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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41章 鬼神篇
天光亮了,引来片片红霞,相映堆叠,云层涌动,宫侍们都起身、探头看这场难得的朝霞。
可这也是不长久的。
他们都知晓,殿内的帝王快要清醒了,等待着的将是一日一夜的写着经文,每写一卷就烧一卷,不得停歇。
这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哀悼。
可今日要格外的不同,似乎这殿内的动作大了不少,是快速地奔走,追逐,夹杂着慌乱地叫唤,烛台坠落到地的“砰”的一声,清脆脆的,像是打破了这原本的寂静,同以往的冷完全不同,不再是湿黏黏的、像是透不过气来的绝望笼罩在这片宫殿里。
那声音似是惶恐,又似是惊喜,极度失语后的一声嘶哑的哀鸣,“你还在……阿瑶,你回来了。”
“阿瑶,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那种张狂、执拗的声音,飘荡在整个大殿里,清幽幽,暗沉沉,白色帷幕拂动,遮去了一切身影。
那个高大的身躯仿佛抓到了什么,紧紧地禁锢在怀里……
可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桌案上的香缓缓上升。
殿内只低低传来一声声诉说,“你回来了。”
“阿瑶,我好欢喜。”
“阿瑶,你终于回来了。”
宫人们也不敢接近,略有些惶恐地对视,是帝王的痴梦,还是更深的癔症,他们不得而知。
可那位殿下回来……这无疑是虚假的幻梦。
殿外的人都清楚,都知晓……甚至都是看着这位帝王亲自收敛尸骨,放置了梓宫中,足足有二十天。
他百般抉择终是选中了陵墓地址,现在那座陵墓依旧还在建中,那副躯体还停留在这个皇宫的某个角落里,久置于冰室之中,以保存不损。
他很少去看。
只整日留待在这个身死的宫殿里,似是呼唤着那位殿下的亡魂,似乎在帝王眼底只是脱离了躯壳,依旧以魂灵的方式存在于某个角落。
不问苍天只问鬼神。
求神佛也只追问踪迹,而非来世。
殿内,祝瑶手持着燃犀香,静静地凝望着剩余时间,过去了五小时……他们只剩67小时了,身后怀抱炽热无比,比昨晚更多了些温度,像是回归人间的热,是大地脉动的厚热。
“回去吧。”
“……离开这里,你该明白的,这里本就不代表我的死。”
祝瑶开口说。
赫连辉环着他,将头倚靠在他肩上,贴的紧紧的,喃喃出声,“……阿瑶,你真的还在。”
他听不进其他,想不到更多,只想感受着他的存在,证明着这并非虚假的幻想,是真实的,不是他变得更疯了,不是只是他的臆想。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身后的呼唤、呢喃轻轻的,萦绕在这座大殿里,变得有些柔软、多情起来,不再像是溺水者的抓紧,而是一种确认,确定了这幻梦里唯一的真实。
“……”
祝瑶没出声,只是将手附在他执拗地、环抱的手掌。
白玉犀角的燃犀香依旧幽幽燃放,似乎消去了一角,流云般的烟雾上升,缓缓到达殿空中。
静悄悄地,只有这个炽热的环抱。
不知多久,祝瑶终是低头,低低唤了声,“回去吧。”
“这里没什么好值得呆的。”
这里死了不止一个人,死去的人,既已死去,就让他们安息吧。
“……”
赫连辉没有放手,更没有出声,足足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追问,“……阿瑶,你会跟我一起吗?”
那声音试探的询问,夹杂着几分不舍,或许也有害怕。
终曲永远在落下,他永远在追逐着一个答案。
还有多久。
还有……多少时间的相见,才致分离。
“我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看了很久了。”
“回去吧。”
“我们一起回去,直到香的燃尽。”
祝瑶略转身,将手中燃犀香捧起,放置在他宽阔手掌心,肌肤贴近的温度炽热滚烫,身躯触碰成了联结彼此的桥梁,通向最深处。
殿门打开了。
这是长达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升起的日光终是照射进了福恩殿中,那正殿里的佛像略有些虚幻不清,光笼罩在侧面,只留给世人神秘的遐想。
宫侍们纷纷伏地,帝王走了出来,像是洗净了浑身灰烬,变得靓丽繁复起来,他脱去了素衣,穿上织金玄衣,佩戴起玉饰,仿佛回到了从前……是想通了吗?他们既震惊又害怕,惊慌于他的恢复如常,似是清醒了,可也害怕也许这仅仅是一次回光返照,是短暂的、易逝的。
足足六个月,帝王终于关闭了这座殿堂。
他回了日常居所,可并非是他的紫宸殿,而是那座蓬莱殿——那位殿下日常的住所,因而靠近后边的九华山,显得清净、寂然,自那位殿下的逝去,这座宫殿就如同被暂停了,封存在了过去。
明明才过六个月,可仿若隔世般。
蓬莱殿依旧静静伫立,留待世人的只有它的影子,随着日光摇摆、高低长短,日升月复,如此以往。
可他的主人归来了。
这片寂静被打破了,如流水般的宫侍回到了这座宫殿,簇拥在这殿外,等候着帝王的指令。
他们都以为要结束了。
哀悼终有尽头,即便再深厚的哀思,都会被时间所磨尽、磨平。何况他是一位帝王,是天下人的君王,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切终会结束的……没有人不会这么想,可这一次似乎远远不同以往。
帝王住进了蓬莱殿,并让人搬进了许多新的事物,都是日常起居的琐碎用品,那些都曾是那场大婚前他准备的,可还未等到婚事的圆满落幕,那件事就突然而然的发生了,发生的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谁也想不到那位夫人会想死,更带走了她的孩子。
此后留给宫里人的多是那夜深人静后,那不会多说出口,更不会道明的丝丝怜悯与哀叹。
倒不像先帝呢?
这座深宫中有太多鲜活的花,有各式各样的美丽,有的被高高捧起又被放下,有的则始终在墙角无人问津,有的鲜活动人短暂绽放就枯萎……这些美丽总是短暂的,留待后人的多是感慨。
可那位殿下是不一样的。
包括帝王的眷顾,也是不同的,他们有彼此不容于他人挤入的地处,让人无法探知那份情来自何处,可那般的深,那般的沉,像是前生的因缘塑成了今日的果,相见是必然,相会是必然。
不容世俗的情也是必然,也造成了必然的局——一场以死为终结的孽缘。
蓬莱殿的灯火亮了。
于这昏暗的前方宫殿中,像是一盏方向灯,明亮的灼人,像是重新升起的日,坦荡光明,祛除一切恶。
皇帝让人带来了前朝的政事。
他不再太多的视而不见,只把它们丢给朝堂,略有些昏黄的灯火下,桌案前的奏章被展开,铺排,他时而看着,时而目光投射在了旁边……明明是空荡荡的,可似乎于他眼中有一缕幽魂,陪伴着他守着他在这座寂静的宫殿内。
宫人们看不明白。
她们肃穆地立在外边,或者是一角,只等待着召唤。
可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的翻看奏章的声音,清脆悦耳,烛火的燃烧,时光一点一滴的逝去。
赫连辉能够看到了,能够触碰到了,不再是长久地等候,毫无回声,每过一会儿当他略有些焦灼时,微微现身的身影,就立在他身旁。
“阿瑶……”
他看向他,眼底的灼热如此清晰,可也恢复了少许平静,蕴含着默默的温情,多出了几分眷恋。
“……”
祝瑶只往内走了些,靠的越发近了,能看清些奏章里的文字,伸出的手掌略掠过桌案,直到指间相触,再无分离。
烛火缓缓的融着,落下几分柔意。
案桌上的白瓷插瓶里束着几支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瓣堆叠,粉嫩夹白,清透润泽。
几缕淡淡的花香送来,恰如那桌案前放置的燃犀香,白玉为犀角,丝丝烟云笼罩在花瓣间,缥缈无迹,融合在一起,送出绵绵的幽香。
每一次的回望,每一次的对视,都是无声的……可能听得近彼此的呼吸,气息越发的乱了,紧扣住的手也压在了桌上,沉沉地抵着,交融的呼吸,相靠的身躯,共同赴这场夹杂爱与欲的相会。
黑漆屏风立着,隔绝了一切目光,只剩下交缠的身影。
不需要问更多。
只有此刻。
只有当下。
太阳日日升起,余晖落在窗扉处,透过窗檐,洒下片片金光,落在身前人的白衣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轻纱,清透朦胧,留下缕缕丝光。
他仿佛要化在这光里。
赫连辉刚起身没多久,便追逐着他的身影而去。
“接下来……还会有雨吗?”
祝瑶看向那窗檐外,那树的叶子下坠落的滴滴水迹,原来这竟是一场淡淡的雨落,他却不知时间的流逝,这是第几日了,他都未曾太过关注,看又有何用呢?总不过是更多的注视。
他不会如此了。
日光透过雨水,散出点点光,引起片片涟漪。
那殿门外的小宫女怀里携着几只莲蓬,用着莲叶遮着雨水,从远处走过来,身旁大些的宫女则是撑伞,怀里是摘下的鲜嫩荷花,还有几只犹是花苞,浅碧色的衣裙,跨过石阶如翩翩起舞。
“会有的。”
赫连辉立在他身后,略有些喑哑着出声。
他知道他问的什么。
那场旱灾……会因为这雨而结束吗?
祝瑶回头,只看向他的脸,脸庞略有些锐利,瘦削许多,可略有了些精神、跃动,不再是前些时候的寂然,他心下微动,只侧着脸,余光渐渐落在他的手上,那是长期执笔留下的的伤痕。
他忽说:“经文召不回我的。”
他不信佛。
再说,这也并非是什么前世今生,无法解释的事是玄异吗?暂且当做时间的愚弄和神秘的眷顾。
赫连辉环住他,低声喃喃,“阿瑶,我知晓的,可是我总得做些什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我不想遗忘,一点都不想。”
“……”
可于其他人眼中,他已然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执拗的疯子。
这怕是殿外所有宫侍的想法,并且越发的严重,变得真的分不清虚幻现实,真心觉得一个死去的人犹在身边。
祝瑶笑了下。
好像,除了他也没有人能看见自己。
“那就记住吧。”
“……”
赫连辉偏头看他,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仍是少时的那场回望,看到那画下的身影,白袍垂落,只敢远远而望,而迟迟不敢上前,怕这一切只是场幻梦,怕幼时画里的人一眨眼就消失。
可到了如今,他不像少时缓缓压在心头,偶尔数着时间的等候……许是他早就明白了结局。
不愿再想落幕。
不如沉溺于此刻,至少此时的欢愉是真的,陪伴是真的,相守也是真的,都是他能紧紧抓住的。
“能记住吗?”
“会一直都能记住吗?”
赫连辉将头埋在他肩上,低声喃喃倾诉着,“阿瑶,总觉得你是神仙呢?神仙都会法术,也许有一天你会不会让我全忘了,忘了这一切,我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没有我的话,你是不是更觉得痛快。”
“不必有这么多的烦恼,也不会……死那一遭。”
“……”
祝瑶摇摇头,“我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记忆的消失是死亡嘛?
也许,对于眼前人是,可他并不全部这么认为。
那个时空存在的一切,又该如何评判,是不同的人吗?也许从来都是一人,只是不同的经历,造就不一样的记忆。
“那还会再见吗?”
“阿瑶,不要骗我,好吗?”
赫连辉低低问。
良久无言,忽得耳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呢喃,“我不知道……不知道何时会在相遇,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你忘了我也忘了,也许是……未来的某一日,冥冥之中的意外,我们于人群中看了一眼就错过。”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还在找我……也许……当一切都回到起点,我们都不复存在,也许命运只是在玩弄我们。”
“那我感谢它。”
赫连辉斩钉截铁说。
祝瑶怔住。
耳边的声音热烈,直白,像是剖出整颗心,一一道来,“阿瑶,我从没有后悔过,我只是觉得时间太短暂了。”
“可短短的几日相遇,也比那漫长的余生好。”
祝瑶不语。
他以为相较于爱,生存是第一的,可他不这么认为。
没有亲吻,只有这个拥抱。
没有更多的亲密,在这将要结束的倒数第五日,他们在日光中看着丝丝缕缕的雨,看着这场升起的日光,将石阶上雨水晒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看着稍稍升起的雾气,慢慢弥散着,恍然又是一日。
“快要到吗?”
祝瑶略有些恍惚想。
可随及,只被拦抱起,去触摸那片热度,像是日光下最亲密的依偎、只留给彼此的温度。
每日那白瓷瓶里的荷花总是谢了,再次置入新的,许是夏日更深了些,粉白花瓣越发绽放开,清透盈盈,于烛光下看更莹润,更美丽,只是这份美消逝的快,脱离了池水,脱离了根部,难存多久。
祝瑶执起燃犀香。
似白玉的犀角快要燃尽了,只剩下短短的5小时了,也许当见不到时这5小时都是漫长的。
“……”
他缓步走向床榻前,坐在一旁没多久,手被扣住了。
祝瑶俯身,看着他略青黑的眼,怕是在他暂且消失时处理了一夜的政事,只在他耳边轻轻说:“再睡一会吧。”
视角里的倒计时,只剩下【2日】。
他昨夜看见了很多的熟面孔,看到了他曾经身边的那位宫女冬枣,看见了那位另一个时空也出现过的青烟,也许该叫她的本名钟音,更听到了许多的赫连辉未曾告诉自己的事……他只是静静听。
赫连辉让他的母亲被葬在先帝陵墓旁,这是很多宫人没想过的。
祝瑶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是喜欢还是野心?人死了总是不得而知的,就好比那一场意外的酒醉,是真的意外,还是一场故意。
奚家出过两朝太后,很有些权势,最早的那位一度摄政……最近的一位是先帝的父亲,那位昌寿皇帝晚年很是宠信,让其当了皇后,待先帝上位时她也颇有几分想法,直到先帝娶了章氏女。
她才退居宫中。
她曾一度想先帝纳一位奚氏女,可都遭受了拒绝,直到……也许是“他”的出生,可很快就是更大的失望。
痴傻、愚笨的血脉,断绝了她的想法。
不过往事既然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祝瑶走到了殿门前,燃犀香放了回去,他看向远处宫殿檐廊处,几枝柿子树伸了出来,满头的清脆柿子,翠绿叶子。
待到秋日,怕是大丰收。
北地的旱情结束了,可南方的雨水渐渐的有些太多了,多地已有被小部分被淹,幸好出现了一位擅长治水的官员。
“他好老啊。”
“他只做了个很小很小的官,家中穷困潦倒,还只是个小小知县,都快要耳顺之年了,居然都未成家。”
“他不曾科举吗?”
“他多年屡试不第,还散尽家财,都尽付欢场,寻常人哪里敢靠近他!还是前些年才考上了,当了个偏远靠海地方的小知县,加上他还沉迷那些精巧事物,连县里庶务都多顾及不上,连年来考评都在颇后,若非他实在是清廉加之当地偏远穷苦,怕是连这个知县都当不上。”
殿门外,几个角落里的宫人小声谈论着新鲜事。
“那他怎会治水?”
“金生水,他命里带金,生来万贯家财,大富大贵,偏偏怎得都护不住,都如流水般溜走了,他总要能治治水。”
“听说他脾气可差了。”
“可不是吗?有人送了个小婢给他,才和他处了半日就偷跑回家,说是受不了他的爱洁,更受不了他的严苛。”
“夏相怎会……怎会任用这么一个怪人。”
一个小宫女咬了口莲子,脆生生的,发出了些咀嚼声,“严大人可好了,他只是看着很严厉。”
“小葡萄,听说你是他县里的人,真的吗?”
“是啊。”
“前些年,我娘差点被人卖了,还是严大人将那恶人抓住了,判了罪,要是放在其他县里,那些大人都不愿管呢。”
“那他真能看尸断案?严金石,又是金子又是石头,他肯定看起来就吓人。”
“咳咳。”
一位稍大的宫女走了过来,低声重咳,制止了这场谈论。
“翠芝姐姐,你来了。”
小葡萄叫这个名,是因为她有双像是葡萄圆润的眼睛,很有些光彩,扑闪扑闪,像是会说话一样。
祝瑶看着这场谈论,转而回了殿内。
床榻上的人要醒了。
见不到他,怕是要闹一会儿的。
殿外,小葡萄揉了揉眼,看着那个略有些虚幻的白衣身影渐渐向殿里走去,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莲蓬,忽得咬了好几口,有点甜、还有点涩,可是也好吃的,她边吃想着……谁说那位陛下得了癔症。
殿里明明就有人陪他嘛。
还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怕是个仙人呢。
“小葡萄,天天喊你这个名,都忘了你叫什么了?你叫什么来着。”
“姐姐,我叫钟采儿。”
“咦,你竟和钟侍中同姓,了不得啊。”
“……”
“姐姐,从前这殿里的殿下会爱吃莲子吗?我同翠芝姐姐每日都去摘荷花呢?明日能送点莲蓬吗?他会吃吗?”
钟采儿追问了句。
那大些的宫女拍了拍她,有些好笑,怎得还送这种东西给一个死去的人,清明早就过了呢。
她又叹了声,“他应当是不爱吃的,怕是觉得有些涩,可从前也同宫人做过荷花糕的,他是个很好说话的。”
“等他那位刘书女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钟采儿低声应了声。
听说,这位刘书女在这宫殿的主人跟前侍奉了许久,本来也被调至帝王跟前,可太后令人把其带至自己跟前。
谁都清楚,那位避居慈宁殿的太后,怕是生怕让其……更让这位帝王想起这个宫殿的主人。
钟采儿抬眼,看这宫殿——蓬莱阁。
的确很美。
她想起见过几次的白衣身影,会是那位殿下的亡魂吗?她也不清楚呢,总觉得她见到的这个生的更美些。
“管他呢。”
“明日送去看看,能看眼也好呢,他长得可真好看。”
钟采儿咬着脆生生的莲子,想道。
于是,第二日的一早,赫连辉醒来时,没见到人,只往外走,在桌案前就看到了一叠剥好了的莲子,白如雪,俏立在瓷碗里,旁边是新插的粉荷,花瓣飘逸,相交而立,竟有些滑稽了。
他略有些惊异,可他要寻得人却是忽得出现在他身后,递来了件衣衫。
“穿好。”
祝瑶淡淡说。
他看向游戏小界面,明显可见“燃犀香”使用时间只剩下3小时了,他该告诉他吗?也许吧,可为何他也胆怯了。
“你的宫女送来的。”
祝瑶附在他耳边说了句。
当然,他没有说的是……那位小宫女似乎好像能见他,像是个例外一样,摘了好几个大莲蓬递给了自己。
赫连辉看向自己散乱、露出胸膛的上半身,只能接过了衣衫。
可他没有穿,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人,用着那种很难描述的眼神……他又在想着些什么?太荒唐了,总是这么的荒唐,怎样都不够。
祝瑶索性往前走,去拿起那桌上的“燃犀香”,这最后一日,最后的时间还是一同的消失吧,也许是他也不愿意看见了,看见自己的消失,给他人带来的余声。
明知道结局,可依旧停下,驻足。
这不是理智的选择。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越发大了起来。
祝瑶走的快了些。
真讨厌。
赫连辉索性追上前去,直接将他抱起,声音略有些轻浮、浪荡,“阿瑶,你总是……害怕呢,害怕给别人带来伤害吗?”
“可你怕些什么?”
赫连辉将人抱置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打磨地无比清晰的铜镜,在他的脖颈间打下呼吸,犹带着几分亲昵。
“自始至终,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掌控着……不是吗?”
他那双眼睛,像猛虎般威严,声音是那般地直白,“阿瑶,尽情掌控这一切吧,就算是给其他人带来伤害。”
“就算是我,都没关系。”
祝瑶怔怔看着镜中,那张面孔看不出神情。
不是那副幼年的身躯,是曾经像是最初做鬼时的身躯,要更高挑的许多,要完美的许多。
“享受吧,享受这一切。”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那都不重要。”
赫连辉笑了声。
他忽得将他转了个身,自己则半蹲了下去,仰起头去看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就那样像是将自己至于最底端,仰望着一个神明般,略有些尽兴地说着,不断地说着:“阿瑶,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快乐。”
“伤害他们,伤害我,有什么关系?”
“不要害怕。”
“将自己置于最高处吧,将人间当成临世的欢乐之地,尽情地享乐吧。”
赫连辉振振有词。
疯了。
真是疯了。
祝瑶想,只拉起了他,可得到的是更深的接触,更深的环抱,伴随着一句句耳边的呢喃 。
“我愿意。”
“我愿意等你,也愿意接受你的离去,你的犹豫,你的一次次消失……我愿意接受你赐予我的一切。”
祝瑶放下了手。
日光照进了殿内,光打在一切下,只留下几片阴影。
祝瑶:“只有这一日了。”
“我知道。”
赫连辉笑了声,是一种难得的欢愉。
他只是抱着他,在殿内踱步,像是带着他感受着这一切,“阿瑶,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也接受你给我的一切。”
“可我绝不能忍受你为此痛苦,明白吗?”
“阿瑶,不要让我看到、知道你为任何人流泪,可以吗?答应我吧,不要为了任何人不痛快,包括我。”
“……包括你?”
“是,包括我。”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将一切遮盖了。
小葡萄咬着莲子,只当零嘴儿,守在殿外,从日光升起渐高,再到迎来落幕,只剩殷红余晖。
他会觉得好吃吗?
她想。
不好吃,也会觉得好玩吧。
夜色有些深了,忽得殿门大开。
正好她今日值守,正打盹儿,忽得吓了一大跳,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织金玄衣,交错繁复。
她看了眼,顿时跪下,只听到……上方低低问了句,“今日,是你送的莲子?”
只有这一句。
她好些年后,都觉得这位皇帝真好呢,就因她送了次莲子,就被封赏了好多好多的钱,还被直接送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更新[化了]前面真的没时间更新,唉
这个篇章还有一章结束,然后就三周目了[托腮]前面这些可以说是前奏吧[化了]
第42章 鬼神篇
风吹动纱帘,落下几分阴影,仿佛光照了进来,可一切都是虚假的,触手可及的光也是假的。
想倒不如关了好。
祝瑶想。
忽得,那模拟的光灭了,只余一片黑暗。
游戏大界面忽得亮起,如同影院般的身临其境,镜头依旧停留在那片殿堂内,白色飘拂的帷幕遮去了一切,唯独那孤零零的身影,隐隐若现,从未离去,可很快出现了个身影,红色的衣衫,像是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他走的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直到走到那人身旁,他才蹲了下去,缓缓抬眼看他。
……
画面不断地变幻,直到最终的落幕。
那殿外的夕阳如火,透过窗檐交织如梦似幻,可殿内的人也像是彼此纠缠、放纵,像是火焰燃烧,越发地热烈,直到烧出一片荒芜。
【幽魂百转终不负】
<等待可怕吗?>
<很多年,赫连辉都在踌躇、犹豫,是否相遇也是一种罪,一种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罪。>
<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有了答案。>
<不悔。>
<等待不可怕,等待同样爱着自己的人,从来都不可怕。>
画面流转着,事件的语句也落下了尾声,直到那最后一句【他不后悔。】,只留下淡淡的乐声。
祝瑶坐在了游戏台前,此前的关于“赫连辉”的cg全都依附在【存档结局一】下:
【林中月下美人来】
【料峭春风】
【红鸢照影】
……
不断划动,向右划【无芳信】【王者的恳求】【隐秘的风声】,【兔儿灯 】,【白马之围】,【黄泉不归路】,于是再次到了最终:
【幽魂百转终不负】
那么,还会有后续吗?
祝瑶怔怔停下了手,游戏界面似收录起所有的记忆,也似乎封存了所有的经历。
他关闭了【存档结局一】,打开了人物图鉴,里面依旧只有两个点亮的、一如既往的角色“赫连辉”、“夏启言”。
祝瑶还没点进详细看,收到了一则消息。
【每日提醒:请玩家不要忘记给竹竹浇水哦。】
“……”
祝瑶点开“夏启言”的图,画面是一张抚琴图,清幽的树下,青衣少年弹奏着古琴,似是很是沉浸。
他生得张明锐秀丽的脸,有种凛然不可接近之色。
最外围有个小童,似是遥遥听着,也似是守在这里,以防其他人的打扰。
左侧的竹影虚虚浮动,依旧有着【浇水】【日光】【抚摸】【清凉】四个按钮,第三个【抚摸】也点亮了。
祝瑶先点了【浇水】,小水滴落在了竹影上。
他看向画面里,像是时刻流动,随着青衣少年信手抚琴,古朴清幽的琴声缓缓传来,可很快手速加快,似是有些焦灼、愤然起来,越发地快,引起一片涟漪,惊动起林木间的鸟雀。
连那似有些打盹的小童也惊醒了。
祝瑶想……这个画面会是他的过去、少时吗?
他点了【抚摸】,忽得画面里那树间枝叶浮动,似是一缕清风游了过来,风吹拂起青衣少年的发丝,他似是被触及、惊醒,微微抬起头,望向这丝送来的轻柔地风,那双眼睛很亮,丹凤眼上挑,有些专注,像是要透过画面,直视了过来。
“……”
他起了身,忽得笑了下。
这似是很少见的,连那惊醒的小童也惊异了下,随即就跟随着他抱着琴离开了。
【你已完成日常抚摸一次。】
【收获瑶琴X1】
“???”
祝瑶看向消息提醒,以及背包里出现的新道具,略有些无奈的想,还没见过这种动不动就送道具的。
未免有些太好说话了。
【瑶琴:少时的士子常常听一首诗,“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此诗意指一位弹琴的美人,世人皆感慨、求慕美人的琴声。可只有他知晓,那位美人怕是弹琴有些一般呢,更常常以琴声取弄世人。】
【美人常常问“我弹得琴好听吗?”那些人见了往往都被迷了眼,什么都忘了,都纷纷说弹琴好听,于是又接着听了断断续续的琴音,再受这几分折磨。】
【此琴仅可供怡情,无属性增长。】
好吧,他不会弹,送也白送。
祝瑶看了会道具,随即看向【夏启言:解锁度50% 攻略度40% 亲密度0%】,似乎很久没看过这些东西了。
他略垂头,于光中看向臂间的红衣,清透的白纱罩在那深红的袖衫外,增加了些朦胧感。
自己身上这件红衫……正来自那个时空。
还会再去吗?
祝瑶怔怔想了会,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点开“赫连辉”的人物卡,只看到了那100%的解锁度和攻略度。
最后的0% 的亲密度,则成了20%。
“……”
祝瑶觉得他已经领会了游戏的意味,亲密度就是真的“亲密”,就是如此的粗暴、简单。
不知为何,他再次回到了cg处,从最末尾处的往前慢慢翻看着,“生离死别,人鬼相会?”都已走过了。
他会放下吗?
他会……听自己的吗?短暂的相会,短暂的欢愉,那像是要燃尽一切的拥抱,那最终落幕时的痴言。
指尖渐渐再次划到【韶光慢】,cg语句只缓缓流淌,配乐也像是一曲暗暗的、落寞的期望。
<屈指东风近,又是一年春好处,且问谁把流年暗偷换?>
<问儿郎,今归处?>
<不知,不知,只道……相见难,相守难。唯愿韶光慢,韶光慢。>
没有以后。
此生此世,没有再会,他还会继续吗?
祝瑶忽得急匆匆点向【缘分碎片】,显示还有3枚,点击【使用】后,忽得出现了可选择cg。
【玩家真的要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一段缘分吗?】
【备注:你可选择任何一段cg,进行激发此段缘分,缘分交接处只看缘分,何时何地,难以控制。】
【有缘相聚,无缘相散。若无缘苦苦执着终不得,若有缘萍水相逢亦是缘。请玩家谨慎选择使用。】
【是】
【玩家已选择“幽魂百转终不负”,进行合成下一段的缘分,缘分正在续接中,请耐心等待。】
【5:59:59】
【5:59:58】
【5:59:57】
……
祝瑶微怔,足足需要6小时……这是第一次吧,能回去吗?还来得及吗?他忽得感到一股难言的情绪。
光慢慢亮了起来。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吗?其实不是的,对比他们来说,自己总是太快,太快了,快到一切都结束了。
才能缓缓沉下来,理清自己的想法。
祝瑶静静想。
时光一点点的落下,直到那时间倒计时归0,终是出现了新的游戏提醒。
【玩家合成了续接缘分:醉落魄·幽梦,请问是否进行观看?】
【是/否】
祝瑶看向游戏界面,似乎点下了确定,这段缘分依旧没有降临,而是缓慢地转动着,吐露出了几行文字。
【请玩家再次确定是否观看?】
【是】
【玩家请注意,缘分倒计时即将开始……请玩家做好准备!倒计时未开始前,玩家可选择离开,不进行观看。】
这次是足足5分钟的倒计时,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反悔。
可已经到了这里,还会回头吗?
落子无悔。
祝瑶只闭上眼,有些低声喃喃道:“他不后悔,那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倒计时的声音,一声一声,打在心间。
【……五、四、三、二、一,零,倒计时结束,此段缘分已启动。】
祝瑶终是睁开了眼。
眼前早已变幻,可是……是那熟悉的宫殿内,只是变得空荡荡了许多,那些日常所用都被封存了起来。
他看向手间的衣服,是白衣。
祝瑶环绕着这座殿,抬眼缓缓望着,空无一人,更无人居住,只剩下最深的寂然,仿佛已被关闭许久。
连妆台上的铜镜也被取下。
深厚的帷幕,稍稍揽在廊柱间,窗檐处透进来了光,洒在这殿内的石砖上,脚步间踏过、毫无声响。
“……”
无人,还是无人。
祝瑶看向游戏小界面里的时间倒计时【40年】,以及身旁出现的【时间加速】,原来……这次竟是以年为单位。
他没有太关注这些。
他只是边往外走着,边环顾着这座宫殿,似乎……好像一切都被停留在了过去,只是里面的人不见了。
殿门紧闭,似是封锁。
祝瑶依旧穿过了它,仿佛再次回到了最早的时间,他就像个真正的鬼魂,游荡在这个宫廷中。
殿外的廊道里,也没有人,只有挂起的风铃泠泠作响,随着风而来,带来阵阵余韵。
祝瑶漫步在回廊处,看到了那伸出枝丫的满树红柿子,红彤彤的,挂满了枝丫,似是熟透了。
应当是秋天了。
过去了多久?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想知道、又害怕触碰。
于是,这接下来的整整一日,祝瑶都只是游荡在这座蓬莱殿里,蓬莱啊,蓬莱,貌似真成了困住鬼魂的居所。
他脱离不了这个地域。
宫墙拦住的界限,像是一道封印,将他彻底的锁在了这座宫殿里。
门外有两个宦官值守,似是轮班制,他们不太爱说话,只喜欢趁着没人就偷偷投骰子赌钱。
那是第四日,似是他们的同伴来看他们,带来了一只烧鸡,一壶小酒。
“你们这几天警醒点,可别赌钱了,等再过几天,怕是刘侍书会来这里,被她抓到了可就完了。”
“……不是说……有意换个人照料陛下吗?”
“陛下年岁尚小,就是离不得她。”
“……昔日薛太后便不愿呢,谁知这位侍书侍奉她时,被养在慈宁殿的殿下就很是喜欢她作伴。”
“如今,更是身边好几人只愿她陪着。”
那来的人面色略干瘦,只絮絮叨叨说,“总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得注意点,别误了值守,吃酒吃酒。”
“稍等下,英哥。”
那守着殿门身材略有些圆润的小宦官索,忽得爬上了墙,探头瞧了瞧远处,这才利落的爬到那挂满柿子的枝头、足足摘了一篓子才利索的下来了,只笑着说,“这柿子怕是要熟透了,再不吃就要被鸟啄了。”
带坐下来,分了柿子,他又问:“英哥,我今年才调到这里,刘侍书真的会来这?”
“她去年来了,今年怕也是来的,谁让这是先帝同那位的住所。”
钱英小声嘀咕了句,随即嘱咐道,“你们可都给我小心点,万一她带着陛下来了,你们还在赌钱就完了。”
“刘侍书会带陛下来?”
“那位宫中病在膏肓,怕是要……你看吧,陛下还小着呢,还如此依赖她,这宫里怕快要是她的了。”
这一日,他们边喝酒边聊,到尽头时就掷骰子,赌些小钱。
祝瑶听了好几个时辰的谈话。
直到夜深了,他也只是立于廊道外,遥遥看向那远方的月亮,是中秋过了吗?月亮也是如此的消瘦。
那位干瘦的太监判断的没错。
过了不知几日,也许是五日,也许是七日,祝瑶没有计算,有时累了倦了索性就睡了,竟也真能睡着。
那一日,殿门果真打开了,所有人都恭敬地跪地。
唯独那抱着个略有些小的孩子的女子,只静静而立,她生的一副娴静皎秀样子,似是温声细语的。
可祝瑶知晓,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
那个孩子,不大,似是才五六岁,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座宫殿,只被抱在女子怀里,像是有些腼腆,后将头埋在了她怀里。
祝瑶闭眼。
他终是没法让自己略过这一切了,这已经是……昭平二年了,自那位小皇帝接回宫中,已经过去了两年。
满树的红柿子都落下了,孤零零的枝丫也渐渐挂上霜了。
当那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满地素白,将整个宫殿、宫廷覆盖住了,只浅浅留下屋檐一角。
祝瑶便在廊下,听着风铃声。
他看着这场雪,似是洗净了一切尘埃,只留下最净的皎洁。
“终是快要入春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值守的宦官搓了搓手,看到化了的雪,以及抽出的嫩绿芽儿,略有些高兴。
他不知晓,那殿内同样有一缕幽魂,看着这一切,同样低低叹了声,“雪化了,春天要来了。”
从秋到冬,从冬到秋。
整整两季,祝瑶只是淡淡地度过了,说来很长,实际上过起来也不长,就像是一场短暂的休憩。
他虽然不能做什么,不能干涉任何具体的事物。
真如一缕幽魂。
可随心意而出现的游戏界面似乎给了更丰富的抉择,【时光记录】可以拍照,修图,更多出了个【记事本】,可以写写日记,画几笔闲画,【背包】里的道具更可以取出。
那把最近收到的瑶琴,成了这段时间的消磨物。
祝瑶以为自己不会的。
可当他拿出那把瑶琴,真正将手拂在其上时,他却是略有些记忆的,能够稍稍的弹一些。
当那个清淡、沉寂地声音响起来时,祝瑶差点以为是道具自带教学课程(毕竟琴是他送的),可很快他似乎渐渐意识到……那不是教学,而是曾经选择课程时,很特别的一日。
似乎这把琴将过往封存的记忆缓缓的透露了些,刚开始祝瑶略有些沉浸于这场不算长、甚至短暂的回忆,只因……那似是元泰六年、七年?他有些模糊,只记起来了那是一次逃课后的午日。
因弹琴弹得不太好,似是厌学……也许是只想随性的过,可还是被找到了,似是春末的时节,把自己挂在了树上,沉溺于那融融暖日。
“殿下,想听琴吗?”
“……”
明明没有回应他,可琴声还是慢慢地出现了。
那日,他后头渐渐听睡着了,不知何时躺在垫了毯子的草上,耳边的琴声很清淡,像是尘埃落定的宁静。
再后来,则是浅浅地叙说,弹琴的初学技巧等等……半睡半醒的状态,听着解说,不知时间流逝。
最后,那是夜晚里独自的尝试,惹来了背后一声轻笑。
“阿瑶,你真的会弹吗?”
“咦,弹得……尚可,我还以为你怕是半分不会的。”
“谁教你的,你不是从来都不愿听教授的老师的吗?”
那声音后头有些沉了下来,似是走近了些,脚步声蹬蹬,干脆抱着琴往别处跑了,只在余光里留下那张面孔。
那有些桀骜,凛洌的脸,微微勾起的嘴角,似是有些玩闹状态,只目光灼灼望了过来,不曾转移过。
祝瑶闭目,手压在琴弦上,足足顿了许久。
当春日真的来临时,【时光记录】里的照片有了太多太多,光影给这座封闭的殿堂留下了太多的美丽。
无人的隐居,静谧的居所。
祝瑶仿佛真的找了个地方,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再进行着一段旅居生活,直到那枝头的叶子变得繁茂,他坐在那回廊处在【记事本】画下了最后一笔。
翻开过往的记录,写生的图画,有的略有些生动,有的潦草,显然是简单的随性的一笔,多是些风景。
偶尔有那么一张宫侍躲雨,或是冬日捕捉雀鸟的传神速写,可更多的是简陋的画。
祝瑶忽得想起……那曾在游戏大厅里看到荒诞简笔画。
线条的小人。
他失笑了。
终于有一天,那守着殿门的宦官有些跃跃欲试,左瞧右瞧,原来不远处是有好几个穿着粉色宫裙的少女,摘了几支荷花路过。
“夏天来了。”
“……”
祝瑶遥遥看着,站在高高的廊台,站在蓬莱殿的最高处,眺望着整个宫廷,指尖终是停留在【时间加速】上。
这是观星台吗?
祝瑶迈上这最高处时,总是忍不住想,想赫连辉修筑这个高台的原因。
“享受吧,享受这一切。”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那都不重要。”
那最后一日的时间里,那些疯狂的话语不再是隔日了,可依旧留下了印记,是啊,都不重要。
终会再见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还没写好,晚一丢丢发,分成两章[化了]特么居然太长了
为什么这次是40年,因为……赫连辉从出生到祝瑶的到来的时间点是40年[化了]
第43章 鬼神篇(完)
当祝瑶按住【时间加速】的那一刻,似乎只是眨眼间的变幻,只有远处的枝叶在变动,兴衰荣枯,四时之景跳动。
游戏界面的倒计时间也在下降。
【39年】
【38年】
【37年】
……
【31年】
祝瑶终是停下了那按钮,八年,真的就过了八年吗?宫殿里也渐渐不在那么的明亮,多了几分衰败,墙角的杂草有些长了起来,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墙角盛开的梨花,满树满树的梨花,似乎种了许多。
从前是没有的,更没有这片美丽的梨花林。
祝瑶往外游荡,渐渐走到了墙角处,能听到几个俏丽的宫女似是偷偷溜出来赏着梨花,她们穿着翩然的衣裙。
“梨花开的好美啊。”
“怕是……要有俪美人那般的美丽就好了,只被陛下看了一眼,就被封为了美人呢。”
“可怕是刘侍中不满呢。”
“她都那般大了,怕是年老色衰,陛下只把她做养母呢,这才多依赖于她,她要是生的年轻些,才差不多。”
有个摘下梨花的宫女嘴了句。
祝瑶坐在墙上,遥遥看着她们。
他的耳力很是敏锐,离得有些远也听得很清楚。
那摘花的宫女,生的很有几分姿色,杏眼樱唇,鲜嫩娇艳,裙摆也如石榴般,忽的于这满数的梨花下翩翩起舞,鲜艳的裙摆摇曳,红的如火。
“当美人,就得生的美。”
她直言道。
“可刘侍中如今也才三十有三,生的也美啊,在这宫里更是说一不二,赵巧女,你少发些梦了。”
她身旁人推了她一把,嘲笑道。
赵巧女瞪她一眼,恨恨道,“那日陛下路过时,都看了我一眼,要不是这位刘侍中阻拦,怕是……”
其他人一听,噗嗤一笑,都散开了。
“巧女啊,巧女啊。”
“巧女啊,巧女啊,最会做梦了。”
她们只留下这句话,略有些调侃的跑了。
赵巧女就差没追过去,打了,可她们跑得快,都追不上,她只能气愤地看着地上,小巧精美的鞋子也有些脏了。
祝瑶依旧坐在墙上。
他只淡淡看着,听着那段有些作弄,调笑。
那树下唯独留了个瘦削轻盈的宫女,略有些劝诫道:“巧女,你的宫禄都用来做这件石榴裙了吧,也不给自己留下些钱财吗?”
赵巧女嘟起了嘴,“留钱财有什么用,回去后还不是要被阿母拿去,再说出宫怕是都不知道得多老了。”
“……”
那略惆怅望着梨花的宫女只幽幽道,“我们进宫不就是为了钱财吗?你还在想着当美人吗?”
祝瑶想,这是昭平几年?从二年到过去了八年了,那位小皇帝也十五岁了吧。
离昭平二十二年,还有十一年。
刘侍中,或者称之为刘阿枣吧……距离她的出宫也还有那么多年呢?原来昔年,她说她想回家。
可足足过了三十多年,她才真正出了宫。
这偌大的宫廷,产生了多少恩怨纠葛,多少离别交会,人来人往,唯独宫殿是永恒不变的。
“兰芝,你看那俪美人,她不过是一个歌姬,只因一面就改变了命,做了这宫中的美人,未来还不知要登上什么位置。”
赵巧女坐在地上,哀叹了句。
“……陛下马上就要娶章氏为后了。”
“哼,活该,那位刘侍中还不得背后哭死,陛下是绝对不会娶她这个老妇的,那日我还偷偷瞧见她让陛下摘花给她。”
赵巧女愤愤不平。
兰芝心中叹气。
她那日明明也在场的,哪里像她说的这般,明明是陛下起头欲摘下花,赠给那位侍中,甚至想亲自替她戴上。
偏偏是那位侍中略有些避开了。
陛下要娶章氏女,娶他那位表姐为后,这事情足足争执了两年,终是有了结果。
“巧女,你可知……这梨花是谁栽种?”
兰芝低语。‘
赵巧女得意道,“我是不知晓的,不过怕是为了个美人,肯定是哪位陛下为了美人种下的。”
她起身捏起裙角,翩翩起舞。
“我美吗?”
“美吗?”
她边跳边回头看,娇艳地像一朵芙蓉花。
兰芝只是略偏头,“很美的。”
“只是,这梨花是夏相于昭平三年秋种下的,如今已有八年了,都能结出不少梨了。陛下每年都令人摘下,赠予宫人。”
“……好吃的,我去年吃了好多。”
赵巧女回头。
“不过,兰芝,为什么不是陛下种的?”
她疑惑问。
兰芝低声笑。
因她这稚气的话,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陛下也不敢多有微词的,前些年朝野及民间怕是一直都有人提议:何不自立为君。
“哎呀,我的裙子都脏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偏僻了,也就梨花好看。”
赵巧女气得跺脚,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祝瑶仰头看梨花。
还会相见吗?会的吧,都会相见的吧,若是不会的话,他怎会知道自己爱吃梨,怎会种下这一片梨林。
梨花易散,风拂过时落地,只留一片皎洁。
这座被封存的宫殿,本已落败,因这梨林……多出了几分飘逸之美,更生了几分人的活气。
那梨花下的两个宫女,终是相携离去了。
离得很远,依旧能传来几声交谈,夹杂着几分畅想。
“巧女,你可知从前这蓬莱殿是宫里最美的地方,光修筑后面那座观星台都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力,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皇宫。”
“是吗?”
“现在看起来倒有些破旧了。”
“昔年,那位充作宫奴的奚氏女子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了贵妃、太后,最后在这座蓬莱殿中理政,养育了下一位帝王。”
“可我只想当个美人。”
“那位太后最初也只是个美人……这里向来是帝王最钟爱的人居住的宫殿,这些人也都被封为王后了。”
兰芝回头,眺望这座封存的宫殿,它依旧是很美的,比如那后边元泰年间新修筑的观星台。
据说,可观天下星辰。
它离得紫宸殿如此之近,住在这里的人怎会不是帝王钟爱之人呢?
“那章氏会住进来吗?”
“……不知道……”
隔了许久,那声音略小心说,“应当是不会的吧。”
祝瑶坐在墙上,再一次按下【时间加速】,恍惚间那不远处树上的梨花结成了果实,青色渐渐变得润黄时,停下了动作。
忽得,他目光停了下来。
祝瑶听到了声追逐,似是呼唤,于这略有些昏暗的地处,显得很明显,“悯儿,悯儿……”
那是位初长成的青年,神色恭谨,略有些低落,他站在这宫墙下,玄色衣袍,身后跟随了不少人,可也只是跟着。
“……”
祝瑶下了墙。
他转头,就看到了那站在殿内的身影,那个不在年轻的、有些疲惫,可依旧眉目柔顺,秀丽娉娉的样子,她侧着身,仰着头望着天边。
“……”
祝瑶听到了那微不可及的出声,那似是隐忍许久才说出口的,只能于此地吐露的心声。
“殿下,原来……我真的得惧怕,得怕他。”
“他是帝王。”
“他是……不是那个孩子了。”
宫苑深深,殿内多已荒废,只余青草,少有几枝鸟雀落在柿枝上,似是瞧看着这一幕。
天边的云霞越深了。
祝瑶于这段时间,驻足了许久,看到那位长成的皇帝轻扣殿门,打开了,看到两人隔空对望,相视无言。
“悯儿。”
他奔向这个大他许多岁的女子身边,只是喊着她的名。
他们终是离去了。
祝瑶想,若干年后,刘氏,刘悯儿,刘阿枣……的出宫怕也是一件大事吧,也许对这宫里来说。
他是后来知晓那位小皇帝给她取了个新的名。
“悯儿,惜其怜悯之心。”
“悯儿……”
视其为养母吗?怕是不是的吧。
祝瑶坐在墙头,看着这座宫廷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似是一场隆重的婚事笼罩了整个宫廷。
连这个近乎荒废的宫殿,也派遣了不少人进行清理。
祝瑶飘在殿内。
打扫的宫女,宦官都有些诉苦,埋怨平日里没多花钱给上面的,导致都被派到这地方来打扫。
旧殿如此大,如此的败落,不知要清理到何时。
“哼,她们就是故意的。”
“兰芝,你就不恼火吗?我看她们就是嫉妒你那日被陛下夸了句,也把你弄到这里做这些累活。”
原来,这批宫女里竟是有之前遇到的两位。
祝瑶踱步在回廊上,白衣掠过地面,破旧的风铃依旧在流动,于这片寂静中作出古朴的声乐,叮铃叮铃声夹杂混音,回旋于外面。
“赵巧女,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巧言善变,谁不知晓你是因为偷吃了膳房的吃食,才被罚来了这里。”
有个小宦官笑话她。
赵巧女立马丢了扫帚,追过去打他,“让你说,让你说,待日后我飞上枝头,就把你调来服侍我。”
“让你笑话我。”
“哈哈哈,就你,怕是一辈子困守深宫,连出宫的钱都攒不到。”
小宦官嘲她。
赵巧女顿时生了气,哭了起来,眼泪水哗的一声掉了出来,“我才不会,才不会……”
小宦官见惹哭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跑了回来,只小声安慰说,“你别哭啊,哭了就不好看了,哭了你也别想当美人了。”
“我才不要当美人。”
赵巧女瞪了他一眼。
小宦官略有些害羞的移开目光,那双杏眼真大真好看,只说:“我叫宣德,巧女,当美人很难的,不如……”
“不如什么,我告诉你,我才不要当美人,我要当昭仪,当夫人,才不会只当个小小美人。”
赵巧女起身呸道。
小宦官小声嘀咕了句,“你只怕是做梦,我师傅说,章皇后怕是个擅妒的,怕是美人都当不上。”
祝瑶再次按下了【时间加速】,眼前的人影浮动,渐渐的出现、消失,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许多,这座宫殿也稍稍齐整了不少。
【29年】
【27年】
【26年】
【25年】
祝瑶再一次收回了手,这一次他停下了,整整休憩了半年。他于一场大雪天到来,直到冬日尽了,春日来临。
他都未曾离去。
他依旧坐在那最高的观星台,将道具里瑶琴拿出,拙劣的琴技,在这长达半年的练习里也有了长进。
祝瑶只是抬眼,看着那轮月亮。
常常夜里不知时间的逝去,只与琴声和月色相伴,待醒来时,不知时间,只能看到日升日落。
这是那场大婚后的第五年。
那位皇帝已有二十一,至今未曾有一个孩子,直到这年末的尾声,他于某个月夜宠幸了一位宫女。
他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很是欣喜,立即将那个宫女封为昭仪,一时之间连宫中略有些擅妒的皇后章氏都不置一词。
这个孩子到来的喜悦,冲淡了几月前那场国丧——那场祭奠皇帝的老师,将近掌控朝政十七年的权臣的丧事。
祝瑶坐在墙上时,偶有一次看到了那位昭仪的仪仗,晃晃乎由人抬着过了这宫道,只往那前方的紫宸殿去。
意外的是,那竟是那位叫兰芝的宫女。
她看起来……不像是很高兴,依旧带着几分愁绪,丝丝萦绕在眉间,有些清淡的、书卷气。
“她为何不高兴?”
“若是……那位巧女,怕是得骄傲的飞到了天上。”
祝瑶略有些想。
可这也是短暂的遐想,他只能拿着瑶琴消磨一些时间,停留的半年里,梨花谢了又结果了,更慢慢成熟了。
宫人们有夜里来偷偷摘梨的。
看守的人很气愤,生出过不少的争执,不过多不了了而之,脆甜多汁的梨挂满了枝头,压根都摘不完。
皇帝不爱吃梨。
这是皇宫里人的共识,怕是哪天要将这梨树通通都移走,有吃梨的宫人就可惜说,“结了这些年,砍了多可惜。”
“是啊,怕是以后……都没这么好吃的梨了。”
“我听说,当初种的时候,挑了许久的品种,才种了这脆梨,脆而多汁,又大又甜。”
似是皇帝有意修筑这座略荒废的宫殿,慢慢派了几个人前来值守,清扫,这些人的到来也让祝瑶知道了不少宫闺传闻。
比如,那位昭仪和美人的故事。
赵巧女真当了一个美人,此生也只当了个美人,只因她只当了一年,就因有孕后胎死腹中而疯。
这还是昭平十五年的事,即两年前,皇帝那年十九岁,他于某个夜晚跑到这蓬莱殿寻人,意外撞见了被排挤到这里的赵巧女,那夜发生了什么,是模糊的,只知道皇帝后将其封为了才人。
是的,那时还是最低等级的才人。
谁也不知晓,这位赵才人竟是怀上了孩子,可谁也没能看出来,她只瞒的很紧,终于在一个明媚的日子,满怀期盼的告诉了皇帝。
那时这个孩子已有6个月。
可不过一月,这个孩子竟是胎死腹中,此后她很执拗地质疑一切,疯狂地攻击所有人。
说是有人害死了她的孩子。
她后面就疯了,疯的觉得自己当上了皇后。
皇帝赫连茹很怜惜她的遭遇,将她封为美人,令人照料她,只住进了离这座渐渐荒废的蓬莱殿后边。
昔年昭化帝在九华山旁边修筑了清修小殿。
赵巧女就住在这里。
祝瑶留驻的半年里,时常能听到这位美人疯狂的叫喊,疯狂的言论,终于有一天她失了声。
【时间加速】按下后,时间似乎在跳跃,变得不能控制了,祝瑶有些恍惚,有些沉默地看着,他走在这座蓬莱殿内,忽得有人闯了进来。
紧闭的殿门打开了。
【时间加速】停了下来,那是重沉的脚步声,有人相携着走进了这座渐渐休整了不少的殿内。
那是个红衣身影,坐着地上,只伴随着一阵咳嗽声,身旁则是跪着个女子,低低呼唤着,“叔父,你……放下吧。”
“如今大势已去,阻止不了陛下了。”
“您若是四年前夏相一死,就杀了陛下,怕还能来得及。”
祝瑶站在帷廊后,只静悄悄看着这一幕。
那张漂亮的,夺目的脸不在足够美丽,失去了年轻的风采,可依旧有股傲然的气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的狂放,可无疑也多了许多的沉稳。
他依旧穿着件很靓丽的衣衫,明明不小了,可华服美衣,光彩照人,唯独神情难辨,他只是理着自己散乱的衣摆,坐姿也端正了些。
“叔父,你放过自己吧。”
那女子近乎有些哭诉了,“竺家就剩下你一人了,就剩下你我了,若是你也去了,我实在是不知为何活了。”
“你不是替他生了个儿子。”
“竺家的血脉怎会断?”
那中了一箭,依旧如常的红衫人只理着衣衫,让自己维持着一个好看的姿态。
祝瑶难得听笑了。
怎得……依旧如此臭美,人都老了还爱美。
随后,就看着他略有些不解道:“我姓兰……你怎会如此之蠢,找过来做什么。”
“哦,对了那蠢货也是看中你是竺家人,想来讨好我,我说难怪前些年他怎得总觉得我要依着他。”
“他怎会有如此愚蠢想法?”
那伏地的女子哭的越发凶了。
祝瑶惊异发现,那伏地哭诉女子竟是那位兰昭仪,叫兰芝的宫女。
她擦了眼泪,哭着说:“当年淮王作乱,近乎屠了大半个中都,竺家只逃出了吾父,他因此隐姓埋名居于乡野,后头娶了我母亲,少时也有不少钱财。偏偏吾父不善打理,家中钱多被骗走,吾母无奈,家中人快要饿死了,我这才于昭平年间进了宫,进宫前吾父弥留之际,只替我改了这个名。”
“我是后来才慢慢晓得……您怕是我的亲叔父,我不知陛下何时知晓的,直到我知晓赵巧女的孩子是他亲自……”
“哈哈哈哈,他个蠢货,总觉得自己有了孩子,老师就要害死他,当真是个蠢材!要害他不早害死了。”
“他就是这般又惊又怕!又怒又怨,又恨又嫉,偏偏老师在时,他是半分不敢表露的,全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红衫人疯狂大笑。
那声音越发剧烈,连殿外围聚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
“赫连茹,你是个蠢材,听见没?”
“听见没?”
殿外能听到这几声呼唤。
偏偏皇帝离得远远地,看不清任何的神色。
兰芝跪地哭出了声。
身边中箭人只拍了拍她,“出去吧,你只是个女人,没有权势,没有家族,只能依赖倚仗他,更是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他会放你一命的。”
“……”
“芝兰玉树,看来我这位大哥临死前也是嫉妒我的风采,才学,可也不得不承认我远远高出于他,竟是让你用了我的名,哈哈哈哈,当浮一大白。”
他大笑,忽得起身,“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我是做不到的,只想狠狠痛骂这这人世!”
“小侄女,走吧。”
他忽得起身,推了人一把。
兰芝离去前,依旧是哭,“叔父,你为何就不愿服个软……”
兰笙嗤笑。
“可笑。”
“不过成王败寇,为何我要服他?我不会服的,从来就不服,我只服我所敬佩之人。”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丢了出去,只游走在这片殿内,神色渐渐轻狂起来,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刻。
火焰渐渐烧了起来。
帷幕也在燃烧,烧透了所有,将这封闭许久、有些败坏的宫殿卷起,似是一片熊熊火焰。
“……老师啊,老师,你是否早就疲惫,早就心死了。还是说,你从来就是清醒的,看透了一切。”
他已经老了。
可立在那里,即便中箭,也有种随性、狂放的风范,很独特,很张扬。
祝瑶往后走了些。
走吧,走吧,他不愿意其他人看到他的死状的,谁死时都是不好看的。
“这个无趣的人世,没有美人存在的人世,一切都是如此的无趣,倒是还不如当年陛下在时好玩。”
“情之所钟,唯独一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余不得而知,不知。”
兰笙略有些喃喃出声。
忽得,他望见了个身影,似是落在殿内更里处,他忽得兴起追了过去,火焰在燃烧着,燃尽了一切。
“怕是个美人。”
他笑了。
足足走了一会,他才似是找到了人,那白衣于火中似是纹风不动的,只静静背着自己于帷幕下。
兰笙忽得好玩,于烈火中走过,掀起了那道帷幕,直直撞进了那张转身过来,无比惊愕的脸。
他轻笑了一声。
“死前,竟真还有美人做陪。”
祝瑶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他衣衫散乱,有些血迹,火快要烧到屋顶上的横梁,一切都在坠落,是这里的木头都很干吗?
烧的太快了。
祝瑶没吭声。
他只是在想,他是快死了……所以看得见自己吗?
兰笙坐了下来,幽幽笑叹了句,“竟是如此狼狈境地,来见一位美人,不该啊,实在不该。”
“死前才说不该吗?”
“……”
“美人说的对,我就是这般人,死到临头都不悔改。”
兰笙狂笑。
他边笑,边咳,终是咳出几口血。
祝瑶闭上眼。
“美人为何不看我?是觉我实在难看吗?今日真是有些出丑了,就这样被所有人都放弃了,抛下了。”
“难道怪我平日太过分?不应该,不应该。”
兰笙略玩笑道。
祝瑶听无语了,他是真的等死,也还能自娱。
“……谁不会死呢。”
祝瑶缓缓道。
所以,你活到如此地步才死,已是很难得了。
兰笙忽得低语了句,“美人是在安慰我吗?总觉得像是骂我呢?嗯,总觉得你像一个人呢……像谁呢,像……”
他忽得抬起眼,很是执拗地抓住那衣衫,谁知竟然抓住了,只狠狠地追问:“是殿下吗?殿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为什么!”
他是如此的疯狂,满脸地不解,像是在问一个很多年都不得的答案。
祝瑶没有回避,望着他,“只是……也许我还能活。”
“还能活,还能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兰笙放下了手,眯着眼睛,忽得闷哼一声,就这样倒了下去,只留下微弱的声音,“哈哈,这小子还真是毒,居然……居然还有毒药。还真是赫连家的种!够狠够毒!”
祝瑶走近了。
他想扶起他,可只是穿过了他,他始终都干涉不了这一切。渐渐地火焰燃尽了所有,只余下这淡淡的末语。
“殿下,你会忘了我吗?忘了一个……总是看不懂你的人吗?”
祝瑶没有回应。
似乎在这场火焰中,【时间加速】的按钮不受控制了,时间飞速地流逝,一年一年又一年的飞过。
他没能看得见尾声。
他没看他的死,也挺好的,他向来爱美。
烧成废墟的宫殿,被一场大雨侵洗,而后则是漫长的搁置,以及那重新的修建,渐渐的越发浩盛。
门匾也换成了“玉清宫”三字,这里的人从来不多,偶尔有些道士在此炼丹,不时有些人影。
可时间依旧在飞速,跳跃。
直到倒计时快要从1降到0时,整个殿内的几个人纷纷在收拾逃走,他们似乎在呼喊着“打过来了,快跑。”。
这些道士们抓起藏起的财物就往外跑,殿内更是闯进了不少的官宦进来搜寻宝贝,想乘着逃出宫前得些钱财。
伴随着一声孩童的啼哭。
穿着华丽的太监将他甩在了地上,只狠狠地抓取着眼前所能搜寻到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狠狠抓着,仿若末日的狂欢。
不知是谁弄倒了烛台,伴随着几声尖叫,有人倒在了地上,有人在呐喊吼叫,渐渐火焰再次吞没了一切,吞没了整个宫殿。
祝瑶恍然看着,看着这一切。
忽的殿门大开了。
风声呼啸着,火燃烧着一切,外面是更多的穿着衣服的人,他们呼喊着,叫唤着……是在高兴,还是在庆贺,不像正式的军队,更像是因某种原因联结在一起的,只穿着统一白衣,神情狂热,听从着最前方人的指挥。
火焰中,渐渐消失的魂灵,不知跨越了多少时间,终于和那站在殿门外的白衣人隔空对视,像是发现了彼此。
“是谁?”
祝瑶隔着火焰,遥遥地看去。
那殿门外的白衣人,戴着一方略古朴的面具,忽的自己摘了下来,落下的横梁遮去了他的脸,看不太清。
他走近了几分,目光追逐着殿内的身影。
忽的,火焰跳跃,越发的燃烧,将这个帝王穷奢极欲修筑成了修道求长生的玉清宫烧的彻彻底底,烧至一片火红。
【时间加速】终是跳至成了0。
久久未曾听过的游戏提醒音,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的声音是跃动的,是欢呼的,似是在庆祝这场火。
【恭喜玩家解锁人物“元无咎”,当前解锁度1%,攻略度0%,亲密度0%】
【恭喜玩家完全解锁核心可攻略人物,初始人物属性:黑暗已开放,玩家可在游戏大厅查看,开启完全不同的命运轮回。】
【恭喜玩家完成初步游戏探索,奖励存档+1,欢迎玩家再接再厉,还有更多隐藏角色等你!更多精彩结局等你!】——
作者有话说:修下
最后一个人物出场了,从随口一提到末尾出场的身影,少的可怜[捂脸笑哭]
谢谢观看到这里的读者[化了]后宫/庙堂/江湖三条线,大致代表三个角色的走向,三条线更是互相交织影响的
下一周目是另一个属性的开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能说这本书写前几章我就想好了吗[化了]
第44章 三周目
游戏界面,角色图鉴,终是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元无咎”,角色卡是一张戴着面具的白衣男人。
他居坐圆台,颇有些……神圣感。
这近乎是一种仰视的视角,最中心的是这个白衣男子,外围则是空无一人,只有在最外围则有同样白衣的侍卫。
是那位起义军的首领吗?是没进游戏前宣传画里那个“邪教之主”?
祝瑶坐在了游戏台前,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空间的简单装扮……好似他还处于自己家中,玩着一个游戏。
那么,就当个游戏吧。
反正,他不会死不是吗?总之,他还会回到这里不是吗?既然无法反抗,那就享受吧,享受这一切。
祝瑶打开角色图鉴,对前方的两个角色卡进行了每日任务,给竹子“浇水”“日光”,看着竹影摇动。
“赫连辉”的角色卡里的小模板,那只猫正在沉睡中,也出现了【喂食】【陪玩】【互动】三个选项。
只是……目前只能喂食。
【玩家完成一次喂食,请再接再厉哦!】
白猫睡地很香。
身旁出现了……一大盒肉,看着就很新鲜的鲜肉。
祝瑶:“……”
正常猫不该喂猫粮吗?要么喂鱼啊,这破游戏能不能正常点,美观点。
祝瑶做完任务后,看了会角色卡,看着伸着懒腰,睡的快活的小猫,笑了下,随后缓缓来到了主界面。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的小篆字体显得很古朴。
读取轮回即存档。
里面三个存档已存入,再次多了个空白存档。
祝瑶看着存档略出神,【存档一】是没进游戏前除了体质2,其他都满级的存档,【存档二】……
·风筝误·
<请问你要接过他的风筝吗>
<结果/不接>
存档画面是宫墙下的红衣人捡起了风筝。
【存档三】则是黑暗中的争执画面,帷幕下遮挡的两人,看不出来他们发生了什么纠葛。
祝瑶依旧记得,那个选项【出声制止/保持沉默】,上一次是【出声制止】,紧接着就是被带着逃离宫里时的相遇。
“……”
他最后还是关闭了【读取轮回】,选择了【开始轮回】,随后来到了人物属性选择【光明/黑暗】。
正如游戏播报的,初始人物属性:黑暗已开放。
【黑暗】选项点亮了,显示了介绍。
[黑暗属性: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你将拥有七宗罪之一。无恒定的出生,无恒定的家庭。]
无恒定?
祝瑶划过这行字,是意味着完全随机性吗?可随机可能性最大的不就是平民……那可是不好混。
他点下【黑暗】,再次来到了属性点的投掷骰子。
依旧是:外貌,智力,悟性,体质。
华丽鎏金的界面,编织的很有质感的毯子上四个18面骰子,骰子是古朴的、精致的,带着一种时光的斑驳感。
只有16面有数字。
祝瑶数过,这些骰子都可以翻面,剩下的空白面则什么都没有。
砰的一声。
祝瑶进行了第一次投掷,容貌1,智力2,悟性3,体质2,要开启轮回吗?当然不,他果断进行了下一次投掷。
容貌1、智力2、体质2是什么鬼?
这是正常人能掷出来的吗?
是想他开局就死吗?如果光明线是家世好,对照黑暗线挺可能是家世差,加上随机性的出生。
祝瑶是不会忘了没穿进游戏前,那纯纯文字的出生即死,体质2就等着被开局没多久扣完体质,死亡。
上一个档是体质5点都被吐槽……出生皇宫,足够幸运。
“……”
于是,祝瑶进行了第二次投掷,然后看着出来的数值,略有些无奈,这是要闹哪样啊。
容貌4,智力3,悟性6,体质2。
体质2真会挂的。
“再来。”
“不行,再来。”
“……再来。”
祝瑶已经不知道自己投掷了多少次,总之……就挺麻的,他的运气就有那么差吗?不知投掷了多久。
游戏发出了一道提醒。
【玩家已经进行投掷百次,一无所获,达得成就:挑剔】
【备注:挑剔是一种不太好的美德,不过既然是玩家,挑剔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呢?挑剔意味着对自己有要求,也会认真的对待游戏,难道不值得奖励吗?】
【该成就佩戴,可增加一点灵感,一点运气。】
祝瑶:“……”
虽然帮忙加点运气,类似于保底,可是“一无所获”的点评还是很扎心的,好不好。
他老实佩戴了【挑剔】,进行了下一次投掷,四个18面骰子砰的一声,散落到四处都是,尤其一个掉落的很远。
容貌4,智力6,悟性4,体质7。
好吧,也许……运气是好点了,稍微也均衡了一些。
再一次投掷骰子,四个骰子散的很开,这一次的数据,祝瑶略有些沉默、出神看了许久。
【外貌:16点】
【这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美。】
【智力:0点 技能“查阅”】
【现在知道要加点了吧?真怕玩家成为一个纯粹的白痴。】
【不过,恭喜玩家抽到隐藏技能“查阅”,该技能轮回时全程有效,可查阅他人好感度和属性。】
【悟性:0点,技能“天气预告”】
【你的灵性很低,感悟力很低,也许你会是一个有欲望的人,技能“天气预告”可每日使用。】
【体质:16点】
【长命百岁,随随便便。快选它吧,活着多好。】
两个近乎顶配数值,两个归零数值,加上两个隐藏“技能”,技能的抽取也许是随机?真是很极端的配置。
【此次投掷已结束,玩家真的要进行轮回吗?】
【开始轮回】
祝瑶手指划过美貌这点,忽得打开了【背包】,划到“书页”,点击选择了使用,游戏提示:
【你已使用书页X1,智力+2】
【玩家属性已更新,属性如下:外貌16点,智力2点,悟性0点,体质16点】
他按下了开始轮回。
忽得,界面开始缓缓变化,可随之而来的是困倦、失重,像是要陷下去了,眼前一片黑暗,彻底的失去知觉。
[0岁,你出生了。]
[出生地点:沿海渔村,恭喜玩家,获得成就“家徒四壁”。]
“……”
冬日,茅屋里烧着火,给这地方增添了几分温暖,产婆葛姑姑刚将婴儿抱了出来,擦了擦身子,额头还冒了些汗,就快步走到那仅有的木床上,有些欢欣地说:“陶娘子,是个男孩呢!”
那床上躺着的女子,脸色苍白,略有些消瘦,只笑了笑,她有些喘着气,想凑着勉强点了的灯油的光,去瞧瞧这个她刚刚生下的孩子一眼。
她已经很累,很疲惫。
产婆葛姑姑凑到床边,拿着干净的布帕子,也替她擦了擦,然后将孩子给她看,两人围在小小的简陋的木床边,跟着光认真看了下孩子。
“……”
那是个闭着眼的婴儿,皮肤白的像是雪,透着润红,看着健康有活力,乖巧地像是睡熟了。
产婆葛姑姑惊了下,好少有这刚出生就这么好看的,高兴说,“长得真好呢!陶娘子,这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瞧瞧,像他爹还是像你。”
陶娘子也笑,把孩子搂在身旁,看了好会儿,才说:“我看都不像,这么乖的孩子……”
她低头看,忍不住勾了下小孩的手,圆润润的,哪哪都觉得可爱,精巧,是真的长得好呢?怀他的时候都不难受。
忽得,那睡着了的孩子,似是睁开了眼,像是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眨会儿,再次看了下她。
然后,再次闭上了眼。
【你已查看“好感度”,当前人物好感74。】
【你已查看“好感度”,当前人物好感23。】
“……”
陶娘子略有些吃惊,然后就听到了孩子的浅浅地呼吸声,是真的又睡着了,竟是一点都不哭不闹。
“陶娘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等云二郎回来后,这个家也能慢慢撑起来了,看这孩子多乖啊。”
“瑞雪兆丰年,明年好时节呢。”
产婆葛姑姑坐在一旁,略有些怜惜的摸了下婴儿的小手,“日子都会好起来的,你也要鼓起劲来,这孩子看着就是个好孩子,还等着你们养呢。”
陶娘子靠在床边,只从草絮扎的枕头下拿出了一笔钱财,“葛姑姑,这回多谢你来。”
产婆葛姑姑立马推了回去,只搂着她,怀着感慨说:“陶娘子,我家金贵还同你家二郎在一条船上,算算日子怕是还要一月才能回来。”
“我们之间,可千万别计较这些,你看……多好看的小宝贝啊,我家金贵当年生下来就不一样,丑的和猴似的,长大了也皮的要命,一点都不省心。”
产婆葛姑姑忍不住把孩子抱了起来,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我还是……第一次接生这样看起来像福娃娃的孩子,真乖啊,比那县老爷家的孩子,还好看呢。”
就是……出生在这个家里,怪可惜的。
云二郎父母死的早,上有个大哥,自幼就被嫂嫂赶出家门,只能在外游荡生活,带回来的这个姑娘据说也是个家里穷苦的,恨不得卖个好价钱的。
只是这姑娘逃了家,跟着云二郎来了这里。
唉,都是可怜人,只望这日子好起来吧。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0,当前人物好感33。】
【家徒四壁:每个见到你的正常人都会感慨你的家境,自动好感加10。】
“……”
这就是家徒四壁的好处吗?
接下来的几天,困了又睡,睡了接着困的人收到了许许多多的好感提醒,【查阅】技能的确能随时查看好感。
许是成为了一个婴儿,不需要思考,也很难思考。
模模糊糊的意识会想:智力2不会真正成了个傻子吧,不过上一次智力3点也是比普通人稍微笨点。
数值还会成长,不至于吧。
【1岁,你收获了一件新衣。】
【1岁,你收获了一双新鞋。】
【1岁,你收获了一只咸鱼。】
……
“咸鱼?婴儿也不能吃吧,还有怎么这么快就1岁了,有那么快吗?”
朦胧的意识想到。
[你出生于一个冬日末尾,因而刚刚出生没多久你就被算为了1岁。]
行吧。
[刚过新年,你的家中来了不少人,为庆贺你1岁了,都来讨福气了,都送了些小东西。]
[家产增加中……]
草鞋,鸡蛋,小鸡就别算他的家产了,都不是他的好嘛!
[关于你的“福气”传于产婆葛姑姑,她回去后宣称自那日接生了你后,家中不断有好事发生呢!还好没收你娘的谢礼,这不才没过十多天,她那儿媳妇就怀了个崽,且据隔壁村的人托信回来,说是儿子也要回来了,收获不小嘞!]
[可见,你可真是个小福星啊!]
“……”
于是,略有些破旧的茅草屋都被来讨福气的人修理了下,还多了个简陋的小摇床,一个小拨浪鼓。
“娘,你能生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吗?”
有个头发乱乱的孩子,手里拿着拨浪鼓,直直盯着摇床里的小婴儿问。
大人们笑作一团。
陶娘子也笑。
摇床里的婴儿往里缩了缩,努力进入梦乡。
那大人见他还要拨弄这小孩,只把人拉到一边,黑着个脸,“臭胡儿,这是弟弟,你还想妹妹,想的真好,你上次还把陈老五家的小妹弄哭了,还想要妹妹,你能照顾的了吗?你看看你身上。”
那小孩低了下头。
可真是……就看不出来有多干净,乱乱的。
“她不好看。”
“我就想要好看的妹妹。”
胡侨嘀咕了句。
他家大人都要上手打了时,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陶娘,我们是有了个小闺女嘛!快让我看看。”
“回来了。”
“都回来了,云二郎也回来了。”
“好事啊,这一次出船收获不小吧,他们不是上了杨家的商船吗?”
“怕是,杨家向来大方。”
很快,这窄小的茅草屋就被挤作了一团,被众人围拥着的男子乐呵呵,都发了些回礼,道道谢。
这才把摇床里的孩子抱起。
“宝贝儿。”
角落里,陶彩姑倒了杯水,走了过来,微笑看着他,“是个男孩。”
婴儿被胡子扎到了,不耐烦地偏过头。
云二郎只乐呵呵笑,望着这孩子,又看眼娘子,“还怪有些脾气呢。”
[1岁,你的父亲回来了,他感到非常的喜悦,他很喜爱你,因为你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个男孩。]
“好感28,还比不上产婆的喜欢吗?”
不自觉的吐槽。
随后睡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模模糊糊的渐渐播报着一切发展,意识也略有些不太清醒,压根思考不了多少时间。
[他带回了一小笔钱财,修起了个较为坚固的屋子。]
[他托人买了不少东西,更亲自去了县里采买,满满当当的家用品被驴车拖了回来,一路上得了不少人目光。]
[恭喜玩家,你家终于“脱贫”了!]
“……”
没有同情分自带的好感10了吗?
夜色沉沉,昏黄的灯火下,收拾的齐整了很多的新屋里,男子手轻轻摇了摇摇床,略有些好笑。
他长得还不错。
修长的身躯,略有些英俊的脸,是有几分勇武之气的。
“陶娘,这孩子都不哭闹吗?”
他略有些惊异。
陶彩姑点头,柔软地看着他,“怀他的时候就这样,都差点不晓得,生下来后也这样。”
“……”
云二郎起身,只把她搂在了怀里,“辛苦你了。”
陶彩姑没说话。
“取了名吗?这孩子。”
“……等你回来。”
云二郎摸了摸她的手,略有些笑意,“哈哈哈,等我做什么,孩子也是你的呢!是不是已经有想好了的。”
“你觉得叫渚如何?”
“哪个?”
“小洲的那个渚,我问了村里的周大家的。”
云二郎看她,目光澄澈,笑说:“他给人算账呢,是读过些书,云渚,云渚,娘子取的名字好听。”
“真好听。”
陶彩姑拉了下他,小声说:“我们是在小洲上遇到的……”
“娘子还记得呢。”
“……”
夜色渐渐消磨了一切,摇床里的婴儿陷入了睡眠。
[2岁,你的父亲再次随着船出海了,临走前留了一笔钱财,足够你们母子生存。]
[3岁,你的父亲没回来,只托人带了一笔钱财。]
[这一年,你平平安安长大了。]
[4岁,你还不会说话,你娘有些着急,和同龄的孩子来对比,你实在有些特殊了,不爱走路,不爱玩。]
[其他同村的娃娃们都追着狗打了,你还是坐在家门口呆呆的不知道比划着什么,或是总是在某个干净角落。]
“……”
蹲坐在某个小板凳上,看起来略有些发呆的孩子。
【天气预告】
【地点:漳州,宁海县,屿头村,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5°,未来三日疑似有暴风侵袭,将带来大幅度降雨,降温5°~6°,务必注意穿衣,不宜出行。】
【你已查看今日天气预告。】
不看白不看,总之就这样,技能“天气预告”就这个功能。
总之,唯一的收获……也许是他家的衣服、晒得东西就从来没湿过,每次雨前总能提前收回去。
至于【查阅】技能:
【当前人物“狗蛋儿”好感度上升1。】
【当前人物“李巧巧”好感度上升1。】
【当前人物“胡侨”好感度上升1。】
……
又来了。
祝瑶挺想关闭的,以前也都是关着的,不过为了预防再发生突发事件,还是开着吧。
栅栏外,好几个孩童躲在那里,有个皮的就叫道:“小渚儿,出来玩啊!”
“快出来!”
“我们都等着你,快出来。”
这栅栏结结实实,是长辈们都帮忙弄起来的,只因他去年竟是被个大些的孩子趁着他娘厨房生火,把“他”偷走,带去玩了。
村里人跟着找了许久,这人还说:“只是想和他玩,他也答应了。”
祝瑶:“……”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这个身体吧,不知道是不是智力2的缘故,就有些反应迟钝,慢慢的。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捂住嘴,直接给人抱走,然后被迫成了几个孩子们争抢打架的胜利品。
“……”
要不是几个小孩打得脸青了回家,大人还找不到他。
只因,这场战斗的胜利者,那个叫胡侨的,一声不吭,装的和没发生一样,直把他放在自己家了。
他家里人都没发现。
大人打他,他也不说话,直到他被抱回家,他才哭出声,只说:“我就是想要个妹妹。”
祝瑶:“……”
是的,“胡侨”对他的好感度有68,就很离谱哦。
就比他这副身体的母亲低10,算是除母亲外最高的。
他貌似……一个劲认为自己是他妹妹。
院里,祝瑶躲在个葡萄架子下,那里葡萄叶爬满了架子,只留下一片阴凉地处,地上铺了个草席。
葡萄还是他这个身体的父亲回来的第一年种下的,去年结了不少,个大皮薄,蛮甜的。
祝瑶正午憩。
他已经懒得问游戏怎么直接把他丢在这里了。
没回应。
除了【技能】能使用,还有一些总结,貌似他真的好像在玩游戏一样,想拉出就拉出的游戏面板。
【时光记录】【记事本】【背包】【存档】
一如既往,前面三个,祝瑶都用过很多次了,除了背包的格子有限制外,前面两个都没有存储限制。
以及……
他有一个存档。
还有背包格子虽然有限制,可是对同一类事务,可以存储无限制,祝瑶尝试过存点家中的米。
无论存多少,背包里也只显示大米X1。
“……”
珊栏外,那些小孩还在叫着“快出来玩啊”,“出来吗?”“我有好吃的糖!”……总而言之,就没停过。
有点吵。
祝瑶略有些烦躁。
体质16点,的确身体很好,可是……似乎高体质,不仅仅是体能好,与之而来的视力、听力、嗅觉……都特别的好,好的远超于常人,他非常需要安静,当然高体质给他了很强大的精力。
他不需要睡多久,就能维持精力。
至于悟性0,祝瑶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只能说也许不是很重要?他的【查阅】技能能查看任何人对自己的好感度。
但最重要的是每周可选取一人,【查阅】他的属性,祝瑶无聊时把这个村里见过的每个人都【查阅】了。
只能说,所有人的悟性都很低,就没有超过4点的。
“……”
外貌更别说了,最高的是5点,是他这个身体的母亲,算是小美?对比一水的3和2,外貌5确实一眼看过去不错。
果然不愧是……被他身体的父亲靠脸骗来的姑娘。
当然,祝瑶发现了,游戏评判外貌属性,并不是只看脸,而是一种综合评判,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考虑进来。
好比,祝瑶觉得一个脸长得还算漂亮的女人,却只有3点,他很意外,不过据观察4点的人,就是匀称,身体骨架到细致五官,都没有大缺陷。
那女人脸不错,可腿短了点。
“……”
系统评价向来苛刻。
院门外,有个最高的少年,只探了个头,小声问:“云渚,你要贝吗?我最近又捡了不少好看的。”
他的声音略小。
祝瑶点了点头,他略有些高兴,捧出了一袋贝壳。
多是色彩鲜艳、形状各异,很是漂亮。
祝瑶想用来做风铃。
随后,这少年又制止了其他人的叫喊,显然他挺有威慑力,其他小孩都听他的,这个小少年就是胡侨,他这一年来倒是貌似颇有些猜出他的喜好,不喜欢吵闹,喜欢安静,总能找着他需要的东西送来。
不要白不要。
反正……他愿意送,不要他心情更差。
祝瑶当然也知晓,这个小孩的狡猾,他开始不让那些小孩不吵闹,就是想秀下自己的安静。
“……”
祝瑶承认自己,偶尔理他一下,基本因为他的属性。
因为他竟是自己唯一看到的一个属性比较均衡,也高出常人的人,外貌4,悟性4,体质8,智力也有5,他的体质8似乎给他良好的运动能力。
胡侨很擅戏水,打架很厉害。
据说,靠近县里的一个镇,有个擅长射箭,海里待过好些年的船员想收他为徒弟,好好教授他箭术。
难道……自己真的变傲慢了吗?
傲慢……傲慢的不想接触人,更不想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
只想理会能给他带来价值的人……真奇怪呢。
祝瑶看向自己属性面板里的【傲慢】,从出生起就自带,所谓的七宗罪之一,是放大这一点……还是其他?应该是放大了一点性格吧。
忽得,远处有个孩子大喊了声“杨家的商船回来了。”
“噢噢噢,大船回来了。”
“云渚,你父要回来了,他带了好多的东西。”
珊栏外,有小孩也喊了句,似是提醒陷入沉思的他。
祝瑶自然听到了。
他只是在想,这次他的“父亲”会带着什么回来呢?作为唯一的【智力8】,这个男人的确很聪明,聪明的反倒不像这里的人,甚至对他的好感只有35点。
还比不过大多数的孩子。
祝瑶并不觉得……他对自己不好,只是,这个男人心里也许有着更重要的东西,也许也只是他天性如此——
作者有话说:更新
解释下,投掷百次结果都很烂,不是主角运气差,只是这个投骰子模拟的是人的出生,想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最多,聪明的,貌美的,寿命长的都是极少数的,当然体质低的短命鬼,总是体质2是因为古代生产力低,生病也容易治不好,很容易挂hhh
主角性格……会受到每周目数值的影响
这周目有两条线,先写第一条,会尽量写的好玩点,其实后面周目我觉得……应该会越来越爽[化了]
第45章 三周目
日光缓缓落下来,只留下少许斜阳,孩子的笑声、闹声响彻在整个院子里,似是也惊响了屋里的妇人。
她缓缓走了出来,脚步声很轻。
[4岁,你父亲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大笔钱财。]
[他买了些新的家具,雇了几个人回来修起了新的房屋。]
[他更买了几亩地,只雇些人帮忙种,说是一部分赠予贫苦乡民,一部分则留给你们生活。]
[家产增加中……]
“……”
是不变的钱财吗?总觉得不止呢。
【恭喜玩家,你家由“脱贫”升至“小有钱财”,名望+1】
“?”
祝瑶细看了下,提醒里的文字,让他有些古怪,瞅了眼刚刚归家歇着的云二郎,他显得有些黑了点,可体格健朗,神态自若,看起来一切很好。
“体质6”不算很高,不过也算超出一部分人。
大部分的都是4。
[这个破烂、简陋的小家,似乎在生下你后越发的好起来了,云二郎每次远行出海都平安归来,带回的钱财越来越多,村里人见了都很是羡慕,私底下常常嘀咕,怕是被福星照了呢!]
[他们想来想去,也只能你可以解释了,越发觉得你是小福星,福气满满,都希望被这好福气多照照。]
“……”
为什么情愿承认是运气,而不是个人的能力?
夜色下,家中的小床上,略有些长大的孩子想,怕是缥缈无际的运气更难捕捉,也不需要承认自己的不足。
【你收到了一对银镯子。】
【你收到了一只漂亮的海螺。】
【你收到了不少好看的小衣服,以及一粒圆润的北珠。】
……
【私产增加中……】
“??”
夜色升起,昏暗的烛火下,一对夫妻正在那床旁说着悄悄话。
云二郎:“陶娘,快戴上吧,我特意寻了匠人制成了这副耳环。”
陶彩姑望着手里的珍珠耳坠,昏黄的灯火下是如此的圆润洁白,精致小巧,美丽的像是一件珍宝。
当这对耳坠被放置在自己手心里时,她都有些不敢置信。
“二郎,这太贵重了。”
她略有些忧虑,只怔怔看着他,这样的珠子她也只在家那边时见过一眼,只有镇子里最厉害的采珠人才采到过。
且很快就被送了上去。
她不知道买来价值多少,可听闲谈时卖资怕是能抵一个五口之家五年的开销。
云二郎从怀里取出一面水镜,靠在她身旁,照出她白皙、柔和的脸,左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乐呵呵说,“陶娘,你觉得这东珠是我买的吗?我是买不起的,这样的低等货色在漳州州府里怕是都要卖到60贯,这是杨家船停在莱州时,同当地的采珠人收的,最上等的才收的上价。”
“次等的都是添头,主家都嫌弃这珠子不够圆,有些瘪,卖不上价,只收了一袋给想着给船上小少爷玩耍。”
“那日小少爷正抛珠玩,同玩伴戏耍,追逐间差点落了水,是我揽住了他才没落了水。主家见我做事灵活,照顾小少爷得力,便赏我从那袋珠子里挑一对珍珠。”
陶彩姑听此,才凑着水镜,缓缓戴上那副耳坠。
“好看啊。”
“我就说娘子戴上这对珍珠耳坠一定好看的。”
云二郎替她揽镜子。
旁边,更加宽阔的小床里孩子听着这段对话,转了个头,怕是骗鬼呢,那面水银镜就怕是要20多贯。
忽得,他被抱了起来,落在了人怀里。
云二郎掏出一只大海螺,在他面前晃了晃,“小云渚,好看吗?我特意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个最好看的。”
“……”
“还不唤我一声父吗?想不想要这个海螺?”
“……”
孩子转了个头,向那妇人伸出了手。
陶彩姑把他搂过,看到丈夫的惊愕,只笑了下,“这孩子,不爱说话的,可是很乖的,向来不需要我多操心。”
云二郎也笑,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看着就听话。”
“娘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在外面也要多……照顾好自己。”
陶彩姑声音越发柔软。
云二郎将孩子抱回了小床,哄了哄说,“小云渚啊,快快长大吧,长大了阿父就让你去住大房子,送你去读书。”
“等你读了书,就什么都……哎呀,读书是个好事。”
云二郎乐呵呵,亲了下孩子,随后拿出一条单坠着枚珍珠的项链,在孩子面前晃了晃,逗他玩。
“……”
智力2读书?要不还是你这个智力8的去奋斗吧。
祝瑶幽幽想。
他捏起放置在手里的项链,这是一枚很圆润的珍珠,圆滚滚的,皎洁无暇……看着很上档次。
云二郎笑了:“看来小云诸是个识货的。”
陶彩姑走了过来,拿了个沾湿的帕巾,替孩子擦了擦脸、手,“这孩子爱洁,爱漂亮的东西,要贝也是干净的,漂亮的,这白珠看着就亮、润。”
“是吗?”
“二郎,你刚归家,累不累,早些歇息吧。”
陶彩姑也替他擦了擦额角。
小床上的孩子听着对话,只偏头望了眼携手相伴的人,其间那个宽阔的背影,想到怕是不只是在船上做工。
是走私吗?
跟着杨家干,怕是那个得了主家赏识这话没假。
[第三日,你父亲的朋友,一个海商过来看他。]
[刚到没多久,他见到了葡萄藤下纳凉的你,就大吃一惊,问:“云二郎,这是你的孩子吗?”]
云二郎买来了一块既清凉又舒适的毯子,有点像现代的冰凉席。
祝瑶正坐在这毯子上,串着胡侨前几日送来的贝,制作着简易的风铃,小毯子上已有串好的好几串,有大有小,错落分布。
他提起刚刚串好的一串,等风拂动,听着声音接着又拆了下来,换上了别的贝。
不好听。
换一个吧。
云二郎大笑,“怎么,就这般不像是我的孩子吗?你细看看他的眉,他的鼻,怎会不是我的?”
“我来看看。”
海商起了兴致,细细看了好几眼。
"看来,你定是取了个极为貌美的妻。"
最后,他这般郑重其事说。
云二郎笑他,“哈哈哈,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比不得你家中的娘子,更比不得那莱州的美妇人。”
祝瑶转头望了眼他。
云二郎大笑,只走过去,将藤上的遮蔽阳光的竹棚移了移位置,不让半点日光落进那片地方。
“小云渚,别气啊,你娘最美了。”
他勾了勾孩子小手,逗了下,这才回来同海商说话。
不一会儿,陶彩姑从房内走了出来,送来了茶水和小点心,海商周氏竟难得有些失望了,在这乡野之地,是难得好看的。
只是这个孩子……他又回头看那葡萄藤下的孩子,还真是好看的孩子呀,他走南闯北都未曾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他坐在这勉强修好的扎实茅屋旁,略有些蓬荜生辉。
他坐在那里。
怕是连那价值连城的北珠都比不上,可以说纯粹是一种美的享受,美的存在。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当前人物好感35。】
祝瑶拎起一串风铃,将其挂在专门给他挂的木条上,风拂来叮铃铃作响,顺当的飘过,像是有节奏的乐曲。
他想……
“云二郎”的确是特别的,好感度连个第一面见得海商都比不上。
海商周氏叹了句,“怕是……长大后,会是个绝世美人。”
“你可得守好这孩子。”
他忧心忡忡道。
“哈哈哈,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云二郎笑了下,“你这般夸他,日后怕是要失望的。吾只愿吾儿他无病无痛,那就最好不过了。”
“竟是个儿郎吗?那你怕是要不得休憩,只得好好供养他了。”
祝瑶终是抬眼看了下他。
不然呢?
他穿的都是男孩的衣服啊,眼睛也不至于如此瞎,像那个很调皮的孩子胡侨,非想他做他妹妹。
“你有此儿,如有一宝。”
海商周氏叹惋。
云二郎笑,“谁家的孩儿不是宝呢。”
风吹来,手中风铃摇动,一阵悦耳的铃声,叮铃清脆,像是游荡在耳边,舒适又惬意,是很好听的。
【恭喜玩家成功制作第100个风铃,获得称号“手工达人”。】
【备注:该称号可佩戴,增加制作物品的成功几率,十分适合创业的手艺人哟。】
祝瑶:“……”
能不能给点实际的,还以为能送点属性点。
忽得,那院外来了一群孩子,簇拥在一起,有个嗓门大的就直接问:“云渚,云渚,你在家吗?”
“我们来寻你玩了。”
“云渚儿,在吗?你在吗?”
这是个柔柔弱弱的声音。
他们都趴在珊栏前,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盼着头,往这里面看,只往那葡萄架下寻着人。
“云渚在呢。”
“啊,他在,那不会找不到他了吧。”
祝瑶:“……”
他略有些叹气,看了眼拉出的游戏界面的存档,他承认他是用过几次,他只是想躲会儿这些孩子。
可……一开始还能躲会,可后头每次都能找到,他们这一群人一起找,总是能找到的,实在是躲不了。
他都懒得使用了。
当做当和尚撞钟,过一天是一天,存档什么的完全没意义,难道重新再来一日重复的日子?
“云渚,云渚,看我带来了什么?”
“我也带了东西。”
有个最调皮的干脆,从珊栏里爬了进来,蹭蹭的跑到葡萄架下,取下个小竹筒,递给了人,“云渚,你吃吗?吃吗?可甜了,我上午摘得呢,特意留给你的,很甜的哦。”
“李狗蛋,你怎能就偷溜进来!”
“对啊,对啊。”
有更多的孩子想要爬进来了。
云二郎重咳了声,走到他们身旁,“从大门进来吧。”有了这声允许,他们都雀跃了起来,纷纷往门跑来。
云二郎替他们开了门。
他们就一窝蜂跑到葡萄架下,寻人玩,纷纷取出了自己带来的东西。
海商看的直乐,叹了句,“小儿也喜欢美啊。”
【你收到了一捧野果。】
【你收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头。
【你收到了一个花环。】
……
【你收到了一只野兔。】
“??”
祝瑶看着毯子上被拿个竹笼子装着的兔子,也许是野兔,有些灰黄色的毛皮,看着小小的。
“你可以养他,然后等它大了就把它杀了吃了。”
“可好吃了。”
胡侨宣判了他带来的这只野兔的命运。
祝瑶:“……”好吧,孩子你一定是很馋了。
陶彩姑走了过来,看到这只野兔惊了下,说:“阿侨,你把这野兔拿回家吧。”
“不要,不要。”
“我抓到了三只,两只已经吃掉了,只剩下这个小的,我想着拿来给云渚做个伴,我家里人都答应了。”
胡侨长大了些,发也梳好了,不动的话倒还真有点乖巧了。
“啊,你们不许打开笼子。”
“它可会跑了。”
胡侨把使坏的小孩拎起,想要打他,看到坐着的,手里提着风铃,看了眼他的孩子又偷偷收回了手。
祝瑶:“……”
谁都看到了好吧,还装收回手。
“坏阿侨,就会偷偷打狗蛋儿,坏阿侨,坏阿侨。”李狗蛋偷偷溜到后头,唱了首自编的小调。
有的孩子也跟着唱。
“坏阿侨,坏阿侨。”
胡侨很丧气。
忽得,他听到了声轻轻的笑声,那个孩子坐在织的很软,冰凉凉的毯子上,只是略有些笑意,有些淡淡的,可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都清净了起来,只剩下那个翠如莺鸟、极为动听的笑声。
其他孩子也怔怔看了过来。
【当前人物“李巧巧”好感度上升3。】
【当前人物“阿沙”好感度上升3。】
【当前人物“李狗蛋”好感度上升3.】
……
【当前人物“胡侨”好感度上5,当前人物好感度73。】
祝瑶听着播报,略无语看了眼他。
这好感度……都要快接近他“母亲”了,这好感度就很莫名奇妙好不好。
胡侨呆了下,后又高兴了起来,跑到云二郎身边,小声道:“云叔,云渚笑了!他被我逗笑了呢!”
“云叔,你看见没?”
云二郎哈哈一笑,拍了下他,“看到了,很难得呢,有你小子的。”
胡侨挠头,“可能我犯蠢了。”
祝瑶:“……”
不得不说,孩子你对自己认识的挺清楚的。
其实这个少年也确实有几分聪明,很敏锐,经常能在他烦躁时,制止其他人的吵闹。
海商只乐呵呵看。
“云叔,我以后能同你一起出海吗?”
胡侨追问。
云二郎摸了摸他,看他手臂略长,腿也长,怕是个个儿高的,只笑了笑,“你还小呢,还得长大呢。”
“我不小了,我九岁了。”
胡侨懊恼说。
“我能割麦子,能拉弓箭了,石矶镇的吴三郎教了会我射箭,我能拉的动弓的。”
云二郎思忖了下,后笑道,“还得长长的,吃得壮壮的,以后才能上船的。”
胡侨惊喜看着他。
“云叔,你这是答应了吗?”
云二叔拍了下他,“还早着,你这小子还是好好在家,多练练箭吧。”
“知道了。”
“我会好好练习箭术的。”
胡侨高兴了,只跑回了葡萄藤下,同人玩了起来。
“云渚,云诸,明日会有雨吗?我想去摸鱼,我想去摸虾!我要去抓一条最大的鱼,送给你。”
狗蛋儿喊了句。
胡侨悄悄打了一下他,他抱头躲到云二郎身旁,叫道,“侨哥,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好激动啊,好开心啊。”
“我也想抓条鱼,像你抓个野兔一样,送给云渚啊!”
【天气预告】
【地点:漳州,宁海县,屿头村,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5°-28°,当前气温26°,暴风雨已推迟登陆,正在聚集中,未来三日疑似侵袭,将带来强烈降雨,降温6°~7°,务必注意暴风,不宜出行。】
【你已查看今日天气预告。】
祝瑶低头,看着自己的风铃,不知不觉100串了,貌似也没什么用,只是无聊时增添几分收获。
“云渚,明日会有雨吗?”
狗蛋儿远远叫问。
李巧巧正摆弄她带来的花环,也小声问:“云渚,明日会有雨吗?我想同阿妈去山上采菇,能去吗?”
海商略有些好奇看着这一幕,后大笑着说:“这么大的日,你们还怕雨吗?”
狗蛋儿嗤了他一眼,跑回了葡萄架下,接着追问:“云渚,快告诉我吧,我会抓一条最大的鱼来。”
祝瑶摇了摇头。
快走吧。
他看了眼人,你的大鱼什么时候抓到过,他是从没见过。
“好啊,好啊,明日我可以去捉鱼了!”
“那后日呢?”
祝瑶摇头。
胡侨瞪了眼狗蛋儿,“李狗蛋,你要是没抓到那条大鱼来,你下次都不准来了,就你话最多。吵人。”
狗蛋儿挠头。
海商周氏也跟着玩笑,问了句,“那大后日呢?会下雨吗?”
祝瑶点头。
暴风雨前夕,就算不大雨,也会有小雨吧,这个【天气预告】其实很准确,每日都在实时更新中。
“啊啊啊,要下雨了吗?我家的谷还在晒着呢!刚刚割了还没多久,可千万别忘了收了。”李狗蛋焦急叫了句。
海商周氏乐了,“哈哈哈,云二郎,你这小儿倒也有趣,觉得自己能判断风雨吗?可这么大的日还会下雨吗?往年这个时候都要把人烤化了。”
祝瑶:“……”
那是,去年、前年可能都没台风啊,总感觉这台风会蛮大的,不过应当不会往他这边的角落里来。
祝瑶还没说话。
其他孩子生气了,因为海商的不相信,都纷纷瞪起了他,“一点都不有趣,会下雨的,会把刚收的谷子都弄湿的。”
“是啊,是啊,要下雨了。”
“……”
“哼,你是坏人。”
“大坏人,你不信云渚呢,肯定要被雨淋啦哈哈哈哈。”
海商惊了下,这些个孩子纷纷鬼脸怼他,有个甚至丢了个野果过来,然后跑到一边去了。
祝瑶忽得摇了摇手中风铃。
示意他们止声。
那些孩子就乖乖坐好了,也不说话了,只见他不断地拿起风铃,由风吹拂着,似是不同的风铃组成了微妙的乐曲。
【你已创作一首简易乐曲,请问是否为其取名?】
【无名曲25 】
【该乐曲已记录入记事本。】
一时间,此地大人和孩子们都在欣赏着这首略有些轻盈、宁静的铃声。
许久后,等这些孩子都离去了,海商周氏才略有些感慨说:“云二郎,你这孩子了不得啊,他今年几岁了?”
云二郎想了下,道:“有4岁多了。”
海商周氏从腰间解下一只骨笛。
“他年纪这般小,就对声音这么敏感,以后怕是个擅乐的,这只骨笛是我前些年遇到一个山里的手艺人,同他买的,就做赠他的礼物吧。”
“……这骨笛你随身携带多年,还是好好留着吧。”
云二郎拒绝了。
海商周氏笑,“我携带着也不会吹啊,只是见它特别,总觉得有股灵性。此物当赠有缘人。”
“收着吧。”
这般说,云二郎也不推却了。
【你收到了一只骨笛。悟性+1】
祝瑶微怔,看着被递到手中的骨笛,是个七孔的笛。
不知道为什么,悟性增加了一点,他似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微妙的,很难说出口的感觉。
似乎世界……越发的清晰,思绪也变快了几分。
两人交谈后,云二郎就打算送这位海商,两人是在莱州认识的,难得同是漳州人,颇有些欣喜。
云二郎:“此番出海,也要小心啊。”
海商周氏笑了下,“要得要得,这番得了云二郎的吉言,肯定一路顺畅。唉,小女比你这小儿大了足足八岁了,不然总要想着试试能否同你结下这番姻缘。”
“哈哈哈,周老伙,你家财千贯,岂是我这个小船工配得上的。”
“配得的,配得的。”
“周兄,后日就准备出海吗?不多在家中歇息吗?”
“歇够了,足足歇了二月了。”
周贯笑道。
云二郎替他送行,说是让他等会儿,他去拿一蛊凉茶,路上好解渴,这日子天气快要闷热起来了。
周氏留在屋前,忍不住看了眼那孩子。
真是……蓬荜生辉。
忽得,那坐在毯上的孩子,拿着那只骨笛走了过来,低低说了句,“大后日会有暴雨,何不等两日?”
“也不急于这两日,何不陪陪家里人。”
周氏怔了下。
这孩子手执骨笛,细碎的阳光落在面上,那双眼睛就像水雾一样,朦胧间总有几分难得的圣洁。
“多谢。”
说完,这孩子竟是进了屋。
待云二郎出来,送他的路上,他就问,“你这孩子常说话吗?得让他多说说话啊,多好听的声音。”
“恐为天籁。”
周氏惊叹道。
云二郎惊异,笑了下,“他同周兄说话了,奇怪啊,怕是你的笛很得他的喜欢。这孩子向来不说话的,我回家这些天他连我一句阿父都未叫过的,哎呀,原来让他说话,得送他满意的礼才对。”
“我回去再去哄哄看。”
“家有一儿,如有一宝,当哄才对。”
两人笑谈声渐渐远去。
[三日后,那场暴雨终于缓缓来袭,开头还是小小的绵雨,似是柔风阵阵,想送来一股凉意,解解热。]
[可很快这雨停了,呼啸而来的就是狂风,遮天蔽日的大风,似是从海岸边席卷而来,向着内陆而去。]
[雨越发的大了,风也卷走了一切。]
[全村都躲到了过往的、许久没用过的大石洞里,只把自家中值钱的东西都送了过来,生怕这场雨沾湿了。]
[好在这场风雨并非将此地作为中心,似乎只是飘了过去。]
狗蛋儿还在念叨他那没捕到的鱼。
太阳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探出了石洞,去看那天边的彩虹,虚幻的美丽迷了许多孩子的眼。
云二郎抱着孩子,只低低叹了句。
“终于晴了。”
二十五日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远地的信,以及一小笔厚礼,是那位姓周的海商托人送来的。
信上说,他幸亏没出海,不然怕是钱财两空。
同他约好的商人,不愿意浪费时间等待,于当初说好的日子出了海,如今怕是渺无声息。
【你收到了一对长命锁。】
【你收到了几件新衣,几双新鞋,以及几本书籍。】
【你收到了几对耳环。】
……
【私产增加中……】
“??”
耳环是什么鬼?不想隔了几日,陶娘子竟是真的拿了银针、绿豆细细在左耳上穿了个耳洞。
“快快长大吧。”
“无病无灾,无痛无忧。”
陶娘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微微摇晃着,想哄着他睡着,不时看着屋舍里正算着账目的丈夫。
[5岁,你的父亲在家呆了一阵子,也去了县里好些次,后又再次随船出海了。]
[走前,他摸了摸你,笑道,“小云渚,明日会有雨吗?后日会有雨吗?大后日会有雨吗?”]
祝瑶跑远了。
他最近一直在试那只骨笛,到底怎么吹呢?的确是有点难度,云二郎压根一点都不信“天气预告”。
只是纯粹逗孩子玩。
屋舍内只留一声笑叹,“陶娘,小云渚是怕我吗?”
陶彩姑摇了摇头。
[临走前,你的父亲买来了一条白毛小狗,只问:“小云渚,喜欢吗?我不在的日子里,就让这白犬陪你吧。”]
["你看它这般白,你肯定会喜欢的。"他乐呵呵道。]
【你收到了一只白犬。】
【你收到了……小伙伴们送来的狗食。】
“??”
[那只野兔终是逃走了。]
[小伙伴都觉得那一定是只狡猾的兔子,其实……是某个夜晚你打开笼子放走了它,养野兔做什么?]
[终归是养不熟的,还不好养,麻烦。]
[好吧,其实是……你嫌弃兔子智商太低了,这就是“傲慢”带来的罪吗?你似乎有些蔑视弱小了。]
云二郎离去的日子,是个天气很晴朗的天。
陶娘子抱着孩子,只在海边,同着乡人们一起,看杨家的那艘大船停在渡口处,看那几条大船渐渐驶出去。
产婆葛姑姑也来了。
她抱着孙子,随着儿媳来送自己的儿子金贵。
“是云渚吗?这么大了啊,好久没见了,还真是个金宝贝儿,哎呀,想到这么好看的孩子是我接生的,总觉得不可思议。”
“抱抱。”
她怀里的孙儿,伸出手来想要抓人。
葛姑姑打了下孙子。
祝瑶:“……”
她的孙子小名叫福贵,被打了后嚎啕大哭,可哭着哭着拿出来一支糖来,“呜呜呜呜,吃吗?”
“……”
渐渐的,因这哭声,不少人目光往这边看来。
【当前人物“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娃”。声名+1】
“……”
祝瑶把脸埋在了陶娘子怀里。
然后……听到了一阵唏嘘声,离去前还听到了几句有些可惜的感叹,“我怎么就没生出个这么样的孩子。”
“……”
这个外貌,他可是投掷百次,还加了运气才有的。
[其实,离别前,你偷偷向你的父亲要了个礼物。]
[那是一把匕首。]
[他有些惊奇,依旧将它给了你,只把你抱坐在肩头,说:“小云渚,你想用它做什么?是想反抗那些欺负你的人吗?”
["不需要这么麻烦的,你只要开口,他们都会愿意帮你做的。"]
["你要学会指使他们。"]
[你没有说话,只等他把你放下来,随后看着他,缓缓地想了会儿,说了第一句话,“要记得回来。”]
云二郎很惊异,看着眼前的孩子的手,小巧精致的手,拿着那匕首,像是握住了权柄一样。
真奇怪。
他怎会这般想,这个孩子是如此的羸弱,像是一朵需要精心伺候的花,本应生在最华美的屋舍。
可他却在这低微的乡野成长。
“小云渚,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云二郎说。
那日,他带这个孩子出了门,教了他很久,如何使用这把刀,无比的耐心教授他。
那匕首是他在沿海一个小国购置的,很锋利,见血封喉。
按理来说,他不该给的,他却莫名的相信这个孩子,这个他的血脉至亲,也许……更因为那最后一句话。
“陶娘子一直在等你的。”
[6岁,你的父亲没有回来,只托人寄了一大笔钱财。]
[家产增加中……]
[你的狗长得越发大了,他有着雪白的毛,很听你的话,也很是勇猛,还挺能唬人的。]
……
[7岁,你的父亲依旧没有回来。]
[7岁,初春的某一日,你同小伙伴们在海边,发现了一个被冲上岸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更新
这个周目的发展会怎样?[眼镜]你们能猜到吗?
其实是我文案废,不然我就写个……直说了[化了]
第46章 三周目
海浪如潮,涌了上来。
祝瑶在海边吹着那只骨笛,这骨笛应该是用鹤的尺骨所制,细细打磨、很是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只能斜吹,声音渐渐起来,飘散在远处。
【你已创作一首简易乐曲,请问是否为其取名?】
【浪涌02】
【该乐曲“浪涌02”已记录入记事本。】
他准备离去了,身后的小伙伴们都在呼喊他了,忽得,优越的视力让他在海浪上似乎飘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似乎有一个人。
【你发现了一个男人。】
李狗蛋,或者叫他李木儿,第一个跑了过来,只大声喊道:“云渚,云渚,快看啊,你们都来看啊,我抓到了一条好大的鱼。”
“狗蛋,你骗人的吧。”
不远处,正敲贝的孩子嬉笑道。
谁都知道,李狗蛋是真的不擅长捕鱼,偏偏他还爱吃鱼。
李巧巧坐在沙滩上,只听着、欣赏着那海浪沾染不了半分,只静静吹着骨笛的人,直到那音乐渐渐停歇。
好几个孩子从阴凉处走了出来。
音乐结束了。
他们都知道……快要归家了。
雪白的犬守在一旁,也怒吼了几声,随后跑到了主人身旁。
祝瑶看着它,摸了摸它。
[你告知了其他小伙伴这个消息,海浪上似乎远远地飘着一个人。]
[其他人都好奇,聚集在一起,遥遥看着那似乎存在的木板和人,只低声讨论着,“万一是个坏人怎么办?”]
“是啊。”
“海难逃生的人吗?可是我们这边都没渡口呢,他怎会飘了过来。”
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坐一团。
忽得,他们将目光放到了告知他们消息的人,起兴道:“云渚,云渚,你觉得我们要去救他吗?”
“好远啊,我们游的过去吗?”
“是啊。”
祝瑶没吭声。
的确,是很有些远了,游过去也不太安全。
他还没回复,那从海滩外围的林间练习弓箭的胡侨走了出来,将手里的弓交给了他,说道:“我游过去看看。”
“他若是在海上漂泊了许多天,怕也是力竭了,到时候我们用绳索把他绑起来就好了。”
“侨哥,我同你一起去看看,有个照应。”
这是个和他同岁的少年,去年才搬来这屿头村,真算年龄比胡侨大,可他很甘愿叫胡侨这声哥。
“好啊。”
于是,祝瑶就在海岸上,手持弓箭,看着两人纷纷脱了衣服,跳进了那海里,远远向那海浪中的木板游去,像条跃动的鱼。
[你们救下了这个男人,他似乎有些脱水,失温,脸部晒得通红,手臂发白,气息微弱,加上貌似长久的饥饿,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们制作了个简易的木担子,将他抬回了村里。]
[大概两小时后,他终于醒了,得知他貌似是从东北方向的海中,因风浪吹翻了船才落了水。]
[好在他抓住了个浮板,就这样一路惊险中飘了过来,怕是,那艘船只得他一人幸存。]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村里很多老人这般说。]
[你对他的说辞,并不以为然,只因刚刚上岸,你就“查阅”了他的属性,外貌4,智力6,悟性5,体质4。]
自从救了那个男人,祝瑶只能待在家里。
陶娘子不要他出门。
随着他有些长大,他能出门的时间反而越发少了,就连村里的人也多让他避开,只能呆在家里。
他唯一能出门的时间,也只有许多的孩子都过来,都相约一起结伴,并且胡侨必须在,能够全程跟着。
只因,去岁有个游方货郎,路过他们乡镇,走前竟是偷偷跑到他们家,意图迷晕他,带走他。
好在孩子都在场。
他们制止了这个货郎,尤其是胡侨赶了过来,用箭射伤了人,才和村民一起将其送去了官府。
[五日后,这个海难中幸存的男人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却是赶到了你家中,说是很感谢你的相救。]
[你的母亲不让他见你。]
[他只留在院前,思忖了一会儿,缓缓说:“陶夫人,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很感激你的孩子。”]
[“若非他看见了海中的我,我怕是就要这样一直飘荡在海里,失了这性命。”]
【你已查看“好感度”,当前人物好感71。】
祝瑶微惊。
这样的好感度……已经是除他的母亲和胡侨以外最高的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们的恩惠,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思来细想也只能将我习得的测绘术教授给你的孩子。”
“听闻你的丈夫是一位出海的船员,你同你的孩子相依为命……想来教授他海上生存的一些知识,也许对他将来有些好处。”
这个男人声音很诚恳。
祝瑶略略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身影,身形略有些高大,年岁不算年轻,可长得蛮清秀的。
简单的素衣麻鞋,他穿起来挺有风度。
[你的母亲终是打开了门,只低低说了声,“只愿你说的是真话。”]
[他略有些无奈,随后缓慢进了门,直到看到偏屋里,正整理着风铃、曲谱的你,彻底失了声。]
[这是他第一次见你,不由得看了你许久,才低声问:“陶夫人,你就是因这个孩子的美貌而忧虑吗?”]
[你的母亲没有回应他。]
[反而是你出声说:“救你的人是胡侨和粟里,还有其他人。”]
这样简朴的屋舍,修饰都无,如同寻常农户家,唯独院里那爬起的葡萄架,珊栏角落的花有几分趣味。
可这一切……当那个孩子坐在那里,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
卢景福笑了下,说,“可是那个孩子说是你最先看到我的,他也是因为你才来救我的。他们都说……要是想报答谁的话,就来报答你吧。”
原来,只有站在这里他才明白了这句话。
祝瑶终是抬头,看了眼他。
[因这一次上门,你和母亲终是知道了他的来历。]
[他是个能看星象的相师,也勉强算是个风水师,游方道士,因精通航海罗盘,竟是被抓去了船上。]
[你的母亲吃惊看了他一眼。]
[他略无奈说:“陶夫人,您处在这漳州,不知近些年来这沿北往上,一路直通莱州,幽州,以及济州岛,或是更远的地方,这一路的海匪越发严重了。”]
这小小的屋舍里,这个有三十多岁的游方道士,一步步叙说着自己堪称惊险的经历。
他是淮州人,本在道观给人算命看相,不料竟被人骗到船上。
辗转了三年多,沿途跟着去了不少小国。
这回脱了身,还是归途路上,遇到了更大的海匪。
他们那支船拼不过,都落了水,再后来的事便是他说的那些。
祝瑶:“……”
说话藏一半,这藏的前一半才是关键吧。
卢景福叹了句,“陶夫人,不瞒你说,这海匪之事,诸州府多是有心无力,既无兵力支持,难以剿匪,加上沿岸重税,都得抽调至上,这些海匪卖货也多分润钱财,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大多时候,他们并不惊扰沿岸村民,多是在那小国边因货物争夺,分利几何多有争执。”
陶彩姑若有所思听着。
卢景福道:“漳州这边,尤其你这偏下的地处,多是往上一路采买的正规行商多,先带些本地的茶砖,再去买淮州的丝、绢,瓷,卖到莱州、幽州,或是在那里销给更远道而来的小国,赚取差价。”
“你这边也好,也不用担心海匪,怕是他们都懒得来。”
祝瑶摆弄着自己的东西。
“手工达人”佩戴,他又制作了蛮多的小玩意。
好吧,的确有点用,了胜于无。
海匪……只是难听的说辞,说好听点就是走私的海商。
云二郎什么时候回来呢?还能回来吗?
很多人都在想了。
杨家的船去年就回来了,可是他没有回来。
只说留在了莱州,跟了个更大的船队。
[卢景福在你家呆了足足三十五天,从最初预备的十天到一个多月,传授了你部分文字,以及“观星术”“测绘术”“航道图绘制”等。]
[之所以花了这么多时间,实在是……发现你迟迟没能学会。]
[你:“……”大学知识早还回去了。]
[他略有些可惜看着你,似是有些不太能接受这点。]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1。】
“??”
怜蠢吗?
祝瑶瞧了他一眼,觉得他……还挺奇怪的。
这是这些天来,第二次增加好感。
他招了招手,那只越发大的白犬跑到了他身边,很乖乖地听他使唤,其实只是长得大,实则很温顺。
[你倒是觉得无所谓啦,只是智力2带来的迟钝,学的慢,你把他教授的内容都用【时光记录】拍了,以后时间还长呢,或许还能慢慢学。]
[一个多月后,他终是决定离开了,他要回三年都没回去的家了。]
[临走前,他说他可能会寄信给你,检测你的所学。]
[你:“……”不理解。]
[其实你觉得他不太通俗物,一股气把自己认识的文字教授给你也就算了,竟是把这种复杂的,涉及高等数学的知识全塞给你,也不管你到底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学会,甚至还只是个孩子。]
[最后,他低低问了句,“陶夫人,你真的不愿……让这个孩子随着我去淮州吗?这样的孩子,便是生在乡野,不为人知,也终会扬名。”]
[你的母亲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也拒绝了他。]
时间越发的流逝,身边出现的人越来越少了。
陶彩姑不让人来家里了。
她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出门,只接着买来了好几条黑犬。
那些黑犬很凶,很恶,吃的壮壮的,成天守在院子里,对着每个靠近的陌生人都会大喊大叫。
祝瑶只能在家中学习,偶尔做做手工,驯养着这些狗。
“……”
好吧,训狗也是门学问。
【你已完成每日投喂,狗狗1号目前健康状况良好。】
【你已完成每日投喂,狗狗2号目前健康状况良好。】
【你已完成每日投喂,狗狗3号目前健康状况良好。】
……
祝瑶:“……”不得不承认,其实【查阅】挺好用的,还能【查阅】狗的健康。
不过,目前也只能查阅狗和人。
[云二郎依旧没有回来,可托人寄了钱财回来,既然有钱,那是不是说明……还是会回来的?]
[你的母亲略有些安心。]
[你的狗越发大了,他们成群结队,守卫在院子里。]
[你父亲送回来的钱财,不少都用于养着这些狗,你母亲看着越发凶壮的狗,更加安心了不少。]
春天到夏天,秋天到冬天。
又是一年。
杨家的船出海了,可本该回来的人依旧没有回来,近来陶娘子反而将家中仅剩的钱财用来买了好几亩地。
她不顾其他人的好奇和反对,雇人种起了棉花。
陶娘子是从卢景福的信中听说了近来淮州出现了一种土布,轻薄舒适,价格适宜,尤为畅销。
这土布貌似是由棉花制成的。
她虽然不识字,可似乎有一种敏锐的认识能力。
很快,她从杨家船上出海归来的商人那里买来棉种,买的人不多,因为不好种,听说是从最远的崖州带回来的。
她还买了个女奴,也是崖州的。
女奴叫阿黎,她种过棉花,还说崖州人多种棉花,是能制成布的。
当家中的大人们,时常在田地里商讨着如何种植棉花,如何采摘好,接下来如何处理等等的一系列琐事。
祝瑶多是在家养狗。
一边养狗,一边读书,偶尔还负责一下家中饭菜,以及狗食。
“手工达人”的称号佩戴其实用途蛮大的。
做饭也算,狗食也算,味道还不错,奇怪的搭配貌似也行?
至少……狗都养的很壮,很结实。
【你已学会低级观星术。】
【你已学会低级测绘术。】
【你已学会低级航道术。】
……
【你已学会高级测绘术。】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足不出户,乡县皆知”,声名+2】
某个天气正好的日子,太阳还在照射中,照的人暖暖的,祝瑶终是从桌案上抬起了头,看着手里的图画。
这是个秋日。
距离那年初春发现海上的卢景福,已然过去了两年多,他已经九岁了,翻过接下来的冬日,就十岁了。
院门外,黑犬纷纷都叫了起来,越发的凶猛。
“是谁来了?”
祝瑶想,那一定不会是他的母亲和阿黎,她们这些天都是在田里督工,年初种下的棉花终于要收获了。
那也不会是胡侨。
这是他的母亲除了很年幼的孩子外,唯一会让他接触的人,他的黑犬都很熟悉他,只会轻微的叫唤。
“云渚,云渚,你看谁来了?”
“……”
是胡侨的声音。
祝瑶招了招手,厅前那守着的白色大犬跑了过来,舔了舔他的手,他拍了拍这条狗,一起推开了门。
此时,他并不知晓这是一条命运转向的大门。
院门外,卢景福穿着道士长衫,跟随而来的还有个童子,他们望着院里的黑犬,个个凶猛如狼,皮毛光滑,壮硕有力,若是围着人还挺吓人。
“老爷,这狗真凶。”
童子撇嘴道。
他这无疑是有些烦躁了,从淮州远道而来,来这漳州最偏远的地方,一路上长途跋涉,累都累死了。
来的还是这个小村里,寻个最普通的农户。
“陶夫人,这狗养的挺好。”
卢景福只是说。
胡侨也只是逗了逗其中一条黑硕的犬,他显然很熟悉这黑狗,叫唤声慢慢小了些,可从门口似是跑出了好大一条白犬。
童子惊愕了下,好白的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种,忽得他看向那紧闭已久的门,似是站了个身影。
卢景福看了过去。
两年未见,那孩子走了出来,似乎穿的是素色麻布,半分装饰都无,可细碎的阳光下,只粗略一瞥,都是怎样都掩盖不住的美丽,不是那种纯粹诱惑的美。
也许是圣洁的,也许是壮美的。
你会欣赏这种美,就像欣赏天地万物的美景。可日后,怕是天地也要为他的美动容,为这种美沉沦。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卢景福”好感度上升1。】
……
【当前人物“卢景福”好感度上升1,当前人物好感度7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2,当前人物好感度37。】
[两年未见,卢景福再一次造访了你,他远道而来,只说自己回了家,还在淮州找了个不错的差事。]
[你的母亲也回来了。]
[这一次他却说他不反对曾经你的母亲的想法了,他只说:“当年我还是不够了解世人的险恶。”]
[他略有些叹气,很是忧心说,“陶夫人,你的思虑颇有道理啊,这样的美丽,实在是容易生出罪恶来啊,这可怎么办?”]
[你的母亲没有出声。]
[她只是怔怔看了你,看了许久,你知道养大的黑犬也许并没有减缓多少她心中的焦虑。]
[且就在几个月前,这群黑犬差点咬死了两个人,这两人还是隔壁县里的人。]
[他们不过听闻过你,就偷偷跑来了,还想掳走你。]
[只是,他们才刚刚靠近你家的屋舍,黑夜中就被黑犬给咬住了,好在其他的乡民也被惊醒了。]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游戏大厅里,祝瑶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上出现的选项,长久的乡野生活,比较平静的日子,给了他太多的安宁。
实景画面里,卢景福身着道士袍,只低声道:“陶夫人,在下正好想找个山高的地处隐居修道,后半生的日子怕会是很平静,如果你愿意让这个孩子随我走,我也许不能给他奢华的生活,给他华美的衣袍。”
“也许大多数时光都会在山里,可我想……这也许能够给这个孩子多出几分安宁。”
“我在淮州结识了州府的一位长官,他很是欣赏我,也愿意资助我在山间修行,且他也是个慕求仙道的高士。”
“不知您的想法呢?”
陶彩姑沉思了许久,抬头问他,“你年岁不算大,为何决心在山中隐居修道?”
这自然是疑惑,来自一个母亲最简单的困惑。
山上实在清苦,大多数道士都是依附于世家大户,以求生存,也许俗世里更能修他们所谓的“道”。
卢景福给了一个略有些平静的回应。
这是那些他未曾在信中所说的,原来他虽是游方道士,可也是娶妻生子了的,由于被人骗至船上。
这一去就是四年。
一直渺无音讯,所有人都觉得他死了,不仅家中父老这般认为,妻子更这般认为,加上家中本就赖他生存。
他一走,家中父母便病了,治治病,维持家里,所剩钱财实在难以维生,所以妻子在他父母因病而逝后,索性就带着孩子改嫁了。
四五个人,都因这番话默然了。
只有卢景福身边最小的小童怔怔看着那坐在旁边的少年,可真是好看啊。
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陶彩姑转而把目光投向了你。]
[这一次,她似乎彻底将选择权交给了你,也许是……她觉得长大的雏鸟,长出了羽雀,是时候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也许,她一直都很内疚于这两年只把你关在家中。]
[美丽向来是一种罪吗?]
[出生乡野,家乡世代采珠维生的陶彩姑向来知道,美丽也许本无罪,真正的罪在那些被美色而惑的世人。]
[好比她,自幼也会因这种超出常人一点的美而困扰。可她的孩子,生的美不是他的错啊!从来就不是!]
祝瑶看了许久这段渐渐吐露的文字。
游戏小界面里,唯有那选项显得很突出,【随他走/留下】,他打开存档,淡淡地存了个档。
随后,选择了【随他走】。
是命运的抉择点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今,只是昌寿八年,距离……距离那个曾经去过的时空其实还有许多年,可他已然渐渐学会了等待。
祝瑶知道,也许不只是等待。
长达九年的生活,他学会了坦然,也学会了享受……既来之,则安之,索性就好好地过好这一生吧。
他也不会全然将一切都寄托在遥不可及的命运之中。
利用一切,利用所能利用的;掌控一切,掌控所能掌控的。
不需要抱歉,也不需要愧疚,更不需要为之悔恨……如果这就是“傲慢”带来的罪,渐渐学会了蔑视一切,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祝瑶点下【随他走】,等待着后续,可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再次进入游戏。
反而游戏界面里文字正在一句句吐露中。
[你随着他走了,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安定下来。]
[可刚刚平静了没多久,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在你们走后的第十日,似是一伙海匪路过了你们的村落。]——
作者有话说:先更起,我努力往后写[裂开]因为后面我觉得还蛮多的
我要声明下,这周目其实是个爽文[托腮]别觉得我虐,真不虐
[捂脸笑哭]我不骗人,只是前期有点波折,关于后续发展脑洞可以开大点
第47章 三周目
玄底鎏金的界面,略有些华丽,幽深,暗红的边界热烈、赤诚,可又像长久时光磨砺后的沉重,寂静。
平淡的文字。
并不平淡的剧情展开,文字依旧像是要缓慢吐露着。
祝瑶停了下来,只翻开了【人生记事本】,相比简陋交代,记事本里文字展露的越发细节,真正交代了一切。
[你们这一路走来并不安宁,卢景福将你肤色用某种妆粉弄黑了,又用各种乔装手段这才慢慢行水路回了淮州。]
[他并没有欺骗你。]
[他的确选中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山,也得了一笔钱财,是真的准备修一个道观。]
[你在道观修筑的时候,同他居住在山下,不时会上山督工。他并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经常将你带在身边,更让自己的唯一的僮仆墨山照料你,一切都似乎向好的一方面走起来了。]
[就在这所道观才刚刚预备好了工期,召集着匠人上山修筑时,你得知了那个来自远地的消息。]
祝瑶平静地看着,翻看【记事本】里的其他,有少时录制的曲谱,后多是一些图画和随笔,似是水路地图,以及那所道观的修筑图样,涉及一些施工的方案,有着详细的施工日期和进度。
还有那淡淡的每日饮食评价。
【昌寿9年,九月十八,食松鼠桂鱼,好甜。】
【昌寿9年,九月十九,菜好甜。】
【昌寿9年,九月二十,菜真的好甜。】
……
【昌寿9年,十月十一,算了自己做吧。】
“……”
甜还是放甜点里吧,别放菜里。
祝瑶回到游戏界面,剧情依旧在一步步展露着后续,那样平淡的文字,仿若早就尘埃落地,不能回转。
[卢景福忧心忡忡地带来了这个坏消息,这事情还是他在漳州的同行偷偷告诉他的,只因官府里发出的公文并非如此。]
[上面从未说过是海匪劫掠,只说是此村村民因家境贫困,不思生计,纷纷转而下海为寇。]
[卢景福那个朋友信中说:“怕是百不存一,卢兄莫要多加打探了。”]
[当卢景福还在闷闷不乐,忧心于这件事情影响到了你时,你反而显得很平静,只让他好好修筑这所道观。]
画面里,图纸上显得飘逸、清逸的建筑慢慢的从无到有,渐渐成了形,坐落在那座孤高额山上。
祝瑶看到了变幻的简笔画,似是涵盖了四时景色,有的会精细许多,更多的是随手的一笔。
他点下【继续游戏】,文字依旧在吐露。
画面却换成了一个闹市里的欢闹,以及角落里一个逗人欢笑的丑角艺人,接过了个蒙着黑纱的少年的钱财。
[此后的五年里,你都是随他在这所道观里生活,道观里只有四五人,你还是除卢景福外最大的那个。]
[在此期间你同一个走江湖的人学习了妆容术,能将自己扮丑。]
[卢景福得知后,终是略有些安心了,渐渐道观里有了些人流,多是慕求他的道术,声名。]
[那位艺人的技艺实在厉害,善于伪装,能够伪声,可谓千人千面。]
[你学的很好,很好。]
[那艺人临走前还向你多要了一笔钱财,说是你把他的看家本领都学了,又不继承他的活,也不跟他。他都没有人养老了,只得接着收笔钱。]
[可即便如此,终究百密一疏。]
[一日有个出身豪奢,游山玩水的少年来此地时,认识了你,更不小心见了你的真容,当即迷了眼,只想着留在这所道观,同你相依作伴。]
祝瑶想,是真的不小心,还是“自己”有意为之?
游戏画面里,是个静谧的月夜,窥窗而探的少年,轻轻一瞥,不小心看到那闭目的侧颜,手中的东西坠落至地。
“谁?”
那黑暗中的人都未回头。
徒留那个少年站在原地,似是半点反应都无。
[少年的仆从都不理解,为何他会看上了你?他出身很好,是这淮州的首屈一指的门户,家中良田万亩,祖父更是做过朝中大官,就连唯一的叔叔目前也在任上,还是淮州的同知,算是副知府,负责州府的盐粮税务等。]
[官是做的极大的,权势地位很高。]
[这个少年很痴迷你,对你百依百顺,无所不从。你却对他不假颜色,偶尔才对他好那么几分,因你的心思着实难猜,他时而欣喜时而揪心,简直为了你甘愿做一切了,让身边所有人都大为叹惊。]
[他自幼得家中长辈宠溺过度宠爱,向来任性妄为,不听任何人的话,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会这么顺从谁。]
[他送来无数的礼物,一件件送,看中的、觉得你会喜欢的都通通送来了,你开始一点都没有推却。]
祝瑶翻开【人生记事本】,显露的细节里几乎是一连串的简单记录。
【昌寿十四年三月八日,你收到了一整套珍珠首饰。】
【昌寿十四年三月十日,你收到了一件玛瑙镯子,一个玛瑙扳指。】
【昌寿十四年三月十二日,你收到了一个水晶珠串。】
……
【昌寿十四年四月二日,你收到了一张千两的银票。】
祝瑶关闭了【记事本】,接着看后续。
[这少年近乎将自己的私房都搬空了,通通都赠予了你,旁人看在眼底都大为吃惊,也对你的尽付收下,颇有微词,只私底下劝那少年,这般赠予只会滋长你的狂妄……那少年只说:“你们不懂。”]
[直到他送来了那张银票,你却勃然大怒。]
[你将他的所有礼物都退了回去,更将那些银票亲自交付他手中,只让他再也别来了。]
[他焦急出声说:“云渚,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你开心的。”你反问他:“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而开心吗?”]
[他怔怔看你。]
[你却说:“我想家了。”很快,你便说让他陪自己回家看看,他欣喜如狂,立马应下。当即,他便雇了不少人,不顾家中人的反对,带着你回到了漳州,回到了你出生的那个小村,那个如今早已荒废无人的屿头村。]
[你离去时,卢景福只怅然地看着你,可并未阻拦你。他那个叫墨山的僮子反而只想跟着你走。]
[你答应了,可只说等你回来。]
画面上浮现出几个彩绘风格的送别图画,似是水运的大河上,有艘很大的船,不少人围在一起。
那船上有个素衣身影。
身旁陪着个少年,头戴珠冠,缎面衣裳,只侧着身看他,看那明明戴着帷帽的简素单衣的人。
少年身后则是奴仆。
船下,有个大了些、抽条了的童子只眺望着,仰头看那船头的素衣身影。
祝瑶点击了画面,文字依旧在进行着,叙说着接下来的故事,画面却如同连环画般各色场景配着相应的文字。
画面跳转的很快,文字也吐得很快。
[此后的一月,你借助那个少年家中的权势,地位,查阅起了你所能知道的一切。]
[原来,那伙海匪并不是路过,极有可能是寻着而来,他们杀了很多的人,似是没有留下任何的活口。甚至,更找不到任何的尸体,也许是被通通丢进了大海。只有,几个去了别的村落走亲的人活了下来。]
[你花费巨金寻过去的时候,这几个活下来的人都诺诺不出声,只说他们是跟着海盗上了船。]
[你顿时大笑,笑这人世间的疯狂。]
[其实,你已经找到了母亲的尸首,她是被射伤的,一箭贯穿脾脏,大出血而死。身旁还有另一副尸骨,同样的中箭,失血而死。只怕是连你母亲的遗体也是他运来的,那里曾是你们从未告知过其他人的小天地。]
[一日,你们偶然发现了这个海崖下的山洞,只说也许日后用得上。]
[你回村的第一日,你就私自去了那个山洞,发现了母亲和胡侨的尸首,这也是你唯一能发现的尸首。]
祝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文字依旧在吐露。
画面只变成了彻底的黑色,空无画面,唯独那简陋的文字描述。
[陪你而来的少年,似是有些被你吓到了。他想去握你的手,安慰出声,“云渚,你……你别难过了,还有我在呢。”]
[你却打断了他的手,冷笑了声,“你以为我不知晓那些尸首为何都不在了吗?怕是都被他们投了海,生怕什么都和没出现一样就好了,是啊,他们都是跟着海匪上了船,这样就可以一路瞒上去,好让他们的这个官当得自在。”]
["我不怪这些不想深究的乡民,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并没有查到那股海匪是谁……似乎这个消息被瞒的很深,就连少年的家世都不足以查探下去。你越发不满,自那天后,你对他越发不假辞色,他不敢多言,生怕惹你生气,只运用自己能用的一切,来帮你打探消息,你们在漳州呆到了年底,如此又是一年,终是要开春了。]
[这一年翻过年来,你十五岁了,皇帝也换了一个新的。]
祝瑶想,这便是就到了昭化朝吗?
他翻开【人生记事本】,这段时间半分记录都无。
游戏界面的画面再次变幻,这次是有些小桥流水的庭院,只剩下慢慢舒展的树叶,花枝。
祝瑶接着看了下去。
[你们回了淮州,只在靠海的地方买了地,建了个小屋舍,少年常陪着你在此,颇有些乐不思蜀。]
[他家里人只催促他回家,怕是终于觉得他并非是玩闹了。]
[刚过了开春,你却从他的一句玩笑话中找到了一缕痕迹,似是查到了那股盗匪的踪迹,这玩笑还来自淮州某个官员的闲谈。]
[他说有个人很爱养狗,说过“狗比人忠心”。]
[他只养黑色和白色的狗,养了白色的大狗,也养了一群黑色的恶狗。]
[你寻踪迹而去,得知这人是近来被诏安的巨匪于鹏鲸……听说他曾在沿海掀起过不少声势,如今更是因为陛下初登位,似要整治沿海盗匪,此人刚被授莱州总兵,揽一洲兵务,朝中怕是要他一清当地盗匪和海运。]
[此时,你已经知晓这件事情怕是要这样永远不了了而之了。]
画面陡然变黑了。
只剩下平静到极点的文字,只交代着后续。
[第二日,你让那少年随你一起出了海,然后途中你直接跳进了海,死于溺水之中。]
[那少年叔父寻来时,只剩下抱着你尸体不放手的少年。]
[少年不肯收敛你。]
[他叔父只将他打晕了,后将其他人都挥退了,只细细思索了一会,竟是亲自替你收敛起你的尸骨。]
[时隔三日,且是夏日,尸体早有些肿胀,腐败之气,虽废了巨资用巨大的冰块存放,也依旧失了颜色。]
[他只是看着你的脸,看了许久,叹道:“原来如此啊。”]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跳水而死。】
【本次游戏已结束,介于玩家首次触发此类结局,你可在以下随机奖品里选择一项,继承到接下来的游戏中。】
【回梦仙枕:可激发本次游戏中的一段记忆。】
【一瓶药水:智力+3】
【一个存档:天啊,这是人品爆发装备,玩家你运气爆棚了!!!你的死亡完全没有白费!】
“……”
也许只是试试看……会不会像开局时的收获。
祝瑶没有很快就选择,只是依旧打开了【人生记事本】,这里有着更为详细的记录,甚至交代了后续。
[待少年醒来后,向他叔父追问你的尸首下落,他的叔父只说已经烧了,散入海中了。]
[少年不信,可也不得不信。]
[数年后,这位淮州同知一路升迁,直入朝中,颇受圣眷,竟是官至吏部侍郎,甚至升为殿前大学士。]
[这位大学士倒有个古怪的传闻,他向来害热,家中常备许多冰块置于室中,听说某一日他那个洗心革面,埋首经文的侄子在他屋里大喊大叫,骂他“逆天理、悖人心,竟做出如此天地不容、鬼神共愤之事”,然后一把火把他的屋舍都烧光了。]
[只是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旁人是不知的。便是同他交好多年的同僚好奇问他,他只脸色微笑,半句不语,只看着人渐渐闭嘴,才道:“小侄向来任性,沉溺虚妄,岂能和他计较。”]
“……”
祝瑶看着这最后一段,略有些沉思,总不会是藏尸数年吧。
美丽就这般惑人?
他平静地看着文字,关闭了【人生记事本】,回到触发结局后的三个选项,细细看了起来。
【存档】
似乎,进入那个世界里,那次投生只能拥有那一个被奖励的存档,他并不能像如今在游戏大厅里读取过往的存档。
【回梦仙枕:可激发本次游戏中的一段记忆。】
记忆,一段记忆有用吗?
【智力+3】
很直接的回馈。
祝瑶没有思索多久,很快就直接选择了【一个存档】,画面渐渐的恢复了平和,再次回到了最初。
【开始轮回/读取轮回】
这次,他没有点【开始轮回】,而是点了【读取轮回】,原来的四个存档,确实新增了一个新的空白存档。
存档四:
·抉择·
【这一次,他的到来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会如何选择?】
【随他走/留下】
祝瑶点下了【留下】,那么试试这个吧,他只有十天,这个十天就让他看看吧,那一天的事情。
当他点下【留下】的那一刻,忽得整个人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以及深邃的幻境之中,不知时光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
当祝瑶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小童惊愕的目光,“老爷,他居然听你们说话听睡着了。”
眼前依旧是那个屋舍,几番修筑后已经大了许多,也结实了很多,能够容纳不少人。
太阳已经落下了,光有些昏暗了。
陶娘子转而看了过来,目光是那么的温柔,似乎正在等待自己的抉择……阿黎守在她的后头,头发梳的紧紧的,略有些揪心看着这一幕,她穿着件适合劳作的布衣,似是刚刚从田地里回来,还有些尘土。
祝瑶看向蹲守在门口的胡侨,他已经算是个小大人了,他大自己6岁,如此也只是个14的少年。
他眼睛压抑着什么,可什么也没说。
那个无人知晓的山洞,那个只有他们两人发现的地方,那一天他究竟是怎样拼尽一切带着陶娘子的尸体,共同进了那山洞等待着死亡,是冥冥之中的预感吗?还是死亡前最后的意外之举。
【外貌4,悟性4,体质8,智力5】
他的属性是超出普通人的,甚至武力值也挺高,射艺惊人,可即便这样单独的一人怎么抵挡的住一群海匪。
卢景福略有些宽慰看来,也在等着自己的选择。
祝瑶站了起来。
他身旁蹲着的白色大犬忽得扑到了他的怀里,只眨巴着眼睛,舔着舌头,想讨着一阵玩乐。
祝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摸了下它。
随后,他缓缓走到了陶娘子的身旁,只把脸埋在了她的怀里,紧紧的靠了过去,许久许久都没有出声。
“……”
卢景福略叹了口气。
他身旁小童拉了下他,小声问了句,“老爷,他还会跟你走吗?”
胡侨突然跳了起来,有些振奋说:“云渚,云渚,你不走了吗?我就知道,你不会想走的。”
[陶娘子只是将你搂的更紧了。]
[你什么也没说,只给人留了个背影,随后则是在陶娘子的怀里睡去了。]
[卢景福并没有离去,反而等了你一日。]
[他许是依旧有些忧心你,临别前依旧问了一句,“孩子,你真的不愿意随我离去吗?”他看了你好几眼,略有些忧虑说:“若是你生的不这么美就好了,若是生的不这么美反而不必如此。”]
太阳升起来了,院里的石磨被驴拉动着,磨着豆子。
祝瑶终是抬头,看着他,“生的美有错吗?”
卢景福哑口无言。
他怎能说……说那些不应该被这乡野孩童知晓的事情,说那些海上的残酷,说世家大户里的事情,这对于一个孩子,何况是一个不算很聪明的孩子,从未离开这偏僻之地的孩子,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美无罪,有罪的是因美而惑的世人。”
祝瑶站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院里的白色大狗,懒散地躺在茅草里,乱做一团的黑犬群,只招了招手,很快白狗、黑狗都围着他,纷纷听着他的使唤,同着他玩乐,跑来跑去,不亦乐乎。
卢景福看着他,略有些惊愕他的话。
可很快,就听他无比冷淡、无比轻蔑地说:“可这种美,是可以利用的,不是吗?就像这些狗一样,需要训。”
“人也一样。”
“无论是权力,欲望,还是美色,总有能够掌控他们的东西……当你学会了、找到了,他们终会匍匐于你。”
卢景福失声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个孩子的身影,总觉得他的以后……那会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想象、无法企及的。
祝瑶回头看他,只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会再一次随你走。可是现在,我只想知道……”
“那一日。”
“那一日?”卢景福追问了句,可没有得到回应。
[卢景福走了,带着疑问和不解走了。]
[临走前,他将自己的罗盘赠给你了,他那个小童离别的时候十分不舍地只看着你,看了许久。]
[这接下来的十日,你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如常地陪同你的母亲,陪她去田地里摘棉花,陪她去看守雇工们。]
[你带着你的狗,每日浩浩荡荡的出门。]
[村民们都很惊奇看着你,实在是他们也有许久没见过你了。]
[过去的几年里,你像一个隐形人,可又切实存在此处,你的“美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这种美见不到摸不着,只如一个模模糊糊的标签,只能从那些不自觉招惹过来的祸患中体现。]
[可当你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忽得渐渐理解了你的母亲……为何不让你出门。]
[这种美实在是太突出了。]
[因你这些天日日出门,有些其他乡的少年、孩子甚至偷偷跑过来看你,你都不予搭理,只带着你那群狗,去你母亲工作的地方,这些好奇而来的少年甚至主动要帮你家采摘地里的棉花。]
[你家田地的棉花很快就摘完了。]
[这远远超出预期,阿黎甚至想着能不能趁着这时间,织出一块布来,于是她赶忙赶急地将棉花搓成棉条,纺成丝线,她连夜的劳作,纺线,谁都无法劝阻,然后进行浆洗、晒制,终于在第九天的晚上要开始织布了。]
[她弄好这一切,已是疲惫不堪。]
[你和你的母亲都没有阻拦她,你们都知晓她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说的没有骗人,棉花能织成布的,她不想再被卖给其他人了。]
[直到了第十日,许是你日日出门,声名远扬,竟是连县里的一位官员的孩子都跑来了,说是一定要看看你。]
[他没能看到你,很有些失望,正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夜色渐渐升起来了,当一切都被笼罩时,祝瑶却是在海边,带着胡侨,站在那个较高的石屿上,看着那远方渐渐飘过来的船只。
有好几艘,飘荡在海面上。
“云渚,你看到了吗?”
胡侨站了起来,惊愕地眺望着那海面。
“那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海匪,胡侨,你会害怕吗?”
祝瑶说。
胡侨震惊,追说道:“他们会上岸吗?这么近了,他们会吧,我们赶紧回去吧,快去通知其他村民,听说还来了个县里主簿的儿子,他还带着几个衙门差役,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赶紧走。”
“这里太危险了,云渚,我们快回去吧,快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祝瑶摇了摇头,“你走吧,去通知他们,去别的村镇躲起来吧。”
“那你呢!”
胡侨惊愕,这才发现他竟是不准备离去。
这是第五次回档了。
祝瑶淡淡的想,其实通知不通知也没多大的意义,他慢慢走下了石屿,向着那可以停驻船只的地方走,月亮缓缓升起来了,直到看到一个落水的男人,勉强从海水里挣扎着爬起来。
然后,刚刚走到那岸边的丛林里,满怀着忧虑和愤恨,又不得不前行,就在他准备先擦拭身体时,却撞进了一双夺目的眼睛,以及那个孩子,那个他见过的孩子……那越发不容忽视的脸。
是神对万物的恩赐吗?
男人痴痴看了会,随即是一种惊恐,不禁后退了半步,这个孩子救过他啊,他像是被扒出了所有的心思,以及那些为了活命被迫带他们前来的过往。
他焦急地说不出话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快走吧,快同你的母亲走吧。”
最后终是良知战胜了一切,他急忙地小声说道。
可面前的孩子只说,“周叔叔,趁着其他船都没上岸,带我去见这些船的主人吧。他不是来寻仇的吗?我这个仇人的孩子在这里,他完全没必要靠岸了。”
海商周贯惊愕看着他。
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反复踱步,狠声道:“他会杀了你的,他会杀了所有人的。”
“你知道他会杀了所有人,你还是在他的逼迫下带他来了这里。”
他感慨过“恐为天籁”的声音静静道。
海商周贯被刺痛了,不敢看这个孩子的眼睛。
他退了几步。
他甚至都想把这个孩子弄晕,干脆就丢到一个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这样他就不会因此而愧疚了。
“快带我去吧,时间快要不够了。”
海商周贯迟疑着看他。
祝瑶只望着那片海,“他不会杀我的,你知道的,我能保证他的航行无风无浪,他怎么会杀我。”
“他不会的,他只会留下我的命,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先更起,结尾后面应该会修修[爆哭]写不动了,先这样啊啊啊啊
我只能这么说,三周目的故事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从旁观权力,到主动去掌握权力
海商有点微信教哈,才会说是神的恩赐
不知道大家对这周目看法如何[可怜]我感觉……风格走向其实和前面差距会蛮大的
第48章 三周目
[他无可奈何之下,还是带你上了船。]
[他只用衣衫将你的脸盖住,踉跄地往那渐渐靠岸,不少人下船休整的地方走,他走的很焦急,还没上船就被绊倒了,被嘲讽好几句,“周老伙,这就带人回来了,不会是骗人的吧。”]
[海商周贯不言,只避过了,将你拢在怀里。]
[还有好事者来寻麻烦,他就高喊叫了句"是于老大要的人。",这般他才快速上了船,被带到了目的地。]
这群海匪有四条船,两条中等大小,一艘较小的,围聚在最大的一艘,船上没有挂上任何鲜明的旗帜。
此刻,除了渐渐有些放松的船员们,只有那船上站着的人。
船舱客房里,几个人压着海商周氏才到了地方,才刚到他就跪倒在地,“于老大,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吧。”
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我让你带一对母子来,你就只带了个孩子来,还想和我讨饶。”
“谁给你的胆儿!”
祝瑶从海商怀里钻出,缓缓看向那地上铺着虎皮毯子,坐在案桌旁的木椅上的男人,这个男人不算年龄很大,长得很周正,甚至堪称一声俊美,眉骨高而挺拔,墨色的眼珠平静如海,可盯过来时似冒着一股凶光,浑身有种夺人的锋芒。
他便是于鹏鲸。
【外貌6,智力8,体质8,悟性3】
上一次回档,祝瑶已经查阅过他的属性了。
忽得,于鹏鲸怔住了,略有些呆了下,看向这个出现在船舱里的孩子,昏暗的烛火下那张脸,像是倒影在海中的月,美好的像是虚幻的,乌黑的发轻轻披在肩头,只用素色绸带系着,肤色白的像是玉般,眉眼里只落下淡淡的影子,似是像雾般摸不着,看不清,只留下长久的怅惘。
可偏偏看过来时,那种美顿时活了过来。
“灭灯。”
于鹏鲸反应过来时,看向其他人的吃惊、着迷,顿时呵斥了句,随即挥退了其他人。
顿时,灯灭了,只剩下跪地的海商。
那压着海商的船员依旧有些恋恋不舍,可也不得不退却了,这宽敞的船舱外只剩下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祝瑶开口了,“你想要回杨家夺走的港口,也许劫掠一时有用,可也不意味着每一次都有用,随你海上奔波的人,他们也都有家人,也都有孩子,你不能保证他们某一天不会像你威胁别人一样出卖你。”
“呵呵,这就是云樊的孩子!”
于鹏鲸嗤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长刀,还点起了一盏油灯。
鱼油点的灯,散着一股海腥味,在这船舱里弥漫着,借着这细微的柔和的灯,他看向那个孩子。
他依旧很平静。
那种美如此的出众,只站在那里蓬荜生辉,即便被人盯着看,也不恼怒,更不羞愧,更没有移开目光。
可那简陋的粗布衣衫,披在他身上会让人感慨一件绝世的宝物蒙尘了,那衣衫间露出的那只手,那黑润秀发间的耳,连那微微抿起的唇,都似是被上天细细修饰,精心打磨过,无一处不完美。
还真是个被上天珍爱的孩子。
于鹏鲸扯了下嘴角,刀柄顶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重响。
“一个孩子,说的倒是好听,可我会害怕出卖吗?谁不害怕死,你看这个你父亲的朋友不就带着你来了这里。”
“是我自己要来的。”
祝瑶淡淡说。
“我要你离开这里,你想要的其他一切,我都能给你。你想要港口,可这又怎么比得上一座金山。”
“此外,我能保证你的航行无风无浪。”
“……还不够吗?”
于鹏鲸猛然看过去,这接连的几句话太荒唐了,尤其还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这个男人皱眉看着你,忽得坐下来了,冷笑了声,“一个稚童也敢大放其词!谁教你的话!”]
["周贯,我看你是活腻了!"]
[海商周贯一个劲跪地求饶道:“于老大,他没骗人的,他真的能看天的,前几年我就是因他的提醒才没出海的,那么大的台风突如其来,谁也没预料过,死了那么多的人,翻了那么多的船,要不是我意外到了这个孩子家,被他提醒不要出海,怕是也早死在了风浪之下,于老大,他真的没骗人。”]
[“于老大,你放过我们吧,放过我的家人和孩子吧,放过这些无知的村民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阻碍你啊!”他跪着往前爬,抱着走过来的海匪首领的腿,极尽地卑曲服从,只求饶着。]
灯油燃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祝瑶垂下了眼。
在第三次回档时,当胡桥拿着弓箭对准他时,这个男人也是跪在自己家里,说着求饶的话,只说:“陶娘子,你行行好,带着孩子同我走吧,都别反抗了,这样也许海匪才不会来的,更不会侵犯其他人。”
“云二郎抢了他的船,抢了他的渡口,他是来报仇的,只有你们随我走,他们才会收手的。”
陶彩姑吓了一跳,随即是短暂地沉默。
“我同你走,能让我的孩子离开吗?”
海商周贯来不及思考,忽得门外传来几声尖叫,呼喊,原来海匪说的话都是骗人的,无论抓不抓得到人。
他早已决定了劫掠。
杨家抢了他的地盘,云二郎夺了他的船,他就决心让杨家以及背后的州府知晓他不是好惹的,这不过是一场显而易见的示威。
[油灯“噼啪”了几声,略有些跳跃,光也闪烁了几下。]
[于鹏鲸走近了,刀立在船底木板,冷笑了声,“你是云樊的种!不像,他生得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无疑是种嘲讽。]
[你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难道只有你这样的世家大族出生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吗?”]
[他似是被你这话惊怒了,触及到了内心处最深的伤痛中,只抓紧了刀,刀刃刮过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得绷紧了牙,每个字都像是咽了许久,一个个吐出来,“谁—告诉—你的!”]
祝瑶抬眼看他,很平静地说:“于鹏鲸,或者叫你彭京,你觉得……这事情还会有谁知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第四次回档,他同样来了这艘船,同样见了这个人。
他却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他看起来太弱小,太稚嫩,像个被掠来的易碎品,这个男人反倒将自己部分的苦恼都同他发泄了。
当然也许有部分原因……男人决定杀了他,因为这种超出常人的美丽。
“你是个祸患。”
“我不能留你。”
于是,接下来祝瑶不断地回档到刚刚上船的那一刻,接下来不断地激怒他,最后知晓了这个男人的身世,来历。
以及他劫掠的原因。
昌寿二年,他的家族彭家由于牵扯到皇权更迭,一纸诏书落下,满门抄斩,他被家中人与奴仆之子相换,后一路逃到了偏远的莱州、往幽州而去,改名换姓后靠着仅剩的钱买了艘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
昌寿七年,他有了十七条船,三个渡口,养了三百个人。
可这一切,在杨家人渐渐进入莱州、幽州后,在他的父亲云二郎加入杨家的走私中,这一切都有了新的变化。
["当然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你没有理会他的吃惊,只接着说道:“你可以不信,也可以杀了我,只是通过劫掠逼迫一个抢了你渡口,抢了你船的人,来让杨家把吞到自己肚子里的钱通通吐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我父亲也只是为杨家人做事,你可以通过劫掠、通过杀戮来让人短暂的臣服,可你没法保证官府会忽视你的行为,更没法保证此举永远无惊无险。"]
["当惯了海匪的船员,再想回正途就很难了,你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失控。”]
["你能给他们希望吗?永远给他们奔头吗?"]
于鹏鲸沉默了,踢开了抱着他脚的人,“废物,快滚下去!”
海商周贯闻言,激动地连滚带爬,“谢谢于老大,谢谢于老大。”,而后连忙滚出了船舱,他是不敢再接着听。
离去前,他只听到那个留下的孩子接着说:“我听周叔叔说……”
海商周贯抖了下手。
他什么时候说过了,云二郎这个孩子实在太邪乎了,就像那年的那场风雨他也知晓何时而来。
风吹拂过船舱,灯火抖了又抖。
只留下阴影。
那个美妙的声音,清亮的像是溪水流淌,润润的,能抚慰人的心,暖和和,偏偏语调平静的像是山,是带着刀锋的冰山,清凌凌的,戳破了一切,直白的像是插进了人的心窝子,钝的发痛。
“你是自己一个拉下这笔家业的,没有其他的家族倚仗,只能靠自己拼搏,不像杨家有人有财,更有官府在后头撑腰,他们杨家的二子杨济才如今才二十八,便授为翰林院的编修,他妻子丧了两年,很快就要娶妻了……他会娶朝中李氏的小女,他为何能娶,倚仗的还不是这海运的钱财。”
“于鹏鲸,你告诉我,你甘心吗?”
于鹏鲸不禁抓紧了手中的刀。
李氏,那是自立朝以来的显贵,章氏,奚氏,李氏……五姓七家,曾经他们彭家也是七家之一。
杨家扒上了李氏,即便是略有些衰弱的李氏,那也是极其了不得的。
"我有我存在的价值,你可以选择要,也可以选择不要。只要你带着船离开这里,你想要的其他一切,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
“既然有顺当的收敛钱财的机会,何必要舍近求远?一旦掀起了劫掠的头,以后你上岸了,一旦没有厉害的人护着,还是会被人抓住错。成大事者,忍一时之辱又如何?大丈夫何曾怕耻辱!难道吾父就是能轻松地得了杨家的人看中吗?为何杨家让他去劫你的渡口,去劫你的船?"
“他最初也不过是少时就做大家奴仆,替人看门。”
“可他能力差你许多吗?我看未必,你从高门士族沦落到此,难道还会信什么天生贵贱!周贯不会没告诉过你,他是个会掐媚奉上的人,也许你正是少了这一点,巴结少了州府长官,才沦落至此。”
祝瑶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略幽深的眼,泛着点点光,肤色由于海上风波显得略深,眉尾处的高耸显得很是凶恶,像是淬了毒般,藏青色的短衫,裤脚扎在靴子里,只握着手中的刀,指节处依旧戴着枚扳指。
“于鹏鲸,你告诉我,你是要无风无浪的航行,要稳扎稳实的大道,还是要靠这场劫掠,耍这场惊险的威风!”
“你选择吧。”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最终,祝瑶平静地说,随后转身,不去看他。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回档,他不选择自己的话,他会走另一条路。
[昏暗的灯火下,只留下你这句话。]
[他沉默了许久,后找来了一块长纱蒙住了你的脸,让你跟在他的身后,说道:“我只信你这一次。”]
[你随他出了船舱,看着他将所有人召集了起来,上船,不再靠岸,而是将船缓缓驶离了海岸。]
[你知晓你说服了他。]
[野心,权势,地位……支撑着这个男人的动力,永远是往上爬的那颗心,从高到低,他不甘心落到这底处。]
[正如你的父亲,他也不甘心,他做杨家的爪牙,他换了新的名字,他替杨家做不能明面上做的事。]
[他也劫掠,他也争夺……在这片海上,行商和走私是一体的,劫掠也是。匪即是官,官即是匪。]
看着船渐渐驶离了海。
祝瑶略有些怔住,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选择的正确与否,可他想这么做,这就是几次回档后的最后答案。
第一次回档,他什么也没有做,度过了很安宁、如常的十日,只是如常的生活,看着日升日落,看着陶娘子同阿黎天天早出晚归,为了那收获的棉花欣喜,直到那第十日的深夜,有个人拼命敲响门。
“云渚,云渚,你快逃吧,同你阿母快逃吧,有海匪来了。”
来的竟是胡侨。
原来,这一夜他竟在海边逗留,竟是第一个发现海匪的人。
他举起箭射中了第一个上岸的人,随后就赶紧跑了回来,通知村民们海匪来了,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连他的家人也不信。
杨家年年出海,收获不菲,这周围海边村镇个个好着呢,怎么会有海匪?他们从未听过有海匪。
陶娘子急忙去寻相熟的雇工,农户们。
村民渐渐惊醒了,因慢慢响起的尖叫声,燃起的火焰,可海匪实在是太多了,更无武器抵抗,于是,那一夜的一切都是在混乱中度过,火焰燃烧了一切,杀戮渐渐开始了,有人放起了火。
第二次的回档,祝瑶前几天让母亲带自己,一同去杨家问:自己的父亲会回来吗?可连门都没进就被赶出来了,只得到声奴仆的嘲笑,“云二郎不是年年都托人带钱回来吗?这都还不够吗?”
好在似是一位杨家的公子恰好回来,训斥了那个看门的奴仆,将他们请进了屋。
可他们也没得到答案。
那位公子只笑了下,让婢女送来茶水,说:“云帆是在北地赚大钱,说待日后回来让自己孩子进学。”
“孩子,听说你常年同母亲居于乡野,怕是很无聊吧。”
“待你父回来,怕是要接你们来县里住,到时候你也能进学了,年岁有这些了,也该是时候读些书了。”
[那位杨公子让奴仆取来几本书,想赠给你们。]
[你全程埋在母亲怀里,头上戴着一顶遮拢严实的纱帽,那位杨公子笑了下说,“天气不够晒,却有些热的,这孩子不怕热,怕晒吗?”]
[你母亲连连谢过他的赠书,只低语,“他打小娇惯的很,什么都怕。”]
[这当然是托词。]
[忽得,院里进来了个孩子,穿的很富贵,彩色绸缎,编了小辫子,戴着一顶花哨的虎头帽子,只坐在个奴仆脖子上,左手拎着个袋子,右手向下、向远处抛掷着东西,“驾驾驾,阿敏,快去抓珠子啊。”]
["小少爷,小少爷,你少丢点,丢慢点。"]
["这珠子不大,可不好找了。"那奴仆连忙求着说。]
[那孩子却是生气了,“快让我下来,没用的家伙。”他跑进了正堂,一路丢着珠子,而后嘻嘻笑道:“你一定得给我全找回来,108颗都不许少,少一颗你赔都赔不起。”。]
[你从母亲的怀里起了身,看向落到脚旁的一颗珠子,那是一颗不算圆润的,略瘪的珍珠,可也依旧是珍珠。]
[原来你父亲说的经历也许有部分是真的。]
[底层的渔民耗费性命取那珠贝,采珠,最后落到那大户手里就只是孩童手中抛掷之物,不过玩物耳。]
[你捡起了那粒珍珠,等那个矮小的奴仆寻到了你身边,递给了他。]
[他顿时大谢,“谢谢这位公子,谢谢。”你忽得开口了,“我不是公子,我叫云渚。”那跑到那位杨公子怀里的孩子忽得哭了起来,“叔父,呜呜呜,你前日还夸我声音好听,可我的声音就没他好听。”]
那位杨公子顿时大笑。
"我的好侄儿,你该好好读书才对,何必攀比这些。"
“可他也能读书啊!”
“他有这样好听的声音,那书院里的夫子怕是都舍不得说他的,怕是还得给他开开小灶!”
那孩子倔强回道。
祝瑶就看着他忽得蹭蹭跑到自己身旁,左瞧右瞧,“你为什么带面纱,你是女子吗?可听你声音也不似女子,是脸被晒伤了吗?我有同窗也很怕热,天天都要让家中奴仆打伞,无时无刻不遮阳。”
他还没搭理。
这孩子忽得凑近了,直接揭了下来他的面纱,随后怔怔看着,伸出手想去触碰这张脸。
杨公子看笑了。
他连忙走了过来,想把自己的侄子抱走,忽得也怔住看了好几眼,“陶夫人啊,你带着这孩子居于乡野,怕是不安宁啊。”
[你的母亲决定带你离去了。]
[那孩子还一直追着,追到了门前,只说道:“云渚,云渚,你还会来吗?你不来下次我去找你哦。”]
["你不许不说话,你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让叔叔送你来这里上学,你来和我一起上学吧,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你了。”这孩子锲而不舍地追说道。]
[最后,他竟是有些原地耍无赖了,“叔父,叔父,你让云渚留下来嘛,我想他陪我玩。他也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读书的。”]
[那位杨公子笑看着这一切。]
[可不等他开口,你就将拉着你粗布衣衫的孩子,将他的手缓缓拉开,只说:“我不会来读书的。”]
[他怔怔看着你,有些不解问,“怎么?读书不好吗?”]
[你不语,只跟着母亲离去。]
[他依旧追了过来,只拉着你的衣衫,“云渚,留下来跟我一起读书,好吗?读书也很好玩的。”]
[你忽得在他耳边说,“我家可不像你家有千亩的田,有十几条大船,不像你能把采珠人拼了性命采的珍珠抛掷玩,更不会像你家有这么多的奴仆,只能顺从你……我不会顺从你,我不喜欢你,你可以回去了。”]
[你留下这句话,随后大步走了。]
[只留下傻在原地的他。]
这就是第二次回档的前几日所经历的,后来祝瑶和陶娘子回去的路上,才刚刚走过那杨家的院墙,小门里走出个人,“小公子,小公子等等。”这人恰是刚刚陪那位小少爷玩,捡拾珍珠的奴仆。
“你们是云二郎的家人吗?”
他约有十七八岁,长得有些矮,似有些怯懦,只低声问。
陶娘子点点头。
他只凑近了些,小声说:“我是识得云二郎的,你们别说出去,我在小少爷身边侍候,也听过些事情,他现在在莱州替杨家管了好多船,只是换了名字,说是脱离了杨家,实际上还在替杨家做事。”
“你们可以安心了,他不回来是因为他有好多的船要帮杨家管。”
陶娘子略有些怔住。
这奴仆忽得低下身,看着她身旁的孩子,勾了勾孩子的手,抿起个腼腆的笑,“小公子,谢谢你啊,刚刚帮我拾珍珠,我眼睛不太好呢,珠子可不好找了。不过,杨小少爷想你陪他读书,其实是好事呢。”
“你长得这般好,还是得有人护住啊。”
“云二郎快回来吧,他回来了,怕是能在县里买大大的房子,也能送你去读书了。”
最后,他这般寄望道。
这次去杨家后,祝瑶同陶娘子回了家,也曾让孩童们玩些打海匪的游戏,提醒过乡民注意一些。
可他们只当笑话,只说杨家的船年年都回来,哪里会有什么海匪。
于是到了第十日,祝瑶去寻了胡侨,去看看那天他会去哪里,然后那个夜晚他们发现了一个人,他们偷偷跟着那个人,发现他竟然来到了自己家,那个人竟是海商周贯,他装作朋友探访来了。
在短暂交谈后,他竟是趁着不查把陶娘子敲晕了。
这一次胡侨再次射伤了他,也许是慌乱和匆忙,也许是寻常练习射箭时要射中要害,竟是射中了他大动脉。
他出了许多的血,只断断续续说:“你们快跑吧,快去告诉官府,快去告诉杨家,一窝海匪要劫掠周边村落,让我的妻子赶紧搬离逃走吧。”
然后他就死了。
第三次的回档,祝瑶让胡侨来了自己家,躲在屋内不出声,然后就得到了海商周贯的跪地恳求“随他走。”。
不然海匪不会放过所有人的。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杨家和于鹏鲸的争斗波及。
云二郎也并不无辜。
于鹏鲸想抓走他的妻与子,要挟他吞出自己的渡口,也想借着劫掠村子,让当地的杨家知晓他的厉害,以武力压迫,胁迫杨家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海商周贯觉得带走云二郎的妻与子,海匪就能放过劫掠。
他想错了。
于鹏鲸在他上岸后的半小时,就让所有人上了岸,让船员放纵于这场劫掠之中了。他一直都没有出现,也许觉得这有损他的威势。
第四次回档,祝瑶让母亲藏在了那个山洞里,还迷晕了她,随后和胡侨在海边守候,等着海商周贯到了,问了他许多许多的事,包括于鹏鲸这个人,然后让海商周贯带他去见于鹏鲸这个人。
再此期间,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
他用第二个存档,进行了无数的回档,差不多知晓了于鹏鲸的一切。
第五次回档,祝瑶看向越发涌起的海面,它翻涌着,上扬着,又像是平静无声的,它能带来财富,也能带来灾祸。
他想。
他不需要回档了。
【天气预告】
【地点:南海,东经118.32°,北纬24.1°,今日天气晴朗,气温25°-28°,当前气温23°,未来几日延续晴朗,十分适合出行。】
【你已查看今日天气预告。】
忽得,这艘大船上渐渐有了声响。
一个少年被船员被几个船员押了过来,他衣衫有些破烂,穿着粗布,极其的狼狈,手中的弓箭也被夺走了。
祝瑶看了过去。
他并不是很吃惊,只因这个少年就是胡侨。
首次射杀了海商周贯的他,第二次在他家里同样射杀了海商周贯,也许那个他没有选择回来的结局里……同样是如此,第五次回档他让胡侨回去,去告诉乡民,其实是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回去,或是留下来。
由他自己决定吧,让命运决定这一切吧,只因这场通往海上的路也许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外貌4,悟性4,体质8,智力5】
比起于鹏鲸的【外貌6,智力8,体质8,悟性3】,也许差了一些,可是远超于众人了。
留在家中泯然众人。
还是……出海,开启另一片未知的新天地,祝瑶不想替他抉择,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他自己。
于鹏鲸手持长刀,走了过来。
“这小子,你的人?偷偷跑上我的船,还真是大胆,不怕死啊。”
他直接把人踢到一旁,冷笑了声。
祝瑶淡淡道:“留下他的性命,他的箭术不错,至少比你的船员大部分都要好,会是个不错的神箭手。”
“你需要一个照顾我的人,能够信任的人,也能够把我的一切都告知你的人。”
“不是吗?”
“他有点聪明,可远远不及你,不必在意他。”
于鹏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着这个面纱拢住了脸庞的孩子,其实他依旧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他只是在赌,他人生中有很多的赌博,曾经的很多次他都赌赢了,才有了这一切,当然也是赌输了才至如此地步。
“你是夸我聪明吗?”
“我没夸你,你本来就是这里最聪明的人,所以我只会找上你。”
祝瑶说完,往胡侨的地处走去,他略有些蹲下,摸了摸这个少年的头,月色下看着他不解、迷茫的眼睛,他是那样的忧虑、沉闷,刚刚于鹏鲸的一踢似是让他很是难受,只趴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他,直言:“你既然来了,就要学会低头,你要向他学,匍匐在他的脚下,向他学习一切。”
“如果做不到,你就回家吧。”
胡侨摇了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祝瑶点头,“那就留下来,向他学一切,学这海上的生存之道。”——
作者有话说:修下错字
第49章 三周目
[海面离得越来越远,远处只有越发沉寂的海。]
[这一夜,你歇在了于鹏鲸的居所内的外室地上,胡侨守在你的身边,什么话也没有说。你们互相依偎着,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第二日,于鹏鲸对你说:“你该向我证明你的能力了。”你没有尽力表现自己,反而问他:“你想要什么呢?是要无人可比的巨大财富,还是权力……重回中都的可能?”他似是愣住了,迟迟不语。]
[你说:“前者和后者都急不得。”]
[他本想往北边回去,你却劝他往南去,只道:“杨家既然抢了你的渡口和船,在莱州怕是已经越发稳固,你何必回去和他们硬碰硬,倒不如往南边去,去崖州、交趾、大食等地进香料,再回淮州贩卖,皇帝爱好祭祀焚香,上行下效,朝野间莫不过如此……”]
[他被你说动了,于是接下来的十天里,他用你给的航线图往南走,一路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崖州。]
[他不让你下船,只派了三四个最信赖的人船上守着你。]
[他在崖州买了大量的香料,还买了批奴仆,而后又上了船,货物增多了不少,又复往交趾而去。]
[如此一番折腾,去了沿海几个小国港口,采买了不少东西,钱财花了不少,他似是有些想通了,在这远在南边的航道途经的小国里,有无数的财富和机会等待着人去攫取……他也相信,他必然会是大获成功的一个。]
[很快,就到了回去的时候,你却劝他留下来。]
[他半信半疑看着你,其实他真的不太相信你能预判天气,只是燃烧的野心让他再次选择了忍耐……那么这一次,他还会信吗?他还没做出抉择,海商周贯跑来了,抱住他的腿求饶道:“于老大,晚些天走吧,我不想死啊,我在家里还有一妻三子,还想着回家去看他们。”]
船舱内,有几个新买上船的奴仆惊吓的看着这一幕。
于鹏鲸踢开了海商周贯。
“耽搁几天,你知道要多花多少钱吗?船上这么多人要养!”
他步步紧逼,目露凶光。
祝瑶依旧平静,白纱覆面,遮去了他的面容,只露出那双眼睛,冷清清地看着这一切,“你舍不得这几天的花销,那就一起等着翻船,一起去死。”
说完,他闭眼休憩。
这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台风,将袭转整个南海周边,将震慑整个世界,也许这正是大海的无情。
胡侨站在他身旁,挡去了其他人的目光,执着地看着于鹏鲸,略有些像是小兽的愤怒。
海商周贯本跪地着,忽得跑到祝瑶跟头求说:“孩子,你周叔叔信你的,你再劝劝于老大吧,多劝劝他吧!”
祝瑶沉默了下,后抬眼看向人,慢慢补充道:“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也许会带走一切,吹翻船只,吹走房屋,吹倒树木……风吹啊吹,吹走一切,吹走我们每一个人的命。”
“也许,这里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于鹏鲸冷眼看着,看着那新买过来在这船舱伺候的奴仆,看着他们深怕畏惧的眼神,看着那个跟随这个孩子而来的少年和海商的焦急……他冷笑了几声,就这么信一个孩子的话,可笑,他反复踱步在船舱内,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还等什么?最快晚上风就要来了,你的货物和船都得找个不会吹跑的地方,否则一切都是空劳。”
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于鹏鲸踢开了椅子,终是往外快步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于鹏鲸都在寻找着最坚固的、最深的地室来存放他的货物,还想着找一个合适的船停泊地,不会让风来袭时船只受损,他的所行所举都被认识的商人、船队略有些嘲笑,认为他是大惊小怪,也许是亏损疯了,看这片海是多么的平,多么的静!]
[先头的两天都很平静,太阳高照,大大小小的船只停留在港口,于鹏鲸略有些愤愤看着你,你的确欺骗了他,台风来的没那么快,可是你知道你不这样说,他没法那么快下定决心。]
[他将船停在了一处避风口,离着陆地的江面中央,随后用着小船将所有船员都带了下来。]
[你终于也上了岸,这是这些天来,将近二十天里的第一次,在你们撤离到很安全的地方时,途中只看着繁茂的港口,船只,这里有很多的商铺……你知晓他们若反应不过来,这里也许都会十不存一。]
[终于,在这个晚上,将近八九点的时候,你闻到了海风呼啸带来的一切,那似是有些轻微的风,以及海水的咸腥味,很快还没过两个多小时,这场风刮的越发大了。]
[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时,这一夜的海风上涨着,到了第二天竟是有些不能出门,狂风刮着,越刮越大,似是要刮走一切。]
[会有人为了货物铤而走险,回去港口吗?你相信那是必然的。]
[接下来的一日,你得到了那服侍于鹏鲸的新买的奴仆的惧怕的眼神,得到了海商周贯的庆幸,得到了胡侨一如既往的理所应当的目光,他从未怀疑你的预警,这是从幼年到现在的惯性……至于于鹏鲸,他只是在洞口沉沉地看着这场风,看着那模糊的、刮跑的木杆,以及远处吹断的树。]
[你们躲在一个坚固的山洞里,买来的奴仆开始烧起了饭菜,渐渐有了些香味,洞内原本不满焦躁的船员们看着这外头的飓风也有些庆幸之色。]
风在外面呼啸着,少许吹到了山洞里,引发几声呼啸。
祝瑶坐在木凳上,看着火堆上罐里煮沸的肉汤。
胡侨伸出自己的手,让他看自己练习箭术的痕迹,有着不少的厚茧和伤痕。
“云渚……”
他喊了声,可没说更多……这段时间,他学会了少说多做。
祝瑶拿出干净的长布带,细细给他包扎了。
山洞是临海一个小村子的人告知的,那天晚上风吹起来时,村里就有几人当机立断也跑来了山洞。
有几个孩子在被大人拉着,候在后边。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10。】
……
无数的好感提醒蜂拥而来,有的多有的少,可是大部分的都是不少于5点叠加着……祝瑶只是看着那沸起的肉汤,于鹏鲸新买的奴仆冉氏往里加了点野菜,用作增味,这个女子年龄不小,她是来往商人同本地女子的孩子,有得一手好调羹。
家里人养不了她,她年纪小小嫁了人,老了又被丈夫卖了。
身后远处有孩子传来哭声。
他一直在问:“阿爷能回来吗?阿爷怎么没来?”
祝瑶拿出了骨笛,忽得吹起了一首乐曲,有些呜咽的笛声渐渐响彻在山洞里,带来了几分音韵。
【你已创作一首简易乐曲,请问是否为其取名?】
【回忆01】
【该乐曲“回忆01”已记录入记事本。】
远方的家人和朋友们还好吗?
陶娘子还好吗?
他留了一封信,让她不必担忧自己。
他家中养的那些狗还好吗?他走了应该也会有人喂食的吧。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10。】
洞门口,看着风的人终于走了回来,他披着件有些灰尘、旧了些的披风,腰间依旧挎着那把刀,深邃俊朗的眉眼略有些风霜,脚步沉沉地走回。
祝瑶没有收声,只是吹着这首新的乐曲,这首带着些乡愁和思念的曲子,悠扬的笛声传递在整个山洞里。
[这场台风足足持续了三天,这可怕的三天也许成了很多人的噩梦,当狂风终于退去了,阳光平静地照射地面时,你们终于走出了山洞,看着外面的一切。]
[风吹走了很多的屋舍,连带着连根拔起的大树,只留下一些坑洞,幸存的人渐渐都走出来了,有的在劫后余生中狂哭,有的在不断发泄着无力,有的则是平静的接受一切……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你们准备离去了,你们停留的村落里有几个人问:“我们能不能上船?”于鹏鲸漠然看着这一切,多养几个人压根都养不起,他的钱财多数花完了,你却劝他将他们留下来,你说:“你会有更大的船队,走更远的航道,你会有更多的钱财……你会拥有很多,比以前更多,这些都需要人来做事。”]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些人。]
[等你们到达港口时,已是一片狼藉,只有被吹的残破、甚至空无的铺子,以及一些停泊在岸边被风吹到互相撞破的船身,幸存下来的每个人都唉声叹气,满面愁容……直到,他们发现了于鹏鲸,顿时惊叹,“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啊,于老板,您实在是太灵了!”]
[你们的船只没有毁坏,依旧在避风港中心摇晃。]
[太多太多的船队,商人在这场台风里损失惨重,可和那选择归去的船只而言,他们没走的人还是幸运的,至少还活着,不是吗?有几个商人就问于鹏鲸,能否带他们一起回乡,回去后给钱,他们的船坏了、货翻了,实在是太难了。]
[当夜里于鹏鲸谈及这一点时,你却直言:“不要他们的钱,能带的话,把他们通通带回去。”]
灯油点燃着,那个地毯上坐着的孩子只是平静地说:“光有财富还不够,你还需要人心。”
“让他们信任你,信赖你,愿意跟着你,这才是以后你最需要的,有时候名声也能成为最大的武器,你得用你的能力网罗他们,联结他们。”
于鹏鲸沉默地听着。
“你应当看得出来,这边的海贸还不够完善、规整,而这正是你的机会,同人辛苦争夺一个小地盘,远不如让这块地盘变大,让其中每个人都获利。商人重利,可如果你能一直带来利益,他们也会像野狗扑食一样追随着你,听从你。”
祝瑶不紧不慢地出声。
他在编织,想编一个大袋子,用来装些杂物。
胡侨守在他身旁,递给他编绳的材料。
于鹏鲸恍然觉得,相对于这个孩子也许长成的容貌,他展露的内在才是令他觉得有些恐惧的地方,看看他身边这个大他这些岁的少年,简直万事都听从他……只不过一场台风,连他的船员经过这里都忍不住会偷偷瞄几眼,想看这个似是有着“听风雨”的孩子,想为他做些什么。
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多是对的。
那么他真的是到临走前才知道台风的来临吗?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5。】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3。】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4,当前人物好感度22。】
祝瑶听了许久的播报,忽得抬头问,“什么时候走?”
没有回应。
他接着编织袋子,直到提醒【你已完成一个布袋。】。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明日。”,以及于鹏鲸的离去。
【恭喜玩家,成功晋升为“那个能听风雨的孩子”,声名+2】
祝瑶拿起布袋,拎着试了试,蛮轻便的。
他准备送给那个负责饭食的奴仆冉氏,她是个蛮聪明的人,擅长学习,他不过提了几句口味,她都能尽力做到自己想要的,很是厉害。
台风……
在往南边来的第十日,祝瑶就通过【天气预报】得知了轻微的异常,他并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是看着船队依旧照常行驶、留岸,买货等。
他知道……于鹏鲸并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他需要这场巨大的台风证明他的能力,给每个人的心里都狠狠扎上一刀,这是他未来生存的根基。
[于鹏鲸决心带上那些丢了船和钱的商人们回家,而没有添置更多的货物,这获得了许多商人的感动,有的人货物并未全都丢了,赠了些给他,说他实乃仁厚之人,未来是要享大福的。]
[无论如何,船终是驶离了港口,只留下最深的平静。]
[不过,你的处境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坏?]
[于鹏鲸不让任何人接近你,他给了你一间单独的舱室,不让你出来,只允许你呆在这间狭小的舱室里。]
[这里离他的客房很近,随时都能过来。]
[他只让胡侨接近你,连每日的饭菜也是胡侨送来的,除此之外,只有担当厨娘的冉氏能接近你。]
[你只是沉默的等待着,依旧向着胡侨传达着每日的天气。]
[时间渐渐流逝,船队从最南端终是慢慢驶向了北边,他始终没有回到最北端的莱州,幽州,而是不断地在淮州及往下的地方不断往返,你们的船队越来越大,跟随出海的人也多了许多,依附跟随的船只也有了不少,时人都渐渐相信这只船队有如神助。]
[你们的船换了,换了一艘更大的,你所居的舱室也越发宽阔,只是窗户都用黑纱蒙着,透不进来多少光。]
[舱室里有很多东西,近来淮州风靡的玩意、话本、吃食等都有,他并没有苛待你,只是不许任何人接近你,也不让你接近其他人。]
这里什么也没变,只有越发厚实遮蔽的黑纱,只开了一扇狭窄天窗,从中央照进一些光亮。
祝瑶将那方宽大的案桌至于此地,那桌上摆放的绢布绘制的航海图越发的清晰、细节,标注变多,联同着【记事本】里曾留下的的不断对比,案桌旁堆积的书上的草稿和文字也不段积累……
也许变得从来是年龄和时间。
这一年,他十三岁多了,早在两年前他就让于鹏鲸放海商周贯回了家,只是他让周贯送一个自己的孩子来船上,也让他带上一些钱财探望母亲。
他未曾听过莱州的关于“云二郎”的真实消息,写在官文里的只有几句通缉词。
可有人说他死了,死在一场船匪的争斗中;有人说他犯了大罪,杀了一位贵人,怕是早就横尸了;也有人说他怕是逃了,被仇家追着改名换姓跑了……总之,云帆这个名字,连同他在莱州用的名“云樊”一样消失了,杨家人对此也忌讳莫深。
祝瑶没能上过岸,也没能和更多的人接触,这些消息来自于胡侨,以及被归放回去的海商周贯。
于鹏鲸的生意越做越大了,香料,私盐,砖茶,生丝,绢等,所有能买卖的、不能买卖的都做,他将更多的利润用来打点州府长官,销路越发的畅通,与之而来的是他不断壮大的声名,南部沿海甚至远到大食、天竺的商人都愿意同他交易。
脚步声蹬蹬而来,是几个少年快步前行,最后似是留在了这船舱的最外围,在护卫着什么。
海风吹过来了,窗户上的挂着的风铃摇曳,叮铃的声响化作了美妙的乐曲,透过密布的黑纱,引得那外边的下方少年的聆听。
祝瑶放下羽毛笔,这是远在大食的商人通过内陆再到海运流过来的,笔身甚至用着金属加固、雕刻,最上方则是洁白如雪的天鹅羽毛。
他拿出了那支骨笛,低低呜咽声响起,透过了整个船舱,这是一支欢快、雀悦的曲子,俏皮的小调起来时,那船板上的几个少年围在一起,跳了起来。
【当前人物“刘大头”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田万齐”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符布”好感度上升2。】
……
【当前人物“周源”好感度上升1。】
祝瑶便知道了海商周贯的孩子周源依旧来了,他结识了好几个朋友,每隔几日就带着来这里,像是遵守着一个秘约……当然,也许他们还是孩子的缘故,没有得到更多的驱赶。
忽得有人渐渐走进了,站在了那扇紧锁紧闭的门前。
去年,曾有一个偷儿闯了进来,他因那隐秘流传的“谣言”,想偷走这船舱里的稀世珍宝,可是他成功进来了,却再也没能下过船。
他被于鹏鲸抓住了,于鹏鲸本想砍了他的手和足,把他喂海,门内的孩子却劝他,毒了他的嗓子就好了,让他留在最底部,做苦力便是了。
后来,这个偷儿竟是混到了厨房里,做了个伙夫。
偷儿没想过所谓的“稀世珍宝”是一个人。
不然……不然,他还来!厨娘冉氏说这偷儿死心不改,还想着来这船舱把“他”偷出去。
“这世上最美的宝物,最美的人,我多想再看一眼啊!”
于鹏鲸亲眼看着这名偷儿匍匐在他脚底,恳求他只要不要伤害他的眼睛就好,他还想再看一眼,一眼也好歹有个盼头……这个残酷的世界,只有这样的美丽才值得人呆着,不然不如死去。
他最后没有毒了他的嗓子,也没有砍了他的手脚。
他知道……他会留在这船上,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只因他已成为那美丽的奴隶,这份美丽让人狂热,让人焦躁,让人膜拜……让人做尽一切不可能之事,就像他站在这门前,却不敢打开这扇门。
“……”
于鹏鲸能听见那缓慢走近的脚步声,那静静地似是站在了门的另一面,停下驻足,迟迟不说话,似在等待自己的开口,也许里面只有几丝的光,从那最顶部的狭窄天窗,从那块彩色玻璃往下投射,他看得见吗?能看得很清吗?
长久的无言,脚步声渐渐挪动,似是要离开了。
于鹏鲸终是扣住了门。
门的另一头,终是传来一声轻盈的、空灵的询问。
“那么,这一次你是为何而来?”
于鹏鲸勿得惊醒,指节扣在门上,那关闭大门的锁很厚重,也只有一把钥匙,就藏在自己的胸口里。平日里的吃食、用物都从狭窄小门里进入,进去时必须弯腰,跪地……像只犬狗伏地,将自己塞进去。
于鹏鲸也摸不清自己为何要留下这窄门,是看身后那个胡侨的少年的笑话吗?是看那个厨娘的狼狈吗?可他们都不觉得,反而是虔诚地跪地,像是遇到此生中的信仰一样。
他们甘愿为此付出。
也许……他只是在为了警醒自己,让自己不断地看着这种丑态,让自己远离这个舱室,远离这里面的人。
时隔三年,这扇门终究还是打开了,于鹏鲸再次见到了这个孩子,这个长成少年的孩子,这个他既依赖又恐惧,既渴望又排斥,停下来时总充斥着种种想法,难以分辨那种复杂感触的人。
这里很安静,很洁净。
门再次被关上,于鹏鲸只让胡侨跟进来了,这是一种奖赏,几年的相处他将这个直白、聪明的少年磨炼成了一把刀,锋利听话的刀。
他的确如初上船时,面前的人所说的那般:向自己学,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向自己学习一切。
于鹏鲸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似乎走在那半立着的书柜旁,那侧身而靠注目着满当当书籍的身影…… 他长得不矮,反而有些高挑,修长的双臂略撑在桌案,似在想着一些心事,略有些出神。
可他只是轻轻蹙眉,也许不过不经意间的放空,可你也会为之忧虑,为之思索,想为他抚平这种不快。
“……”
于鹏鲸迟迟未开口,隔了许久才从那种惊人的震慑美中走出,有些喑哑地出声:“他们都说,皇帝快要死了,目前执掌朝政的太后虞氏想要废掉太子,改立他人,她接信王、昭王,庄王等人进宫已有两月,最后只留下了信王赫连鸿。”
“……”
“你想要那座金山了。”
祝瑶伸手拂过一本册子,将其取了出来,这是本他用羽毛笔记录的书,里面是他的一些杂念。
于鹏鲸不吭声,他并不怀疑这个少年的敏锐,他没有阻拦过他知晓更多,关于市井,关于朝野……也许是他总觉得这个孩子是不一样的,是能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他只是惧怕别人见他,也惧怕他见太多的人。
“我可以告诉你那座金山在哪里……可我又为什么告诉你?”
祝瑶忽得乐道。
他只坐在桌案上,自由晃荡着腿,浅浅淡淡地笑。
于鹏鲸沉默许久,终是开口:“你需要什么?”
这偌大的船舱内,留给三人的是长久的沉寂、以及淡淡的守候。
“那该问问你自己,能给我什么?”
祝瑶坐在了那块白色的虎皮毯子上,那是来自幽州的猎物,雪白的毛皮不沾半分灰色,洁净的像是天边的云,是界限分明的不容有任何污染。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1。】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1。】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1。】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降低1,当前人物好感度45。】
于鹏鲸略有些怔住,只陷入长久的失神中。
他能给他什么?
金钱、权力、地位……他对这些趋之若鹜吗?并不是,他一直看不清这个孩子的想法和所求。
祝瑶微动,招了招手,让胡侨过来,这个初长成的青年高大、健朗,明明这几年在海上见识了许多,收获也许多,也学会了冷脸对人,可依旧有种生涩的懵懂,像是闯进成人世界的小兽。
他还在摸索、试探这个世界的规则,尽管他已经进入并适应了,可那并不意味着他真正理解了。
“我以为你清楚,我愿意还停留在这里,只是觉得……也许我该留下来,这无关于更多,不是吗?”
祝瑶转了个身,静静地注视他。
胡侨跪坐在地上,忽得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他腿旁,只想靠近他,停留在这短暂的安宁之处,有些温热的手浅浅抚在了他的发间。
“……别怕。”
祝瑶低语,安抚着这个孩子。随即,他徐徐说道:“我要你分享你的一切给我,像我分享我的一切给你一样。”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3,当前人物好感度48。】
祝瑶依旧不紧不慢地说。
“我要你永远的信任我,遵循我们的约定。”
于鹏鲸本一直偏着头,这会终是恼羞成怒地说,“……我不是你的猎物,更不是你的犬狗。”
祝瑶淡淡道:“那只是你非要这么认为,实际上这只是一场付诸性命、关忧生死的合作和绑定。你在惧怕,在恼怒,你看你明知道我要的什么,明明也知道我将你看的很清,你却依旧在抵抗,在抗拒这一切……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于鹏鲸忍不住退却了几步。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2,当前人物好感度50。】
祝瑶冷幽幽看他,是一种难言的神色,意外地有种魅,像是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像是看着一只挣脱着蛛网的困兽,在拼命地逃离自己的归宿。
“你会杀了我吗?不会的。为什么要抵抗,为什么不敢让其他人看见我,因为你怕,害怕他们抛弃你,害怕你失去一切。”
“可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并不是那样的人,你那么聪明那么有用……你不敢看我,一直不敢……因为你怕对我屈服,对我俯首。”
“对吗?”——
作者有话说:安稳富足的生活能减轻人的锋芒的,对于于鹏鲸来说是这样,也少了一点赌性,会想着更稳妥的路子
第50章 三周目
[于鹏鲸最终还是退步了,他开始准许你离开这舱室。]
[这是时隔四年,你真正地踏入了阳光之下。]
[当你亲自走出舱室,来到甲板的时候,有很多的新船员都在卸货,他们或许都听说过你的存在,可从未真切看到过你的身影,甚至会怀疑你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也许就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
[最早从那场台风中幸存的老船员们早已不耐烦解释,信则有,不信则无,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经历过风雨,凶险,越发虔诚地感谢这无风无浪的航行,以及带来这一切的人。]
[可当你真正出现时,那些人便没有了任何的怀疑——只因,这种美丽是举世难容的,是超出世人想象的。谁不会为这种美丽而倾倒?相较之下,能听风雨都微不足道了。]
光倾斜在海面上,不断翻涌着,留下几道波光。
有人在高处眺望。
胡侨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后,将那片晒人的光都遮住了。
更多的人在下方抬头仰望,往上瞧着,看那高处的人,那似像是幅巾,似是盖头的头纱微微遮去了人的黑发、眉眼,朦胧的感觉,可随风浮动时一缕缕晃荡的头纱,像是能晃到人的心里去。
那么的远,又那么的近,美的人心浮动。
有年轻人看呆了,一时不察,竟是扑哧掉进了水里。
海鸟掠过海面,惊起几声尖叫。
“哎哟!”
看傻了的人被揪着耳朵,只能求饶,可得到的是嘲笑,“傻货,人都没影了,还看,我看你是看的忘乎所以!”
“好看啊。”
“若是我也能站在后面,替他撑伞多好啊。”
被嘲笑的人说。
这下他们也不笑话他了,只叹了口气,“那你志向还蛮远大的,想成为替他撑伞的人,得要于老大看中,那位至少替于老大看了五艘船。”
“最重要的是你压根打不过他,哈哈。”
有人重拍了拍他。
“那以后呢?总还有更多的时间、机会的!总有一天,我总有一天会站在后面替他撑伞的,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焦大出声说。
旁人看着他,倒是不忍心戳破他的直白坦诚。
忽得那甲板上走远的高大青年走了下来,他个子很高挑,双臂修长有力,只将手里的书交付在焦大手里。
“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众人都在诧异中,胡侨看焦大,冷声道:“你想替他撑伞,那也得识得一些字。”
等人走后,众人只等焦大翻开,那竟是一本有图画的识文字的书。
[船在淮州停了下来,你却并没有选择下船,依旧留在船上,对着升起的月,静静地等待着于鹏鲸失败的归来。]
[你的预判没有错。]
[他沮丧地回了船,满怀着失落和压抑的怒火,似是碰了一层重壁,当他走进你所在的船舱时,你同胡侨正在煮肉糜,小炉子上煨着的炖牛肉,放了些香料,还有小番茄,这些小果子是从大食北部靠近海边的国家流过来的,有些酸甜。]
[你让厨娘冉氏栽种了不少,此时敢吃的人还很少,可这些小果子每当成熟时都红彤彤的,散发的甜味也让一些年轻的、贪吃的船员夜里偷偷去摸几个,惹得第二日冉氏的几声怒骂。]
[肉的香味和酸甜的果子容纳的很好,你让胡侨尝了尝,收获了他的重重点头,你放了些香芹。]
[连同于鹏鲸来的还有他的亲信——庄先生,他是一个读过书的人,只是没有门路和能力再往上了,曾经在码头打算盘维生,在这几年认识了于鹏鲸后每年跟着船队几次,更多时候在淮州打点。]
[于鹏鲸的所求,你从来不看好,光想靠财富跻身上流,想更往上那怎么可能,那些人从来没把商人当做同阶层。]
[等他们回来了,你只是将冉氏前面切好的面,用清水煮透了,再浇上肉汤,递给他们。]
[胡侨也饿了,在大口吃面,吃肉。]
昏黄的灯火下,夜色早已深了,只剩下这盘面,宽面淋上了软烂的肉浇头,化成红汤的汁,点缀嫩绿的叶子。这温烫的肉香,面香,有些刺入鼻腔,酸爽味引发人的食欲。
于鹏鲸看着这碗面,看了好一会儿,忽得不发一声吃了起来。
庄先生也吃着面,吃到开怀时不由赞叹一声,“好手艺,这汤汁怎么这么红,用了什么煮?很是酸甜开胃,我都想让家中妻子也学学了。”
祝瑶道:“放了狼桃。”
庄先生大惊,“可是海外避之不及,觉得有毒的那个‘狼桃’?””
“您觉得它有毒吗?”
祝瑶说,随即不等他回复,只补充道,“我让冉娘子种它有两年了,年轻船员每当它成熟,就来偷吃,倒也偷过七八次,这些还是我让她夜里提前摘好送来的,怕是这次等着要吃的都得失望。”
说着,他从旁边拿起一枚,咬破了果子。
嗯,的确甜。
庄卓看向那桌案上小篮子里装的满满的一篮,红红的,鲜嫩的,很是喜人,有些惊讶。
他不禁也拿了一颗,咬在口中,“甜的,难怪他们偷食。”
“好东西总是要被人抢的。”
祝瑶说。
庄卓叹气,“那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每次来抢吧!”
“所以我让胡侨捉住了他们。”
“咦。”
庄卓吃惊了下,跟随于鹏鲸做事有几年了,他不可避免地参与这条船上的事务,也了解了面前的少年。
能听“风雨”,相对于船员的迷恋和相信是神明的眷顾,他更倾向于这个少年有着极佳的星象术,他能看天象,看的如此准,这个年龄实在是少见。
可他从来都是平静的,内敛的,像个隐形的存在。
他不太参与事务,只是计算着航道,规划着出行。
庄卓有时候甚至觉得……于鹏鲸心里的猜忌和隐隐的排斥有些太夸张了,仅有的一两次见面和了解,他从没有看出这个少年的野心和欲望,至少于鹏鲸他能看出,也是他选择追随的原因。
“他们说只是吃了一两颗,我说我知道,可种果子的不是他们。然后,我分给他们一些种子,让他们每人都用个盆子种几株试试,等到收获的时候得每人给我10颗。他们都很高兴的答应了。”
“可最后能给我10颗果子的只有两个人。不过,在那之后,他们再也不来偷摘了,只拿东西同冉氏交换。”
庄卓若有所思。
“没有品尝过劳作的辛苦,他们怎会知道这一切的来之不易。”
最后,他只听到了这句评判,有些像是说那些偷果子的人,又仿佛……说的是那些分利的官员。
[天色很晚了,于鹏鲸派人送庄先生回去了,他走前还带了一小捧狼桃,说要带回去给妻儿吃。]
[这船舱里就剩下两人了。]
[你让胡侨将剩下的狼桃都拿去分给底下的船员们,这次的收获蛮多的,足足有两筐,加上日照充足,汁水甜蜜,是不错的甜果子,天温度有些高,不及时吃掉很容易烂。]
[你说:“明年我们去莱州,我会带你去那座金山的地点。”]
[于鹏鲸略吃惊看着你,你反而往后走,只平静地说:“财富只会养肥他们的欲望,养大他们的猖狂,认为一切都该归属于他们,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能力挤进去了,实际上他们只会觉得……你只是他的一条看门狗。”]
[于鹏鲸被戳中了伤疤,退了几步。]
["他们都是我的狗,给个盼头、给根骨头他们就翘首以盼,俯首乞怜,他们得到的都是我给的恩赐,他们没有我,怎能得到这一切。"]
[你不给他避开的机会,只转头看向他,"曾经的你也是如他们这般想的吧。"]
[于鹏鲸失声。]
["一旦你不服从他们,他们不满意你了,一个诏令之下,他们想给你定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至于真相是什么?那都不重要。可真到了那一步,你能依赖什么?靠只用利益跟随的船员、商人?不过是墙倒众人推,你觉得他们会跟着你亡命天涯吗?怕是连你也不相信吧。"]
这沉沉的黑夜,一句句的紧逼,一句句的直入,压根不给他思索的机会。
于鹏鲸却得承认,这话半点没错。
“光靠利益只能得到随大流的追随,因利而来,因利而去,而不是赤诚的奉献……你给他们再多,也只是饮鸩止渴,何况你本就没给他们多少……这世上也不只是你是聪明人,你得付出一些实际的,你得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甘愿跟随你,服从你,不能只靠暴力支配所有人,我早就告诉过你的。”
“……恐吓、欺弄,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其他人的。”
许久,于鹏鲸这般说。
权势就能代表一切,包括他说的“暴力”。
祝瑶戳穿了他。
“可你已经不是他们了。”
“……”
于鹏鲸震住,脚步踉跄,后有些痴痴地笑、自嘲,“是啊,我已经不是他们了,是啊,我还想些什么。”
昌寿二年的事,他竟还惦记着,想着……如今已是昌寿十三年了,已是过了足足十一年了。
“可我不觉得你比他们差什么。”
于鹏鲸抬头看他。
那目光是平静的,也是傲慢的,像是一种无端的蔑视。
“我们比他们差吗?这世上有太多比他们好的人,只是没有他们的权势、地位,只是没有他们的万贯钱财。”
“当然,现在你也许有了。”
“可我知道你想要的远远不只是后者,没有足够的权势得到的只会是钱财两空。”
祝瑶伸出手,略作捧起的姿态,然后轻轻移开。
“就像这样。”
“一无所有,甚至搭上性命。”
于鹏鲸觉得,他寻找的那位清客庄先生压根不懂自己的苦恼,他不是惧怕这个少年的野心,而是惧怕他没有野心,看起来像是什么所求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欲求,像个旁观世界运转的神。
他不在乎。
无论是生和死,若是他想跳进海里寻死,他也定是能直接跳下去,而非是他人的逼迫。
他蔑视一切,尤其蔑视自己。
于鹏鲸感受到了这种傲慢,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傲慢只是针对于自己的,对于那些愚蠢的、卑微的、底层的人他反而是悲悯的,有时候他有点恨这种傲慢。
他声讨过,却得到了无法反驳的回应:因为你也一直在傲慢地看着他们。
我想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好受吗?
你看,他就是这样的可恨的傲慢。
“你必须低下你的头颅,真正地去看他们需要什么……这才是我对你的期待,你会让我失望吗?”
于鹏鲸没出声。
祝瑶走到了他身边,只将一张地图交付在他手中,“这是那座金山的位置。”
他走出了这舱室,往外面走去,他想去看看这晚的月亮,看看外面的人……船靠岸了,卸货了,许多的人都在等着寄钱回去,或是觉得赚够了钱,该是时候下船了,该与家人们团聚了。
于鹏鲸会怎么选择?
祝瑶不在乎,越来越不在乎,他甚至不太在乎结局,这场游戏也许永无止境,也许只是神明的一个玩笑。
祂只是在消遣。
可他作为一个凡人,暂时只是想把它玩的有趣,玩的更有价值。
于鹏鲸不愿意走自己想走的路,那就干脆后面换人吧。
出乎意料地是外面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年轻的少年、青年正在玩闹,他们正在斗舞,有好事者在拍鼓凑乐,斗完了则是惩罚,输的人要用嘴去接赢的人抛出的小番茄,他们玩的不亦乐乎,玩的兴高采烈。
直到刚仰起头准备接红果子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上方那站着的人,忽得心跳漏了半响,风吹落了铃铛,也吹落了人的心弦,那张超出世俗、远离俗世的美丽忽得唤醒了生机,进入了人间,隐隐约约的笑意,是那么的动人。
他还小,分辨不清那种美丽。
身旁的人多吸了口气,话语卡在喉咙里,直愣愣地看着那上方穿着素色衣衫的人轻轻拍了拍手。
似是跟着前面鼓声的调子。
他有些清唱起来,声音很轻柔,是一曲乡间的小调,歌词很简易,讲述的是少年的心事和游乐。
可配着那样的声音便是一种绝世的享受。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2。】
【当前人物“焦大”好感度上升2。】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上升3。】
船舱里的人也走了出来,他没有拿着那张地图,只是站在了身前少年的身后,听着他的清唱。
等他的清唱结束了,甲板上的少年越发雀跃,舞动,像是把平日的疲惫和海上的苦闷都一扫而空,只沉浸在这片欢乐之中,不知道是哪里上来的读书郎,还吟起了诗歌,声音辽阔,对海传唱。
怀里贴的地图,描绘了金山的位置。
于鹏鲸想他还是看不清,他依旧不懂他想做什么。
“我并非不赞同暴力,只是不赞同你目前使用暴力。实际上暴力是这个世界征服一切的武器,可你我手中拥有的暴力太少了。”
祝瑶往后走,转身看他,解释道。
于鹏鲸吃惊地看他。
“几个人,十几个人,几百个人的暴力,只能惩一时的威风。”
“可如果这个数字是千和万,是数十万百万呢?”
于鹏鲸失声了。
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原来少年只是觉得太少了吗?
“你现在有了名有了利,你还缺权,缺势,真正的权力不需要摇首乞怜,你是要去做别人的哈巴狗,做别人手中的刀,还是想要掌控真正的权力,这取决于你……可在我看来,真正的权力只和一个有关。”
“……那是什么?”
于鹏鲸不禁问道。
祝瑶缓缓出声:“掌握、给予他们需要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于鹏鲸沉默了。
祝瑶淡淡道:“少年要的是希望,能不断向上的渠道;中人要的是钱财,能供给家里生活所需;老人要的是安稳,能度过余生的康健。至于奴隶,他们想要的是自由,是挣脱奴籍的束缚。”
“你能满足他们所有人吗?能让他们都承认你,追随你,听从你吗?如果不只是这些人呢?”
于鹏鲸陷入沉思。
祝瑶微微一笑,略有些嘲意,“人的欲望从来无穷无尽,永远像是前方有个吊着人向前跑的诱惑,不断地想要要求更多,你只有控制好这个诱惑,才能让他们拼命向你奔来。”
“途中你要不断地给予他们甜头,直到他们再也下不了车。”
“他们只能跟着你,听你的。”
“你要去造一个梦,一个让他们都舍不得挣脱、舍不得放下的梦,一个足以奉献此生的美梦。”
“这个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他们,拥有了震慑人的暴力,以及暴力带来的权力。”
这深沉的夜色下,于鹏鲸听到的却是一个少年直白的倾诉,他关于权力和欲望的看法,却深深地刻画在他的脑海里,此生难忘。
最后,他忍不住问:“我是不是也陷入了你造的梦里?”
“可是那很美不是吗?”
他只得到了这句略有些俏皮的回应,似勾在心弦上。
[于鹏鲸最后将那块地图送还了给你,你知道他的意思,他将那座金山的使用权交还给你了。]
[这一次的停驻,足足有一个多月。]
[于鹏鲸给了所有船员休整、归家的时间,也给了他们足够丰润的钱财,这一次他貌似给了远超过去的。]
[船员们很有些吃惊,这是远超出其他商户分利的报酬,足够休息几年的。他却说了些类似‘海上辛苦,他能给大家的除了安全的归来,也就只有这些钱财了’的话。]
[他说过去没有他们的支持,也就没有今天的他。]
[“钱财买不来大家的命。”]
[他说:“回去吧,都回去看看你们的家人。”]
[这像是一场告别,像是要脱离这片大海的前奏,众人感激涕零之余不免有些害怕了,难道他就打算不干了?想回家当个富家翁了吗?不少人问他,他也真说海上漂泊多年,得休憩了,想回老家歇会了。]
[他却没说休息多久。]
[众人都知道他是莱州人,在淮州做生意,他的淮州官话说的很好,还挺难得的,生意能做的这么大,也是远超众人的,最关键的是他从未克扣过钱财,这走时竟是还给了这么一大笔钱。]
[当真是个义商,是难得的好主顾嘞!]
[他若是跑了,以后哪里寻得这样好的船跟着干,须知这天下的商人扣门吝啬的多,不然怎有“奸商”一词,奸商奸商,无商不奸。]
船停靠在岸边有些时候了,祝瑶一直没有下船,只是让胡侨多买些粮食和日常所需用物。
船上的货物堆得多了些。
只是,不再是那些得利许多的,有价值的商品。
更偏向于粮食、药物。
船舱内,新装好的宽大琉璃窗,透进来明晃晃的光。
祝瑶正在读一封书信。
这封信来自于海商周贯,前月他去了他家中,探望了陶娘子。
陶娘子依旧在家种着棉花,只是种棉花的地大了不少,雇佣的人变多了,村里人也有的跟着她一起种,她从阿黎那里学来的纺织棉布的技术,在村民一起加以改进后,竟是能纺出一定的布来。
她开了个小型的布纺,带着村里的女子们一起处理棉花、制成粗布,再将其卖出去,收益不菲。
目前所有对外的说辞,都是他和胡侨都死了,意外死在那片海里。
这也是当初离去时,将陶娘子迷晕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崖洞时,留下的信里嘱咐过的。
于鹏鲸过往的看守、封锁,也未必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知道并了解他的人并不是很多。
海商周贯会保守这个秘密,他的孩子还在这条船上。
这封信也是隐秘的送来,甚至……也许那些调查过云二郎的人还以为海商怕是为于鹏鲸这个旧对头而做。
此外,他还送来了一个女孩,说是回来途中遇到的,因父另娶,在家活不下去了,也许他需要一个照顾起居的人。
当准备离去的那一天,祝瑶意外地收获了一连串的提醒。
【你收获了一个很是听从你的船长。】
【你收获了二十三只船。】
【你收获了一座金山。】
……
【你收获了一只庞大的船队。】
【私产增加中……】
【恭喜玩家,从“船中囚徒”晋升为“掌舵人”,威望+2】
祝瑶:“……”
等等,船队算是他的?不算吧。
离去的那天,令人想不到的是来了更多的人。
他们都想上船,于鹏鲸却通通的拒绝了,他说也许这一去会有些久,更赚不到钱,他要回家,回莱州了。
众人大失所望,可依旧有不少人坚定留下了,他们说他们不需要多少钱,只想跟着他混试试,只求混个吃喝,长长见识,他们说他们相信于鹏鲸不会苛待他们,没钱没关系,不会饿死就行。
就这样一群人上了船,年轻人有不少,他们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激动,有的是振奋。略有些年迈者居然也有不少,他们都是出海很多次的人,说他们上船是觉得死在海上也挺好,他们没有牵挂了。
祝瑶呆在船舱里,透着琉璃窗静静看着这一幕。
海商周贯送来了的女孩连香正在打扫,她甚至从岸边收来了一捧花,放置在素朴的花瓶里,遮蔽窗户的黑纱也都被拆除了,只挂上了层细软的白纱,用作阻拦过晒的阳光,白纱随着海风摇荡。
“……”
不知多久,岸边的人渐渐散去,船慢慢驶出了港口。
[这是一场全新的旅途,不知未来,不知结果。]
[有的人踌躇满志,有的人随性而过,直到在船上漂泊的第十日,于鹏鲸听从你的决定,宣告了一种新的分润利润的方式,有些类似现代的公司制分红,上船的人很是吃惊。]
[于鹏鲸强调他也许会在幽州、或是新罗买一块很大的地,也许不会是厚重的海运获利,更多的是安稳平静的生活。]
[年轻人有些失落,那些年迈者反而有些高兴,他们真的是离不开海吗?也许并不是,他们只是没有家回去了。]
[此时的他们都不清楚,这条航道的终点是一座金山。]
[那么,你想用这座金山做什么?]
[那其实是一个隐秘的无人探知的小岛,你在【记事本】里发现了记录,关于这座岛的发现是在昭化一年,一个被船丢下的赌徒发现的有着金山的无名小岛。]
[这位赌徒得到了金后,依旧痴迷赌,将所有钱财都赌输了,最后不得不说出了这个金山小岛的位置。]
[可你在意的是岛上还有一座铁矿,金子能带来财富和通畅的渠道,铁却能带来最锋利的武器。]
[这都是你所求的,暴力随之需要的钱财和武器,你都要把控在手中,因为你想训练出一支军队。]
[在这片大海里真正通行的倚仗,一支能护佑所有人的军队,能够支撑你们在穷苦的幽州、在混乱的新罗驻扎生活,能保住你们的所得的军队。]
[暴力是守护一切的倚仗。]
[你不要那些通过听从,服从他人得来的,更不要那些虚假的不结实的,你想要的是更真实的一些东西。]
[当弱者握住了这份暴力,掌控了这份暴力,自然也就成了他人眼底的强者。]
[是的,你想握住这份暴力,让他们都听从你,心甘情愿被你支配。]
[这也许便是你此生带来的傲慢。]——
作者有话说:修一点细节[化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