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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31章 回溯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摇扇子的士子,长着一张粉面薄唇,穿着紫色暗纹衣衫,腰配美玉,香囊,走过来自带一阵浓郁香风。
只见他装作极懊恼地说:“吾实在不该听,不该听,更不该言!”
祝瑶:“那你可以闭嘴了。”
士子:“……”
夏言顿时大笑,只道:“邵元,你这回可是算遇到对手了。”
那士子摸摸鼻尖,将手中折扇递给僮仆,顺路坐了下来,只道:“若是知晓夫子有这么位友人,学生自是不敢的。”
“你哪有不敢的?”
“夫子,你也敢揶揄,也幸得不是州府里……”
背后,再次传来句气喘吁吁的话。
祝瑶这才看到,这位被农妇围堵脱了身的书生,他身形中等,长相略硬朗,二十多岁,粗布澜衫,跑的满头大汗,似是身后的小书僮亦是额间带着汗,只跟着过来追问道:“少爷,少爷,你要不擦擦汗,吃些饼子吧。”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都未曾进过食……吴娘子知晓了,怕是得怪罪自己的。”
“可怜啊,云泽兄行不得水路,上船便大吐大泄,也不知是如何时辰起身……才这般早就归来了书院。”
赵翎连连叹息。
这带汗的书生却不搭理,只规矩地给坐着的夫子行礼。
夏言微微一笑。
跟来的书僮菖蒲这才醒悟,心头想:“原是夏山长在此,难怪少爷走的这般快。”
他是知晓自家少爷对这位信州及隔壁敦州都声名远扬的书院之长的尊崇,也难怪呢,他家少爷本就是妾室子,在家中犹受当家夫人的不喜,后头老爷一死,夫人就想着发卖少爷的亲母。
偏偏那些宗族父老们还都觉得情有可原。
若不是这位已有几分名气的山长访友,路过他们所在的广平县,同当地的儒生争论,辩过了他们,吴娘子还不知道要被发卖至哪里了。
“祝兄,这是我的学生范栗,字云泽。本来这番下山,便是想带你去见他研制的织机的。”
夏言介绍道。
祝瑶见这位学生略有些拘谨,也不多言,点了点头。
夏言笑,“云泽,且先坐下吧,吃些东西,你走陆路而来,实在是太过辛苦了。这是我的一位远道而来的友人,他姓祝,对你的织机有不小的兴趣,晚些时候怕还得由你来做这个介绍。””
祝瑶:“……”
他何时说过。
算了,暂且不拆其台了。
祝瑶低头,接着舀了勺那淡薄如纸、清软适宜,入口极化的清汤,细细品尝起来。
夏言看了眼他,略有笑意。
那薄唇粉面的书生急了,“夫子,你怎得只介绍范兄,在下呢?你这位友人生的甚是俊美,是我还未曾见过的生面孔,怎能不给我介绍介绍。”
“你还需要介绍吗?这南阳县谁不知你的名号。”
夏言扫了眼他,乐道。
赵翎一听,颇自得,“那是,在下寻芳客在这南阳,不对,是信州也是小有一点名气,见过不少人,可真未曾见过……夫子这位友人?不知,他来自各地?”
“远道而来,何必细究。”
夏言略有些不赞同,转话题道:“你那叔父上月还写信予我,让你少用笔号出书,多做些时文,以备来年科举。”
“夫子,叔父他是做了江陵知府,一心想文治,连带着家里人都逼着读书,光逼自己孩子还不够,还非得督促我这个侄儿,岂不知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是觉得于我而言,行商更合时宜。”
“你说呢,云泽兄?”
赵翎挑挑眉,看向桌上略沉默的同窗。
范栗没吭声。
赵翎哎呦了句,只道:“夫子,我是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何收他这个闷葫芦……话是半天不吐一句的。”
“实在是同夫子不搭,不搭。”
夏言悠悠一笑,“便是因你平日颇爱戏谑我这学生,他才不愿搭理你,我见他平时在院内可不算是闭口不言。”
赵翎悻悻道:“师者何如,生亦类之。夫子,我这可是同您学的,我自认为学的还不错呢?”
“我那叔父就说过,我颇像你,只把我赶到你这儿读书了。”
夏言乐了,这是什么歪理。
他这学生,出身颇为不凡,少时就聪颖过人,偏生游手好闲,浪荡人世,家人管不住也管不了,托付给叔父也不要,只能往他这里丢来了。
“是这般道理。”
赵翎一听,高兴叫到:“你看,夫子,你这友人也这般说,明明就是,夫子也是同我这般促狭之人。”
夏言侧身,见身旁人平淡接了句,接着喝着汤,遂只能无奈道:“好啦,好啦,先吃再说。”
他见学生仆从端来了一碟炸糕,一叠桂花饼,一笼蒸饺,外带素蒸饼。
“祝兄,尝尝这个,我这挑剔的学生最爱的。”
祝瑶看向自己碗里,顿时多出了一块切成三角的萝卜糕,一个桂花饼,以及小巧玲珑的蒸饺。
“……”
实话说,有些撑。
因为,他们在说话,他一直在吃吃吃。
赵翎啧了句,“夫子,你这区别对待,学生痛惜万分!”
夏言乐道:“我不照顾远道而来的友人,难道照顾你这最能自得其乐,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学生吗?”
“……”
赵翎无言。
偏偏,那沉默许久的同窗范栗也吐了句,“你在内院不是自称散财童子,何必在意这些吃食?”
赵翎頽了。
今日不顺,实在不顺。
最后,祝瑶那碗里的还是落入了身旁人的口腹之中。
这番用了豪华一餐后,一行人便结伴往那山下的小镇里去,范栗只有个自小跟着长大的僮仆,本就是远亲,赵翎就不止了,他叔父是江陵知县,赵家在这南阳本就是大户,家中子弟吃穿不愁。
可他那位母亲母族更了不得,家里出过不少大官,曾祖父曾担任过信州、通州之长,祖父更是在昭化一朝做到了吏部尚书,待到如今虽每况愈下,可家底依旧丰厚,朝中也并非完全无人。
赵翎打小就长得好,嘴儿甜,颇受长辈喜爱,因而有些狂放。
往日,他身旁仆从便足足有六人。
书院里,夏言只许他带两人,可这山脚下自是都跟着,有提行囊的,有摇着扇的,有跟前凑趣的……以至于足足凑了不少人,声势不小。
环步路过那石拱桥时,赵翎忽问:“不知夫子那小童去了何处?许久不见,甚有些想念了。”
夏言笑,“同他母往南阳县里去采买了,不过,我看你是想念他瞧你吧。”
祝瑶正眺望桥下潺潺溪流,青绿树木幽幽,古朴的石桥下,沿着河岸往远处,几个妇人正在捣衣。
“也不知夫子是哪里寻得这一对妙人儿。”
赵翎颇叹。
祝瑶也忍不住移目,看了眼身边人。
昨日里,他是见了这位母子,可以说真是古代颜控的代表了,以至于行事颇有几分好笑。
那少年的母亲,在书院里管午食,见到好看些的学子貌似真的是心生怜爱,多给些菜。
夏言略无奈道:“若我说,是自请上门,你们可信?”
“夫子好福气!”
赵翎笑道。
祝瑶也看他一眼。
夏言见了,只摇了摇头,叹了句,“祝兄,这种福气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于是,他真讲了个故事,说有个书生他游历时,走了许久,实在是又渴又饿,偏偏路上就没见到户人家,好在他最后终于远远见到了个寺庙。
便想着进去休息下,想问庙里的和尚讨点水,谁知道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破庙,他心想不管如何先歇会,谁知进了寺庙才发现庙里竟有个姑娘正在上吊。
“岂非英雄救美?”赵翎惊讶道。
夏言只说这姑娘本拉好了绳子,可见这书生进来了,立马抛了绳子,说是这位书生既看了她就得对她负责,这位书生自是不愿意,那姑娘见状又说不如买下她吧,她调得一手好膳食,买她不吃亏。
书生说他没有什么钱,加上有手有脚,不需要奴仆。
姑娘顿时不高兴了,哭天喊地,谁知破庙里顿时出现了不少人,都纷纷要求这位书生负责,书生无可奈何只能花了二两银子买下她。
“夫子,这……这姑娘美吗?”
赵翎连忙追问。
二两银子买个农妇,还挺贵的。
夏言白了一眼他,道:“你不是见过吗?往日她见了你,见你生的好,总要多给你些菜。”
“那您还买?可谓碰瓷啊!”赵翎大惊。
夏言咳了声,接着说那书生买下这位姑娘后,便撕了买卖的文书让她回去,谁知这位姑娘偏偏不走了,一直跟着这位书生,书生赶不走也没办法,等走出这寺庙附近村落,忽得后头又跟过来一个有些健壮的伙夫,同这姑娘并行来了。
这回,这姑娘同伙夫是真的下跪道谢了,道明了缘由,书生这才知道原来是这姑娘同伙夫早生情愫,偏偏家里人不应许,要将姑娘嫁给村里一位年纪大略有钱财的鳏夫。
姑娘自是不愿,只能来寺庙寻死,谁知路上见到这位书生,她心下一想,横生一计……就这样将自己卖给了书生。
“她一点都不了解,就敢卖自己吗?”赵翎追问。
时人将自己卖予他人为奴仆,那是真的走投无路,多小数门户里也不过是雇几个做事的佣人。
夏言咳了声,略小声道:“这姑娘说,嫁给丑鳏夫也是卖自己,倒不如卖给个俏郎君。”
赵翎不由大笑,唰的一声收扇,“夫子,您这是自夸吗?”
夏言严肃道:“非也,非也,你可知这姑娘后头说什么?她说就是见这郎君生的好,怕是万万瞧不上她的,她正好可以同情郎双宿双飞。”
“若这位书生品行不错,她还能拉着情郎一起跑。”
“那书生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又多了个人养。”
还是养人情郎呢?
赵翎笑道。
他是知晓这位夫子家境的,实在不算是什么有钱人,养两个仆人略有些吃紧了,可不算容易事。
虽说他早年间以画闻名,可后来似是不再作画。
夏言只道:“焉知非福?你不知后头我同你叔父在子乐县游历时,遇到盗匪,还是这位情郎挡了一刀,救了我们一命。”
赵翎大惊,“还有此事?叔父怎从未同我说过?”
祝瑶也看向他。
夏言微微一笑,忽得拉过身边人,向左走了走,“祝兄,我这故事可否有趣?”
祝瑶微怔,只见身旁运货的驴车缓缓而过,伴随着一声叱喝,那车上的货物更是塞得满满的。
“好呀,夫子,原来你这故事是讲给友人听的!”
赵翎叫了句。
夏言道:“嗯,且让他听听,逗会儿乐。”
祝瑶心想,哪里乐了,要是真来个美艳姑娘,他才真觉得有些好玩了。
“云泽,你货郎可是从你那织坊来的?”
夏言问。
范栗应了声,“是林家的,他家和织坊签了三年的约,今年的布匹都让他去卖了。”
赵翎嘀咕了句,“好家伙,这是要成南阳首富啊!”
这林家他是晓得的,在南阳县府里足足开了五家店,平日里族人多在外走商,这布匹还不知道要卖到哪里去!”
“是夫子的功劳。”
范栗道。
夏言失笑,“谢我做什么!织机不是我研制的,织坊更非我开的,当多谢谢你自己,谢谢你那织布养大你的母亲。”
“……”
范栗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他那僮仆菖蒲就说道:“若非山长资助钱财,少爷也不能研制出这织机,更不能盖下这座织坊,更别提若非山长之名,那些农妇怎会愿意来少爷的织坊里做活,学这新制的织机,依我说,少爷说的是大实话。”
“好个狡仆。”
赵翎大赞。
祝瑶只缓缓听,不曾开口,谁知身旁人忽得靠近,小声咬了下耳朵说了句,“祝兄,你看得出来,我这学生是个织布好手吗?”
“他少时就替他娘织布,织的布又快又好呢……这都是他娘亲口告诉我的,实在是个大孝子。”
祝瑶:“……”
人就在旁边呢,说的小声,人也听得到。
祝瑶看这位略内敛,话少的书生,耳际通红,似是羞愧,他干脆拉了下人,又道:“我也是看不出来,你还会亲自下厨呢!”
夏言:“……”
“哈哈哈。”
“君子远庖厨,夫子啊,你这点是没做到,连我那叔父都说过你有个好手艺。”
赵翎摇扇,大笑说。
这一路上,他左瞧瞧,右瞧瞧,夫子同这位不知名的友人,只觉趣味横生。
这番边走边说,不知觉地地方已到。
范栗于此地买了个地,建了个宽敞的屋室,专门放置他那新式织机,足足有二十几台,到时已有□□余人在此织布。
小小的作坊里,好些台织机错落摆放,妇人们已经开始做工,时而闲聊几句,颇为热闹。
祝瑶听着介绍,知晓了这些妇人多是当地人,这放鹿山山下的镇子叫西田镇,这地方山多田少,便是再如何开垦也是不利于农作的,平日里也只能卖些山货,可这多是碰运气、得好时节。
这些妇人更是很难寻些生计。
可自这座织坊盖了,不少能织布的妇人来此做活,也是不小的进项。
这第三日的整天,便多数耗在了这座织坊里,虽说夏言说织坊非他研制、非他所开,可明显他对这座织坊并不陌生,织布的妇人大都认得他,他也能言善道,无论是谁都能接几句话,问出自己想要的。
这织坊因其织机研制钱财前面多是夏言这个夫子垫的,于是范栗强烈要求分予织坊所得一半收益,最后这钱财倒是落在了书院里,为一些贫寒的学子添置了学业进步的奖励,以及日常的开销。
待到一切事毕,回返书院已是夜色昏暗。
明月当空,树影婆娑。
窗檐处的光,照出几个身影,一路走过依旧有些学子在苦读,灯火幽幽照着屋内。
祝瑶遥遥看着,沉默无言。
夏言忽道:“祝兄,可否觉得……这般苦读可笑?其实如今取士,虽说放开不少,可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
祝瑶顿了顿,“他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就好。”
“许多年前,我曾困于身份,因自己不能施展抱负而愤而隐居,那时我的画已颇受称赞,我却不满于此。”
“直到,那年初见,兄台临走前说:出生卑贱,就能决定一切吗?这才点醒了我,自怨自艾,何苦?”
夏言缓缓道。
祝瑶抬眼,忽道:“你不满足,所以你才愿意走出来。若是我,应当只会做个种田翁,买些田地过活。”
夏言大笑。
“祝兄,你这身板,怕是只能当个家中收租的。”
祝瑶:“……”好吧,他体力的确不行。
现在就挺累的。
话说,祝瑶瞧了眼人,看着也算清瘦,不健壮,怎么一整天下来依旧精力十足,好像完全不觉得累。
老天真不太公平。
夏言边走边道:“那日别后,我便决心远游,后来我行走诸州,遇见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开始慢慢想收一些学生。”
“我也许不能改变这世道,可正如祝兄当日所言,石壁水潭积少成多,若我的学生也能如此,长久以往下去,也许会有些转机,就算没有,那些学生因我而有了些长进,也算是不错的。”
“我收的学生,应是能于艰难之地,也能刻苦求学。”
“我最初是这般想的。”
祝瑶笑出了声。
还是天真。
夏言无奈道:“谁知……大多数人在艰难时,没钱时是万万读不起书,更读不好书,这读书的第一步就是能被家门供养。”
“我当初进学是在当地社学,简单粗略的学了些,后头因为身份不能进学,只能同些不拘泥身份的友人交流学习。”
祝瑶能想到了,怕是这人的资质,在他眼底读书进学就犹如水入池塘一般,可大部分人怕是比不得的。
“又过了许久,我开始收了第一个学生。”
“那就是云泽,他家境不差,可他是妾室子,家中夫人苛待他,父亲也不管,少时唯有他亲母日夜织锦以供他生活,常年以往以至于眼睛昏暗,夜不能视目,他因此常常帮他母亲织锦,以至于被兄弟嘲笑。”
“我最初听到他时,是因为他因父死,家中夫人欲发卖他亲母,他愤而怒斥族兄、亲老,欲分家接母亲独自生活,却遭受阻拦,引起当地议论纷纷。我那时恰好路过此地,干脆就同当地的儒生辩论了个痛快。”
“那广平县的老学究气的半死,偏偏辩不过我。”
祝瑶:“看来,你很是得意此事。”
夏言笑笑,“祝兄若是在当时当地,怕是也希望他们被狗咬了的。”
祝瑶:“……”
哪有骂自己是狗的,这都戏谑道自己身上了。
“那时,我便决心,我收的学生,必有一门生计,若致仕不成,应有一技谋生,而非只被家门供养读书,不问生计,不知俗世。”
“……挺好。”
“祝兄,我的声名不算好。”
“……”
怕是怎么看都比自己好吧。
“祝兄,若是……有些什么风言风语,莫要当真,莫要计较,可否?”
“那得看是什么。”
“……”
“此事难讲,看来我只能寻我那学生,让他谨言慎行,莫要引起一些误会。”
祝瑶抬眼,忽道:“你今日那故事不算乐趣。”
夏言微惊。
他转头看他,只见这长廊处,嫩了的芭蕉叶下,那张清凌凌的眼睛,略带几分笑意看来。
“你若是说,寺庙里被个狐仙迷了眼,我是更觉得有趣。”
夏言心头懊恼。
哪里,哪里,此刻不就有个吗?——
作者有话说:[可怜]那个,谢谢大家追到这里,应该下章v,周五更新,到时候倒v,没订阅要求
非常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还有投营养液和雷的读者
虽然是模拟器题材,但是咋说内容可能有点冷[捂脸笑哭]
第32章 回溯篇
夏言拿了些驱蚊的香茅过来,刚进屋内于外堂香炉点起,就听到里屋传来一声低咛,遂急忙进了屋。
他略吃惊看去,只见这位友人他那榻下放置铜盆滚水里的足,竟是红肿起来,显得有些严重。
“祝兄,是我思虑不周。”
“我的问题。”
祝瑶揉揉眉心,鞋底太薄了,白日走这么些路,都没怎么注意……尤其刚刚拐了下,更严重了。
不得不说,论舒适还是得现代过得舒服。
“……”
“我这就去拿药膏过来,等下我,这怕是光热敷也不够的。”
夏言起身,往外屋而去。
祝瑶垂下眼。
等他拿来药膏,祝瑶便只能敷了,任由人替他包扎了,他压根不会包扎,不像现代有医用绷带。
他不太喜欢中药味。
好在这药膏更偏向青草的涩,也不算难闻,敷上去有些清凉,还算舒服。
“祝兄,你这伤势……怕是得修养几天。”
夏言叹了句。
祝瑶淡淡应了声,略有些倦意道,“无事。”
他摘了隐形眼镜,视线已很有些模糊了,只见得这人似是有些无奈摇头,说了句,“还想着过几天,带祝兄走水路去南阳府城,那里远比这繁华热闹,也好玩的多,看来是不行了。”
“我那学生每每来了这书院,隔个十天半月就去一趟,说是这里太清苦了,实在是难以度日。”
“……”
祝瑶想。
再怎么好玩,也比不过上网。
他那手机、衣物等,还用那手提袋装着,放在这床榻旁。
“都一样。”
祝瑶回了句,后补了句,“不如这里清净。”
夏言失笑,“我看祝兄还真是那适合隐居的人,我当初住在乡野间,偶尔也会觉得过于安静了些。”
“……”
他想玩手机。
但是,挺怕……回去时手机一点电都没,打车付不了款,所以都用的省电模式,打开都没怎么打开。
祝瑶默默补了句,“晚安。”
夏言微怔,后略有些醒悟涵义,笑了声道:“祝兄,晚安。”
说完,他就准备退去了。
这房间本是他的,本是说收拾间客房,可他人是昨日就收拾了,备好了卧榻,却自己住去了。
祝瑶略有些意见。
他却说:那客房长久无人住,蚊虫较多,不好。
当时,祝瑶见他目光留在自己被咬的红肿的手,也无可奈何,谁知道这古代蚊子咬人这么的毒!
尤其这山里的更毒!
祝瑶看人走近门,视线模糊了,却懒得戴上塌旁摆着的叆叇。
身影即将消失时,祝瑶忽得叫住了他,“你不问我何时离去?”
“也许,不问……更好些吧,在下亦有些忐忑。”
“祝兄,我依旧觉得很奇妙。”
夏言回头,略笑道。
“哪里奇妙?”
祝瑶不太明白,只能说……明明就很古怪好不好。
若不是眼前人不细究,不多想,但凡换了个人,都会多疑,百般猜度他来自何处,为何而来。
“我们的遇见难道不就是很玄异吗?仿若上天的安排,加上兄台如此信任我,我实在是很感动。”
夏言正色道。
眼前的计时条流动着,显示着时间的逝去。
【9872:38】
还有七日。
祝瑶沉默了,半响后说:“十天,这是第三天。”
夏言怔住,回望那床榻前的人,十三年未见,他的容颜一如当初,淡淡的垂眼,似有些不愿启声。
“原来,只有十日。”
夏言缓缓闭上眼,良久睁开后目光灼灼看向他,略畅快地说,“祝兄,十日够了。”
“……”
没有得到回应。
他笑了笑,随即缓步离去,只道了声,“祝兄,我睡去了,你也早些睡,莫要想太多。”
祝瑶不语。
现代人……哪有睡得早的。
见其不言,夏言接着嘱咐了句,“夜晚有些凉,我放了床寝衣,祝兄睡时别忘了盖上。”
祝瑶转头看向这塌上叠地整齐、轻薄的盖被,总觉得……好吧,堪称居家好手?这屋子收纳的是真的整洁。
“知道了。”
“那……”
“你再说,我就不用睡了。”
祝瑶淡淡道。
夏言失笑,“好,明日见。”
因这脚拐了,加上雨落,这接下来的几日,祝瑶只是在这山上的书院里修养,随着学子渐渐返校,书院人流多了不少。
书院的课程也安排下来,一如既往。
祝瑶便是于稀稀落落的雨声里,看其利落的安排诸事,往来的人员不少,多数他卧在内室塌上,听其于中堂同人交谈,断断续续地声音间,细碎的时间就这样散去了,天蒙蒙亮到夜昏暗暗。
夏言那位自请而来多年的厨娘方娘子,也带着孩子梁豆从府城回来了。
她们采买了不少东西。
每日的伙食,是更加的丰盛了,日常生活所需皆备了,衣物、鞋履也多了几套,甚至还有假发。
祝瑶:“……”
他自是不太愿意戴,主要是实在麻烦。
夏言笑了下说,“时人不少发髻稀少,要么带冠帽,巾帽遮掩,要么带幅巾,我看兄台还是接着戴幅巾。”
“至于这假髻,怕是方氏心觉你留发好看,才买来想着你戴试试。”
祝瑶无力。
他已经有些感觉到了……这位方娘子的盛情。
这日天头转晴,日光渐渐出来了,他的脚也好了大半,却被人拉到那偏僻一院落里的亭楼处。
“这地方是吾友赵吉来时,偏要人修的。”
夏言笑说。
祝瑶往下望,只见这地可正好看见那山下,蜿蜒出的路渐渐开阔,紧接着是远处那条颇宽阔的河流。
视觉效果很好。
他转头看人,很有几分闲情将携带的琴放置好,显然怕是要抚琴。
“……”
算了。
由他吧,虽说他是不太能欣赏这种文人的乐趣,只能当个看客。
书院里,赵翎在所住屋舍里左右踱步,显得实在是神思不定,他回这书院呆了几天,便觉清苦。
他其实还愿意听这位山长上课,至少绝对不无聊。
不然,早在他叔父将他丢来这书院,没多久他就直接跑路大吉,而不是在这书院进学三年了。
他心知,家里人都说他怕是转了性,有救了。
赵翎也不辩解。
偏偏这几日,这位山长都未曾上课,只简单布置了些日常安排,把自己教授的课程都推到下月了。
“你说,是怎么回事?”
“不应当啊!”
赵翎略有些不解,他深知这位夏山长的秉性,习惯,向来定好了是不会变的,他竟是把这几年来从未变过的课程推至下月。
同窗就说,“你不如亲自去看,在这念叨什么?”
赵翎想想也是,就算山长给他布置些时文,他也认了,他着实好奇,犹如挠头抓痒一般。
他去寻时,途中却遇到了正在树下冥思的范栗,只顺道抓着人往这位山长的住所去,可未曾寻到人影。
范栗被迫同来。
院里,同些小童玩闹的梁豆却道:“夫子同友人去蕉绿亭,抚琴去了。”
“蕉绿亭,好好好。”
这地方他知道,他叔父前年来时偏要修的,景色着实很美。
赵翎心想。
可随即大惊问,“抚琴?谁抚琴?”
前头,梁豆正看着书院里的童儿翻绳,自己则是刻着个小木雕,这会儿还未曾回声,身旁瞧着的乔儿笑嘻嘻道。
“赵哥哥好愚笨,这里除了夫子谁会抚琴?”
“是啊,是啊。”
“夫子抱琴而去,同友人结伴,还换了身新衣。”
另外几个童子跟着说道。
赵翎见他们叽叽喳喳,自得其乐,夫子唯一的僮仆豆儿也点点头,只拉着身旁的范栗走了,途中依旧不敢相信。
“范栗兄,你见过夫子抚琴吗?”
“……”
范栗未曾开口,就被拉到院落的角落,只听身旁人偷偷摸摸问:“我是说,你有见过吗?偷偷见过吗?”
“你做他的学生几年了?六年了吧,足足六年,你一次都没见过夫子抚琴吗?”
范栗摇头。
赵翎惊叹,“不应当啊。”
范栗看他,目光平静,仿佛在说,没有那又如何?
赵翎拉人往蕉绿亭走去,只道:“云泽兄,你可知我们这位夫子为何不致仕?你怕是应该知道他本贱籍出生,不仅婚嫁有要求、买地不被允许,更是不能科举……可这规矩在昌寿朝还略严苛些,到了昭化末年以来,前者多被渐渐放松,顶多不能科举至仕。”
“可凭借夫子的才学,做个清客,幕僚不成问题。”
“我舅舅江桓之早年在淮州就颇欣赏他的才华,要知道那时夫子不过二十余岁,他便一度想过让家中人招他为婿。”
范栗心头略震动。
他是知晓这位同窗身世背景的,这南阳县的人多是听过他父亲同母亲的妙姻缘的,赵翎的父亲赵祥才学只能说不错,声名远扬那是万万没有的,可偏偏他长了张俊脸,在信州州府进学时竟是被随父上任的江家小姐看中了。
至于赵翎的舅舅如今算是江家官当得最大的,官拜四品,如今的御史台的右佥都御史。
“夫子同我舅舅的结识,这就不得不提起……本朝的六部尚书,严金石,严大人,他是昭化三年的状元,昭化八年,他担任御史台言官,又三年,他外放担任淮州长官,那时我的舅舅因外祖父转任淮州通判,他便也随之在淮州求学,他少时略放荡,好结伴同游,常流连于秦楼楚馆。”
“也是那时,他便认识了我们这位夫子。”
赵翎信步而走,边走边说,很快就到达了地方。
往蕉绿亭的路上修了小道,路间种了不少芭蕉,且这山间本就清幽,可谓得天独厚,风景独好。
赵翎没往前走,拉着人只留在道路最初的游廊处,看这天边浮光脉脉,落在山间树叶,落在那亭间抚琴的两人。
那位友人着白衣,坐在石凳上,双目紧闭,不太言语。
他们这位山长衣衫飘飘,神色放松,略有些旷达,信手抚琴,只听得音调古朴,清静悠远。
“当真……好听。”
听了会儿,赵翎不禁叹道。
范栗依旧静默,他本就敏于行而讷于言,只听身旁人接着说,“我舅舅说他当时就是因这手琴声,欲同夫子交友,我那舅舅少时就爱声乐,他母亲擅筝,妹妹擅琴,可据他说都比不上夫子。”
“他初听只知其琴音,而不知其人,再见则是严大人的宴上,那时夫子正随严大人读书。”
“……我未曾听过。”
范栗低声道。
他也读书,怎会不知严金石?怕是这天下人都知道他。
他只知道他这位老师擅画,有一名号自称怀石山人,画的画于仕林间很有些名气,只是近些年来他似是不再作画。
赵翎笑,“自然,那时夫子用的是其他的名号,他不愿叨扰严大人太多,随其读了三年书遂离去了。”
“至于这段师生之谊,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拂霜。”
范栗启声:“拂霜?是那位……拂霜吗?”
“不然呢?”
“天底下也许有很多人叫这名号,可这世间大家只记得这一个拂霜。”
赵翎白了他一眼。
赵翎坐在栏杆处,略有些畅想道:“若是我早生些就好了,怕是我也能见一见这位据说天下生的最美的人。”
“我问舅舅他见过吗?他不是在淮州进学吗?他白了我好几眼,只说他在淮州时美人早已逝去,身边怕是见过的……除了严大人,只有我们这位夫子了。”
范栗:“严大人……”
赵翎有些怅然,“拂霜死的那一年,严金石他高中状元。昭化十一年,他作为淮州知府,状告淮王府鱼肉乡野,逼死百姓若干,淮王更私下开矿,治铁……陛下深怒,革其王位,废为庶人,将其赐死。”
“距离拂霜死后的第八年,他终于为这位美人报了仇。”
范栗微顿。
淮王之死,这事情他是知道的,这也是前朝最瞩目的一件大事。
“严金石在淮州七年,犹重教化,那时淮州的大小私娼多关闭,只因这位铁面无私的知府不喜,那时拂霜所在的翠水楼,便因此拆除,馆内娼妓多被遣散,其中就有我们这位夫子的母亲流香,她是位擅弹琵琶的乐妓,少时同某位士子来往颇多……严大人遣散翠水楼诸人时,恰好遇到一位十四岁的少年,那少年正是我们这位夫子。”
“我舅舅曾在严大人门下读书,他说我们这位夫子少时……曾同拂霜学过琴。”
范栗不太能理解他的热衷,虽说他的确知晓这位传奇的美人,而最传奇的……怕是至今有人争执其人是男是女。
“便是严大人,不也娶妻生子。”
范栗道。
他深知男人品性,得到了就不珍惜,譬如他的父亲,得到了他的母亲,最后不也变心转意。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这一错过便是一生,好比痴梦散人,他的父亲乃昭化朝的内阁大学士,作为家中小子,他见过都未见过人,拂霜死了足足五年,他才出生呢!可自他十八岁那年,他买下了一张哀悼拂霜的画。”
“于是,接下来的这整整13年,他都在追逐着一个死去的美人。”
这清幽林间,山风送来,白墙灰瓦下,夹杂着少许叹惋,萦绕着少许的哀思。
赵翎略有些感叹。
范栗:“是那个其母为家中歌姬,身份卑贱被其父不喜,唯独甚爱惜他的文才,幼年常常宴上让他作词,他小时只觉好玩,待长大便屡屡痛批其父……熙平三年高中就弃官而去,自称松醪狂客的探花郎竺笙?”
“是极是极。”
赵翎叹了句,随即悠悠咛道:“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范栗也不接话,只听这位家世不凡的同窗接着道:“你见竺笙之痴狂,严大人之哀悼,便知这位天下生的最美的人的几分神色,我们连人都未见过,怎能判别?也许,见过了就不一样了。”
“传闻……拂霜的琴技天下难寻,当年世人追捧,动则掷百金,只求听一曲琴。”
忽得,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拂霜,他琴弹得不好。”
赵翎吓了一跳,转头看只见亭内的两人走来,怕是不知道听了多久,心中很是哀悼,这回怕是完了。
他说些轶事算了。
偏说到……正主上,还被其听见。
祝瑶的确听了片刻。
只能说,琴声的确好听,可八卦貌似更好听……内阁大学士之子,狂客,追逐美人,这些形容聚集到一起。
他微微略有些皱眉。
“夫子。”
“夫子。”
两人近乎同声,行礼。
夏言神色略有些松泛,单手抱琴而来,出声道:“世人多以讹传讹,你们可听却不可尽信,一同归去吧。”
“云泽,可有事?”
范栗点头,他的确有些事,这才跟着来了,遂开口说:“夫子,菖蒲说山下来了几位游商,怕是从敦州来的,说是想买我这织机,我一时间不知道……”
夏言笑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赵翎有些悻悻然。
他还挺怕……夫子问他的,这一问怕是不知要多多少课业。
“邵元,日后还是……多加谨言慎行,也少挖苦你叔父,舅舅,他们一片真心待你,你也应体谅一二。”
前者是真话,后者倒是夏言略有些故意说的。
“学生晓得了。”
赵翎应了声,飞快跑了。
夏言失笑。
祝瑶随在他身旁,略有些出神。
范栗跟在后头。
夏言这才缓缓出声说:“祝兄,你可知……刚刚我为何这般说?这小子爱打听些时人轶事无可厚非,偏偏他还爱写进书里,便是托以假名,也并非看不出来,长久以往,恐生事端,如今朝野并非安宁啊!”
“你为何不弹琴了?”
祝瑶忽问。
范栗跟在后头,心头略有些吃惊,夫子这位友人实在有些赤诚了些,以至于毫无矫饰之举。
夏言微微沉咛道:“少时,有个人同我说,你可以将抚琴作为乐趣,爱好,可不能将其……作为谋生之计。”
“琴技卖与他人,卖多了就失了自我。”
“我那时不太懂,直到我渐渐长大,以琴技扬名,世人眼底便只能看见我的琴声,而看不见我这个人。”
“后头,我醒悟了,我的志向不在此,便不再人前抚琴。”
祝瑶想。
这就是……所谓古代玩艺术的关于商业性和艺术性的争论吗?
夏言忽笑道,“其实,再后来,我一直在想他怕是说些气话,因他的琴实在是弹的不好,于此道着实没有天赋。”
“……”
祝瑶想,这个人是……拂霜吗?
夏言忽叹了口气,“赵翎所说种种,世人以讹传讹居多,唯独有一点是真的,他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
“正如他亲口所说:他们听的不是我的琴声,他们只是想见我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爆哭]想了下,还是拆成两章吧
因缘际会,莫过于此,回溯篇是一切的起点,又是一切的终点。
是因亦是果。
关于“竺笙”,“竺”形声字,通竹,即竹子,也读“zhu”第二声
在二周目里面,他叫兰笙[让我康康]他父亲姓竺,他被赶出家门就给自己取了个姓,姓兰[捂脸笑哭]
梅兰竹菊四君子,他就让自己姓兰,比他爹高一级别
至于这个回溯篇里为什么他没被赶出家门,因为昭化皇帝死的更早,他没有机会骂昭化皇帝了,因为他有能力骂的时候人挂了,现在皇帝是赫连辉,他骂他爹,他爹升官了懒得理他(不像二周目里,因为皇帝死的更晚,他爹掺和皇位之争被贬斥,本来被贬小命不保还有个逆子,骂自己还骂皇帝,你说赶出家门不[捂脸笑哭])
“坐月观宝书,拂霜弄瑶轸。倾壶事幽酌,顾影还独尽。”
是李白的诗,引用。
第33章 回溯篇
晚上时,夏言照常拿来香茅,在香炉里点着,指望着这熏香能把一些野蚊子熏走,实在是看人可怜。
他这位友人脚好了,手怕是肿了。
祝瑶照常无语。
他也不明白……为何要咬的手。
“祝兄,我看明日你还是随我去山下住吧,至少蚊虫少些,我看这山上你是万万住不了了,我托人去买蚊帐。”
夏言点了香茅,又拿来梁豆新买的驱蚊熏香,点好。
一时间,这屋内香气四溢。
祝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引得夏言忽得大笑了声,叹道:“祝兄,你可千万要投生于大富大贵之家!”
“寻常小家小户,怕是难养活你。”
祝瑶:“……”
只能说,现代普通人的条件比古代好一千倍。
夏言说完便开始收拾东西,明日要下山,怕是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祝瑶良久无言。
他只默默看着人背影,他照样取下了隐形眼镜,眼底的倒计时依旧很明显,不知为何忽得想到【时光记录】。
心随意动,好像……确实截了张图。
只是,过于居家了些,怕是有损形象,对于他的骨灰粉来说,祝瑶忽得想起那位博物馆遇到的文静少女。
倒计时的流水依旧一点一滴的逝去。
【4319:56】
【4319:55】
【4319:54】
……
祝瑶闭了会眼,忽说:“这是第八日了。”
他来时是晚上,刚刚过了第七日的晚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夏言微顿,略有些感慨,可随即转身过来,用一种坦荡,确信的目光,欣然道:“祝兄,不必担心我。”
“这十日抵得过常人半生。”
祝瑶抬头,无言。
夏言随即从窗旁的书架处取下一本书,走到床榻旁,递了过来,道:“这是当年,我因你所著的话本。”
“我们有这第二面,我便觉很是欣喜,足以。”
“……”
祝瑶想,赫连辉会也会这样想吗?怕是不会的。
他只会……不断的想要更多,更多点。
即便自己说不会再见了,他依旧是放不下的,只会反复地去追逐……直至生命的尽头,依旧不停歇。
夏言笑了笑,道:“书里这故事只有一面,这一面就是一生,当年可糟了不少人的骂,不少人写信来问我,能否有新结局,能否另外起笔,我却一直都不肯改,友人都骂我爱作怪!可我实在觉得足以。”
“祝兄,相见是缘,再见……更是意料之外。”
“足以。”
祝瑶道:“若是,还有下一次?”
夏言微怔,“当真?”
祝瑶闭目。
“也许。”
“兄台也不确定吗?那就暂且不去想吧,我们何必此刻为未来的事情而烦忧?”
夏言手执书本,淡淡笑道。
祝瑶道:“所以,活的更久些吧。”
夏言失笑。
“在下看起来短寿吗?不至于吧,友人还羡慕我的体格,向来少病少痛,少时能行百里路而无恙。”
祝瑶闭眼。
也没见多长寿……古人活至八十的也不是没有。
“祝兄,这书……你夜不能视,便由我读给你听吧,不算太长,当年算是得了不少人的喜爱,当然我略有加工,怕是远远不似当年见面……”
这一夜,最后却是以他的清朗、悠扬的话语声,缓缓地落在这烛火旁,伴随着少许的回问、交谈。
月上中天,多有困意。
祝瑶忽缓缓道:“我……名瑶,最初应当是遥远的遥,可后头登错了名字。”
“可是……”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之瑶?”
夏言微微启声问。
祝瑶躺在塌上,只当听书间的闲扯,淡淡应了声。
“瑶,美玉也。”
“远山之玉,同祝兄极配。”
夏言追补道。
祝瑶闭上眼,只道:“怕是什么名字,你都能说句极配。”
夏言笑笑,只接着往下读那话本,心头缓缓落下此名。
时间渐渐流逝,回话的声音渐渐越发浅,直至消失,再回首时只见人已紧闭双目,陷入了睡眠。
他不禁微笑,遂拿来蒲扇,稍稍扇了起来。
第二日,两人便下了山,跟着的有范栗主仆,赵翎也愿来凑热闹,梁豆这位圆脸少年自然跟上,除此外还有一对母子,是山上教习的妻子,她携着一双儿女欲下山游玩,听说山下有卖桂花的村民,想去买些做些香囊,顺带制些花糕。
“常人登高望远,我们却往低处走。”
“当真不流世俗。”
路上,赵翎略叹道。
祝瑶前头听得略有些无语,哪有就这样……直接自夸的?他转头看山下,许是前些天下了雨,那河水中水波滔滔,风中也隐隐有些凉意。
不过,换了双鞋走的倒是舒服了些。
赵翎见无人搭理自己,就开始逗身旁的僮儿梁豆,“小豆儿,你前些日子去府城可吃了些什么好吃的?可见了什么美人没?”
梁豆哼了声。
“赵公子,我觉得美的人……你不觉得呢?”
“咦,你不觉得我美吗?”
梁豆拜倒了。
祝瑶也无力了,感情这话是想人夸自己是美人,他不禁看向身旁人,他居然会收下这么一位学生?
夏言略无奈看来。
显然,他也时常有些不太能招架,这位学生的厚脸皮。
那位方夫人也笑,被逗乐了。
她身旁的童儿就说:“赵哥哥生的好啊,好到山下的妇人都想亲近他,若不是他有四个健仆,怕是早就扑上来了。”
她连忙捂住自己孩子口。
夏言哈哈一笑,“阿乔这话说的好,多说说,你这赵哥哥就少做这些夸词,拿豆儿取笑了。”
“娘,夫子夸我呢!”
这位童儿瘪嘴道。
方夫人拉着他,也不说话了。
唉,也怪自己。
同丈夫说些打趣话,通通都被这孩子听到了。
赵翎惯会戏谑人,这回是被个小童戏谑了,顿觉无奈,只跑去把人抱起,接着往下走,“阿乔,你怎如此会说?”
“谁教你的?我像你这年岁时怕是万万不及你。”
“生而知之。”
“如何?赵哥哥?”
小童接话道。
赵翎无言以对。
这回,梁豆也不得不心下嘀咕句,这下子这位赵公子是棋逢对手。
范栗是一贯的沉默,直到到了山下,暂且分别,他们去了那织坊时,才缓缓有了些声音。
他那仆僮菖蒲是个细心的,早在山下就约好了地方。
那远道而来的行商有三四余人,开头说是敦州人,聊了聊怕是汾州人,家中有不少田地,钱财,这回来是听闻信州售卖一种新制纱罗,因其轻薄如蝉翼,飘逸雅致,有素雪纱之称。
时人裁下制成发带,披帛,戴至发间,或披在臂间,风拂来时,轻纱飘飘,甚是美丽。
虽说这纱罗并不便宜,可制成发带就算是平民女子也能买得起,因而渐渐风靡附近州府,成一时之景。
这几位行商恰是看出这新制纱罗的技术,因而远道而来。
可他们怕是很有些狡猾多变,几番交流之下,都未曾谈拢,最关键的是他们竟是想请范栗同去,在当地寻工匠,制成新的织机。
范栗自是不愿。
若是敦州,他还会可能去,毕竟就在隔壁州府,可汾州隔了四个州,路途实在遥远。
他尚有母亲奉养,加上也并不缺钱,在南阳县内读书、同熟悉的工匠交流便好了。
再说,汾州的工匠怕是远远比不得他们信州。
天下十三州,他们信州地势低平,可谓鱼米之乡,文治教化颇重,商道贸易因水路也颇为繁盛,那些精细的货物时常销往其他州府。
因范栗的拒绝,一时间他们略有争论,那远道而来的几位行商略焦急,互相低声商讨后,竟是出了一笔重酬求他前去。
这回,他们所出酬劳,竟是高达千两,还不算织机的价格,单单只是求人前去,连赵翎都大吃一惊。
“你们并非为织机而来,何必遮掩?”
祝瑶忽道。
那几位行商终是遮掩不住,其中行首的叫李贵的只能按实道来,就说:“我们主家姓薛,在汾州多年……想制出一匹天下最美的锦缎,献给宫中贵人,以庆其明年寿诞,因此主家于各地寻纺技术高超的匠人。”
“……”
赵翎等人已听出来头。
姓薛,汾州大户,如斯钱财,除了当今那位太后的亲族外,又会是谁?
范栗断然决绝。
这几位行商百般恳求,终是不得,离去前只能叹息道:“范氏子,你可知你错过了多大的机遇!”
这些人多是有种恨其不知上进之感。
范栗神色不变。
待人离去,赵翎立马大嘲道:“薛家好生猖狂!如今陛下巡视诸州,我听兄长托信来说怕是刚到了隔壁敦州,探望了他那位服侍他多年,出宫归家的近身宫女……时人岂不知陛下对其养母不喜,我听说薛家那位将军谨小慎微,颇得陛下信重,没想到其宗族于地方里竟是如此威风。”
范栗不言。
便是陛下不喜,那也是一朝太后,乡野间倚仗家中有一小官,仗势凌人的不知多少,何况是太后亲族。
赵翎气道:“我倒希望这位陛下快去汾州,杀杀这股威风。”
祝瑶正遥望,看旁边屋内的妇人用织机织布。
他心头淡淡想。
敦州吗?这几日,他也是看了些地图的,信州和敦州毗邻,渭水贯穿而过。
夏言缓缓走到他身前,道:“我们这位陛下,他少时母死后就被分给还是贵妃的纯妃抚养,可两人并不太亲近,他因此在宫中举步维艰,加上不学文只好武,颇受几分谴责。直到昭化十一年,先帝秋猎遇刺,他替其挡了一箭,更手执弓箭当场射杀两名刺客,先帝很是欣喜,后让其掌管羽林军。”
“那时他才十三岁,此后多年他因独来独往,从不结交群臣……先帝一直颇信重他。”
赵翎也走来。
他略有些好笑道:“怕是先帝自己也没想过,他刚死这位好亲儿直接带着若干禁军,当夜就把他其他儿子都通通杀光了,这就登上了皇位。”
祝瑶:“……”
貌似,一点都不意外。
夏言失笑,有些无奈于这位弟子的直白……他家里人还很渴求他能出仕,可这张嘴不知道得招出多少祸患。
赵翎接着道:“我听舅舅说,当时宫中侍卫、太监、宫女都颇欢喜,传闻有个太监在先帝将死时甚至连夜赶去通风报信……许是我们这位陛下,从不苛待宫人,被其他几位皇子衬托的风评着实不错。”
祝瑶不好评价。
咋说,以他做鬼时听到的……这位昭化皇帝晚年猜测心极重,身边的近侍莫不心有测测,生怕触怒他。
祝瑶忽问:“他的那位近身宫女是何人?”
赵翎心中“咦”了声,夫子这位友人竟是不知吗?据他所看,这位友人怕是出身不凡,初看见其容颜、体格,乡野里是万万养不出来的,就他那双手细腻白净,显而易见未曾做过粗活,甚至连茧子都无。
他粗看时只觉他只有二十五六岁。
可他听僮仆说,夫子这位友人前几日脚受伤只能暂居屋内,有几个小童好奇去寻他玩,听他亲口说自己三十有二。
夏言道:“她姓钟,钟鼓之钟,名音,音律之音,出生于敦州清贫之户,幼时因家贫卖进宫中,于纯妃前侍奉多年,那时纯妃赐其名——青烟。熙平年初,她被陛下准许用回原名,后就一直在今上身前侍奉,听说她性情恭谨,宫中人皆称赞。”
“时人常言虽非养母,实则与养母无异。。”
“熙平九年,当今放其出宫,至今归家已有九年。”
赵翎嘻嘻笑道:“夫子,我见过她一面。”
夏言失笑,道:“你家本就在敦州,你怎么没见过?你若是没见过,没凑这个热闹,我才觉得奇怪。”
“她生的不算美。”
“……怡孙弄老的年岁,何谈这些?”
“哎呀,总有些人说是太后见不得这位宫女,这才将其赶出宫去!怕是认为陛下空悬后位源于此。”
赵翎道。
“不过那些人的一言之词,不过是当今不愿同世家大族结为秦晋之好,你怎会看不出?”
赵翎小声道:“夫子,乡野间不是总有些传闻,都说这位陛下怕是非先帝之子?”
祝瑶听得怔怔有些出神。
夏言只是看他,不曾出声,良久才微微启声说:“熙平九年,当今养一子,名烨,封为齐王。”
“我看陛下颇为宠爱此子。”
“据说,此子正是陛下在敦州所遇,陛下说是流落乡野的前淮王子嗣,可怕是那些人都不太信!”
“不信又如何?”
夏言忽得拉过祝瑶,“祝兄,随我去吃个螃蟹宴吧,我在这西田镇认识个擅捕鱼的好汉,他每年都能捉些大螃蟹。”
“……”
祝瑶看向拉着自己手臂的人,没有拒绝。
于是,这第八日的结束恰是一顿极为丰厚的螃蟹宴,配之农家腌制的腊鸭,地间的白菜,吃的让人无比尽兴。
他们没有上山。
夏言在此地有几间屋舍,常常留于书院内人留宿,他们就住在这里。
赵翎等人归了书院,回去进学去了。
那位方夫人携着一对儿女也留了下来,说是买了些晒好的桂花,可制成香囊,可制作花糕的新鲜桂花怕是不太行。
雨后的桂花香气散轶的多。
她想再等一天,有个乡人说她有个临镇的熟人明日可以带来些,那里没下雨。
第二日上午,那位乡人果真来了,带来了未被雨水打湿的芳桂,这位方夫人很是欣喜,便想要在山下先做些试试,她买了些新鲜糯米,新米。
祝瑶于院里颇有些好奇看着,方夫人见其很是惊异,索性便拉他一同磨米粉,熬桂花糖浆。
午后,这桂花糖糕就做好了。
吃起来松松软软。
看起来憨态可掬。
方夫人拿了些模具,制成了月兔样式。
“桂花醪糟更好喝呢!”
院里,方夫人略有些叹息,想起此事她忽神色飞起说:"要不再留一天,我在做些桂醑,山上偏凉温度不够,这酒怕是发不起来。"
“好啊,桂花糕好吃,桂花醪糟也好喝,我想喝。”
“娘,再留一天。”
她那小子阿乔缠着她说。
祝瑶看着……只觉好笑,这小孩很是伶俐,他其实并非真的很想喝桂花醪糟,他早晨还听他同那位圆脸少年梁豆说话,不想下午回书院,就想跟着他们下午一同去河洲上钓鱼捉虾。
方夫人有了这想法,便马上开始行动起来。
赵翎在此地本就有候着的僮仆。
因孩子缠着没办法,这位方夫人干脆就将儿子给予他们看侯,自己带着女儿留在这里了。
于是,下午他们一行人便去镇旁不远的河州处玩,带上了那盒蒸好的桂花糕,以及一些小食。
夏言拿着钓具,看着撒的很欢的好些个童儿,欣然笑道:“祝兄,此非秋游?”
“怕是童游。”
祝瑶略有些无力,他也不知两个小孩怎么着就成了五六个,镇上的好几个来了,叽叽喳喳的没个休停,还颇爱缠着他,他可没觉得自己有亲和力。
夏言大笑:“祝兄,你脾气太好了,那些孩子都是刁钻惯了,哪里会怕你。”
祝瑶:“……”
行,可是对小孩发脾气不太好吧。
很快,夏言便在上游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野钓,颇得一番自乐。
祝瑶呆了下,觉得无趣,问了句:“你为何不叫南阳野叟,而叫怀石山人?”
他觉得……隐居乡野这种事,他看来是不行的,至少他就不能如此野钓,简直能让人呆的想睡。
夏言微惊,问:“祝兄,你何时知道我有怀石山人这名号的?”
祝瑶:“你弟子说的。”
夏言:“邵元?”
祝瑶摇摇头。
既非邵元,便是云泽。
夏言苦笑,“看来我对拜在我门下六年的弟子,还依旧不是很能摸得清其品性!”
“抱着石头干什么?”
祝瑶略吐槽。
“……”
“有一日我在山间,貌似采到了毒蘑菇,午间食后脑晕胀胀,竟是把石头当成了琴抱着还想着弹!”
“醒来后实在觉得荒谬,便取了这名号。”
夏言略无奈交待道。
这回,祝瑶真笑了,笑声竟很是明显。
风拂过河边,两岸的绿树渐渐有些发黄,更远处的田地稻穗渐丰,近处的水流声潺潺,野茅草的絮儿飘扬。
日光落在他脸上,洒下淡淡的光影,静谧地像一幅画,顿时人鲜活了起来,于这天地间格外有一种美好。
夏言便也笑,“祝兄,你当多笑笑的。”
“再笑,鱼要都被惊跑了!”
祝瑶失笑道。
他看到了那水里好大一条鱼,扑哧地翻了个身跑了。
夏言拎了拎鱼竿,叹了句,“好像是跑了。”
“你钓鱼吧!”
“我去下游看看他们,至少这桂花糕得干完。”
祝瑶拿着那盒糕点,转身就往下游走去。
他就不叨扰钓鱼佬了。
这河州枯水期时水不算深,浅浅的,常有人来此寻些野菜,只是前些日子下多了雨,河水也有些丰,不过依旧只过半膝盖,这河州的河更是有道石阶窄窄平桥,两岸居民可走过而不沾水。
再往上有道高些的桥,道路更宽,可过车马。
夏言拿着钓竿,笑看其离去。
下游,祝瑶分下了糕点,索性便脱了鞋,淌在水间,看这几个小童玩着水,这中秋刚过没多久,依旧很是闷热。
他有些懒懒地晒太阳。
“祝哥哥,你不吃吗?”
是那位叫阿乔的童儿的声音。
祝瑶摇摇头。
他不饿,加上他什么没吃过……好吧,垃圾食品香,他怎么就没吃餐就突然穿过来了。
这些小童们吃了糕点,便开始捉虾摸鱼,玩的不亦乐乎。
祝瑶略有些犯困。
他将手置于水间,略有些肿的指终是舒服了许多。
不得不说,这山下蚊子还是少些的,也没那么毒,早知道他就早下山了,省的被咬成这个鬼样子。
河州上的时光仿佛被泡的有些久,日光暖暖的晒着,连带着人也懒散起来,微微的余光里只见得童子们撅着屁股,在浅浅的泥沙里掏着虾,摸着鱼。
祝瑶唇角微微抿起,略略眯起了眼,往上游看去,那道青衣身影依旧,似是享受着这场野钓。
岸边还有几个健壮的仆人侯着,怕也是安全的。
这般想着,祝瑶神色渐渐有些平缓,眼皮慢慢落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阿乔刚刚摸到了一只虾,顺带还捡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子,正想着回去拿给母亲,让其装好收起来,忽得身旁人摇了摇他。
“快看!”
“好多人,好多的马!”
阿乔也往那地方看,他看到了不少人,更看到了一匹漂亮的白马,顿时觉得很惊奇。
随即,他很快跑到那闭眼的大哥哥身旁,摇了摇他,追说道:“祝哥哥,你见过白马吗?你不是说你见过白虎吗?那你见过白马吗?那桥上来一群人,有人骑着白马呢!他们正往这边看呢!他们肯定是群贵人!”
“好高的马!”
“那匹白的!像雪一样!”
小童们叽叽喳喳讨论,岸边的僮仆也走了过来。
祝瑶被摇醒了,视线依旧略有些朦胧,半处于困意中,只恍惚向那石桥处望去,还未曾看太清。
眼前视线……就被一条随风拂来,轻薄如蝉翼的白色丝带遮住了。
他略有些怔住,下意识地攥住,顺着丝带飘来的方向,投向那座横跨河面的石桥,他看到那匹白马,略有些想到了什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桥上聚集了一群人,高的矮的,瘦的胖的都有,个个骑着马,喧嚣之下更显神气,略有些观望。
因白马的主人停了下来,那行人也都勒住马。
“陛下,这可真是巧得紧!”有个着红衣锦袍的随侍朗声笑,打破了这场凝滞住的平静,“您方才把玩的那条罗带,竟是拂到了位郎君脸上。”
他颇觉惊奇。
良久,白马上的人终是开了口,顺带骑着马缓缓往前走,那声音如金似玉,略有些低沉,冷冽,明明不重却仿佛沉沉压在所有人心上。
“这信州风靡一时,轻薄如无物的素雪纱,便是在这水畔织就的么?”——
作者有话说:修下错字,来了来了[爆哭]写的慢慢地,想写这段很久了
下一章等夹子过完[捂脸笑哭]凌晨更,抱歉抱歉
第34章 回溯篇
“陛下,您不知这最初风靡原因,还是由于那信州知府的小女于去年的盂兰盆节上,以此纱制了一顶帷帽,她本用于遮阳,岂不知风拂来时,其颜其容于纱间隐隐约约,衬托的人也颇有些朦胧美。”
“有位士子当场竟是看呆了,当场倒地。”
“后头,信州府城内的女子莫不以有一顶帷帽为荣,因此纱颇为紧俏,加之价格不菲,那些平民女子便裁剪成丝带,束在发间。”
“……”
骑着白马的皇帝没有应声。
孙内监习惯了,这位陛下少时就持重少言,先帝在时更是把自己磨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少与人争辩,多数时他都是在听,思及此他便接着说道:“听说这位织坊的主人正是那位山长的弟子,在这当地小有一番名气。”
随行官员怕是不解来此地原因。
他这位侍奉多年的近侍,有些猜出帝王心意,此番巡视诸州,除却督察地方,多经各地文教繁盛处,怕是有心为那位嗣子寻一位老师。
远处乡野间的孩童越发好奇,只远远瞧还在其次,这边石桥上都能听见他们的跃动。
“陛下,此地本是田地贫瘠,难于开垦,县内算是穷苦之镇,后自这位山长在此建下书院,渐渐有一些声名,来往人不少,连带着附近乡野人间也能寻些生计,加上新建的织坊等,渐渐的在附近富足起来。”
“这镇上的小童儿也能整天玩闹,而非年纪小小替家中人做活。”
说此话的是信州通判卢湘,这位陛下自敦州至信州,可谓突出意料,本州府长官本应随同却被拒绝,倒是他这位不太受重用的通判点来随行,一路随驾已有五六天,这位陛下多御马过诸县,路上也不叨扰驿站。
多是寻些乡野之民,以钱财换些食物。
甚至,他多把白马留在远处,由近卫照看,自己干脆走下来。
卢湘只想,幸亏来的是他,怕是府内其他官员首先一是受不住这般御马奔波,二是怕吃不惯乡野之食。
他想到昨晚那粗制粮饼,依旧有些觉得牙疼,偏这位陛下就能面不改色,照常咽下去。
这位陛下寡言多思,很难猜测出心意。
好在,他不算是个严苛的人,随侍的亲卫也多令行禁止,很是听从这位陛下,连乡野之民都很少侵扰。
忽得,那骑在前头的白马上的陛下转身,竟是再往那河州处看了看,同行人也随之看去,缘来竟是刚刚罗带落及的那位郎君,他忽得被个几个小童纷纷围着,都踮起脚亲了下,让他足足似是很是吃惊,就差没滑到了河里。
“看来小童也爱美色。”
有人轻微地笑起。
此子姓冯,名贯,是个游侠,人生的身形高大、有些嘴舌油滑,偏偏很有些勇武之力。
陛下刚巡游,于肃州治下遇得此人,最后竟是一路侍奉至此地,他更言笑无忌,很是随性,性情张扬。
卢湘略有些不岔此子,可也得佩服此人手段不俗,于乡野间那是百种面孔,寥寥数语能得百姓亲近厚待,家中之事能尽数道来,平日辛酸都能吐露,更有那孤老者恨不得收其为义子,留在自己家中。
“走吧。”
那贯是少言的帝王终是出声,这行人便缓缓离去了,只往那山上的书院行去。
河州上,祝瑶手撑河水里,终是起了身,只把这位最先挑起事、其他童子争相模仿的阿乔抱起。
他往那岸上走去,边走边无奈道:“刚刚是做什么?”
阿乔很有道理。
“祝哥哥,见你生的好看,就想亲近一下。”
说着,他有些好玩的,将那条白纱罗带缠在他的手腕间,顺带还打了个小结。
祝瑶:“……”
“我同你父亲年岁差不大。”
祝瑶补了句。
其实,他怕是比人还大了几岁。
阿乔贴在他怀里,嚷嚷道:“知晓嘛,可祝哥哥看起来就不大啊,颇像我一位表哥,他也没留胡子。”
“我父亲看着就足足老了一辈呢!”
“……”
“你可以回去把你父……胡子剪了。”
祝瑶出了个主意。
说实话,他见过这位阿乔的父亲,脸长得其实蛮嫩的,没啥威慑力,怕是觉得当教习不太行,因而留了个长须髯。
“好啊,好啊。”
阿乔略有些振奋了。
“祝兄,你这主意出的,怕是得让方兄都不露面了,只稍人连夜赶去买个假须髯。”
不远处,那席青衫渐渐走来,略有些笑吟吟说道。
祝瑶抱着孩子,将孩子作怪的手压下,不语。
他也不是被逼的吗?
夏言手提着个素桶,竟是有好几条鱼,扑哧地跳跃,水贱的飞起,他素来听力敏锐,远远就听到这席话,心中略好笑。
"我看祝哥哥说的极对,我娘也很嫌弃我爹那胡须呢!"
阿乔辩驳了句。
夏言笑:“好,由你说的,你这祝哥哥说的什么都对的。”
“夫子明明也这般觉得。”
阿乔嘴巴一瘪。
忽得,他转头往下一飘,看到那桶里的鱼,“夫子,你钓的这鱼好大啊!好多啊!”
祝瑶也颇惊。
竟是……是个顶级钓鱼佬吗?
他可是刷到过那些视频,也不算多长时间,看这桶里这些鱼,足足可做好些餐了。
“今日,运气不错。”
夏言笑道。
忽得,祝瑶只觉头上一轻,略有些下移视线,原是这位阿乔把他的幅巾取下,戴在了自己头上玩了起来。
“祝兄,我来抱他吧,这样他便不敢作怪了!”
“不要嘛!夫子,不要!”
他转而走近了些,只将这位缠着人不放的阿乔揽过,干脆左手一把抱起,右手则提鱼,稳稳当当的向前走。
祝瑶略觉一松。
只赶紧让赵翎留下的那几个健仆把其他的小童都赶来,一同返回。
路上,他略有些出神往前走,不时间看向手间缠着的那条白丝带,只听到身旁人忽说了句。
“这小童是刁钻!”
阿乔追问道:“夫子,你说我吗?”
夏言笑:“不然还有谁?怎能拿罗带缚人?”
阿乔咬牙说:“我是觉得好巧啊,不信你问祝哥哥,刚刚就是很巧,那桥上的人手里的罗带就飘到哥哥脸上。”
周围几个小童也跟着赞同。
“是啊,好巧。”
“好巧。”
“夫子,刚刚你看到没,来了好多的马,尤其那匹白马,白的像雪一样!”
阿乔眼睛睁地圆圆的。
夏言点头。
他自是见到了,因而这才决定早归。
这样神骏的白马,市面上极其少见,怕是得花费千两。
“我看怕是来了群贵人,他们都穿着锦袍!”
“他们定是来寻夫子的!”
夏言笑叹:“你这小童怎知?”
阿乔长长叹息。
“除了寻你,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来的。”
旁边跟着的健仆赞同。
这只脚旮旯地,若非这位附近州府皆有声名的夫子在,谁会不辞万苦过来,出游看景?那是说笑。
夏言忽得长长一叹。
祝瑶只听,忽得手臂间被碰了下,那清朗的声音略无奈叹惋,“祝兄,我真心只觉……遗憾。”
“这一日,竟也不得相聚。”
祝瑶回头看他。
那张时常坦荡带笑的面容,少见的有几分不自觉的黯然。
“那就不去。”
“他们若来寻你,最后还不是找的你这人。求贤才,当是求,而非等着贤才跑到他口里去。”
祝瑶说道。
夏言失笑,忽得尽兴道:“那也好,也不差这一时。”
祝瑶没解释。
其实,他私心里觉得就算没找到人也不会怎样,就算避而不见都不会怎样,毕竟……曾经那位兰笙天天朝堂骂,不也是活得好好的,最后还能直接弃官跑了,由此可见那人的性子是有些古怪。
他在意的点同一般人不同。
即便他是个皇帝。
于是就在他们依旧山下悠闲时,那群人上了山接着后头没多久又下了山寻了过来。
皇帝来了。
可所有人都不知晓,只因他们都只称自己来自北地的通州,身下骑得那匹白马便是通州马场所出,此行出游是想一览世间风光,更是想着为家中开蒙三年的孩子寻一位师长,沿途经过信州听说此地文教颇重,便赶了过来。
他们一行人,除却主人少言,大多健谈,其中有个说起通州话很是溜。
这是赵翎所言。
他惯爱招待人、行宴会,在书院里本就呆的无趣,因而自告奋勇带着他们往山下来,寻自己的山长。
那时,祝瑶正在院子里煮鱼汤。
天色落下,有些昏暗暗,小炉子里的鱼汤有些熬得浓白,他便将切好的白萝卜放下,慢慢香味渐渐散发,炖的院子里满是飘香。
厨房里,方夫人同邻居买了只鸡,一小把板栗,烧好了炖着,这会儿在弄些清炒时蔬。
夏言往远处去,同乡民买了只腊板鸭。
回来时,还被送了一篓子的柿子。
夏言将腊板鸭给方夫人,自己这才出来,不禁叹了句,“祝兄,你这鱼汤真鲜?我竟不知你竟也有如此好手艺!”
“……”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会吗?”
祝瑶略有些无奈。
他也没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
少时,他都自己看顾自己的,不过是工作后,忙于赚钱,不咋开工动火。
夏言略笑,递来个红柿子,只道:“近来相处,只觉得祝兄对于吃食住行,还是略有些要求。”
“祝兄,吃个吗?下午从树上刚摘下的。”
“……”
他只是想念空调。
祝瑶很无力,接过那明显熟透了的柿子,吃了后就早早吃了一餐饭,便去自己房间了。
后头那行人赶来,似是共用了一餐饭。
他们足足聊了几个时辰,聊的很是畅快,他是第二日听赵翎所说,可那一晚却也并非安宁。
祝瑶在收拾东西。
刚到此地,第一日的衣物被他清洗了,摆放在手提袋里,以及他的手机,还有那枚玉兰花冰箱贴。
他刚刚洗漱完了,摘了隐形眼镜,只戴上那副还算清楚的古代眼镜,貌似叫叆叇(ài dài)。
其实很清楚。
尤其,主人也许制作此副眼镜时,便让匠人做了支架,和现代的压根没区别,甚至更为的精致。
眼镜框架由象牙雕刻,白色温润,很具现代感。
祝瑶想。
十三年前的初见,他似是记得很深,连自己眼镜样式都记得。
忽得门口敲了敲门。
“哥哥,在吗?”
“哥哥。”
是那位阿乔的声音。
祝瑶微怔,披上衣衫,随即拿起那个玉兰花冰箱贴,往门口走去,他也没什么送人的,干脆这个送他吧。
他脚伤的那几日,这位阿乔时常来寻他玩,对他这个冰箱贴很感兴趣。
门打开了。
秋夜的风略有些凉,衣衫有些被吹地拂了起来。
祝瑶没有看到人。?
他走了出来,靠近小门时,忽得听见一个清脆笑吟吟的童声,“哥哥,你来寻我吧,我同人玩摸盲盲。”
“……”
“阿乔,很晚了。”
祝瑶很无力。
这孩子精力充沛啊,下午摸了一下午的鱼虾,这回大晚上还捉迷藏。
“哥哥,来寻我啊。”
“嘻嘻。”
童声俏声道。
祝瑶真想把这个小孩拉起来,打一顿了。
可想到这大晚上,这黑灯瞎火的,万一人跑丢了怎么办?这可实在太不安全了,他是偷偷溜出来了吗?
貌似那些人还在前院里畅聊,饮酒。
万一有拐小孩怎么办?想到这祝瑶急忙开了门,往声音那边寻去,可循着声音貌似越走越有些距离,接连走过了好几个人家门口,好在他们门前有的建的好些的屋子点了灯火,他还能循着追过去。
忽得,他停在了一个门略有些掩住,但依旧开着的门前。
“哥哥。”
“嘻嘻,你找不到我。”
祝瑶:“……”
这叫什么……这小孩真的得教育了,欠抽。
这般想,他开了门,走了进去,一进来是个院子,不算大,里面的屋内点了些烛火,很是昏暗的样子。
“阿乔。”
“方乔……”
祝瑶喊了两声,依旧没人搭理。
他略有些无力,只能走近了些,门似有些开了点,难道这小孩还进人家里去了,好吧都跑到别人院子里。
他只能开了门,叹了声,“阿乔,你再不出来,你娘真要……”
“嘻嘻。”
似有些笑意传来。
依旧是那孩子的声音,祝瑶同他呆了不少时间,怎会听不出来。
他只能走进来。
“阿乔。”
“别闹了。”
突然,“吱嘎”一声,身后的门似关上了,祝瑶略有些惊悚,转身只看到了个影子从门外溜走了,他大吃一惊。
“是谁?”
“……”
屋内,昏沉沉似只留着一线的烛火忽得突然熄灭了,似乎有人慢慢走了出来,略有点步履声。
他走的很缓慢,可越发近了。
祝瑶往门口快步走去。
“叨扰主人了?此番是寻一个小童。”
他想打开门,可门似是外边就关上了,里面压根就打开不了,他只能用力推着门,很有些烦躁。
“……”
忽得,身后一只手略有些平静地摸了下他,似有些好奇。
祝瑶吓了一跳。
他打断了这只手,速度往旁边走了几步,可随即一只铁臂将他拦住,紧紧的,缓缓的拉了回来,略有些无声,沉寂地拉,彻底地扣住了,压根摆脱不了一点,另一只手臂缓缓也落了下来。
祝瑶用力一推。
那人似是不察,直接被他挣脱开来,祝瑶干脆往旁边走,只冷冷道了句,“叨扰主人了,来此地只为寻人。”
“……”
门外似有个影子飘过,吱嘎一声,祝瑶遂跑向门口,可似是踉跄了下,直接摔了,连带着咔嚓一声,鼻梁上的眼镜似是掉地,砸的一声清脆。
他不由得吃痛了声,径直坐在了地上,脚踝处依旧剧痛。
怕是前几天脚拐了,不能跑。
这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吗?眼镜怕还是摔碎了。
祝瑶:“……”
忽得那人再次走近了,似是蹲了下来,那只手似是触及他的发,顺下来划过了脸颊,带茧的指腹擦过肌肤,隐隐有些古怪的摸索感。
随即一个略有些低沉、冷冽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这里没有小童。”
祝瑶来不及震惊。
他整个人直接被抱起,只听得那熟悉的声音接着道,“你犯了什么罪?逃奴?以至于被断发。”
“……”
“谁让你来这里的。”
祝瑶失去了言语。
即便这话语声将他从时空的回廊中拉出,可炽热的温度……仿若带着他再次回到那些本该忘却的模糊回忆里。
那附在腰际、腿部的手臂将他彻底环住,抱在怀里,往内屋走去,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场异常可怕的寂静。
纸糊的窗透进来几分暗影。
祝瑶略有些瑟缩,视野越发模糊,只垂落下眼睛。
忽得听到上方低问了句。
“自请而来,是有什么冤屈吗?”——
作者有话说:我必须说下这不是巧合[托腮]声音不是阿乔hhh
关于回溯篇,我只能说我不立刻写其他周目有点自己的想法吧quq谢谢大家看[可怜]
修下结尾
谁懂赫的脑回路……他开始真以为来投怀送抱的(误会)
第35章 回溯篇
孙内监刚从屋内走出,便是一声呵斥。
“冯氏,你看看你,都做的些什么事!竟仿小童语调将人诓骗来,闯进陛下居所!何其荒唐!”
刚刚回来,知晓缘故,他足足吓了一跳。
“我不过欲全陛下知遇之恩,有何错?”
冯贯叫了声。
孙内监满心无语,为这位游侠的大胆和轻佻给震慑住,此子真是当机立断,说干就干,也不同人商讨几下。
焉知当年薛太后欲以侄女奉上,竟在宴会酒水里下药,陛下得知后深怒,下令彻查宫中。
即便朝野苛责,陛下也足足五年不入太后寝宫探望。
“若是促成这份美事,怕是那位郎君还得感谢我。”
“我见陛下未必不喜。”
冯贯依旧那副浪荡面孔,倚在门外墙边乐道。
“你这个无理取闹的市井之徒。”
孙内监不岔道。
冯贯略无赖状,只乐悠悠吟,“春宵苦短日高起,焉知非福?长夜漫漫,陛下可乐乎?我见那位郎君很有几分姿色,神清清濯濯然,骨潇潇孑孑立。陛下好福气,当真好福气!”
孙内监冷笑一声,“那你就猜错了,陛下让你明日卯时便去山中砍薪十担,亲自背去其门前赔罪道歉。”
冯贯顿时吓了个跌倒。
“当真?”
“陛下金口玉言,难道有假!”
孙内监白了他一眼。
这刚刚才把人送回去了,他本来还在那院里同通判卢湘等人畅谈,那位书院的山长和弟子皆是妙人,言辞质朴无华,却样样切中要害。
谁知陛下的近卫来了,说是有位郎君走错路进了他家,天色昏沉,不小心脚拐了,交流得知怕是此地人家,望托人同前去将其扶回。
孙内监微惊。
恰好,那院里一位小童跑了出来,追说道:“夫子,夫子,祝哥哥不见了!我去寻他玩,都无人!”
“你们见到他吗?”
那位山长顿时站起,追问:“那人可姓祝?”
那位近卫点头。
这位山长竟直接起身,当机立断告别,说此乃他友人,今日怕是不便交谈了,他得去接其回家。
孙内监遂随同而来,途中只见这位山长竟略有些焦急状,他心下略诧异,前面还未曾见过他这般……看来这位友人,于他颇为重要啊。
“卢大人,你可知他这位友人……”
等人进了内屋,孙内监不由得问起了同行的通判卢彬,他们来信州前自然做了几分调查,听说这位备受冷落的通判同这位山长友人赵吉祖辈有些姻亲关系,以至于信州知府也颇不待见赵吉,甚至将其从富硕之县调至隔壁穷苦的江陵县。
“在下不知!”
卢彬摇头。
孙内监有几分遗憾,短短半个多时辰的交谈,他对这位山长着实很有几分好感,连带着有些好奇他的友人。
这位山长的卑贱出身世人无不知,可这却未曾成为他的拦路虎。
他反而奋进、向上。
最重要他并不自以为卑贱,坦荡视之。
孙内监很是感慨。
他是个太监,岂不知其中难处?即便他尚在御前侍奉,多少人跟前巴结,可私底下鄙夷者不少。
他自己有时都感慨自己低人一等。
屋内灯火渐渐都点起,显得格外亮堂起来,有两个卫士值守在门前。
当真少见。
孙内监心想。
皇帝向来是睡不安稳的。
每一夜的烛火更不能熄灭,否则怕是要静处一夜。这位陛下向来简朴,不愿烛火耗费过多,因而睡前常年只点一盏灯,浅淡的光就这样燃尽天亮,直至皇帝醒来,若有侍婢哪日多点了一盏,他都会将其调离。
忽得,那门打开了,那位山长走了出来,可令人惊奇的是他竟是背着个人。
天色已黑,夜色弥漫。
孙内监提着个灯,走上前去,问了句,“夏山长,可否需要灯?夜路有些昏暗,怕是需要小心。”
“多谢。”
“在下尚看得清,此般就此别过,叨扰主人了。”
夏言略叹。
孙内监同人就这般看其背负那位友人,坦然自然地大步离去,只留给他人个高大背影。
从头至尾,他竟没瞧见那位友人生的如何,只因他似是全程侧着头,只见得他那头部的帷帽。
咦。
孙内监低语,“这帷帽……好似我们在信州时买的。”
通判卢湘正想着他的马,明日该喂何等草料。
游侠冯贯从墙上滑了下来,嬉皮笑脸说:“自然,这帷帽就是陛下从那坊市里亲手买的那顶。”
“你刚跑哪儿去了?”
孙内监追问。
陛下自下了山,并未就去找那位山长,而是租下庭院稍作休憩,他们这些人则都在那位山长弟子邀请后去了。
热情难却下甚至用了餐饭。
孙内监知晓。
怕是陛下的老毛病犯了,他一向喜爱洁净,得日日沐浴。
乡野里前行,每每路过河流,他都要稍作停歇擦身。
孙内监听闻他少时被先帝派遣北地平叛,雪天地里,且无热汤,他甚至会借雪擦身,足见其癖。
可这位自肃州时就紧跟的游侠,同他们一同去探访,用饭时竟是中途说去要行个方便,再然后就未曾回来。
“我去促成一段佳话了。”
冯贯嬉笑道。
孙内监吃了一惊,还未说些什么,那边门前的禁卫忽得说是陛下传召他。
“好呀,大喜事!孙尚书,快去吧,怕是陛下得问不少!”
冯贯笑着推了他一把。
孙内监摸不清头脑,可依旧因这个“尚书”戏称瞪了人一眼,好在这是在乡野,若是宫中他怕是不得安宁。
“竖子,别跑。”
“晚些出来,我定要好好同你说道一般。”
孙内监骂了句,随即快速小跑进了屋。
另一边,夏言背着人,只往回去的路上走,刚出那院落门不久,他便启声轻问:“祝兄,可否还痛?”
“……”
“无恙。”
略有些喑哑的声音回答。
夏言微顿,只缓缓道:“那就好。”
他背着人往前走,手臂托着其身,走的很稳、很沉,这条路并不算很长,可乡间的路大多不甚平整。
天边只余一轮弯月,洒下浅淡的余光。
经过的院子里的烛火也都熄灭了,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沉睡,只等着下一日的到来。
“祝兄,我不当去见他们的。”
他忽说。
他走的很慢,似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稳妥的不出错,让背上的人少些颠簸。
“……”
“不关你的事。”
声音清清淡淡的,如秋风拂来,有些凉意。
夏言微怔。
不知为何,他心下竟有些隐隐失落,也不知这缘何而来。
他微垂着背,往归处去。
忽得,眼前昏暗地处竟是一片光亮,他有些诧异,微侧头只见伏在身后的人稍稍探出个手,提着一盏小灯。
那灯着实不算大,小巧玲珑,似是只有巴掌大小,可散发的光柔和,照的舒缓,还照的很清晰。
“我是来寻阿乔的,现在想来……当是有人模仿其声……不关你的事。”
声音缓缓说道。
夏言心下微动,忽得低语,“祝兄,你对其他人,都是这般善解人意吗?”
祝瑶微怔。
他手提着那盏小灯,照的地间微亮,好一会儿才说,“也许是,可也许……是什么都没有。”
“……”
夏言沉思了片刻,道:“也许,于祝兄而言,没有也是一种善意。”
祝瑶怔住。
他目光慢慢落在手间的灯上。
这是他刚刚从背包里取出的,那盏据称体质加2,实乃救命良药的宫灯,没想到真的是一盏灯。
这灯同他见过的那盏高大的宫灯没有区别,繁复艳丽,就像是完全的复制品。
只是缩小了好些倍,很像一个能挂在腰间的小配饰。
它竟是还能调整亮度,在宫灯顶部的圆形转动,就能调整光亮,譬如此刻用的就是最亮一档。
“祝兄,果真自天上来。”
夏言忽得叹了句。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灯。
这般小巧的灯,精致出彩,更不知是何等材质所制成,明明内里图画似是上等绢布绘制,似描绘好些图景,面面不同,繁复艳丽,笔触极为精妙,可貌似被外部框住了,可依旧能清晰看清。
“此灯是有人遗赠于我。”
祝瑶看向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备注,宫灯的体质赠予似乎是要输入确定的人,然后慢慢地增长。
以及使用说明里提醒:白日置于阳光,夜晚自可用之。
行吧。
貌似太阳能充电,还挺高科技。
路不算长,缓步走来,也快到了地方,小小的院落里,远远看去依旧光亮,不少人貌似都在等着他们。
“祝兄,你的灯还是收起来吧。”
夏言低语。
祝瑶淡淡应了声“好”,随即心随意动,手里那盏小灯就回了背包。
“当真神异。”
“祝兄,你有此宝,还是少露人前,以免生出是非。”
夏言嘱咐了句。
祝瑶低语,“其实,于我也没多大用处,不过暂且用作照明。”
体质加2。
他还不如直接……重开时多掷几次骰子,如果这个体质加2是真的。
夏言失笑。
这位天上而来的友人,还真是怀有重宝,也不觉得,怕是身处宝山早已习惯。
“可于人间,怕是为抢夺能血流成河。”
夏言笑叹,落下一句。
等他背着人跨进院门,里面等候地学生、僮仆、以及方夫人随同他的一双儿女终是围了过来。
另一边屋内,通亮的堂内,那位陛下坐在榻前,只见这位陛下冷着脸,由着那侍奉的亲卫取出药膏来。
他正自己上着药。
孙内监吓了一跳。
我的个亲乖乖。
“陛下,您……这是旧疾犯了?要不明日就取道回都?这乡野间医术匮乏,实在不好缓解。”
他急忙走近,伏身低问。
赫连辉皱眉,不语。
他敞着衣衫,宽阔的胸腹间不少的伤疤,其中一道靠近心口处略明显的伤疤,犹见当年凶险。
孙内监多年近身侍奉,深知这位陛下身体雄健,可即便这样他早年那些经历不免留下些病痛,那道差不多到达心口的箭伤便是首要,那便是这位陛下十三岁那年曾经替先帝挡的那一箭。
当年似是恢复的很好,可近些年来每逢天气变幻太大,怕是伤及深处,每每令这位陛下时不时疼痛难忍。
难怪陛下今日竟是先歇息了。
他们这群人竟都未曾发觉,当真是失责,当真该死。
孙内监很是自责,满面愁容,只忧心起了皇帝的病来,把其他的都抛却了脑后。
“无碍。”
赫连辉默然道。
忽得,他问:“你亲自去见了那位书院之长,如何?”
孙内监回神,大叹,“陛下,奴家所见,此人有大才,非乡野所能容,他竟是甘于埋身于偏僻地处,专心著学。”
“最难得的是他所收弟子,竟是丝毫不拘泥于身份。”
“陛下,你可知此人竟是还收过个农户为弟子,这位弟子一心养桑弄蚕,那织机所织的丝便来源于她的蚕室。”
“更难得的是此人竟是个女子,她最初不识文字,不过因为这位山长替她申过冤,后因这恩惠便主动替其另一位学生养桑弄蚕,她养出的蚕个大茧厚,吐出的丝尤为的好,这位山长很是欣赏,便教授此女文字,望其能将经验以文字传之,更进一步。此女也不负所望,短短年岁养出无数蚕……”
赫连辉很平静,只是听。
孙内监很习惯。
这位陛下在宫里时就时常冷着脸,看起来很强硬,在先帝先前侍奉时也是硬的像一块石头,可动时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磨得无比的锋利。
可自登位后,他却好说话很多,如刀般锋利也平和了。
朝堂上的人争论时,他也只是静静地听,很少有过失控的时候,即便是太后的指责,他也无动于衷。
孙内监只连忙接过那药膏,替这位陛下包扎起来。
“陛下,归都吧。”
“您这伤实在是拖不得啊!”
他劝说道。
“冯贯此子,今日仿作童音引人前来,当罚。”
“……”
孙内监不解,可听了旁边候着的亲卫所言经过,实在是有些麻木,他还真是未曾见过这般大胆之人。
这便是市井之徒吗?
还说什么促成一段佳话,喜事,这是祸到临头依旧不知!
孙内监心头瑟瑟。
忽得,那静默许久,似是平静地忍受着旧伤的陛下缓缓出声问:“近年来士子狂放时,会断发至耳,以明志吗?”
孙内监诧异。
“至耳?怕是从未有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轻易毁伤。奴家只听闻若家中有逃奴,主人抓回时,断其发以示惩戒。”
“可这也是极少的。”
“怕是做出了这等事,寻常人听了也要私下揶揄几分,主人惩戒过度,难怪其奴逃之。”
良久无言。
“你让冯贯明日卯时,去山中砍薪十担,背其门前赔罪。”
“诺。”
孙内监低语,心头微动。
这……怕还真是对那子最好不过的惩罚,此子深好脸面,他曾所言“颜面大于天”,怕是要悔恨之前行为。
实在活该!
第二日,他令人多加打探后,就越发如此认为。
因而赵翎刚出门就被个背柴负薪请罪的人给吓到了,只见此人衣衫破裂,发鬂散乱,极其狼狈。
“赵郎君,可否替我问问?您那位夫子的友人可否消气?”
“若有气,通通都朝在下来吧!”
“在下能受住的!”
冯贯以手遮面,幽幽说道。
赵翎捧腹大笑。
这天下怎有这般人?赔礼道歉还要遮面,当真滑稽,荒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至于消气,他略叹了句,“消不消气,吾也不知呢?今日一早,夫子随他友人便出门了,如今还未归回。”
“冯郎,你怕是来晚了。”
“啊!”
冯贯震惊。
怎会如此?那他岂不是要跪到等人回来,这这得跪多久啊!陛下岂有神通,竟能预判此事?
他见那位郎君怕是心软的很。
他不过以小童戏之,这位竟是都会相信,还极其的担忧……于是,今日他故意做此蓬头垢面状,渴其心再软软,好回去交差呢!
早知如此,他何必将自己搞成这样。
游侠冯贯以手遮面。
羞愧啊。
实在羞愧,蓬头垢面,不堪入目。
祝瑶同人的确早就出了门,他们坐着驴车往隔壁罗崖镇走,同行的还有他的弟子范栗随其僮仆菖蒲。
他们此行去的是一位擅养桑蚕的女子家中。
“祝兄,是否过于颠簸?”
夏言问。
祝瑶:“……”
那还用说吗?好在走得慢,也不至于太晕。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好在不远,这南阳县内还是行水路最为舒服,颠簸少,速度也快。”
夏言轻轻笑道。
僮仆菖蒲说:“怕是只有夫子这种不怕船的人才觉得舒服,若是换了我家少爷刚上船半刻钟就得倒下了。”
夏言大笑:“所以,云泽是没这福分可享!他若能行水路,何至于每次归家和回来都那般赶。”
“……”
范栗缄默。
祝瑶忽问:“你是因昨日事生气吗?”
所以一大早干脆带他一起出门,躲躲人?他都有点意想不到,虽是脚拐了,不过无多大大碍。
只是,当时……他忽得沉默了。
夏言叹了句。
“也许,祝兄,我知你不在意……戏弄我也就罢了,我本是个善戏谑人的。可此人如此戏弄你,我实在是有些生气!”
祝瑶低语:“……就是摔了你那副眼镜,其他的也没什么。”
夏言吟声,“也许,本就是要破的。”
祝瑶微怔。
夏言笑了下,缓缓出声:“祝兄,这是第十日了。思及此,我实在是有些不舍,也有些怀念当年。”
“……”
是啊,这是第十日了。
祝瑶不语。
范栗不言,心下微动,这第十日有何问题?
夏言叹了句。
“你来的第二日,我这位女弟子听说了,就想替你制一套新衣。”
“可她实在是繁忙,抽不出时间亲自来,只能拖人告知我,说是尺寸拿捏不到位,最好得人亲自来。”
“这不,我们不就来了。”
不远处,余烟袅袅,隐隐见得几户人家错落分布。
等到他们返回时,已是午后末时尾声,拿了衣服回到院落时,见到的却是一群小童围聚一团,看着热闹。
走近了一看。
祝瑶都差点没抽了下。
那门前坐跪着个人,衣衫破烂,披头散发,而最离谱的事他身旁身后那摆成人样,拿着绳结束缚,似也都在下跪请罪的柴火,足足被他摆出了排场、气派,远远一看像是不少人下跪一样。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在下知晓错了,您就原谅原谅我吧,我昨日实在是鬼迷心窍。”
游侠冯贯哀悼不已。
随驾不少时日,他是知晓这位陛下说一不二的性格,他要是真没让这位郎君满意,他是真不用回去了。
“我看你颇为自得其乐。”
祝瑶扫了眼,摆成人赔罪模样的柴火。
冯贯哀叹,“小童来此瞧我热闹,我实在难以脱身,只能以此表达我的歉意,郎君,你便饶饶我吧。”
话尾,他竟用个女子的声音,惟妙惟肖,好似深闺女子恳求丈夫回心转意般,各种求饶。
“……”
那周边围着的小童也纷纷都“哇哇哇”的吃惊,叫好,很想他再来几段。
祝瑶不觉得自己被骗不科学了。
实在是,他的口技是真的太好了,完全分辨不出来。
“那你就再跪两个时辰。”
“??”
冯贯震惊。
祝瑶想了下,“一个时辰,等这些小童都听尽兴了,你再离去。”
古代一个时辰等于两小时,且此人也是坐跪,他看这人也不像是规矩的人,是个很能自己取乐的。
既然最初是装童子戏耍人,那就以陪童子戏耍为结束吧。
说完,他便坦然进了门。
冯贯就这般看着一行人跨过他,往里去了,只留下他被群小童围着,纷纷叫着让他再来段,成了个杂耍艺人。
“……”
冯贯欲哭无泪。
他忙追问,看向那倚在门前,穿着绮罗,浮华靓丽,手提折扇,候了不久的士子,“赵郎君,你可否帮我向你那位老师求求情?”
“冯郎,你还是……自己陪吧。”
赵翎有些感慨道。
回来一眼不看,怕是……他这位老师是真的少见生气了。
冯贯无力,只得耐心陪那些小童玩闹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起了身速度回去了,回去想到这事莫名有些丧。
终日打雁,终是叫燕雀啄了眼——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也许很多人都还不太懂这个回溯篇,不是平行时空[化了](回溯就是往上游走,去到时间的上游)
如果看过那种时空旅行者的妻子,那种类型的应该有点能get到
主角是在穿越到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在时空里跳跃[化了]
如果一周目结束了,开启第二周目,第二周目结束了开启第三周目
那主角从现在的第二周目跳到了第一周目呢?这不算是平行时空[爆哭]
第36章 回溯篇
冯贯回的快速,回的沮丧,偏偏还有人追问他,“冯氏子,那位郎君可否气消!”
他不由得唉声叹气,满面愁容,“怪我,不过……应当是消气了吧。”
他可足足被童子围了许久。
这回儿,口干舌燥,便有再好的口技那也经不住这番的折腾,他这般才技竟如此大材小用,给孩童作耍。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冯贯急忙喝了一大口缓了过来,依旧心有测测。
孙内监心道:当然怪你。
他早就从卫士那里得知经过,也觉得此事还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那位山长的友人的处事颇谐。
不过面上他只笑意融融道,“那就好,不过你这般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冯贯更苦着个脸。
通判卢湘把自己的马,拉去了远的田野里,让其吃些新鲜的草,这才刚刚回来了,听近卫说那位山长归来了。
他便问:“孙中人,陛下今日可要去见那位山长?”
孙内监摇了摇头。
他走近了些,略有些低叹,“奴家也苦恼,奈何陛下旧疾犯了,今日实在是去不了了。”
“陛下不愿回都,只苦苦熬着,奴家心急啊!”
通判卢湘随同行已有多日,对这位中宫内官有些了解,知晓他的忠心,便问:“陛下何不愿回宫?”
孙内监苦口佛心道:“卢大人,你也知晓如今十三州官学多废,私学渐兴,可这些私学多为地方大族所办,很少招收一些外人,多是供其家中子弟求学。昭化末年,因朝中财政难以为继,社学内教学官多无心教授……官府所立社学越发荒废。”
“自陛下登位以来,厉行节俭,减轻赋税,修生养息,民间渐渐丰硕,所收财源也慢慢增多。”
“陛下前年便有心重启天下社学,于每一州府重设官学,以及各地社学,因而想要寻更多的有学之士担任教长。”
卢湘心略惊。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位陛下想要停留此地。
只因这位夏山长所立学院虽为私学,却收各地学生,不论身份贵贱,更并非只是自家亲族。
卢湘低声说:“孙中人,你可知这位山长,其实颇善医术?”
孙内监大喜,“当真?此地实在是无医士,若是能寻来一位,也是极不错的。”
卢湘点头道。
“他医术不错的,昔年他那友人赵吉同他结伴游历,于山中摔下,没处理好怕是得跛,便是他所治好的。”
“那再好不过了,卢大人不如同我一同前去?”
孙内监遂携人一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酉时中,那清静的庭院里却是略有些寂然,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只留几只鸟雀停在墙上。
童子阿乔正拿着个弹弓,总想着对准那群鸟雀,偏偏怎得都打不中,不由得有些丧气。
梁豆笑他,“好阿乔,你打鸟作甚,又不好吃?”
“你怎得就只想吃!”
阿乔略有些不屑,鄙夷看了他一眼。
梁豆也不介意,只嘻嘻笑道,“你还小,等大了,就知晓,食和色乃人之天性,是万万舍不去的!”
“那你不去偷偷瞧祝哥哥吗?”
阿乔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梁豆坐在凳上,正翻滚置于火里那砍了口子的板栗,只挠挠头说,“夫子正同他畅谈呢!不好打扰。”
“哈哈,你说谎。”
阿乔扑到他耳边,说了个小秘密,“我见夫子正给祝哥哥梳头呢!”
梁豆咳了声,“那是更衣。”
阿乔“哼”了一声,“你还说你不去打扰,你明明就看见了。”
梁豆无奈,那怎好说。
他非无知童子,怎会去凑那般热闹。
天边各家各户里的烟差不多都灭了,已是过了饭点,寻常村落里多是申时便进食,这镇上因有了织坊,恨不得多做一时辰,渐渐的这饭点便拖至了酉时。
淡淡的竹叶熏香点燃,清爽爽的,细纱罩在窗前,隔去了蚊虫,夜色渐渐起来,只留给这静谧的屋内平静余光。
“祝兄,你看我这手艺可还行?”
夏言望向身前人,他取了一截买来的发替其接在发后,用丝带扎了部分起来,另一半则披落肩后。
祝瑶微怔。
那镜中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了长发,看不出差距。
“这手艺还是我少时学的,多年未用总觉得生疏了,也不知如何?”
“很好。”
祝瑶起身,拿过那桌案上的衣衫,往那丝制屏风后走去。
夏言注视着,忽问:“祝兄,为何又愿意接发?”
“既到,当入乡随俗。”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音辞。
夏言失笑,寻常人是到来的第一日入乡随俗,这位天上来的友人却是……最后一日,离别之际,说入乡随俗。
这座屏风以丝绢制成,纯素白的底,未着一物。
恰是那位女弟子赠予。
夏言将烛火点起,渐渐的光影下能看清那屏风后的身影,许是他有些不太能搞明白那堆叠的衣衫,只缓缓弯着腰理了理,似是在犹豫该如何下手。
“……”
夏言终是没有启声。
那的确是一套颇为繁复衣衫,里面是红色袖衫,以纱、罗制成,外罩轻薄如蝉翼的白纱衣,腰间则配了个如意双绳结。
那位女弟子拿出来时,都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衣衫颜色红如火,可不艳丽,反而深显出一种庄重,古朴,简单的织造出的暗纹分布在衣间。
夏言一眼注意到衣领处,竟是菱形方胜纹。
他当即略有些无奈,看向弟子,可只得到了笑意,这方胜纹……即相交的菱形,寓意同心相合,彼此相通。
他未曾想过……那位弟子竟是制了一件这般衣衫。
烛光摇曳,夏言渐渐有些怔忡,望向素白丝绢后的人影,看着其缓缓拿起一件件衣衫穿上,忽得伸出了手,可慢慢地放了下来。
怕是快过完酉时了。
应当……只剩下一个时辰了,也好。
夏言便静静地看着,略有些怀念的看,心下渐渐平缓。
忽得,门口轻轻敲了几声,“夫子,夫子,昨日来的那行人里有人来求医呢!怕是很有些焦急态!”
门外是僮仆梁豆的声音。
夏言微怔,还未做出反应,就听屏风后的人说:“你先去吧,差不多要好了,一会儿我便出来了。”
“那好。”
夏言看了眼他,便开门同人走了。
孙内监和通判卢植已到了,刚见人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家主人少时受过一些箭伤,每逢季节变换更替,往往都要生出好一般震痛,如今复发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只问有什么能够医治的方法吗?若无,能开些止痛的药物也行。
夏言细细听来,接着问了许多的细节,症状,摇了摇头直说:“此伤怕是累极深处,长期以往才发出来,难治。”
孙内监也不恼,宫中御医治了这般久,只说能治,也没见其治得好过,怕是陛下也心知不过托辞,他们不过害怕直说触怒帝王。
“不过,我这里有些镇痛的药膏,是我昔年填的新方子所制,曾用于给类似症状的人,止痛效果不错,你可拿回去给你主人试试。”
夏言补说了句。
孙内监大喜,“先生大才!”
如今陛下用的止痛药方怕是由于用多了,有了耐受,不太管用了,因此有个新方子能缓解也是好的。
忽得,一声童声传来,很是惊奇的模样,“祝哥哥,你换好衣衫了,哇,好红的衣衫啊!”
院内,几人正交谈,因这声不由得看去,只见有人缓步走了出来,此人身量颇高,丝带束起,半披着发,明明走的很慢、似有些不适应。
可众人目光依旧略有些停留下来。
他穿着一件很少见的红袖衫,外罩白纱衣,明明红如火,很少见到染制出如此颜色的衣衫,可偏偏穿出了一种孤清清,冷凌凌姿态。
“走吧。”
这人说道。
孙内监这才发觉他手里提着个奇异方袋子,很有些突兀,可竟是坦然自若,不觉得如何。
不像宫中时人效仿那曾天下扬名的美人画中提灯,总要做出些莹莹孑立,天然风流姿态,可多数落了下乘。
“咦,此人便是这位山长的友人,怪不得。”
孙内监心想。
夏言便让僮仆梁豆取药来了,又嘱咐了几句,“你家主人千万要少劳累,多休息,这旧伤发作,一个不甚,怕是累积更甚,更加难熬。”
说完,他便看向来人,只微微一笑。
这是第十日,最后一个时辰。
孙内监拿了药就赶着回去了,路上难得和卢湘说了几句。
“难怪那日冯贯竟是如此胡闹。”
“此人的确有些姿色。”
卢湘只想,那些旧事传闻未必空穴来风啊。
他看这位山长同友人很有些亲密。
屋内微微掌灯,几个卫士立在门外,孙内监却是大步迈来,随后轻敲门,待得准许后,他便进了堂内,只高兴道:“陛下,我替您去寻了一位医师,求了些止痛药来,可否今夜就让近卫一试,可有用处?”
“……”
话语声落下,他竟是无言,只见那位陛下倒在榻上,衣衫散乱,面色略有些狰狞,忍耐,显然是痛至深处,他不由得慌了慌神,追说:“快来人,快来人。”
好几个卫士进了门。
可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这样痛下去实在不是事。
孙内监心下一狠,让卫士扶住他,将拿来的药膏敷在那伤疤处,不知过去了多久,渐渐的那榻上陛下沉重、紧咬着的呼吸终是慢慢平复下来。
孙内监擦了擦额间汗。
许是那阵痛过了,这位陛下终是起了身,摆了摆手,让其他卫士退下了。
孙内监这才将今日事都细细道来,只等着这位陛下好做决断,说到那去取药的事情时,忽得传来一声询问。
“他是谁?”
孙内监微惊,思虑半秒便开口说道,“这位山长的友人。”
“友人?”
皇帝端坐在塌前,略有些沉默。
孙内监见其手里似是把玩着一块牌子,看不太清,隐隐似是刻了些东西,像是木雕出的花瓣。
孙内监知道,这个答案……这位陛下怕是并不是满意的。
当今这位皇帝说好伺候也好,说难伺候也难,他不喜欢那些过度的阿谀奉承,他要听一些真话,可真话的度如何把握,却是不容易的。
他毕竟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
孙应只能小步走到前边,低声解释道:“陛下,这说是友人,怕是他的老相好,不少人私下里都这么说。”
皇帝垂目。
他只是把玩着……手上那块略有些奇异的牌子。
素白的玉兰花瓣,层层堆叠到一起,甚至超出外部的框,中间是镂空的,金色的外框框住了景色。
说精致不够,可它竟是可以打开的,真的像一面窗,且像是可以贴的,那贴的又是哪里?
皇帝忽得想起那双略有些忧郁的眼睛,点起的烛火里那双难辨的眼中的神情,是那般的复杂,像是惊慌、像是怀念,也像是无助的申求。
以至于他觉得……他可能是个逃奴。
明明自己将他抱着,他却避开了自己的眼。
孙内监早就做足了准备,因而接着慢慢道来:“陛下,您不知这位山长少时就在楚馆里弹琴谋生,直到当年严尚书在淮州关闭大小私娼,他同他母亲才得以脱身。因有些故交,严尚书惜其秉性,才学,让其随自己读书,更有意将自己妻子的一位妹妹嫁给他。”
“不过,他那妻妹听闻了,不喜其身世,断然不愿,可不等严尚书劝说,他就自己干脆离了淮州,寻了个地方隐居起来。”
“他这些年来既无妻妾,也无风流韵事。常有人私底下揣测他怕是好男子,只是说实话过去那些……也看不出来,时人也难以确定,直到这位友人十日前而来。”
烛光下忽得陷入了停滞。
不知过去多久,传来一声淡淡的嘱咐,“你去寻人制作一副新的叆叇,按照这模样去做,昨日怕是把这东西摔坏了。”
说到一半,声音又停了下来,接着说:“算了。”
“……也不差这一时。”
孙内监有些吃惊,只因皇帝竟是拿出了一副叆叇的镜框,象牙制成的镜框,同时人流行微微不一样,貌似……能更轻易地架于鼻梁及耳处。
“你晚些时候寻个上好的工匠。”
孙内监“诺”了声,正准备退下了。
皇帝忽问:“你说你回来时,他们正准备出门,是去哪里?”
孙内监:“……”
幸好他行事向来慎密,因而这事情他也是悄悄问了下,那位夫子的僮仆只说租了一小船,怕是游船去了。
他便低低道来,上方的声音渐渐化了,只留给个淡不可闻的应语声,再看这位陛下,恢复了惯有的沉寂,可似有些沉浸于思绪里。
那边祝瑶同人来到水岸边,这是此地一个附近一个小渡口,夏言先上了船,僮仆梁豆在岸边只说,“夫子,你们赏景切莫要小心啊……真的不用来个船夫吗?”
夏言哈哈一笑,指着自己道:“这里不就是有个船夫吗?”
“……”
梁豆觉得夫子是真的谐啊!
忽得,那站在船外的先生长叹了句,“豆儿,我这可不是来游船的,我这是来送我这位友人归去的。”
“……”
“祝兄,你上来吧。”
岸边,梁豆吃惊看了眼,可那位祝公子没有反驳,夜风拂来时将所有人的衣衫都吹得散乱,而那位祝公子的衣衫更显飘逸,红艳的袖衫更显其身上那股孤冷寂然感,像是同人世隔绝般。
梁豆就这样看着人缓缓踏上船,还同他说了句话。
“再见。”
梁豆一时间略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河道水不急,很是平缓,偶尔有些路过的士子都愿意租条小船赏景,于这里看看月色,行到对面则能去个更大的渡口,那才是真正的水路,接着去往州府,或者干脆反向往其他州去。
船不算大,夏言慢慢将其驶出岸边,随后则任由它随水而飘,他只坐在这外头遥遥看天边半弯起的月色。
“你不进来吗?”
船内,祝瑶问。
这船舱用帘幕遮了些,能将蚊虫挡在船外。
夏言道:“不用了,祝兄。”
良久无言。
他复道:“许是离归去的时间越发近了,我竟是有些忐忑了,原来嘴上说的再如何,到了这最后一刻,我依旧会有些不舍。”
“……会再见的,不是吗?”
夏言失笑。
那船里人有些淡淡说,“也许不知是何时,也许不知是何地,可到了时间,总会再见的。”
“……祝兄如此肯定吗?”
“我曾同人见过几面,亦如此,从他幼时……到身死……”
那声音有些淡淡的,难言的滋味。
夏言眨了下眼,开了个玩笑,“在下还以为,我是特殊的那唯一。”
“唯二之一。”
祝瑶指正了他的话。
这回,夏言是真的笑了,笑的有些开怀,畅快。
“此番离去,你……也许再见,又是完全不一样吧。”
祝瑶走出船,左手提着那背包里拿出的宫灯,右手提着自己收拾好的手提袋,只缓步走到那坐着的人身后,忽淡淡说道。
“兄台为何这般说?”
夏言没有回头。
那身后人只轻说:“你们的皇帝来了。”
夏言微惊。
祝瑶坐了下来,将隐形眼镜取下,看向视线里的倒计时。
【5:29】
【5:28】
【5:27】
原来,只剩下这五分钟了。
“我虽不知他出现于此地为何,可终归是因你而来,既来之,总不至于空手而去,因而这便是你的……际遇。”
“祝兄,果真认识那位陛下吗?”
夏言轻轻问。
祝瑶没有回应,只忽得缓缓靠了过去,将左手里的灯置于他手中,视线里提醒「请确定道具使用人」,他微微闭上眼,心随意动填了个名字,遂接着说:“你替我将这灯给他吧。”
“祝兄,你……就这般信任我吗?”
夏言低头,看向手心里,那盏精致、美丽的小灯,那不似人间的东西,就这般静静躺在自己手里。
他忽得抓住那只手,那握着小灯的手,那身后人靠近过来的手,双手触碰的余温莫名有些滚烫。
“祝兄,还剩多久?”
“……”
“此灯,白日置于阳光,夜晚自可用之。”
祝瑶缓缓说道。
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反倒轻轻靠了过去,低低留下一句,“你说的,十日抵半生。”
“……”
所以不必提离别吗?
夏言失笑,只缓缓握紧了那只手,双手触碰的灼热,竟有些令人发烫了,他不禁握更紧了些。
“祝兄,你……知晓吗?”
“……”
“此物,赠之于你,可解百毒。”
忽得,耳际传来声低语,触及脖颈,有些温热。
夏言心下悸动,看向手中那曾经同握在怀里十三年,没有多大差距的木盒,有些淡淡的怅然。
“再见。”
夏言来不及回语,只得到了个来自后方的,轻轻地,珍重的怀抱。
他彻底怔住。
突然,那分温度消失了,浅淡呼吸也随之离去。
夏言抬眼看月,看了许久,许久。
那未曾说出口的话,终于于这月色下,只留下声自语。
“祝兄,你知晓我的心意吗?”——
作者有话说:这篇结束了,怎么说,离别是更好的相遇
可能会有个小后记
在接下来……会有个小篇节我只能说,别猜测我的思路[抱抱]反正应该会突出意料之外?我觉得会挺有意思的,喜欢赫的可以看
第37章 后日谈
01
这一夜,僮仆梁豆在岸边等了许久,依旧未等到归来。
终是熬不住了,只去旁边人家里稍稍歇息。
他是不担忧夫子啦。
他阿母说过,夫子有好水性,能于水中闭口许久,也救过好几次溺水的人,其中便有他。
他小时贪恋戏水,差点被流水冲走了。
因而,梁豆还是有些怕水的,更愿意走陆路。
日光微曦,河岸边的日渐渐升了起来,洒在水边,留下一片红光,远处一艘小船终是驶了回来。
“夫子,你终于回来了。”
仆僮梁豆急匆匆跑过去,可未曾看到另一人的身影,只见到被露水沾满衣襟,略有些沉寂的先生。
“夫……子。”
梁豆止声,略有些惊愕,归来的只有一人。
“回去吧。”
夏言下了船,将其停在岸边,只拍了拍他的背。
仆僮梁豆不敢多问,只能跟随他的脚步,往归去的路走,岸边水草长得深,深秋的芦苇扬起了白花,在曦光中随着风飘飘荡荡。
快到正路上时,几个小童跟着家人出来了,大人们忙着打鱼收网,他们就在岸上路边玩闹。
忽得,渐渐传来一首诗歌,是略有些清脆的童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几个小童手持荻花,正在互相打闹。
夏言只把那盏小灯、木盒收拢在袖口中,缓步往回去走,手里依旧有些摩挲留下的余温。
可路过这行童子时,却被他们缠了过来,纷纷追问道,“夫子,下一句是什么?我们都忘了呢。”
“是呀,是呀。”
“夫子一定知道!快快告诉我们吧。”
他略有些微笑,接下咛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那些童子便也跟着念了一句。
仆僮梁豆跟了过来,也静静看着这一幕。
夏言偏头,看向远方的水际。
日升日落,恒常往复,世间万物,莫过于此。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最终,他这般轻声道,话语似乎化在了风里。
我爱的人啊,顺流而下寻,也许他便在那里等我呢。
02
赵翎拿了折扇,拿着刚到的一封信便往夫子院内走,这信里可是好事,可到时只见到了他的老师。
不由得问了句,“夫子,你的友人呢?”
赵翎觉得……这友人二字莫名有些亲昵,哎呀,善哉。
夏言:“他已离去。”
“离去?”
赵翎大吃一惊,怎么就离去了,“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呢。”
夏言微微一笑。
赵翎拜服,不禁看向这位老师,依旧平静的面孔,略有些遗憾说:“我以为……”
“以为什么?”
“啊呀,夫子莫要拿我打趣了,吾舅舅寄了封信来呢。”
赵翎将手中信递了过去。
夏言接过,看了起来。
“夫子,若是舅舅所言非假,那位自称松醪狂客的探花郎,怕是要十日后就到这里了。”
“他宣称要替拂霜写一首长诗,所以到各地去同见过的人采风呢?他若来了……怕是要问你不少事。”
赵翎略有些感慨说。
夏言只是看信,迟迟没有回应,稍稍皱起了眉。
“唉,夫子,你说他如此执着于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家中人便不管他吗?他就这般任性、狂放。”
赵翎一时间有些羡慕了。
夏言没出声。
如今皇帝亲寒门,抑世族……竺家门楣颇盛,累世为官,祖父更尚过公主,这位因身世缘故,怕是为官也很难受重用,皇帝怕是不会再让竺家出个大学士。
03
孙内监跨入门间,只稍稍把怀里的灯送到床前,那塌前的皇帝依旧睡梦中,可比平日眉目平缓不少,似乎睡得更好了些。
刚刚清晨,那位山长便寻来,他还有些吃惊。
谁知,他竟是送来了一盏小灯。
说是他那位友人所遗,说是要赠予……那夜之人。
“此灯,白天置于日下,夜晚自可用之。”
这位山长说完,便离去了。
孙内监很吃惊,可拿起那灯越觉惊奇,的确这小灯像是一个异宝,有些古怪,可是极其精美。
他不敢多看,急忙小心进了堂内,只将灯置于皇帝塌前,随后便在一旁值守了起来。
不得不说,此刻孙内监竟有些好奇那一夜,那位究竟和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为何很快让人去接他?他为何又送来此等精妙之物?
难道他同那位山长……不是相好吗?
04
很久以后,孙内监年老体迈,快要不能跟前侍奉时,终是忍不住问了句,“陛下,老奴着实好奇,您那一夜同那位说了什么?”
这话自是担了些风险。
不过,孙内监也清楚,这位陛下是个性情中人。
他对于信重的人是真用,不会有很多怀疑,猜忌。
以至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尽管他也不害怕背叛。
孙内监想,陛下顶多是不说,死应该不会让他死的。
“他什么也没说。”
宫内回廊处,那位陛下立在栏杆处,远远地看向太灵池中的鱼,廊道上的风铃吹得叮铃作响,那盏小灯便于帝王手心,缓缓地照射着那落下的日光。
说来也怪,自那年别过,陛下的箭伤貌似好许多了,也不在经常发作,身体渐渐又强健了起来。
孙内监偶尔会想,是那盏灯的原因吗?这便是答案吗?
“疾奴,近来可好?”
疾奴,正是那位齐王,赫连烨,因他幼时着实跑的快,便被取了这小名。
孙内监低声道来,“王爷如今隐姓埋名,正在淮州府学求学,说是已是拜在那位门下一年,一切皆安,他还令人送回不少当地吃食。”
“……”
陛下没有在回声,只是转动着手间的那盏小灯。
自那年收到此物,他便再未让其离身过。
_
宫里人都知晓,陛下不再需要于夜里点一线烛火。
因为,他有了一盏小灯。
此灯白日置光,夜晚可亮,更能发出一种很昏暗,很舒适的光。
_
相传,是一位民间异人遗赠。
可这位赠灯人,怕是谁也说不清是来自哪里的,只有那位自民间而来的游侠,如今做了殿前指挥使的冯贯坚持说,那是一位心很软很软的人。
就是……偏偏对他不软哩。
05
熙平十九年,正月,帝诏废天下贱籍,四月,又诏复开十三州官学……熙平二十年,时有乡野人士姓夏,名言,字抱石,被荐为信州官学教习……其治学不拘常格,对学子一视同仁……后因功绩迁淮州州府学事,总领一州教政。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又是一年春好处,祝兄,今安否?
——愚兄拜上——
作者有话说:其实回溯篇,很想称之为“十日谈”,的确是一个互相交谈、了解的篇章
至于祝和夏目前这条线,如同《致橡树》里那句“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所以,夏还是能坦然的面对离别,即便不舍,亦能热忱的期待下一次会面。
第38章 鬼神篇
春日融融,浮光未歇。
阳台的白纱帘拉上,光依旧透了些进来,若隐若现,随风摇曳。
祝瑶窝在家里沙发上,缓缓翻开膝盖上的书。
书是那位叫做陈盈盈的少女推荐的,飞回来后他在附近商区书店买了本,貌似还蛮畅销的。
书店人员刻意将其同《挽香传》原著小说并排摆放,上面还打了个“历史原型人物”的小标签。
祝瑶觉得这个书名《拾遗录:一位周朝宫女的半生》同热播剧出书摆在一起,差距有点大。
“祝哥,别看文名正儿八经,内容扎实还风趣。”
刘蓓当时嬉笑说。
她说她虽然没看,可看过陈盈盈分享的书摘。
那另外时空的十日回来后,祝瑶在环道上呆了许久,看了很久的湖水。
岂不料那两位少女再次折返,原来她们去吃饭后做了妆造,这才带着跟拍摄影师重新回到这环道。
她们很是惊喜,还问他哪里做的妆造,说做的很好。
那时,祝瑶不禁笑了。
难道……说是她的偶像,只是是另一个时空中的偶像做的吗?渭水之畔,那个时空的故事怕只有自己知晓。
祝瑶翻开书页,随着文字的铺陈,渐渐有些沉浸其中。
“元泰九年,随之帝王而去的还有这座瑰丽宫廷的落幕,元泰帝在最后的一年里,修筑着一座浩盛的陵墓。在他身旁侍奉过的两位女官,一前一后回望,在这座帝王居住过的紫宸殿里,度过了漫长的余生。”
“前者一生都在宫廷里,直至生命的尽头;后者则在晚年执拗地选择出宫,拒绝了昭平帝的留驻。”
“她似乎没有正式的姓名,宫中留下的记载都叫她刘氏,直至墓志的挖掘,才知道她的真名刘阿枣,作为历尽昭化、元泰、昭平三朝的宫女……她似乎活到了昭平末年,甚至活到元朝初年。”
祝瑶捏住了书页,许久许久,才接着往下看了下去。
“当那位起义军的首领,这位乞儿出生的太平教教主,带着教众掀起起义,很快就如薪火般燃尽天下时,这位刘阿枣依旧健在,我们不能知晓这位陪伴了昭平帝二十二余年的宫女心中如何作想,是如同元泰九年那场盛世落幕的场景,还是蕴涵着更令人忧伤的情感。”
“元泰八年时,她还是元泰帝的表弟奚氏子的近身宫女,在奚氏子死后,她被调至元泰帝身旁,见证了这位帝王的逝去。很快,这个皇宫里再次有了新的主人,尽管当时权力还未依附于这位新主人手中。”
“刘阿枣,许是同她本名相符,生于冬日的枣,坚韧不拔,似乎蕴含着勃勃的生机。”
祝瑶闭了会眼。
日光越发的亮,阳台的风越发狂,引起阵阵响动,似是在倒道尽春日的欢快。
祝瑶走下沙发,给自己倒了杯水,把打开的窗户关了些,随后坐在了阳台角落旁的懒人座椅接着看这本书。
“刘氏,一个昭平朝前中期里抹不去的名字,她从昭平帝四岁时(史载5岁,古时出生即1岁)从流落民间到被接回宫里,立为皇帝后就侍奉在他身边,后一度做到了宫中女官最高的内司一职。”
“野官稗史里言刘氏同这位小她18岁的皇帝似有些超出主仆的感情,不过当时的昭平帝已娶了他的表姐章氏为皇后,后来刘氏的自请出宫不知是否有此种原因。”
“……”
“正史仅以刘氏称呼,可她的墓志里记载了她的本名,更记录了她的一生,语言质朴,感情真挚。按墓志所言,晚年,她快乐尽兴的回了家,带上了丰裕的钱财,似乎于民间赡养了几个孩子,最终得以善终。”
“……”
“叮铃。”
“叮铃。”
手机不断振动,留下几声回音。
祝瑶抬起头,放下了书,接过手机,只收到了一系列的图片和少女的称赞。
[祝哥,之前摄影师给你拍的图!通通都修好了!让我发给你,还问能不能借用一个5秒动图打个广告。大笑jpg]
[太帅了啊!简直绝了,完全可以当汉服博主哈哈哈。]
[长得好看,摄影师直接免费跟拍!偷笑jpg]
祝瑶想了下,回复了句,“谢谢”。
回到那个打广告,他引用了回了句,“一个可以。”
[好啊,好啊。]
[晚些估计摄影师会发店铺号视频里,他家还挺火的,可能到时候不少人要问你号哈哈哈哈,看好你哟!]
[指不定马上来个短剧剧组,把你捞去拍戏!]
祝瑶失笑。
他没有回复,只是起身喝了口水,这是第三日了吧,是最后一日了。
“它”还会出现吗?
打开的电脑前,那个简陋的游戏黑框界面,依旧停留在那一刻。
【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
【为此奖励玩家返回现实3天,希望玩家再接再励,解锁更多可能的结局,努力达成各类成就。】
祝瑶找过那个下载游戏的论坛广告页,也去找过游戏的官网踪迹,可一切都消失了。
唯独电脑上的游戏界面,提醒着存在的痕迹。
祝瑶放空了会,接着转而读起了那本《拾遗录:一位周朝宫女的半生》,这本书所用的语言平实,缓缓勾勒了这位书中宫女的一生,当然不仅仅只有她,其中穿插了不少时代的背景。
不少同她侍奉,养大的昭平帝有关,许是这段时间能找到的史料稍微地要丰富一点。
“从昭平初年到昭平二十一年,前二十一年的昭平帝赫连茹,性情恭谨,唯唯诺诺,谁也不会想过他亲政后连下三道懿旨,铲除了扶持他上位的老师的群党,当然也许同他这位继承老师遗志的权臣兰笙着实和不太来。”
“他本是流落民间的淮王之子,淮王只当了18天的皇帝就被太监毒死了,着实暴戾不堪,更深恨宦官。”
“谁想他的孩子晚年宠信宦官,揽取钱财皆靠宦官,子嗣更是尽死于宦官手中。”
淮王?
祝瑶忍不住思索,会是……那个时空里同样的淮王吗?
他缓缓地看了下去,不知时间流逝。
“信奉道教,追逐长生。修筑陵墓,以求来世。”
“这些都构成了昭平帝的晚年,当他在苦苦求索着如何活的更久,活的更长点时,最后甚至极可能因长期服丹而崩,怕是如何都想不到在他死去不过5年,自道教而出的太平教教首,他曾一度想要请入宫中论道的元道人,就这样带着偌大教众打进了宫中,进了他新修筑没多久,用来服丹修炼的玉清宫。”
“……”
“那时他的十多个子嗣都因权宦争权而几废几死,当民间起义军打进宫时,他们当即溃逃,甚至一把火烧了皇宫,也将当时昭平帝仅剩的一个血脉,一个三岁稚子皇帝丢在宫中,尽付于这场大火。”
“死前的昭平帝,回顾往生,会忆起16年前蓬莱殿的那场权臣兰笙自焚的大火吗?会想过若干年后自己剩下的唯一子嗣同样的死于一场火患,就此结束了这个王朝吗?”
“他求的长生,求的永恒……可最后,他甚至没能活过大他18岁、侍奉过他,形同如养母的宫女刘氏。”
“刘阿枣生于卑贱,可漫长的一生却同着周朝三代帝王牵绊着……入宫到出宫,不知经历了多少宫廷风波,可她的墓志里未曾提起相伴22年的赫连茹,反而提到她侍奉的第一位殿下赫连凤,似乎后者才是她的一生哀思所在……前者的不提及,像是她为那相伴22年后留下的答案。”
祝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忽得,“叮咛”的一声消息提醒,打破了这场宁静。
祝瑶抬头看了眼,阳台光线似有些落了点,打开手机一看,已是午后三点,消息提醒里,收到了不少。
[祝哥,你去看看哈!摄影师发了视频,有附你的图,点赞量很高。附链接]
[偷笑jpg]
[祝哥,评论区都叫你赶紧去玩cos,她们要把你奉为新一届帝后之选!]
祝瑶看了下,终是打了个:[?]
那边似是有些搞怪的回了句:[快去看呀jpg]
祝瑶放下书,复制视频链接去看了下,然后收到了一群的屏幕暴击。
[《浮生记事:九阙曲》请了新cos?可以直接上大婚场面了?]
[@九阙曲,官方人呢?还不快请!]
[就一个五秒live图?就一张?摄影老师你敢不敢把全片都放出来?敢不敢?有短剧剧组吗?快拉人去演八集双圣临朝吧!]
……
[@九阙曲你敢不敢玩大点啊啊啊,我要看,多好磕啊,别给我遮遮掩掩了,能搞得全安排上。]
[@九阙曲就吃这口爱情疯子,你敢像《挽香传》那样搞略过,我就举报你!玩真的,来真的,别跳过,想看quq ]
[拍的是谁啊,真的蛮好代帝后的。]
[双帝我先磕为敬!]
[玩九阙曲,不搞这对表兄弟真的没品,绝美爱情啧啧,给他权力,给他地位,还让他当接班人,表弟死了没多久还殉情了,真的疯疯的,太爱了。]
[@九阙曲快请这位来拍!想不想破圈了,你懂什么古代太太都爱写同人的表兄弟绝美爱情!]
……
祝瑶稍稍看了下,大概知道了这是个今年新出的游戏,历史向,半开放世界加角色扮演类型。
不算很破圈。
可是有自己的受众……其中有个故事cg就是……所以,怪谁呢?
祝瑶失笑。
当网上的喧嚣依旧,祝瑶却是好好休整了下,准备好了一切,等待着那个声音的出现,等待着这第三天的结束。
【三天的休整时间已过,玩家准备好了吗?期待玩家打通更多结局哟。】
【期待,期待。】
当这个滑稽的声音再次出现,祝瑶终于忍不住吐槽了句,“期待什么?再来个极品恋爱脑皇帝老公?”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祝瑶就被迫听了长达三分钟的“哈哈哈”笑声。
“……”
笑点真低。
【玩家准备好了吗?】
祝瑶看向电脑屏幕透出的长发人影,为了避免可能会发生的下一次时空穿越,他觉得还是多做点准备吧。
他不能保证每一次的地点,都能遇到不计较的人。
于是,他穿上了被赠予的那件衣衫,还特意买了顶假发。
【玩家在吗?玩家准备好了吗?】
【在吗?】
祝瑶:“……”
他小声吐槽了句,“你不是从来都莽着来?不是从来不给人思考时间和机会吗?还需要问吗?”
【咳咳,那是制作组是新手上路,为了提高玩家游戏体验,还是应该问的。】
【玩家准备好了吗?】
"……"
说的好像自己很良心一样。
祝瑶闭上眼,“好。”。
话语刚落,电脑屏幕前的红衫身影消失了,仿若这片空间里从未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再次回到游戏大厅。
祝瑶:“……”还不是一秒切,装什么装提高玩家体验。
咦。
祝瑶有些呆了下,这个大厅的确是像升级了一样,升级的和他家那个白墙样板房一样,沙发、阳台都有。
还挺亮的。
【玩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游戏制作组真的很有心哟,真的有好好制作游戏哟,玩家千万不要辜负制作组的心意啊!】
祝瑶:“……”
“你们不能换个皮肤吗?”
祝瑶无语道。
他家装白墙,特么是因为他没什么钱了,直接一切从简,大白墙刷,家居用品都没有什么。
买的家具都不算很好。
连那个白纱帘还是卖的人一定要打折搭着卖给他,他才愿意买的。
【这个……这个,皮肤都不是要打出成就,玩出成绩才能解锁吗?】
【期待玩家解锁后续皮肤哦。】
“……”
学的还挺快的。
无商不奸,连游戏商也是奸猾的很。
【恭喜玩家首次达成攻略人物“赫连辉”攻略度100%,收获忘情丹X1】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黄泉不归路,收获缘分碎片X3】
游戏大厅里,二次元可爱风格的界面里,依旧停留在这两句话。
祝瑶看着,觉得有几分好笑,感情的极致得到的是“忘情丹”。
【此段存档以纳入结局,请问是否观看后续?】
【备注:您可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激发此段后续。】
祝瑶坐在了有些游戏界面前,界面上多出了一个【存档记录】,貌似之前曾出现的cg都归属在其下。
“黄泉不归路”的cg是一张长景。
白布空茫茫,似乎是将一切都掩盖住了,只余那风摇曳过后的布后,那闭目而坐的身影。
空荡荡的殿内。
几缕沉香幽幽荡着,往上空浮去,似是成了流动的一环。
【黄泉不归路】
[求佛有用吗?也许有用,也许无用。]
[帝王并不清楚,他依旧选择了尝试,本就也没有更多的方式,就算是虚幻的、空洞的。]
[他只知道,他需要这场慰藉,需要这种麻痹。]
[让佛告诉他,还会有机会的……不归?通往黄泉的路真的是条不归路吗?时已久矣,胡不归?胡不归?]
祝瑶看向显示的缘分碎片X6,3次能合成一次,那就是应该能合成两次。
【此段存档以纳入结局,请问是否观看后续?】
【是】
【请问是否使用获得的缘分碎片X3进行合成,激发此段后续?】
【是/否】
祝瑶选了【是】,随后游戏界面再次提醒。
【恭喜玩家使用缘分碎片X3,合成了续接缘分:幽魂百转终不负 】
【此缘分以香结缘,请问是否进行观看?】
【是/否】
祝瑶点下【是】,眼前大屏幕忽得亮起,那屏幕里的白色纱幕仿若穿过界面,穿透了他,穿过了这空间,将他彻底拉入了那段时空中。
那是深幽幽的沉香点燃着,伴随着几声颇重的咳嗽声。
白纱遍地的殿堂,遮去了大多的人影。
当然,也许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寂静是一切的底色,连宫人们大多都被赶出了这座宫殿。
祝瑶听到了点起的火,似是纸轻微燃烧起咔哧声。
明明离得很远,可却仿佛在耳际。
包括那沉闷的、厚重的咳嗽,一声声地没有停歇。
“……”
是自己听力更加敏锐了吗?
祝瑶跨过了第一道殿门,途中回头看了眼值守殿门的宫侍,他们都穿素衣,戴着白麻布,似乎那场死亡依旧没有离开很久,一切都停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红衣,是他穿进游戏时穿的那件。
似乎,颜色有些太嚣张了。
越往里走,越发记起,这便是他死时在的宫殿,连那远处佛堂的摆设都未变,只是多出了许多的新的佛像,以及似是缓缓烧起的祭文。
祝瑶往旁边走,轻轻拂了下窗,可是拂不动,压根干涉不了现实,就连门前的宫侍都似乎看不见他,犹如当年般。
这次,他还是成了一只鬼。
祝瑶遂缓步向前走,向里走去,风掀开那白纱幕,似乎像是他拂开的一样,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他在后殿里……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那他……他能看见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可怜]刘阿枣,就是二周目的主角的侍女冬枣
其实主角二周目的名字叫做:奚凤瑶,因出生时皇帝没有给他姓,他随母姓,后面赫连辉立他为继承人,他才用回了赫连,叫赫连凤
赫连茹(rú):茹,柔也;茹,贪也。
第39章 鬼神篇
浓郁的沉香馥郁,于龙雀香炉中缓缓上升,化为烟云缭绕着空中,只留下低低的几声重咳声。
祝瑶离得不近,只看得见背影。
他只穿着件素衣,背脊略有些弯,似跪坐在殿中央,双手一张张的烧着什么,扬起的烟尘吹拂在地。
他依旧没有知觉。
祝瑶走近了,才发觉他身前是铜盆,盆中则是燃烧的纸,写满墨迹的纸,烧的火星四起,咔吱声响着。
“……”
无声的寂静中,只听得到火焰声。
他只惯性地重复烧纸,一张张地往盆里烧,视线则不知落到了何处,目光空荡荡的,似只留此地一个空壳。
唯独能确定他存在的,怕是那隔一会就汹涌而来的咳声,从轻微的闷哼到收不住的重咳。
他的背脊弯的越发厉害。
祝瑶忽得看见了游戏小界面的时间倒计时【29天】,原来这次是有30天吗?远处风吹过白帷幕,雕花窗透进来几分亮。
怕是下午时分。
祝瑶蹲了下来,在他的旁边,伸出手碰了碰铜盆,依旧是穿了过去。
他收回了手。
刚刚彼此手掌的相交,碰触依旧是无形的。
“他……还是看不见我。”
是红线断了吗?
祝瑶怔怔想。
他看着他,听着他,怎么也触碰不到的,空余几声身旁人的重咳,冥冥之中的一缕哀伤,悲切萦绕在整座大殿里。
像是逃脱不了的宿命。
可这样的每一刻都似乎是难得的,看着他,望着他……在另一个时空的交错下,归来时喧嚣都已落下,只剩下满地平静。
“……”
光线照入殿内的角度不断流转,渐渐的光变得黯淡,细碎 ,碾碎于这空晃晃的地处,恍然不知时间流逝。
纸片烧的尽了。
祝瑶便看他起身,往不远处的书案前去,开始执笔写起来了,纸上的墨迹有些狂乱,力透纸背。
祝瑶跟了过去。
沉香依旧幽幽缭绕着,随着他下笔的狂放,呼吸声越发厚重,像是心跳地扑哧加重,彻底的压入了耳际。
忽得,他闭眼倒了下去。
祝瑶怔住,随后便看见宫侍们通通都出现了,他们急匆匆地从殿外赶进来,围作了一团,有的将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有的收拾着遍地的尘迹,把人弄到了后殿的塌上,随后则慢慢收点殿内一切。
烛火点起了,塌上的人依旧没有醒。
他紧锁着眉目,陷入了昏睡之中,傲然的面孔多了太多的疲惫,曾经的神采奕奕多被磨碎了,只剩下隐隐的幽暗。
宫侍们多离去了。
她们只将帷幕拉起,殿门紧闭,阴暗暗的地处只剩下帝王,似乎已然成了习惯。
“……”
祝瑶就这般看着人来人往,从他身前走过,不经意地穿过他,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此地。
所有人都不知道。
塌上的人也不知。
祝瑶缓步走到塌前,静静的留守着,不知过去多久,倒计时的时间依旧停留在【29天】。
他以为自己会很疲惫。
可并没有。
祝瑶看着他,忽得想起那另一个时空的相见,那阴暗的室内、昏沉的烛火下那微乱的衣衫下的伤疤,厚重无比,即便过了那些年,依旧可看得出当年的惊心动魄,那简单问询下忍耐疼痛的神情。
相比他的拐脚,似乎他的旧伤更重。
那盏“宫灯”的体质加2有用吗?
对他?
那一夜,他旧伤发作的有些严重,后来叫来了卫士问清自己情况……
祝瑶沉溺于回忆中,突然想起件事,打开了游戏小界面。
他心随意动,点开了【背包】,里面的道具依旧:假死丹X1,百花丸X1,书页X1,燃犀香X1,忘情丹X1。
祝瑶缓缓划过,忽得停在了【燃犀香】前。
【备注:燃犀香,点之人可通鬼神,鬼神亦可通人,以香为引,以香入梦,以香化形,鬼神可入人间,赴一场不归梦。】
“那么,这个有用吗?”
祝瑶低语了句,接着选中了【燃犀香】,确定使用,游戏提醒了一句:
【请问玩家是否使用燃犀香?请确定您的使用针对对象:[ ]】
【此香可使鬼神通人,只有针对的对象才可通鬼神,使用时间为三日,使用者可随时收回犀角,截止使用时间,留待下次使用。】
【是/否】
祝瑶点了【是】,填入针对对象:[赫连辉]。
忽得,手中有些微沉。
祝瑶低头看,手里竟出现了一方有底座的犀角,而那上方形如角、白如玉的犀角散出了一缕青烟,一阵很清幽的香慢慢弥漫了出来,渗透在这地处,沾染到了衣衫间。
他竟是有了触觉。
祝瑶怔住,手中的犀角有些沉,他打开游戏小界面,提醒【燃犀香正使用中,剩余时间:71:59:32】
三天。
祝瑶将犀角放置于地一旁。
似乎因为这道具使用,他渐渐有了些实感,能够触碰到实物,想到这他忽得坐在了榻前,坐了小会。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
夜深了,塌上的人依旧在沉睡,锋利冷峻的脸庞,于烛火下落下淡淡阴影,似乎长久的疲惫、用尽精力压倒了他。
祝瑶低了低头,只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他的眉,想要抚平那焦灼和不安,可指尖肌肤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将他拉进了这场久久不散的哀意中,犹如这白纱遍地的宫殿,那宫侍们不变的服丧衣服。
距离他的死亡,过去了多久?
祝瑶依旧不得知,那些宫侍成了更静默的雕像,似乎连交谈在此地都成了禁忌。
这是他到来的第一夜。
祝瑶呆了没多久收了【燃犀香】,他没有将他弄醒,是近乡情怯吗?他不太明白自己,还不是很能弄清。
逝去的人已逝。
他能看见……又怎样?此刻的相见,更像是给他后面更多的失望,也许是那仅剩的时光里更无止境的绝望。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不如清醒好。
这一夜终将过去,祝瑶便只于殿窗前等待着这场日光的到来,等待那轮日渐渐升了起来。
似是因那休憩,塌上的人醒来了,也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于偏殿处理了些政事,后很正常的进食……这座宫殿再次恢复了部分运转,人影流动,只是静穆依旧。
祝瑶很快就发觉了原因。
也许第二日是赫连辉给自己的休憩,用来平整情绪,接下来的第三日他就开始再次沉浸于那种空幽状态,白日里写经文,写整整的一日,写的手臂颤抖,写的桌上都放不下,天色暗沉时就开始烧。
整座殿内只余从未灭过的沉香,以及烧出的灰烬。
他声声咳着。
整整一夜都未曾睡,只是在那座新修筑的佛前,不知想些什么,那种悲伤又绝望,压抑又疯狂的情绪无声的传递着,就这样幽荡荡、沉闷闷地落在整个殿里,他看似还正常的坐在那里,实则沉溺于过往的回忆里。
到了第四日,他就开始酗酒,他并不在这个后殿里,只在那偏殿里喝着酒,喝的满身酒气,喝的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这样狂乱为所欲为,无人敢有微词。
到了第五日,他再次开始写经,边写边烧,写到夜深,写到天光,写到第二日直至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如此循环往复。
祝瑶就这样看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第三个循环的第四日晚上,他走进了那个没有其他宫侍的偏殿。
他们都不敢靠近。
许是,这个时候的他着实太疯狂了,酒水的燃烧和刺激让他失去了理智和清醒,变得谁都认不清。
可这一次,祝瑶看见了灯,许多许多的灯。
它们被散落的放置地上,伴随着挥散不去的酒气,熏染出一种狂躁和焦灼,而灯的主人伏在桌案上。
他似乎是累了,睡着了。
祝瑶取出【燃犀香】,将其放置在桌上,清幽的香缓缓透了出来,沾染在彼此的衣衫上。
“……”
祝瑶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可缓缓收回了。
他看向他散乱鬓角的微白,有些怔怔出神,相比另一个时空明明这里还要年轻些,却显得更加苍老。
祝瑶沉默了。
他站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跪坐下来,缓缓伸出手,彼此贴近,近乎伏在他身后好一会儿。
昏暗的殿内,他那般无知无觉,可也许只有这样……自己才敢吧,生怕靠的太近被灼伤了。
祝瑶闭眼想。
这般的寂静,远离了喧嚣,贴近肌肤能听到心跳声,肌肤似有些温热的烫。
“是发热吗?”
“着凉了?”
祝瑶起身,想要看有没有布巾沾水擦拭一下,可刚刚起身就被个紧紧的环抱从后方搂住,彻底地被环住,有力的手臂穿过他,压制住了他的双手,那浓郁地呼吸,酒水气,紧覆住他的身躯,要将他牢牢地掌控,再也逃脱不了。
祝瑶怔住。
身后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他抱在了怀里,许久许久。
不知是何缘故,祝瑶觉得自己的身形变小了许多,并非是曾经做鬼的样子,更像是……那副死前的身躯,变矮了不少,竟是能被他托住了,脖颈处的吻落了下来,炽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他被彻底拦抱了起来。
随后是更疯狂地吻,像是酒醉后的狂乱,像是长期以往的发泄,从脖颈到耳垂,再到脸颊,被压制在桌案上,彼此呼吸交缠。
燃犀香幽幽点燃着,一缕缕地萦绕在上空留下浅香。
祝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交界,那样痴缠地话语萦绕在耳边,“阿瑶,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就知道。”
“你说等不到,肯定是骗我的。”
“……”
昏暗的烛火下,渐渐迷失了一切。
祝瑶望着他焦灼的脸,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犹在梦中吗?他不明白,只伸手环住了他,缓缓仰头,给了他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逃避到正视……是回溯篇到目前的想写的,主角会慢慢发现,在这个荒诞的世界珍惜当下才是永恒的
第40章 鬼神篇
宫外忽得雨下了下来,稀稀落落的,很快就至倾盆大雨,雨水打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像是协奏的乐曲。
新来的小宫女忍不住取了点水。
回来时,她往那紧闭的殿内看了眼,昏暗的烛火点在里面,彻夜长明,不知停歇。
可此刻殿内,幽香暗暗散着,地下的白玉犀角静穆地燃着,化为一缕缕青烟飘荡在空中,也打破了人与鬼的界限。
那是一双垂落的眼,朦朦的,看不清情绪,似沾上了泪,可又似清凌凌的,只是任由着他求取。
是梦吗?
赫连辉胸中镇痛,似乎冥冥之中也有这么一双眼望过他,让他记了许久许久。
他微微抬头,有那一瞬间的痴愣,随即就被那个吻,那个仰头靠过来的吻所吸引了,唇舌地轻触很淡,可并未退去,轻触到深入,缓缓交缠起来,静谧地烛火下渐渐只剩下相倚靠的两人,只沉溺于此刻。
雨声渐渐落了下来,滴答滴答。
赫连辉紧紧地环住他,恍惚之中好似回到了那一夜,可是不一样的,不同于那夜的……同样的红衣,如火般灼热,可这个吻像是烧灼完他整片胸脏,明明是幻梦,可为何那么的真,那长久无望的等待终是落下归曲。
长久地置身于回忆让他渐渐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交接,仿佛还在前刻,他还在自己身边,他没有离开……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要这般的相拥。
忽得远处紧闭地窗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一阵狂风作乱,引得这殿内漫长的白帷幕飘散,卷动,遮去了一切。
赫连辉把人拦抱了起来,只往榻上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雨声越发的大,遮去了一切,也带来更湿热的潮意。
他愿意吗?
当那个回吻落下时,他就知晓了他愿意的。
于是他们就在这空寂的殿内亲密无间的交缠、双手抵死的相扣,仿佛失去了时间的痕迹。
燃犀香依旧燃着,清幽的香弥漫开来,似是渡来了一缕幽魂,游荡于这殿内,赴一场注定的相会。
雨是润泽大地的甘露。
正殿守值的老宫侍也很开怀,这场夏雨等了许久了,终是迎来了。
“翠芝姐姐,下雨了。”
小宫女的声音脆如莺歌,略有些欢闹,她伸出一只手触碰那殿檐落下的一行行水迹,感受着雨的降临。
似乎这场雨打破了肃穆宫殿的沉寂,渐渐趁着雨水声有了些交谈。
那是一声低咛。
“有这么场雨,北地的旱灾,应当能缓些了。”
“那么严重吗?”
小宫女问。
宫侍低低叹了声,“足足十年未曾见过的大旱,恍然间倒有些昭化年末之景,太久没有过了。”
说完,她望向这座殿,这座置了佛的殿。
上苍啊。
若佛知晓,便让这殿内的人安息吧,让这场持续了六个月的哀悼慢慢地随着这雨散去吧。
佛送走了归属他的神明。
人间依旧需要执掌的帝王,需要这位行使自己的职责。
雨声渐渐放缓了,只稀稀落落下着。
床榻上的帷幕拂动,摇曳,只在昏暗的烛火,灯火下留下片片阴影。
谁不怕被这炽热灼伤呢?
祝瑶躺在他的怀里,只幽幽想道。
许是这本就是一种极端的、压抑的情感,当冲破了堤口,就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只剩下燃尽的灰烬。
靠近了太阳,靠近了温暖。
可随之,太阳落下的阴影将永远的纠缠、落下深深地烙印,直到世界的尽头,时间的尽头依旧如此。
“阿瑶,要是我们是兄弟就好了,是兄弟下一世就还能相见了。”
赫连辉咬着他的肩,唇舌交缠着,像是要把他融入自己骨血中,只把他拢在自己的怀里,压根脱离不了。
浓郁地麝香散着,溢出。
祝瑶闷哼一声。
后头却传来更痴呓的话语,像是梦中的痴痴念想,恳求,“不然,茫茫人海中,我怎么找得到你的下一世。”
“……”
祝瑶只握住了他的手,似是于无声处的劝解。
“会有来世吗?”
“阿瑶?”
赫连辉于这深夜里缓声追问,可随及就是用力地怀抱,像是得不到答案的回应。
祝瑶仰头,抬眼。
他偏向看他,看到他眼中的执念,看到他的追索,只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喑哑,“没有来世。”
“……”
“是吗?我就知道的,你不会愿意骗我的。”
赫连辉疯狂地笑了,然后是一种死寂的平静,“我不怕死,阿瑶,不怕,从来就不怕……死没有什么可怕的。”
生有何乐,死有何苦。
祝瑶想,他还是这般……想的吗?
他像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只在他耳边呢喃着,“我只怕……你突然消失,再也不来见我。”
“我更怕……你不愿意。”
祝瑶微怔。
他抬眼看他,只伸手碰了他额,依旧热的发烫,像是生了病。
他想起身,找些药物。
赫连辉只牢牢抓住他,在昏暗中鼻息相触,湿润的鬓发贴着,汗落了下来,浓厚地呼吸间只剩几缕细语。
“阿瑶,我很欢喜。”
“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来的欢喜,你来见我了,这便够了。”
良久无言。
祝瑶只怔怔想,原来他只是想见一面吗?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只被拉入了更深的亲密和依偎中,彻底的不分离。
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声停歇了,天光略有些亮了,只听见窗外飞过几声翠鸟的莺啼。
地底的燃犀香幽幽散着。
祝瑶坐了起来。
塌上的人依旧在沉睡,似是长久的疲惫和脱力,让他只能进入昏睡,那紧紧锁着眉缓和了些,眼底的乌青也减淡了。
祝瑶垂目,看向自己的手,依旧被他扣在手心里。
似乎燃犀香的功效,使他的形象都依托于他的念想、他的梦中所描绘,依旧停留于那场离别前的形态。
祝瑶伸手擦了下,他鬂角的湿润。
他看向游戏小界面,【背包】里的那枚忘情丹,备注里写道“功效四十年,请谨慎使用。服用能让人忘却最深刻的情感,以及随之的记忆。”
他需要吗?
祝瑶很清晰的意识到,他不需要遗忘,因为这份爱正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执着所在。
没有来世。
也许,只有回到……原点。
在这个时空里,也许一切会被遗忘,一切都被回归原点,包括这盛大的、无人不知晓的爱意。
那……当他遗忘,那他还是自己认得的那个他吗?
即便他遗忘
他也会替他记住,祝瑶想——
作者有话说:[爆哭]就这样永远的纠缠下去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