前过的舒坦,看不顺眼他那张好脸。”
鲁大头脖子缩了缩,有些讪讪闭上了嘴。
到了夜里,蜷缩在马厩里的身躯饿的发颤,他只能咬着那干草,不断地咀嚼来欺骗自己,将脸紧紧的埋了进去。
“娃儿,吃吧。”
葛老头厚实的手拍了拍,把饼塞给了他,有些安慰地说,“你白日里的饼,掉在地上了,捡起了吃就好了。”
“都来了这里了,也不用想那些事了。这个地方,谁没有几条人命,老汉我也杀过几个人!”
那蜷缩的人紧紧抓住了饼,一口一口咬着,吞咽着,填进肚子里时才稍微有了些实感。
葛老头接着说:“你这样的体格,以前怕是半分劳苦的事都没干过的,哪里抵得住雪地里修城墙的苦,明日儿我同牢头说,让你同我去喂马,这养马喂马也是一门大学问啊,老汉我养了这些年,这里怕是只有你能做好这事情了。”
“你能识字,能读书,比这里许多人都强,也许哪一天就遇到机会,立了功,逃离了这苦役营。”
“不过也不能太犟,呆在这里不能像往日一样,先活下来,不让自己生病,才是最大的事儿。”
那埋在干草里的人咬紧了牙,闭上了眼。
“娃儿,你愿意同我明日去喂马吗?不是我说,这宣宁养马的手艺,我说第二没人称第一,老早以前我就给那位先头的洪将军养马,到这位薛将军来了,我也替他养着那匹马,他那马难伺候,其他人都养不了,也就我喂得才好。”
“前日子守备同我说,来了一批良马,照料的人都不够,他想让他侄子跟着我一起学学,偏偏那侄子学不来,记不住,最后也只能让我挑个能学会的。娃儿,你要是愿意就吱一声,不愿意……”
葛老头叹了口气。
马厩里的人,蜷缩在草里,终是缓缓爬了起来,他抓着还剩下的半块麦饼,那双凹陷地眼睛如寒星,在这片皎月的黯淡光下,显得亮幽幽,只看着他出声:“多谢。”
葛老头拍了拍他,笑骂道:“你不愿意我也得拉你去,不然其他人去把将军的马喂出病了,我的人头也要落地了!这可是掉命的大事!”
“那来的一批马里,有一匹很美的白马,你明日见到就知道了。”
“它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长得丑的人靠近它都烦躁,还得靠你这张俊脸,明日里给我洗干净点!”
葛老头怪笑道。
这小子长得怪俊的,刚来的时候就有姑娘痴痴看着,就算这么些天劳累劳作,那张脸也是招人喜欢的。
—
这苦寒的风雪渐渐消退了不少,不知觉渐渐过去了一月多,那新丽的北境小城上亭,渐渐多挖出了一些大土坑,多数人躲在那坑里,省的受冻,有一小部分愿意跟着南下的人走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接连来了三四批流民,连上亭的粮也更是从南边不间断地运来,驻扎的精锐士兵们每日绕着城墙游走。
他们维持着秩序,不让发生着骚乱。
每日的两碗稀粥的领取,必须要有劳作,青壮们被安排去修筑更远处的城墙,老人留下来做些更轻便的体力活,女人则是去缝制简单的衣物,孩子们被聚集在一个屋子里。
他们中小的得学着如何把绳子拉的更牢固,大的则学怎样编织草,编织篮子,以及学数数。
后头来的流民引发了些骚乱,好在那些到来的兵将们用武力镇压了他们,秩序渐渐安定了下来。
远处宣宁,于最外头守备的城墙外几里处,十几骑棕马奔了过来,渐渐到达了那约定好的地方,那是雪刚刚化了一点儿的平原,靠着旁边的小山坡,阳光洒在地上,只留下几点曦光。
这片日光里有人快马加鞭,很快就收住了缰绳,停了下来。此时,那地方已经停驻了一些人,一些卫士留在更远一点,护卫着前方的人。
这些都是薛宏义的亲兵,是他从汾州北境跟过来的兵。
他在此地等了约莫小半时辰,依旧端坐在马上,面色沉肃,身穿兵甲,只看着对面骑着马过来的车浑向自己这边缓步,最后留在身旁复命。
他的身后带了甘温和蔡左,以及几个家族里的亲信。
儒士甘温是主动说要来的,他说不放心,必须得来,谁知道这是欺骗还是其他呢?
“将军,怕是等候多时了,勿怪!”
薛宏义没说话,时间离约定的差不多,他只是惯性来早了半个时辰。
他略有些意外,这位来的人并未着任何兵甲,只披了件雪白的裘衣,雪色狐狸毛幽幽荡荡,兜帽散落了,乌黑的发下只留下那张脸,像是被上天眷顾般完美,有些像是少女的清丽、秀挺,可却不会让人将他视为女子。
“今日朝阳太美,早食也有些丰盛,舍不得太早走,遂留了你的侠士做了下客。”
这声音有些淡淡的笑意,却是极其动听的。
儒士甘温微怒,只偏过头去看躲一边溜达的游侠车浑,他看着似有些低着头,无所谓打着盹。
那骑马在后头,穿着皮裘,裹得严实的人半咳了声,自己介绍道:“薛将军,在下李琮,久仰久仰,竟不知你竟如今年轻,如此……威严!”
“轻佻!”
甘温怒喝道。
李琮不以为然,大笑道:“若轩兄,多年不见,一如既往,当真是可叹一声!”
甘温冷哼一声。
薛宏义看向这群人只着轻甲,并不算多的轻骑,徐徐出声道:“诸位真是好胆色!风雪兼程,亲临险地。”
他御马转身,清退了些亲卫。
“险地?将军治军严明,爱惜兵力,善待俘虏,向来颇受称赞!这如何称得上是险地?”
“难道在将军眼中,我就该视将军如拦路的猛虎,避之不及吗?”
“我竟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何争执?”
祝瑶不禁幽幽叹道。
薛宏义微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话是极为动听,如同他的声音般,挑不出什么毛病。
祝瑶骑着马,走进了些,微笑道:“将军,你我……这算是初见吗?应当不算是吧,信里已见过了。”
半退去的雪地里,几波人簇拥着,隐隐形成两股,缓缓地前行。
最前方的两人悠闲地聊。
好似最平常的友人,于这片雪原里相遇,感叹这般相聚的缘分,不由得停留下来交谈一二。
后头守备的骑兵们都略有些紧张,甲衣下的手臂微颤,生怕出现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冲上去。
可有人依旧忍不住看前方。
那微微有些侧身,那半侧着的面孔,于人群缝隙里捕捉的几面,近乎不真实的完美,在这片曦光里足让人屏息,在这片雪原上足以成为最美的风景,可他并非是冷冽的、酷寒的,而是泛着一股柔软。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洞悉一切、包容一切的微笑。
车浑戳了下身旁前面看呆,这会时不时偷摸摸看几眼的人,凑到他耳畔前,“都伯,你想看就直接看。”
“他又不会怪你。”
青年厚重的甲下,脸部烧的通红。
李琮骑马骑得有些晃悠悠,在最后头,这会儿从他们的右边绕到他们左边了,只拉了下游侠车浑,盯了会这个脸红的青年,评判了下他,有些轻佻的乐道:“好小子,你的胆儿最大了,看的最久。”
那青年急的马儿都拉的更紧了,引起一声尖叫。
“唉,别慌,别慌,你想看就看嘛,车侠士说的很对,吾之主君天生生的这样美,这样的美谁不会喜爱呢?这份美本就是视于众人的,你若是欣赏,爱看,那就多看点,不过呢,请坦然地看。”
“哈哈哈,虽然他不说,可我知晓他不喜欢别人偷看他。”
儒士李琮疏狂一笑。
甘温忍不住冷哼一声,骑着马离得远了些,“荒唐。”
前方祝瑶忽得笑了下,他向来耳目敏锐,只将所有的话收入耳中,马匹走的更快了些,最后忍不住小声轻轻的叹了句,“薛将军,你的谋士向来都如此……如此不坦诚吗?他对喜爱的东西都不敢表露吗?包括吃食。”
薛宏义微怔了下,后略有些理解,竟也有些笑了。
他这问他竟是懂了。
他想到……一件小事,甘温其实最爱吃甘薯粥,可旁人请他吃时他是要拒绝的,可他怎会提起这些?
“也许吧。”
他声音越发的小,小到后面的人都听不见,“不过,他是个忠义的人。”
“人真是奇怪啊!”
祝瑶忽得有些弯下腰,御马往前追逐着,马匹疯狂跳跃着,只在雪原上跑的更远,直到停下。
祝瑶停了下来,让马儿吃着这半退去的雪原里,少见的好几簇草,不禁感慨道:“人真是……复杂又可爱的生物!”
这些人里,那些不断播报的好感度里,那位李琮的旧交的好感居然是最高的,初始竟就高达40,奇也怪也。
不过,他也不是觉得很古怪,好感度并非代表着服从、听从,只是微妙地表达了一种倾向。
薛宏义御马追了上来。
“你的马骑得不错。”
“是吗?”
“多谢将军夸赞,这得感谢我的将军教的好。”
祝瑶略有些笑意。
忽得,他看向那不远处的似是有几人,似是在放着马儿吃草,那远处的雪地里一些褪去的平原里,依旧留存着一些草。
那是一匹白色的马,纯白如雪。
祝瑶微微有些愣了下,忽得不知想到了什么,陷入了些沉默中,等着马吃了不少草,只往那白马骑去。
“这是……将军家里养的马吗?我说过,我此行前来是来向你们买马的,想要的唯独只有马而已。”
他问。
薛宏义点了点头,复又说道:“那匹白马不是卖给你的,是送你的。”
祝瑶回头看他。
薛宏义看他,后微微偏头,有些低声道:“我感谢你,让车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托腮]先更这些,薛将军为什么这么说,其实有点复杂,因为他年少时候挺想当个游侠,但是他是一个很稳重的人,也深知他不可能这么做,背负了家族和责任,车浑有点像是他年少未达成的理想
[捂脸笑哭]感情线其实很明显啊,薛家世代养马,前面二周目赫连辉后面当皇帝不可能全靠他自己,他和薛家绑定的很深
只是薛家也怕被皇帝猜忌
至于三周目,又有点不一样了(回溯篇略提了些)
关于这匹白马,赫连辉为什么前面二周目和回溯篇都有匹白马[狗头叼玫瑰]
和你相见时,不是记忆的苏醒,是彼此灵魂深处的共振
选择你曾骑过的白马,分享我的一切给你,我唯一的爱人
第55章 三周目
风卷过半褪雪的平原,依旧留下几分雪晶,于阳光下闪烁发亮。不远处的河畔边,几枝树木依旧摇曳挺立。
马蹄踏在融化了些的雪上,有些吱吱作响,依旧是干燥的,因为这干冷的空气。
后头的人还未曾跟过来,也许他们了解了,只缓慢拉出一段距离,留给他们二人他一片寂静的空间。
“将军,觉得这是我的仁义吗?”
祝瑶的声音略有些玩味,打破了这片沉默,目光渐渐放在那远处河畔边啃食着草间的几匹马,尤其是那匹神俊的白马。
薛宏义还没回应,他自顾自说道:“说实话,这不是仁义,我挺欣赏车浑的,可以说非常欣赏他。”
“他的伪装很完美。”
“不少人问我他为何不留下来?他很得将士们的爱戴,才被推荐到当地的文馆,以他的勇猛善战,怕是能很快的升为将官,新丽哪里不好呢?他为何不愿意留下来,他的几个朋友对我这么说。”
他的话语是一种纯粹的称赞,有些少许的回忆。
“……”
祝瑶轻轻勒了下缰绳,让马儿走的更慢了,声音也略有些低沉,“不过我知道,他有他的使命要完成,我让他遵循自己的内心。”
薛宏义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远处,只缓缓道:“也许,我不该让他回来。”
祝瑶闻言,坦然一笑。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原上,像是一只美妙的莺鸟,清丽悦耳,是那么的随性、愉悦。
“那可不见得。他不回来,你我怎会在这里相见?何况,他能回来也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这样他才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尽自己心中的恩义。”
他忽得转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带着无畏无惧的真诚,他说,“将军,你大可放心的将他交给我们,如果他还愿意选择我们的话。”
“你不怕他的背叛。”
薛宏义顿了顿,没有说的更过分,“就像……你的那位将军依旧留在了平城,你却轻骑简从来了这北境,你不怕吗?”
其实这更像是一种隐蔽的劝诫,一种真诚的询问。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祝瑶大笑。
他笑起来是很美的,毫无阴霾的纯净,美的像是这雪地里最洁白的莲花。
薛宏义一时间也有些滞了下,被这雪地里唯一的至美所震慑,他终于明白这位新丽之主围绕着的美色传闻,为何甚嚣尘上,因这份动人的美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力量,让人痴迷、沉溺 。
也许是这份美丽太耀眼,让见到的每个人都会被闪烁,不由自主的注视,不由得去猜测这样绝世的美丽是否被摘下。
这便是那些流言的来源。
他们策着马儿终于走到了河边,浅浅的河畔有着少许的水光。
那里,有着一个穿着简单、破旧衣袄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身子,专心引着那匹白马,吃那最角落里的嫩草。
他是如此的专注,完全忽视了来人,以至于不远处的照料另一匹黑色骏马的老人接连叹气。
“你不信任你的将军。”
薛宏义出声说。
那位陪伴着他一起,真正建立起新丽的于将军,也是那位同他的“美色”传闻紧紧围绕着的将军。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是被美色所惑。
毕竟不少人知晓他的过去,明明是个靠着海贸暴富的商人,何必吃力不讨好的去别的国家争权。
“我不信任他?”
祝瑶略有些微妙的重复了句,随后就斩钉截铁说道,“不,我信任他。此刻,我比任何人都信任他!”
薛宏义眉头紧锁,有些不解。
祝瑶目光投向那匹白马,略有些恍惚,它是如此的矫健,优美,曾经也有一个人骑着白马向他奔来。
“只是天会转,人会变,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江山如此,人心如此,信任是如此,情爱也如此……”他的声音略有些沉寂,那是一种勘破世间的苍凉和清醒,“他既然此刻为我所用,我就会给他足够的信任,至于以后的事情,何必此刻担忧?难道不信任他就能解决一切吗?”
他近乎有些嘲弄道。
祝瑶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这样的动作他随意做来竟也是美的,雪白的狐狸领绕在背后,显得异常修长。
“我理解他的野心,欲望,我并不怕他的背叛。”
薛宏义疑惑看他。
祝瑶回头一笑,坦荡地出声:“如果他喜欢,他就拿去吧,毕竟他也付出了那么多,不是吗?没有他,没有他们,也不会有新丽的一切。”
薛宏义沉默许久。
“希望他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本以为……你会选择紧紧握住。”
“也许。”
“我想过,可也觉得没必要,活的那么累做什么?”
祝瑶走近那河畔,伸出手轻柔地抚上那白马的身,那马儿竟回头了,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愉悦的轻嘶,有些欢欣迎了过来。
“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而已。”
这片辽阔的雪原,风景依旧,像一片封闭的世界。
他的声音略有些缥缈,虚幻。
“也许,我只是在寻找这个世界更宝贵的一种东西。”
“那是什么?”
薛宏义也下了马,不禁追问。
就在此时,那位一直背对着他们、专注于白马的男人,终是从那种专注中走了出来,他缓缓转过身来。
然后,看到那马旁立着的人,那张面孔……大脑仿佛被狠狠击中了般,‘咚’的一声,只剩下长久的震撼,无声地凝视。
严金石陷入了一场幻梦中,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完美,纯粹的完美,竟是浑然一体地容纳到一张脸身上,他伸出的手是完美的,身躯的高度也是完美的,如此和谐精妙的比例,像是一种纯粹的碾压,将完美刻入了骨子里。
他久久无声地看着,痴迷地看着,像是看到了一道绝妙的难题,等待着他去解决,等待着他寻找答案。
祝瑶不可能忽视,这样灼热的目光,他抬眼看过去,撞进了一双深深凹陷、无比刺目的眼睛,那双眼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夺目,硬生生看着他。
这个喂马的奴仆,像是看着一件绝世宝物,可不是占有,不是膜拜,而是一种探寻。
“……你认识我吗?”
“不。”
“你是因为我生的好看,才看我吗?”
祝瑶问。
“不。”
严金石决然地出声,很快道,“是因为你的完美。”
“完美。”
“你整个人都是完美的,你是这样的完美,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精准、无暇的完美?”
严金石痴痴说道,随即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只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葛老头吓得有些失去了言语,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这一幕,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
他后头缓缓走了过来,一直低着头,叹气道。
“将军,他是个苦役,是个不通世俗的痴人。”
薛宏义看向这个站在白马旁的苦役的脸,看他挺直的背脊,削瘦凹陷的眼,看他失魂落魄,极尽狂热地模样,只觉得荒诞的过分。
那是纯粹的追逐,一种极致的追逐,像是对美的追问。
祝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干脆地坐在了地上,不知在默念着什么,仿佛已经脱离这片天地。
葛老头落在后面,干巴巴地道:“他姓严,名金石,金子的金,石头的石,以前是个富家公子,应是继承了一大批家业,不过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叫严金石。”
祝瑶轻轻重复了一句。
葛老头不敢抬头,只低着头,拼命点头。
祝瑶陷入了一场难得的沉默,忽而问了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显得有些稀奇古怪的话。
“您觉得……我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吗?”
葛老头终是吃惊,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这才不由得注目那张面孔,随即陷入了一种凝滞。
“薛将军,你怎么看呢?”
薛宏义也略有些诧异,并没有给出回复,只看着他忽得低下头去,蹲了下来,将这个坐在地上、有些狼狈、脏乱的中年男人拉了起来。
那只从大氅里伸出的手,像是这世上最无暇的玉,可这样一双无暇完美的手握起了那另一双布满伤痕、伤疤,生着冻疮的粗糙的手。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怎会沦落到这幽州?”
严金石怔怔抬头看他。
祝瑶转身走去,静静看向那水面,只留他一个背影。
“数十年前,路过淮州时略有些耳闻过你父亲严绍之名,我依稀记得他是丹阳府最大的布商,家中更有数百亩良田,奴仆若干,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那时便有‘神童’之称……”
严金石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
他低下了头,声音沙哑,粗糙,似被寒风给刺得失去了一切。
“吾父死了有十一年了。”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祝瑶声音略有些缥缈。
这个名字,他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很多年前,那个也许是意外遁入的倒错时空里听过的那个关于“天下最美的人”的故事,那里面离不开那个叫严金石的御史,他铁面无私,行事刚硬,是昭化三年的状元郎。
他转任淮州治下知县,告发了淮王开私矿、聚兵将之事,最后升迁为淮州知州,足足在当地呆了七年。
第二次出现,应是元泰九年,那个屡试不第,散尽家财于欢场,最后在偏僻小县里度日,沉迷于精巧事务的知县,当那场南部的庞大水灾来临他才真正地走到众人面前,那个擅长治水的年迈、直拧官员。
同样的名字,算算时间,年龄相似,会出现一个同名的人吗?这一切,他心知肚明,也许只是一人。
是啊。
谁会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呢?当他从掷出这个数值时,不就有所猜测过吗?是一直回避吗?
他从未去问过、搜寻过。
祝瑶摸了摸那匹白马,忽得跃了上去,那马高鸣一声,很是高兴地踏着步,随即往更远处的雪原跑去。
他跑啊跑,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这空旷的雪原上,寂寥无声,只有远处被雪掩盖的林木,以及掠过的几只飞鸟,眼泪忽得浸润了下来。
祝瑶紧紧闭上眼,对上迎面浮来的寒风,身形竟有些发颤了,只牢牢抓住白马的缰绳,许久许久才骑着马回来了。
不远处的人渐渐留在那河畔,他们等待着他的归来。
李琮下了马,正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水。
他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不禁叹了句:“若轩兄,这北地这般的冷,你这个南人怎得呆得住啊!”
甘温留在后头,并不理睬。
他只是看远处。
他们前头跟在后面,就看到了雪原上冲出去的那匹马,还有些吃惊缘故,不过连薛将军都只是淡然在原地,他们跟着守在此处。
那匹高傲、神气的白马跑了回来,只是相比跑出去的快速,回来时像是有些“游阅”。
“多谢将军。”
祝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平静如初,他伸出手指轻轻梳理着这白马的鬓毛,“这匹马很听话。”
云河替他牵着他原来的那匹马。
那马有些踱步,渐渐走到那匹白马前,似是有些试探地想要靠近一些。
“……”
祝瑶伸出手,想要靠近这匹他骑了两年的棕马,可身下的白马忽得退了些,像是要制止他。
他有些好笑,轻拍了下,“刚刚还说你听话。”
薛宏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疲惫、那似乎流动中的悲伤。
他似是流泪了,他为谁流泪?怕是他的亲信也不敢触碰、询问。
他们终是回了程。
沿途议论的多是一些关于北地边境发生过的趣事,以及一些本地的吃食,这个话题是由李琮展开的。
车浑竟也提了几句,他一般是沉默的,只是提到了汾州的面食。
这不由得引起薛宏义的几个亲兵们的共同话题,他们也稍稍加入其中,说起了家中的一些事。
他们最后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准备生火做些吃食。
李琮从马边挂着的布袋子,掏出来好几个番薯,通通丢进了那火里,有的尽兴地叹道:“冬日吃番薯,甘甜又软糯,甚好,甚好。”
蔡左也不禁赞了句。
“番薯是好吃,就是这北地不太好买啊!”
李琮惊讶问:“吾听闻,近些年莱州也有不少人种的。”
“是啊,不过运过来太远了,不值得。”
蔡左叹了句。
李琮闻言,笑道,“怕是以后这里要有吃不完的番薯,吃得蔡兄您一见生厌,只愿再也不见!”
蔡左“咦”了声,“你们明年要种它吗?”
李琮点头,“种一部分麦子,再种一些番薯。”
甘温一直没有参与进来。
他们捉到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除此外有带来的一些肉干,简易的面饼,那只鸡和兔子是很难寻到的猎物,得多亏那个都伯的眼睛利。
车浑坐在火边,烤着它们。
油滋滋的,落在那木柴上,引起了些香味,可似是又少了什么。
李琮忽大声说:“主君,可有香料?”
祝瑶立在马旁,丢了个小木瓶子给他。
李琮连忙接住,大笑后递给车浑,“这东西还是要加点料,不然烤起来总没有那么的香呢!”
调料撒了下去。
那散发着椒香、辛辣的气息呛住了不少人,甘温更是以口掩鼻,足足走远了十几步。
他走远了一点,竟是看到那位新丽之主,这会儿在同一个苍老、矮小的老人说这话,他正在问那匹白马的喜好,问了些他们寻常的生活。
那老人应是带出来的养马奴。
甘温不认识,问了个亲卫。
“您饿了吗?”
“去吃些东西吧,我们带来了不少吃食。”
祝瑶说。
葛老头惊异地看着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领到了五块麦面饼,软绵绵、热腾腾的饼。
祝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袋,交代道:“这里面有一些糖,你拿去给他吧,记得让他吃,他是不是时常会有些发晕,我想应该是没有吃糖。”
葛老头接过,惊愕道:“是啊,他总是早晨会站不起来。”
那条河边,严金石依旧有些沉默地看着水。
葛老头拿来了麦饼,以及那一小袋糖。
他将剩下两块收进衣中,吃着那块微黄的麦,只觉得软香软香的,有丝丝盐味,还有些发酵的酸甜,这饼没有任何麦麸,蒸制地恰到好处,应是上好的精面制成,他许久没吃过这种食物了。
“娃儿,你认识那位贵人吗?”
葛老头不禁问。
严金石没有回答,只是不由自主地看着河边。
“我从没见过他。”
许久,他这么说,陷入一种茫然的无措,他自己也理解不了的悸动,久久难以平复。
“如果,如果我见过他……”
他的话语消散在风中,谁也不知道后面的答案。
当太阳升到最高处时,祝瑶和薛宏义则走在这片有些褪去,露出地面的雪原上,更远处是遍地的积雪,□□的林木.叶.尖也堆积着雪。
其实这一场会面,是一种确信,一种交付的信任。
“将军觉得奇怪吗?依旧会觉得我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吗?我此行专门前来,其实是想打消你的顾虑。”
“我不会侵占这片土地。”
“我只是想要那片流民,能够安心在此驻扎、留下来。”
祝瑶平静地说。
薛宏义保持沉默,接受这些流民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定。
他想要些什么?
薛宏义不太相信,这世上付出总是为了收获……他接收这些流民,用新丽的粮养他们,当地民众不会愤怒吗?他的谋士、将士都乐见其成,恐怕不见得,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有着更大的图谋。
促使他们能够忽略这些不满,压下这些争议。
他不得不管,他不能阻止到那些私底下偷偷贩卖的马商,可至少要把这件事掌控在自己手里。
“我买那些马,也只是想要应对更北的扶余人和胡人。”
“如无必要,我不会进入大周。新丽虽然不大,可还有太多需要解决的事,我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
祝瑶接着开口说。
薛宏义开口:“可你的雪盐,已经销到中都了。”
祝瑶笑了,“可我找到的番薯也同样在莱州种下了,至少种的人还挺多,不是吗?追求更好吃的盐、想要更多的食物是多么寻常的事情。”
他晒出的盐杂质更少,更为纯粹。
薛宏义心中微叹。
那位先莱州知州陆韬是如何相信他的番薯真的能有那些产量?又轻易地将这些盐带进了大周?是这份美貌迷了眼吗?不见得,也许……也许是这些雪盐最大的收益方是陛下。
昭化一年秋,原为淮州通判的陆韬被任命为莱州知州,陛下更派了皇后章氏的弟弟章武,总领莱州海贸。自昭化一年的这场任命就像一个符号,往后的五年里沿海的海运一直成了陛下忧心的事。
不过毫无疑问,这般整治后,国库丰盈了不少。
陛下也真正夺回了大权。
“将军,这世上利益才是最好的伙伴,不是吗?这也是最稳固的关系,您需要粮食,我需要马匹,与其让那些马商以马换粮,囤粮求财,我何不如找上您呢?你愿意站在这里,不就是心动了吗?”
祝瑶微笑说。
薛宏义没有辩解,却提出了一个疑问,“你救他们,你的官员不反对吗?养活数万流民,那是如山如海的粮食。”
这世上人命是不值钱的,死了就死了,怕是那些人还觉得死多点好,也许来年田就多了。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也许两个都可以听听。”
薛宏义吃惊看他。
祝瑶看向天空,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的笑容。
“真话就是,我想救就救了。”
“他们的反对没有用。”
“因为有更多的人支持我,相信我,能够带来更多。”
“他们支持我的这份力量,让很多领导他们的人也不敢不听从我……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薛宏义略有些镇住。
那个平静的声音接着说,带着一种从灰烬里走出的寂然,是如此的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我曾傲慢地认为……所有人都会按部就班地走,一切都会走到预定的命运,直到我发现并非如此。”
祝瑶看向那片水面。
真正降临的命运,原来他是不愿意接受的,随波逐流、静静等待的结局他不接受、不甘心。
譬如昌寿八年,【随他走】后的那场海匪劫掠后的死亡。
当【人生记事本】里平静的文字交代着一切时,是否听到那个消息时“他”就决心做出并不一样的选择了。
只是“他”还是选择等待、再等等,再看看,记录下一切也许有用的。
“他”记下了那座金山。
“他”记下了不少的那些回来淮州的海商的见闻。
“也许我是怯懦的,不断回避我的命运,我想远离这一切,远离未来的发生……我厌烦既定的命运,厌恶着冥冥中的某种宿命,可直到它们都没有找过来,我才恍然意识到……”
“我的选择才是决定这一切的力量,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可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薛宏义缓缓听着这段叙说。
“他死了。”
“……那个命中注定会与我相遇的人没有出现。”
“我很少会想起这件事。”
祝瑶平静地说。
他从未刻意去搜寻过、也许他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份答案。
他没有听闻过那个天下最美的人的名字,也许是那一次他选择了隐藏这份美丽,【人生记事本】里更从未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倒错的时空里初见的身影,那份最早时他看不懂、疑惑于他偶尔不经意间投过来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见过?”
“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自己曾问。
风筝误,误终身,相见不相识,只因他也许见了。
自己还未曾见过他。
直到后来的另一个时空的相遇,简短的两次遇见,相隔了十三年,却仿佛见证了他的半生。
祝瑶似乎理解了,也许……他们的相遇是在自己的未来。
彼时的他还不曾太明白。
当那个极端的数值被掷出时,似乎冥冥之中的一股命运落地了。
祝瑶想了许久。
也许……他应该去见见。
可真正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得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平静,是心灵上的安宁,也许他的确来到了那个倒错的时空里,来到了他们那个时空存在的时间节点的许多年前,可海边平静如常的生活是让人贪恋的,让人甘愿的。
当他的“美丽”成为了阻拦,成为了打破平静的根源。
他选择了离去,可那不能解决问题,那只是所谓的逃避。
他迎来的是一场死亡。
当时间回溯到选择的那一天,他没有选择【随他走】,而是【留下】,而是来到那片海边。
他不想被命运所摆布,他下定了决心,更做出了全新的选择。
祝瑶目光轻轻掠过飞鸟,声音有些淡淡的,语气却是显得强硬起来。
“我想我有了更想抓住的,更需要完成的,我要掌控这一切,做出更好的选择,改变当下的一切。”
“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任何人而活,更不是被其他所左右,我只想满足当下的自己。”
“满足我自身的欲望。”
祝瑶转身回头,看向他,“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不是吗?”
所以,他没有回头。
【人生记事本】里从未提过另一人,更未曾提过他的死亡,那是因为他的母亲,那名叫流香的乐妓幽愤于被抛弃,在冬日的一个雪夜,选择了带着她怀了六个月的孩子一起投水而死。
昭化五年,他在莱州知州陆韬因海贸而相见时,真正听到了那个故事,来源于旁人的闲谈。
抛弃流香的那个书生出仕了。
他曾因那场幽愤之死,遭受到了不少的谴责,可谴责也终归只是谴责,终归是会过去的。
你看,过于在意他人的伤害……往往伤害的是自己。
祝瑶平静地看着这位薛将军,看着这位他在那个倒错的时空里曾听过的将军,他是那位贵妃的哥哥啊。
那个深宫里度过一生的女子最亲近的血亲。
他貌似是个谨小慎微之人。
他是“赫连辉”的臂膀,是他的支持者吧。
“貌似说了许多太多不相干的事情,也许是今日遇到了让我有些感慨的事情吧,将军还想听我的假话吗?”
祝瑶笑了下。
薛宏义没有回声,祝瑶暂且就当做了认可,不拒绝本就是一种应可。
他略有些开怀道:“我的假话就是我会很全力的使用他们,让他们只能听我的,只能为我所用,让他们成为我的力量,我的臂膀,成为我震慑其他人的武器。”
“因为我拯救了他们的性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的吧。”
祝瑶有些俏皮说。
“你的假话,也许更多人会相信。”
薛宏义最终说道。
祝瑶:“我相信将军是不一样的,也并不想欺骗你。就像我一直觉得你们薛家靠的是圣眷,可没有了该怎么办?这也是一种信任,可这样的信任真的能长久吗?即使当今的陛下一直会给予这种信任,可是下一个,不见得吧。”
“提供的利益,不够维持信任,恐怕关系难以长久持续吧,既如此多条路子不也很好吗?”
薛宏义沉默良久。
最后,他道:“我们只能被选择,至少此刻是这样。”
压下筹码,那不可能,那只会引来更深的猜忌,他们薛家只是在做着皇帝跟前的那把刀。
他们比不得那些有倚仗的世家大族。
“可我觉得你会成为那个赢家,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更是一个清醒的人。”
祝瑶突然说。
薛宏义怔住。
直到许多年后,他依旧不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直觉,他怎么会那时就判断对了一切。
“就当是我的傲慢吧。”
“就像,我为何不怕我的将军背叛……同样是因为我傲慢地认为他不会离开,其他人给不了我给他的。”
薛宏义怔住。
是……地位吗?他想应该不是,也许是一种难言的自由。
傲慢吗?
薛宏义看他,那不是傲慢,能平视所见的每一个人的人怎会是傲慢?那是一种保持自我的倔强吧。
他不想被改变。
他们转身走了回来。
祝瑶看向不远处河边,那似是发呆的人,忽然出声说:“将军能把……那位严公子给我吗?”
“……”
薛宏义不解看他。
祝瑶淡淡道,“我同他在此地的相遇,也是一场缘分。”
“我想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来。”
“你想拯救他。”
“不,我只是想提供一个机会。”
祝瑶眺望远处,略有些复杂地说,“人的命运是如此的微妙,有的人始终重复,有的人不断地变,我想看他的变化,想看他证明他依旧是他。”
“命运并不可怕,只在于你的选择,你的接纳。”
祝瑶收回目光,微笑看着他。
“将军,这一次我想选择你,你会选择我吗?”——
作者有话说:修完
这章可能心理稍微多些[化了]想解释一下包括前面的选择
夏言出生于昌寿11年春,这周目他比主角小11岁,比赫连辉大2岁
这一卷的主线是主角的人生
严金石是一个痴迷于研究科学,比较自我的人,他不擅长俗物也不愿意触碰,可是家里留给他的钱太多了,以至于让旁人生出了嫉妒,谋算,最后被诬陷获罪,夺走了他的一切
如果他的那些钱通通都花了呢?[捂脸笑哭]这就是回溯篇的他的另一种人生
命运的每一环都是环环相扣,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很多人的未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