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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BL恋爱游戏模拟器

    第21章 二周目


    游戏大厅,屏幕将所有的时光都凝滞于那一刻,停留在那一句质问……刚刚,自己是在游戏里的对吧。


    他问出了那句话,对的吧。


    祝瑶抬头,全景式的屏幕将一切都记录,包括那刚刚长成的少年,那轻轻启声的话语,平地里生出一场惊。


    玄衣的帝王头戴冠冕,少见地沉默无言。


    “你在怕些什么?”


    “我不明白……”


    殿内很静,香炉点燃,幽幽的萦绕在空中,宽敞的紫檀木桌案空无一物,唯独那截雪白的腕悄然搭着,稍稍撑着头,偏过目光,来看着这一切。


    跪伏的宫婢如惊慌的兔子、狐狸等,见到了山中王者,不得不等候着命运的安排。


    直到她们听到那句近乎呢喃的声音。


    “……怕我死?”


    祝瑶看到了那道身影默然不语,右臂悄然地抚上了厚重的黑漆屏风。”喵喵。”


    白猫扒拉爪子,勾了下他的衣角。


    祝瑶低头,许久许久。


    直到余光中屏幕的光影消失,他才重新将目光放在游戏界面,直接打开日程安排,开始新的一月行程。


    祝瑶把所有的安排都彻底的换了,如果之前的是尽量地安排合理,将每份时间都安排精细,这一次则是无比的随性,甚至直接空着。


    加载的画面也沉闷、寂然,略有些阴影的浮光。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随性的完成了课程。]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在上课的途中,你选择了逃课,由于没有能找到你的老师,一时半会都找不到你的踪影。]


    [直到阳光落下,最终才在文渊阁的梁柱上发现了你,天知道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你上了第三天的课,全程依旧心不在焉的模样。]


    ……


    [你上了第一天的课,你的老师训斥了你,认为你太不专心。]


    [你上了第二天的课,你来的姗姗而迟,以至于课程都要结束了,只得到了几声叹息。]


    [你干脆没上第三天的课,只在你的殿内呆了许久,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


    [你此月的行程有些散乱,无序,这一月你似乎无心学业,逃了许多的课,得到了不少的批评和指责。威望-1,声名+1]


    “……”


    声名还+1,这群人是和自己杠起来了是吧!


    祝瑶觉得有些神经,怎么看赫连辉年龄也算特别大,身强体壮,肉眼可见比自己这个体质4活的久吧。


    买股也要买对股。


    这是挑拨吧?赫连辉还在当皇帝,当的挺好的,就这样各种不顾地宣扬自己的名声,简直绝了。


    换任何一个皇帝和继承人都接受不了,若不是他和赫连辉远非他们想象的……这完全能害死自己。


    祝瑶挺无语的,选择接着往下看。


    画面换了副场景,变得静水流深起来,夹杂着几分闲趣。


    [这个月你犹为放纵,做了许多没做过的事情。]


    [你同你的宫女一起采了莲子,摘了荷花,在太灵池的池水里划着小舟轻飘飘摇过,看着满目的荷叶,于流水中听着潺潺声,享受着这份惬意,这份独处的清静和悠闲。]


    “……去太灵池?”


    “真是太放纵了!”


    祝瑶叹息看着界面上清新的小舟浮过莲池,水面光影流动。


    伴随着欢笑,惬意,小舟内隔着一缕纱幕,影影绰绰的人有些弯腰,似是拿起一支莲花。


    无力。


    玩的时候不进游戏,生死关头必进。


    [你尝试做了荷花糕,还挺好吃,卖相也不错。]


    画面再次转换,桌案上呈着细腻的莲花状饼,还调了色,粉绿夹杂,煞是精巧。


    祝瑶:“……”


    应该这时候让自己进游戏的,好不好!他也想吃!


    [你明明做了足足40枚,剩下20枚,打算第二天赠人,可第二日没到,剩下20枚就不见踪影了。]


    [……你有些好笑,难道他就觉得自己不会送他吗?]


    “我去,贪吃鬼啊!”


    祝瑶抓起想伸出舌头舔着屏幕上糕点的白猫,猫猫似有些懵逼,无助地垂下尾巴。


    明明吃不到,好吗?


    话说,这糕点是赫连辉拿走了吧……


    祝瑶很无奈,看着画面里转向更肃穆的场景,音乐渐渐激烈高昂起来,似乎风雨欲来。


    [没有人在意你,仿佛你又成了这宫里的隐形人,当然……你深知,这不过是他们没时间来顾及你。]


    [正如你缺席的课,也变得不再重要。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前朝之中,这场浩浩荡荡、争辩不绝的革新正一步步实行,也在一步步迎来不同的反对。]


    【恭喜玩家解锁新地方:宣政殿,可在月末单独前往 】


    【备注:宣政殿历来是皇帝临朝听政所在之地,每月的大朝会上,众多朝臣都会聚集此殿,议事听政,常人不能随便出入。】


    祝瑶看着画面里,肃穆的宣政殿内,高居上方的帝座,那人玄衣金纹,九重旒冕挡住了他的神情,看不清如何,堂内明明是明亮的,可他俯首望向来时,只觉阴影附身。


    谁会支持他?


    为首的红衣官员依旧端肃,如修竹孑孑而立,可多了几分锋芒。恰似……竹里藏冰玉,冷冽如冰雪。


    会是他吗?


    祝瑶看着这实景,朝堂上每个官员神色各异,很是模糊的面孔,很难辨别是哪一派,支持还是反对。


    [在这个月的月末,你同你的宫女一起做了些风筝。]


    [夏天快要尽了,不知道为什么你却有点想放风筝了……是想家了吗?你不清楚,可你明明就没有家,不是吗?]


    祝瑶看着这行字,沉默良久,才道:“一个人的家也是家,好吗?”


    这月行程结束了。


    祝瑶没有选择去新解锁的宣政殿,而是选择去【九华山】,也许无事发生,某种意义上也挺好。


    [你选择去了九华山,你带上你做好的风筝,那天的风很大,阳光很好,这是你第一次放风筝……]


    “???”


    “这是触发事件?”


    祝瑶惊了,接着往下看。


    [幼年时,路过那些广场时,你总是目光投向那些风筝,你甚至分辨不清自己在看些什么……是那能够陪伴孩子游玩的父母,是那飞的高高的各类风筝,还是享受着快乐和幸福的孩子们……]


    [风筝啊,风筝,飞的更高些吧,飞吧,飞吧。]


    [飞的更远些。]


    画面上显示一片茵茵绿草,一个身影正放着风筝。


    身旁围着几个人。


    [忽得,风筝挣脱了线,随着风飞走了。]


    [你明明渴望飞的更高,可当风筝飞走时,你却情不自禁地想要留下它。]


    [你一路循着脱线的风筝而去,断线风筝飞的有些远,晃晃乎乎向南边飞去,终于你看见了半边风筝。]


    画面变成了简笔画。


    歪歪扭扭的小人,黑白线条的道路,建筑,一切都很简陋。


    [你不顾及宫女的劝阻,执意爬上了假山,微微手撑着宫墙,伸出手去捉那半边风筝,这时那风筝晃荡着彻底掉了下去。]


    [你很是懊恼地探头,却看见了个红衣身影。]


    [这禁闭朱墙下,狭窄的道路上,他俯身下去,伸出那双修长的手,捡起了那风筝。]


    【请问你要接过他的风筝吗?】


    【接过/不接】


    祝瑶想了下,打开【读取轮回】,把第二个【诗书/算盘/印章】选项的存稿覆盖了,存个档吧。


    此刻,画面浮现的是朱红的宫墙,视线所在处正是俯身的红衣官员。


    是他。


    祝瑶微叹气,还未曾点击【接过】。


    忽得,眼中似有眩晕感,手部的粗粝感令他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他恍然地抬头,撞进那双清冽的眼睛。


    他不再年轻。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人生的怪好看的,笑话过赫连辉连找个下属都找好看的。


    那张脸依旧端朗,身姿如笔挺的竹,可不再是修挺的青竹,是厚重的、深青的,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硬竹。


    “殿下,不要爬的太高了。”


    那声音清淡,平静。


    祝瑶依旧怔怔看着那根红线,青灰色的暗红的线变了,变得更红了些,似是有些深红了,就这样缠绕着两人指尖,不是腕间。


    近了。


    更近了。


    祝瑶低头,双手交错间的红线,不由得抬头看向那张成熟的、有些风霜的,似在枯死与寂静中爬起过的脸,恍惚间问了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说来真是奇怪,他不是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而是,他看自己的眼神。


    有时候,仿佛在追逐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可有时候,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他只是在看自己。


    “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祝瑶轻轻启语,接过了那片风筝。


    没有回应。


    隔了一会,墙下才缓缓传来有些沉闷的回语,“……殿下,晚些怕是有雨,早点回宫吧。”


    那声音莫名有些萧瑟,红衣身影渐渐远去。跟随着他的人缓步跟上,走在这长长的宫道里,仿佛没有归路。


    【恭喜玩家解锁cg:风筝误 】


    【恭喜玩家解锁攻略人物“夏启言”,解锁度30%,攻略度5%】


    祝瑶抬眼,望向游戏界面。


    游戏画面里是出来前最后的一幕,朱墙金瓦,琉璃顶下,日升起来,浮光落在地面,却显出一片寂寥。


    [你接过了他的风筝。]


    [可看着角落里略有些残破的风筝,你在想……破了还留着吗?也许应该留着它,是个不错的回忆。]


    这场月末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祝瑶怔怔看着提醒,解锁度是指自己对人物的了解吗?他好像貌似对这个人也并不是特别的了解。


    二次元的宫殿场景,几个小人聚在一起。


    祝瑶看到代表“自己”的黑衣小人,似是坐在塌上拿着什么东西,身旁的粉色小人则显示着【悄悄话】。


    祝瑶想了下,点击查看。


    【您查看了冬枣的“悄悄话”。】


    忽得,眼前再次换了个模样,隐隐约约间自己似是躺在了塌上,渐渐阖上了困倦的双目,鼻尖隐隐闻到些清淡的熏香,不浓烈,很飘逸。


    祝瑶觉得,也许能在这里睡一觉,也挺好。


    至少不会不知时间的流逝。


    他彻底闭上了眼,想要沉浸于这种困意当中。


    “殿下,你睡了吗?”


    “没有。”


    祝瑶恍惚间应了声,却听那个有些迟疑了一会,才用近乎叹惋的声音缓缓道来关于这个人的一生。


    “应当是昭化十七年吧,那年夏相高中状元,那一年还是国丈的冯尚书冯真看中了他,想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他,他却拒绝了说自己早有妻子。”


    “可他既有了些名气,谁不知道他那个妻子……貌若无颜,且已早死,于冯国丈看来不过是推辞,他自是气恼,就此牵扯出一桩更深远的事情来,原来他的生母竟是一位妓女。”


    “……”


    祝瑶一怔,这算是贱籍吧,也能科举吗?


    “按照本朝立法,贱籍三代以内不可科举。可他的这位生母早些年将他……送养了,传闻怕是卖给了他的养母,做了童养婿,成了良民。”


    祝瑶真听得有些清醒了。


    不是吧!


    这……听起来怎么就莫名的好笑。


    买个状元当女婿?太会买了,买股圣手啊!


    “他那养母颇善经营,待他大些时小有资产,他也顺道读书应举,不过他怕是天资聪颖,自小过目不忘,虽进学晚亦很得师长喜爱,后更得了州府长官的青睐。其间,怕也最多私底下叹息一句他那妻子。”


    “为何?因他那妻子生的丑?”


    祝瑶低声喃喃自语。


    宫女低声道:“并非……皆因容貌,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自养母逝去后更是相依为命。可偏偏这个养妹性情犹为娇惯、古怪,于当地是出了名的,半点离不了他,他甚至因这个养妹硬生生错过一次应举。”


    “……”


    祝瑶微转头。


    他真的服了,这也是个爱情脑。


    冬枣有些惆怅地说,“因这事,他的师长怒骂过他,说他是无可救药。谁晓得,此后竟是急转而下,他们成婚不过三年,他那做了他妻的养妹便因病而去,时人只能留下一句叹息。”


    “他前半生本就苦,少时母弃,青年妻死……谁知道中了状元,功名成就时,还被翻出他的生母来。”


    “他那生母少时颇有一番声名,待年老色衰时已委身商人妾。这本也无多大事,他那生母弃他也是无可奈何,母子相聚也无可厚非,谁知道这桩旧案被翻出来,那生母竟是投了水,连尸骨都寻不着。”


    “……”


    这这这,注定独身吗?不过也好,这世上谁不是独行?


    祝瑶干脆趴在了塌上,陷入温软的卧被里,微微的烛火中陷入有些昏睡的状态,轻轻地摇扇带来几缕凉风。


    那声音依旧有些叹惋。


    “当时因这身世,朝中颇有争议,他索性便辞了官,飘然离去。”


    “……”


    什么叫做飘然离去,他怎么觉得这有点……待价而沽,不过,这种人生也够叛逆的。


    直接去给王爷当谋臣,当着当着就打上京城了。


    怎么也说不上是个忠臣。


    祝瑶莫名想了许多,想的有些困倦,缓缓于这片浮光中陷入昏沉沉的睡意中,恍惚间只觉得扇来的风大了些。


    “冬枣,不用扇了。”


    他有些迷糊糊地说,身后的风似乎停了下来,却压下一片阴影。


    那是身躯互相靠近,双方发丝交缠,彼此呼吸间交错……似是有些难耐,粗略的指茧略过掌心,将他包住,就这样亲密的靠近、明知道是血脉至亲,依旧停滞不了的心思,怪罪上天,怪罪自己,怪罪这命。


    他近乎虔诚地伏在他身上,于那脖颈间悄悄印下一个吻,“阿瑶,原谅我。”


    冬枣不禁抓紧了衣角。


    可她也不能出声,她只能一直看着,从帝王的到来,先是缄默的注视,后拿过自己手中丝扇替殿下摇了起来。


    皇帝就那般倾身,半站着扇,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到最后……这个近乎越界的吻——


    作者有话说:其实章提要只是……单纯作为文游的一种重大走向,不虐[可怜]


    第22章 二周目


    殿下整个人伏在塌上,只露出半张秀气的脸。


    他向来爱洁净,每日便要梳洗。且冬日怕凉,夏日怕热,敏感地很,这热夏时节,衣衫得轻薄,不然准热的痱子来,殿内多置冰块,将这湿热散去,带来几分凉意。


    可冬枣此时倒有些恨这时节了,只因皇帝的目光太吓人。


    殿下,他知晓吗?


    不可能不知,那般聪慧的殿下……尽管陛下藏的深,站的远,可谁看不出他的心思,那样的患得患失、焦躁不安,这位年轻的殿下总是掌控着、操控着身前这个王朝的主人的情绪。


    没有人看不出他的影响力。


    “殿下。”


    冬枣只能心里默默祈祷,这些糟糕的事情快过去吧,千万不要影响到……前朝那些事,关乎殿下什么呢?


    多为了自己想些吧。


    冬枣竟有些彷徨了,她不敢猜度帝王心事,如今朝堂上的争论越发强烈,自那次的争论后陛下似乎……真的有几分想除掉奚家,可于殿下而言,这并非是好的,谁都知道不是吗?陛下想留奚家,谁都看出来他的心思。


    他想护着殿下,想把奚家留给殿下,可偏偏殿下不在乎……


    这世间谁还会有谁更护着殿下,除了眼前这位陛下,还有谁?


    可为何偏偏是兄弟,偏偏是这世间不容于世,受世人苛责的感情,天下注定未能有两全之事吗?


    冬枣此时倒有些止住呼吸。


    她越看越怕。


    祝瑶此时已经半醒,任谁被人紧紧靠住,浑身热热的,呼吸打在脖颈间也是得醒的,可他只能装睡熟了。


    他甚至有些无奈地想,他若真睡着了就好。


    什么也不知更好。


    若只是游戏,多好?偏偏他很清醒地认识到,这并非只是游戏,他还能这样含糊多久,几天几月?


    他甚至觉得……不如死了。


    还不如对自己坏点。


    祝瑶闭眼,自暴自弃地想,所幸许是真的太累了,他真的睡着了,不知何时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待清醒时,则是有些痒的触动,祝瑶睁开眼时是晃动的猫尾巴,不停摇曳,晃得他头晕晕的。


    “别摇了。”


    他爬起,拎着猫,认命地来到游戏界面前,快些结束吧。


    不需要提醒,祝瑶自动地完成了竹子精的【浇水】【日光】,然后顺眼看了下角色卡里的数据。


    赫连辉:解锁度80%;攻略度70%;亲密度0%


    游戏似是他睡过去时,发了通知提醒。


    "又涨了……"


    “赫连辉,你可真是……会自我攻略。”


    祝瑶望着,叹了口气。


    他明明没做什么,也能全自动数据上涨,只是亲密度是什么……到现在都还只是0。


    他只能沉默,无言。


    祝瑶自认为没有付出太多情感,可是对于赫连辉来说,自己又算些什么?一个少年时的执念,一个不断出现消失的鬼,一个投生于他弟弟的朋友……


    不,那从不是朋友,只是自己单方面认为的朋友。


    他是个皇帝,他坐拥一切,他本可以随心所欲,可偏偏太小心翼翼,以至于让自己无奈。


    简直一头乱麻。


    祝瑶选择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直接打开日程安排,忽见每日的安排里,连固定的课程都消失了。


    “……”


    这是吵得有多夸张?这个八月可真是精彩。


    祝瑶索性什么都没安排,直接点了开始行程。


    结果,还真可以。


    “……”


    画面转向变得幽静,录下殿内的时光,日升日落,光影变幻,伴随着轻盈的乐曲,似要化在月光中。


    [这个八月,你没有上课,大半个月都留在宫里修养,你略有些着了凉,好在并不严重,只是小病。]


    [你让宫女不许告诉其他人。]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朝野中关于丈量土地的事情越发汹涌,可都被赫连辉强压了下去,有些不留情面地执行。他近来很少来,最近更是为了按压地方的作乱,召了不少北军在城外候着。]


    “这么严重了吗?”


    祝瑶看着画面转变为静穆的军队,缓缓地从远处向京城而来。


    [反对者的声音很大,尤其是一些地方豪族,宗族,拼尽全力的反叛,他只能召集自己最信任的北军前往各地平叛。]


    [朝臣颇有些微词。]


    [本就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祝瑶沉默。


    他在着急什么……他想到那句“韶光慢”,是怕自己老了吗?


    可他不明白,自己眼底他依旧是那个倔强的少年,是那个会问自己“你是鬼魂吗?”的少年,是那个刀光下问他“一起做鬼也不错”的少年……


    时光对自己来说,也许没有任何意义。


    [赫连辉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精力,时常南巡,处理这些微词。]


    [他留了一道指挥宫内禁军的令牌给你。]


    [……近来,不太太平,朝野不太平,民间也不太平,各类事情上演,看似不甚严重,可似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南边生乱的几起事,似乎都被赫连辉镇压了下来,]


    画面上是静默的剪影,黑白的兵马交锋,伴随着兵戈声。


    刀光刺入,拔出。


    骑兵渐渐远去,留下无声的人们。


    祝瑶静静地看着,在这场意识流的战斗场面后,再次会转到了实景宫廷。


    漫长的红色廊道,宫人们踱步而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宫人倒有些安心了,没那么的害怕了。这日,你在宫里休憩,翻看着近来的话本,忽得发现了个特别的故事。]


    画面再次转变,竟真是个话本。


    黑白线条刻画的人物插画,配着大段竖体文字,是很容易看懂的,甚至可以翻页。


    祝瑶就慢慢把这个话本故事看了,粗看是个古代南风话本,讲的是一个皇帝和他表弟的事。


    “……够开放。”


    祝瑶被迫看了一堆小情侣吃醋,吵闹的恩爱日常。


    什么一个桃子偏要分两半吃;什么同舆同食,恩爱盛笃;什么聊着聊着,半推半就就滚作一团;什么“哥哥最好”“贤弟甚妙”的俚语随口而出……好一对妙人表兄弟,床头吵架床尾和。


    不过,前面有多甜,后面就有多虐。


    一个要娶妻生子,专注国家大事;一个便强硬撑着,装作沉溺情色。


    你不见我,我不见你,既然变心,当断则断。


    “……这这,未免也太飞速发展了。”


    祝瑶没见过,前头还是两小无猜,互诉衷肠,后脚就断了联系,只当正经君臣,偏偏一次宫宴惹出另一桩事来。


    这位表弟喝醉了,一怒之下把皇帝表哥的妃子睡了。


    皇帝表哥知道了,那是又气又怒,又恨又怨,可只把事情压了下来。后来,这位妃子果真有了身孕。


    祝瑶看到这里,已经有些不好了……这可真是对神经基友。


    往下看去,更是扯淡,可冥冥之中只觉得微妙有些不对劲,强烈的预感让他认真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前面的嬉笑怒骂,恩怨纠缠,情浓清淡似乎只为了结局:


    [这妃子备受冷遇,孩子生了后,皇帝也看不顺眼。直到几年后表弟家中醉酒,落水而死。]


    [皇帝慌神,急匆匆见是尸骨,掩面而泣,好好安葬表弟后,又让人好好抚养他这个唯一血脉。]


    [可谁想数十年后,他死后这个非他亲生的孩子竟是登上了帝位……更是封了他仅剩的儿子为储君。]


    [更让人想不到,这位新皇帝竟也是喜爱自己的表弟。]


    祝瑶看到尾句,心下微跳。


    这个话本讲了两代帝王的八卦,狗血且重口味,很吸引人目光。


    可这就差没指名道姓了。


    这个荒谬、离谱的话本,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关键在于它的指示性极强,极能扰乱人心。


    “!”


    忽的,画面抖了好几下,人影站起,匆匆离去。


    [你忽然意识到这个话本很关键,一定不会那么简单,是谁传进来的?你马上让人去查这话本从何而来。]


    [你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你的意料之外了,很快你的侍女回来了,有些忧心忡忡说,这话本于京城有一段日子了,私下都在传这话本里的故事说的是先帝赫连鸿同他的表弟魏连音,那位落水而死的怀王,年龄不过二十三便被先帝特意封王。]


    [可你深知令你不安的并非在于前半段,而是后半段……可如今朝野动荡,这个话本无疑是个试探的风向标。]


    [他们什么意思?]


    [是在质疑赫连辉帝位的正统性吗?]


    [没过几个时辰,忽得你的宫女冬枣急匆匆跑来,同你说:“殿下,我们快逃吧。”]


    “???”


    祝瑶近乎专注地看向游戏界面,人物的剪影出现,对话一步步快速流动,极为的迅速。


    [冬枣:"疯了,真的疯了。"]


    [你:“为何这么说?”]


    [冬枣:“殿下,我们快逃吧,陛下犹在南巡,可奚夫人似是带着不少人快要攻进了皇宫后门,她说……她说陛下并非先帝之子,陛下是鸠占雀巢,殿下你才是先帝的唯一血脉。她要陛下退位于你。”]


    [你:“……她带了谁来了?带了多少兵?”]


    [冬枣:“大都是奚家旧部,可右将军萧应叛了,似是带着另一边兵马进了城。”]


    【你的宫女询问你该如何做?你该如何回答?】


    【沉默】


    【 】(可自填)


    祝瑶立马啪啪打字,画面上再次开始走起了剧情。


    [你说:“先去紫宸殿。”]


    [你是知道那里有个不为人知的地道的,在你做鬼时晓得的,那地道可通往宫外,这许是唯一的通道。]


    [虽然不知道奚家人有什么想法,可你觉得……你不能被他们抓住,这是你此刻心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也许这正是他们的绝地反扑,可于真正的大势而来,他们压根不占据优势。]


    [赫连辉于北地经营多年,民心颇盛,更有一支为他所用的军队,统治根深蒂固。]


    [奚家人想利用你,让赫连辉下台,就算成功那也只是一时的胜利,你也许能靠着南边的士族登位,可也不过是他们的傀儡,加上……你本就不想当皇帝,就算要当你也绝不要受人摆布。]


    “……的确,当权臣的傀儡,生死由他们掌控……还不如自我了断。”


    祝瑶摇摇头。


    他往下看去,只见画面专向更加的昏暗,沉闷。


    [你们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蓬莱阁,往紫宸殿去,你拿出赫连辉留给你的禁军令牌,诏令了一些宿卫。]


    [好在宫里还留下了不少禁兵,有的逃了,有些留下了。]


    [毕竟险中求富贵,想以此晋升的不是没有。]


    [奚家人带领的军队的确打了进来,可奚夫人并不在其中,你们在紫宸殿僵持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渐转深,形势已然向下,你们的人还是太少了,远远不敌来的人,对方似是又跟着来了批人。]


    [你的宫女冬枣央求你走地道离开。]


    [你拒绝了。]


    [其实,走和不走有区别吗?]


    忽得,一阵头晕目眩,祝瑶紧紧闭眼,只觉得似是要被撞倒,可被一双手扶起,微微撑住了。


    耳边的杂声越发大了,只感受到了吵闹,外边的厮杀越发强烈,殿内作乱一团,所有人都在绝望。


    看来他再次进入了游戏。


    这破游戏,享受的日子自己是进不来的,要生死存亡了马上把自己拉进来。


    祝瑶被气笑了。


    也许,玩这个游戏,玩着玩着是真的心理越来越强大了。


    “殿下,你快走吧,不走就来不及了。”


    冬枣扶着他,略慌乱道。


    祝瑶摇了摇头,也许坦然地死去……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你们走吧,他们不会要我的命。”


    “殿下,你别骗我了,那是左将军萧应的士兵,他们愿不愿意留你的命还有的商讨呢。”


    冬枣略有些气呼呼道。


    祝瑶:"……"


    好像还真有点骗不过。


    唉,其实他只是有点累,玩这个游戏玩的累了,恍惚之间……觉得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殿外守卫的士兵不少带着伤跑了进来,围着宫殿的士兵越发的多了,似乎已然成了一个死局,有些宫人、兵卫干脆循着地道而去。


    偌大的宫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伶仃几人。


    冬枣急的火上三冒,“殿下,再不走真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祝瑶摇头,“你们都走吧。”


    冬枣咬牙道:“陛下……陛下还等着您呢。”


    祝瑶失笑。


    其实,这是不公平吧,于他们而言,这是生死攸关,可自己呢?也许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却重回到了原点。


    “冬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的荒唐,当我进入这里就更荒唐了……赫连辉,赫连辉是个混蛋,他等不及了,他也不想等了,正常人只会想阻拦他,可我偏偏还有些期待,更加的火上浇油。”


    “以至于,到了这一刻,我依旧期待这场结局的落幕。”


    “我总说他是疯子,我自己何尝不是。”


    “你们都走吧。”


    冬枣怔住,只见眼前这位殿下,有些幽幽地叹息,忽而轻笑了声,“也许,我是不死的,知道你的陛下为何对我这么好吗?”


    “……”


    “从我第一次见他,他第一次见我,想来于他也有30余年了……我们之间,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祝瑶近乎喃喃自语,仿佛在说一场痴梦,呓语。


    门外的兵将闯了进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进来了,迎面而来的是个癫狂的将领,他身着兵甲,双目通红,浑身带血,显然杀红了眼。


    祝瑶看了眼横在脖颈处的刀,依旧面无表情。


    这进来的人冷笑几声,“狗皇帝竟没把你一介嬖宠带走,看来你也未必得他的真心,还比不得先帝爱之深切。”


    冬枣急得眼泪掉下来。


    祝瑶倒是觉得……这都是什么鬼,这有什么好说的。


    懂不懂,反派死于话多。


    话语刚落。


    忽得,门外一箭射来,直直射入此人颈部,引起他一阵狂叫,血浆横飞,直直落在四周。


    祝瑶怔住……貌似有几滴溅到了自己脸上。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恐怖,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他偏过头。


    有些理智地想,看来是死不了了。


    随着马蹄声响起,有人闯了进来,犹带着几分狂妄的笑,“奚氏小儿,休得胡言。这话陛下听了,将你五马分尸,也觉不够。”


    冬枣一声惊呼,“兰大人。”


    祝瑶抬眼看,竟是个熟人,只见他手执弓箭,连人带马直接杀了进来,身后只跟随着几个卫士,却气势汹汹,难以招架,惊地不少兵将跑了。


    来人竟是那个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狂生——兰笙。


    “殿下,你该长点心,练练骑射。”


    他下了马,叹了句。


    祝瑶:“……”


    兰笙勿的跪地,严肃道:“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


    祝瑶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很难理解这举动。


    他这般狂徒也要拘泥于礼法吗?


    他有些好笑,可看这人样子竟是认真的。


    他还未曾来得及追问。


    忽得,眼前……祝瑶怔住了,抬头看着,一片漆黑,他再次回到了游戏大厅,前方屏幕里的场景依旧在流动着,全然的记录了当时那一刻。


    光与影的交错下,这个向来狂放的男人很认真地,如同效忠般低下头,他的衣衫不整,他的姿态随性……可他就这样当众跪地,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此刻仿佛命中注定。


    [萧应逃了,在听闻赫连辉在带着北军回京的路上,他就望风而逃,逃的无比的快,生怕多呆一刻。]


    [你们一行人,渐渐安定了下来。]


    [兰笙依旧风流狂生姿态,连兵甲都未着,单手御马,时常带着几个禁卫就向前冲,而且他能言善道,居然劝降了不少人,身后队伍反倒更多了。】


    游戏屏幕转向激昂,欢快,黑白默片的剪影渐渐明亮起来,那些陌生的面孔里也渐渐有了欢笑。


    祝瑶静静地注视着,不愿意漏看每一秒。


    文字依旧不断地吐露,不过略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他并非手足无力的书生,反而是员猛将,骑射惊人,性情豪放,时常靠着冲势就力压全场。]


    [由于有了这支士兵,宫里渐渐平静下来。]


    [好消息越来越多了,小局势的叛乱慢慢被压下来了。]


    [三天后,赫连辉带着薛家兵马,和自己的北军杀了回来。]


    [据说这一路回来路上,颇不平静,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画面里,远方的军队越发近了。


    更近了。


    硝烟慢慢停歇了,乡野里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战争要结束了。


    [赫连辉回来了,与之而来的是他将南方几个参与叛乱的大族屠了的恐怖传闻,消息传进京里时许多观望的人都觉得他这个皇帝疯了,他到底想做什么,没有这些宗族他如何治理乡里,如何治理天下。]


    [你当然清楚,明白……他想要什么。]


    [你们都心知肚明,不打压豪强士族,不真正清丈土地,是治理不好这天下的,迎合、妥协士族只能得到声名,而非他想实现的。]


    [他回来那天,阳光正好。]


    [你没什么事做,无聊中正坐在殿外一角,看宫里的侍女晒衣,忽得一声高昂,那是鼓角的吹奏,是马蹄声的震颤,玄黑的将旗从远方渐渐走近,那是将士们的欢呼。]


    [所有人都跑了出来,看那归来的将士。]


    [你依旧停留在原地,直到远处的轻骑飞速奔来,那马上人重玄兵甲附身,满身恢宏气势,藏不住凛冽肃杀。]


    [那是匹白马,神气十足,傲然挺立。]


    [那马上的人勒住了马。]


    [白马低下了头颅,臣服于他的主人。]


    [马的主人没有下马,反而向你做出了邀请。]


    祝瑶忽得抬眼,阳光刺目,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庞,只觉得带着少许硝烟,锋芒,有些低沉的笑意,有些畅快的笑意。


    “阿瑶,我以为你会离开。”


    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自己接吗?


    “……”


    祝瑶微怔,那双手不给他迟疑的机会,弯下腰来将他揽住,将他一把拉起,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双手环住,拉紧缰绳,转而像外御马而去。


    “阿瑶,陪我看看吧。”


    “看看他们。”


    他的话语化在风里,淹没在马蹄的哒哒哒声。


    远处的将士越发近了。


    风吹起高处的旌旗,摇曳在空中,赤黑的旗卷起,翻腾,刺目的光照射在整片大地,仿佛迎来了彻底的新生,迎来了他们的新王——


    作者有话说:修好,谢谢地雷[可怜]


    第23章 二周目


    【恭喜玩家解锁主线剧情:白马之围,收获易容丹x1】


    【备注:易容丹可改头换面,换作一张你选择的面孔,可一经服用,便是一生,不可复原,请谨慎使用。】


    祝瑶没有细看收获的道具,只是细细的,专注的看着主线剧情的介绍,一字一句的文字正吐露。


    【白马之围】


    【这是皇帝这些年来最美妙的日子,事事顺心如意,少时幻景越发明晰,相识友人常伴身侧,百般踌躇百般取舍,他想他应该给予对方选择的机会。】


    【仙人厌倦了俗世,回归他的天上也是应当……】


    【可为何依旧不舍,明明拥有的愈多,可却越发留恋,贪念不止,不许想,不去想,暂且离去吧,许是害怕了。】


    【可他曾想要放手的爱人,没有离开……这是否证明了,他爱的人依旧选择了他,依旧为他停了下来。】


    【战事既已平息,骑上白马吧,去见等候他的人。】


    【即便不是少年,他依旧渴望……】


    画面静静地流转着,赤黑色翻转的旗帜,于空中飘扬着,白马的奔跑,似要撕出一片天地来。


    时光就这样被悄悄记录。


    只留在此刻。


    最下方的几行小字,配着变幻的画面,一点点勾勒着画中人的心事,白马的奔速体现了主人的焦躁。


    <何为近乡情怯?>


    <他已然知晓……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可依旧止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回去吧,回去吧。>


    <去见他。>


    祝瑶看着画面,静静地,不知时间的流逝,画中人,他已身处画中不是吗?近乡情怯,何曾只是他?


    游戏主界面上,行程安排消失了,地图总揽也消失了。


    结束了吗?


    他不知道。


    祝瑶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是真是假,是幻梦吗?明明上一刻还是游戏里,那个归来的夜晚,他在月色下听一曲小调,等候着即将回来的人,他在静静思索着……该如何说一些话。


    下一刻,他就回归到了这里。


    他闭上了眼,缓缓躺了下来,只想着睡去吧,睡去吧。


    也许,醒来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就这般无尽的虚空里陷入了沉睡,唯独游戏屏幕微光提醒着这并非孤寂,白猫从屏幕里跳了出来贴在他的怀里,悄悄地喵呜一声也闭上了眼。


    再一次醒来,是被光照射的缓缓清醒了。


    竹影轻摇,日光微起。


    祝瑶抬眼,大屏幕的画面是如此的真实,眼前是一片竹林深海,像是角色卡鉴里“竹子精”的那片小竹林,浅浅的日光落在露水上,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透出一片宁静。


    太过清晰,太过静谧,几声鸟鸣,仿佛他真的置身于此,祝瑶不禁走近了些,伸出手轻轻触摸那竹影,忽得半只手伸了出去,捏住了那竹叶。


    “……?”


    他捏住了竹叶。


    祝瑶怔住,抬眼看眼前一片竹影,脚底莫名有些硌人,他呆呆地望着脚下,泥泞里竟是一双凉拖。


    还是他最喜欢的海绵宝宝款,黄嫩嫩的。


    他这是在哪里?


    祝瑶忍不住抬手晃了晃,阳光下他的衬衫很白,此刻竟是他穿越游戏前的穿着,金丝边眼镜,白衬衫,西装裤,整套打工族装配,下班后都没来得及换上,只换了个拖鞋。


    “……”


    祝瑶喊了好几句游戏,也没得到回应,唯独摘下眼镜后,视觉里再次出现了那个游戏包裹和记录时光。


    包裹里收获的各类道具都在,丹药多了一枚易容丹。


    至于记录时光,这游戏还真是从来不忘拍照。


    忽得一声鸟鸣,引起更多的鸣叫,回旋在这片竹林里。


    祝瑶有些认命地重新戴好眼镜,穿着他的海绵宝宝拖鞋,往前走着路,山间的小路有些泥泞,似乎是春季,有些雨水,竹林间的春笋发的有些多,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出了这片林子。


    祝瑶累的干脆歇了下,找了块石头做了会,只觉口渴,他望向不远处的小溪流,转而看了看双脚,有些通红的刺痕,有些泥巴沾着。


    海绵宝宝的拖鞋更是泥巴沾满,看起来又脏又旧。


    祝瑶:“……”


    他记得没穿游戏前,这双拖鞋才穿不到一周。


    他认命地往前走,踉跄地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洗了洗拖鞋和脚,袖口处的白衬衫也是脏的很。


    祝瑶干脆脱了衬衫,放溪水里荡了荡,清洗了不少时间,拧干晾在石头上,自己则躺在石头上眯了会,这阳光晒得还挺舒服的,暖暖的。


    “兄台,醒醒。”


    “兄台,此处不适合……入睡,你若是累了,可来我家中小憩片刻。”


    那是个清朗的声音,似有些无奈,朦胧之中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祝瑶睁开眼,却吓了一跳,他抓着身上盖的外衫,怔怔看着眼前人,这真是个熟悉的面孔,年轻、俊朗,可未曾经历过多风雨,坦荡随性,不像,半分不像那个见过的人。


    祝瑶只觉荒唐,不由得轻轻问了句,“你是……”


    “兄台,问他人姓氏,不先说说自己吗?”


    那着简朴白衫的青年有些笑了笑,将他快掉进水里的衣服捞起。


    “你的衣物。”


    他递了过来。


    祝瑶只觉恍惚,这人年轻时会笑吗?他见他第一眼时他不就是那种克制端方的姿态,温和体面的好像个假人,没有什么脾气,性格。


    “我没有名字。”


    祝瑶突然说,接过衣服。


    青年微怔,低低笑了声,“兄台无名无姓么?也好,我也无名无姓,微薄之人,不足挂齿。”


    “兄台,相见便是缘分,不如来我家喝喝水吧。”


    他开口道。


    他有一张端朗的面孔,双眸有神,看起来很真诚,友好。


    祝瑶看他,越看……越惊异,只是他埋在了心里,此时他应当已经20多岁了吧,他此时不是丧妻丧母,他会是这样的性格吗?他会是在这种偏僻地处隐居吗?


    “好。”


    祝瑶应了声。


    他看向手中外衫,应当是他的吧,补了句,“谢谢。”


    青年笑了笑,遂背着竹篓,步履稳健,缓步往前走去,替他带着路,一路上稍稍闲谈了几句。


    “兄台从何处来,这地方偏的很,少有人居,也不是很安全,林中偶有毒蛇,还是得多加小心。”


    “哦。”


    祝瑶冷漠地附和几声。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何况来还不就是眼前的人的缘故。


    他太懂游戏了。


    见他语气敷衍,青年叹了口气,也不说了,只是往前带着路。


    那是个山坡上的小房子,不像之前的人物图鉴里的屋子,靠近河畔,也并非茅屋,而是修的白墙灰瓦,周边扎了篱笆,开垦了几块小菜地,种了些菜。


    看不出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祝瑶遂问,“你一人独自住这里?你妻子和儿女呢?”


    青年怔了下,有些好笑,“兄台,在下未曾娶妻,自然也无子女,不过一人,独处天地。”


    “……不像。”


    祝瑶难得嘴了句,你都为了你养妹都不科举了。


    不就是古代的恋爱脑。


    青年忽得叹了句,“怎么会不像,虽说……我有几个朋友都说我是贪于美色,难以忘怀,以至于如斯年龄,依旧独身一人,难享天伦之乐。”


    “你贪图美色……”


    祝瑶略惊。


    你不是娶了个丑女,也许是为了恩情,可也不至于半点不喜欢,全都是报恩,他觉得不像。


    “是吧,兄台也觉得我不是这般人吧。在下也这般觉得……只是,谁让我见过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


    “他们……也只能如此看我。”


    青年有些笑意,微微叹惋。


    祝瑶听得有点轻微不适应,这人年轻时候话怎么这般多,怪奇怪的,等走到这人的屋里,青年拿了把竹椅,让他能够坐下来休憩,又倒了些茶水。


    祝瑶喝了几口。


    他看向自己脚下……格格不入的拖鞋,以及屋外那件自己晾起来的衬衫,有些淡淡的想,他不觉得自己奇怪吗?就这样把自己带回他的家喝水。


    祝瑶看着屋内收拾的干净,利落,多是竹木打造,角落里的书柜上则摆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副石榴图。


    简而言之,穷穷的。


    他怔怔想,是真觉得挺奇怪的,他这个年岁不是在北地吗?祝瑶记得自己见他的第一眼,这人同太监应酬,行事干练,同赫连辉这个皇子交谈也是不露深色,很难让人察觉他的心思。


    是自己记忆模糊了吗?


    祝瑶低头取下自己的眼镜。


    忽得,一只手递来了一张丝帕,“兄台用这个吧。”


    祝瑶微怔,接过了。


    他低头,缓缓擦着镜片,忽得问了句话,“你这个年岁,不娶妻生子,不出仕为官,在此结庐而居,为何?”


    青年低低笑叹。


    “兄台说笑了,在下不过识得几个字,能画几笔画……平日里也就靠友人偶尔接济,卖几笔画生活。”


    “出仕为官,在下哪有那般本事!就算有,在下……贱籍出身,科举应试的第一步,都踏不进。”


    “……”


    祝瑶擦镜片的手微顿,低低问了句,“当今,是何时何日?你……还姓夏吗?”


    “兄台果真认识我。”


    青年微微笑叹。


    祝瑶看了眼前方,视线模糊,可依稀能看清游戏界面的【游戏背包】和【时光记录】,以及出现的时间倒计时。


    【09:59】


    【09:58】


    【09:57】


    ……


    祝瑶打开了背包,点了易容丹试试,忽得宽大外衫袖口中,自己手里似是攒着一个小盒子。


    他怔住。


    这是否意味着……这不止是只有他能使用。


    青年微微叹道:“当今……是熙平五年四月初四,兄台从何地来?在下姓夏,名言,字抱石。”


    “兄台是何时何地见的我?”


    “……”


    熙平……熙平,他记忆里用熙平年号的,只有一个。


    祝瑶忽得站了起来,是没穿游戏前,那无数次的开局出生即死里……所谓的熙平一年,死亡。


    “兄台不愿说,也好。”


    “萍水相逢,亦是缘分,何必计较这些,兄台有去处吗?若不嫌弃,可在我家中小住几天,无妨。”


    “……当今皇帝……是叫赫连辉吗?”


    声音有些断续,沉闷。


    青年微顿,低语,“自然,这位陛下,登位已有五年。”


    “他……这个皇帝当得好吗?”


    “……兄台,幸亏这是乡野间,在下就随口说说。自这位陛下登位以来,轻徭役,薄赋税……自身也算节俭,百姓眼底是不错的。”


    “你呢?你如何看他?”


    祝瑶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似要好好看清眼前的这个人。


    他叫夏言。


    他……不是他初见的那人,他年轻、生涩、锐气。


    “既多疑多思,也是性情中人。”


    “我曾在书院读过些书,关于这位陛下所知不多,只知他幼年多受宫侍苛待,先帝知晓后才令当时的纯贵妃抚养……他性格刚硬要强,犹擅骑射,先帝曾令其掌管羽林军……我亦听闻他才思敏捷,颇善声乐,宫中舞乐之声皆由他新排……"


    青年低低叙说着,说着这样远离乡野的故事。


    "他虽有些好诗文好声乐,可深知过犹不及,他有句话生有何乐,死有何苦,不过尘土,不如行乐……”


    祝瑶怔住。


    他缓缓摘下眼镜,只见倒计时依旧:


    【02:27】


    【02:26】


    【02:25】


    祝瑶起身,忽得停住,深深看了眼他,“多谢。”


    青年只笑,有些叹气。


    他望向这位短发异服,似是认识他的友人,有些无奈,他便只会说这句话吗?


    祝瑶忽得抬手,看向手中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正放着一枚如玉制成的珠子,温润如水,异常漂亮。


    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不像什么仙丹,更像是某些高科技制作的产品般,时空循环吗?


    也许……都来自未来。


    祝瑶关上盒子。


    祝瑶重新戴上眼镜,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只道:“我要走了,不必寻我,不必送我。”


    青年微怔。


    这么快就走吗?


    “临走前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你能留在屋内听吗?”


    “……”


    青年笑了声,只觉这个新结识的友人怪的很,可他是不讨厌的。


    祝瑶不发一言走了出去,顺道关上了门。


    青年无奈。


    这是自己家吧,此人还真是自有一般主意。


    祝瑶将屋外晾的自己衣服拿好,最后走到门前缓缓坐了下来,他随手将盒子放在门槛处,摘下眼镜看了下时间。


    【00:35】


    差不多了吧。


    他迟疑了下,才缓缓出声道:“我的确认识你,不必问缘由。你知道便好……我有一枚仙丹,可改换……任何你想要的容颜。唯独服用后便是一生,应当不可复原。”


    “我也不知真假。”


    门内,青年有些好笑,只觉这事情颇有些玄异。


    这位友人离不得叆叇(眼镜),却称自己有枚不知真假的仙丹。


    “我放在门口了。”


    “也许,对你有用……出生卑贱,就能决定一切吗?无论如何,不要浪费你的才能。”


    话语刚落,倒计时停留到0。


    门内,青年猛地打开门,只见门外空无一人。


    只余一个小盒子。


    他俯首蹲下,拾起那个木盒子,缓缓坐了下来。


    游戏大厅,祝瑶怔怔看着屏幕,画面停留在青年坐在门槛处,许久许久都未曾抬头,只是沉闷坐着。


    他手里则不断抚摸着小盒子。


    忽得,画面彻底变黑,似是将一切都浮去了。


    祝瑶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衣服,一件有些湿的白衬衫。


    显然穿不了。


    此刻,他穿的……还是那人的外衫。


    他有点想笑……莫名的想笑,笑这荒谬的世界。


    刚刚那是又一次的时空穿越吧,一个不存在他的时空,也许是一个“他”刚刚投生就死亡后的时空。


    赫连辉……依旧当皇帝当的很好。


    那么,让他穿越到那里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作者有话说:[裂开]先更,收藏不够没榜单,就……慢慢写,可能会修改


    我说下,这是另外一个时空,是夏启言的过去


    关于这篇文,我是想写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局,主角要在不同的选择里见证不同的结局,不同的命运走向


    最终明白,无论如何选择,这个世界依旧有人愿意跨越重重时间,等待你,守护你,爱着你[可怜]


    第24章 二周目


    祝瑶有些急促地打开人物图鉴,赫连辉的卡面已然变了,变得更加辉煌璀璨,更加奢靡华丽。


    画面上没有人。


    而是自动播着一段小动态场景。


    那是个正在修建中的宫殿,从初期的破旧黯淡,慢慢地显露新生,黄绿琉璃瓦,青黛色屋檐,朱红廊柱,蓝绿红金,交错分布,衬托地恢宏大气。


    上书:蓬莱殿


    祝瑶微怔,改了个字吗?赫连辉修这个宫殿做什么?


    他看着人物的三个属性点。


    【赫连辉:解锁度90%,攻略度90%,亲密度0%】


    更高了。


    高的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明白,何至如此。


    何至如此。


    他同他只是少时的几次见面。


    祝瑶看着另一张人物图鉴,依旧是静水流深的风景,只是这次是一池残荷,雨声滴滴落下,打的那院内竹子弯下了竹身,竹影不断摇曳,好像承受不住这突来的风雨,这狂风的呼啸。


    祝瑶点了下【日光】,雨缓缓的停了,天边落下几抹光。


    【夏启言:解锁度40%,攻略度5%,亲密度0%】


    祝瑶看向人物属性,解锁度意味着他同他们的了解和认识吗?所以说,不同时空也是同一人……


    他看向……游戏主界面,没有了任何的日程安排。


    实景的宫殿图,拍摄的很美。


    他点开了【继续游戏】,文字开始慢慢吐露。


    [赫连辉这次的回归,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显目。]


    [铲除了那些不听从的,拒绝政令的,越来越多的人不敢敷衍了,也不敢明面上的不满了,他们缩起了尾巴,努力适应着这个新的时代。]


    [这当然越发成了帝王的一言堂。]


    [他下令重修宫殿,宫内慢慢有些焕然一新之感。]


    [直到,他下了一封诏书。]


    [那是一封迟迟而来的诏书,也是一封遭受群臣反对的诏书。]


    [他下令封你为后。]


    祝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居然不感觉奇怪。


    他看着游戏屏幕,再次转化为二次元的界面。童话风的宫殿里,不少的小人,服饰颜色各异,似是吵的很激烈。


    唯独居于上座的玄衣小人不吱声。


    他似是个看客。


    祝瑶想,此时的自己,何尝不是看客。


    他静静看着,看着头顶显示【大理寺少卿】【怒火】的红衣小人从列座走了出来,头顶上开始冒起了气泡。


    “陛下,您怕是病了,病的不轻,应当请御医来看看。”


    “……”


    这个大理寺少卿胆子挺大,祝瑶幽幽想。


    “古今上下,臣还未曾听闻男子当皇后的事过……陛下若有意效仿古人断袖分桃,此乃陛下家事,臣本不应有微词,可国事家事本就于一体,您本就无子嗣,既立殿下为嗣,何必多此一举?”


    “您既深爱殿下,岂不闻恩宠过度,反遭其罪?”


    那红衣小人干脆坐地,大声道。


    祝瑶这回听到了语音,那声音嘲讽至极,句句奚落,压根不算劝谏,简直就差没指着鼻子骂:


    你可真是个神经病。


    你和自己表弟搞就算了。


    你光搞不行,还不搞后代,你搞你表弟就算了,你还立他为继承人,这些都算了,你特么还想立你表弟为男后??你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


    祝瑶算是知道了为何有人如此大胆,敢直接坐地骂。


    这人正是前国子监祭酒——兰笙。


    不过,官升的挺快,这就大理寺少卿了。


    祝瑶觉得自己心态是越来越强大了,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


    [现大理寺少卿兰笙发射了“毒舌”技能,喷射三尺,奈何不被接招,直接被无视,还被罚了七日不许饮酒。]


    [兰笙在家中日夜唱和,只道:“荒唐,荒唐。”]


    [朝野之中,有不少的人学着他,一同饮酒交际,一同怒骂皇帝……奈何皇帝就是不接招,避而不言。]


    [许是太多臣子忧心子嗣继承之事,赫连辉干脆回了句:"二圣临朝,有何不可。"]


    祝瑶被气笑了。


    这还真是……什么理由都能搬出来。


    [宫中既下诏书,民间争议颇多,只是同朝野争论不同,那句“二圣临朝”顿时从宫内传至宫外,传至大街小巷,他们往往感慨这位皇帝当真是痴情,当真是性情中人,既爱极便样样都给,样样不落。]


    [无论群臣多么反对,朝野多少非议,赫连辉一改常态,反而兴致冲冲,他亲自召来钦天监人,足足算了五天,这才订下了大婚日子。]


    [你搬进了蓬莱殿,你一直在等他来见你,你有许多的话想同他说,可偏偏他不来,似是完全不敢来一样。]


    [你当然觉得荒唐,可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他的一切举动,都让人觉得并非玩笑。]


    [终于这天,太后来了你宫中。]


    殿外雨声滴滴,天气转凉了许多,却开始多雨起来,一连多日的雨连绵下着,弄得人心情也沉闷起来。


    那是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只直白地将一切彻底剥开。


    “你明知他的性子,可不行劝谏,却任由他胡来。”


    “既得帝宠,不思过错,岂能长久。”


    祝瑶抬眼,略有些恍惚,香炉里的烟缓缓上浮,黑漆鎏金屏风摆着,眼前是一本印刷精美的书。


    他再次进入游戏了吗?


    那不远处重重珠帘下站着个疲惫身影,不依不挠地说,反反复复地说他的不该,他的过错。


    他忽得回了句,“他是皇帝。”


    谁能阻拦皇帝的想法?


    听得此言,重重珠帘下那站着的身影略发疲惫,只道:“正应他是皇帝,你更不能让他不管不顾,任由着自己性子来。”


    “这天下本就是皇帝的,这一切都是皇帝的,他给你这些殊荣,他给了能给你的一切,你若有些良知,就该知道如何对他最好。”


    祝瑶只觉荒唐,好笑。


    这明晃晃殿堂内,左右宫侍都肃穆立着。


    唯独那声音轻轻的,冷冷的,“对他最好……让他流芳百世,让他青史留名吗?他若是在乎就不会这么……叛经离道,他若是在意这点,在意史书功绩,自可高高挂起,做个世人称颂的圣贤君主,何必费如此周章。”


    “他求得是长久吗?我不觉得。”


    那跪坐于地的殿下便低低笑了声,有些难得的怅然,“他求得从来是此刻,也只能是此时此刻。”


    “我不会去阻拦他。”


    “我没有资格,你们若怪我便怪吧,我是不在意的,终究不过一死不是吗?早死晚死没什么不同。”


    “千百年后的功绩,又与谁人说?不过都是几行字罢了。”


    游戏大厅,全景式的屏幕将一切都收录,那珠帘下的疲惫身影,只着暗沉蓝衣,带着披风,戴着几根素钗。


    那是个有些哀婉的声音,只恨恨道:“你好的很,好得很。”


    “你是世间无情人,家族、父母都可抛去,连带着他也要同你一样……你怎么不早死去,非要留在世间。”


    “我就该在他进宫前就把你这个祸害弄死。”


    祝瑶没太在意这话,只是恍惚想……过了这些年,这位纯妃依旧是个性情中人,当真是少见。


    只是曾经的婀娜多姿,好华服好珠鬟的娇俏少女……也不免苍老了,年年岁岁过去,谁能不老?


    屏幕的光影散去了,声音也消失了。


    故事依旧在继续上演。


    只是,这场面……越发的喜庆了,游戏界面也染上了红色,是热烈的鲜红,独独一枝红梅伸出来。


    光影前的幕布,几个小人被操纵着动作,伴随着艺人的唱词,一点点叙说着,正是皮影戏的上演。


    “大王啊,大王,你可万万不能……被那奸人所害!”


    “坏人,坏人!”


    稚嫩的童声应和起来。


    高台上的小人不听,那身前的垂老矣矣的老者只苦苦哀求,“天地降下了妖孽,祸乱了朝纲,大王……大王切不能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乱了行止。”


    “妖物,妖物。”


    稚嫩童声扬起,叫的越发势大。


    祝瑶看的有些好笑,这是民间传的故事吗?


    [近来,朝野中的争论慢慢下降,朝臣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劝不动,去死吗?死谏吗?前人都直接开骂了,都没得到什么反应,以死为谏……好像也许也无多大用处,这位陛下从不按照常理来。]


    [可民间却渐渐扬起一股传言,说是东方起星,似是荧惑星,正慢慢靠近紫薇星,荧荧火光,离离乱惑,是国有妖孽滋生,将要犯上,应立即铲除,以绝乱象。]


    [这波流言起于民间,传至大街小巷,最后传到宫里,可谁也不敢主动提到皇帝眼前,可终有一日被发觉,赫连辉一听便庞然大怒,一路查探下去,最终竟是查到了那位京城内颇有声名的璐王上。]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罪名很快就定了下来,璐王王府众人主谋皆屠九族,其余无关人流至岭南,需服苦役终生。]


    [赫连辉在此之前,不是个嗜杀的性子,直到他屠南方大族……这才让人看出他的几分强硬本性,加上璐王之事,短短一月,朝野上下,群臣人人自危。]


    [以至于这年的寒衣节,也有些清冷了些,你站在殿外,披着大氅,看万家灯火……你忽得回头,见到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长长的回廊里,宫人行止如常。


    此人步履飞快,转眼间走到身前来,红衣将那张漂亮的面孔衬托的很醒目,说出的话却不中听的很。


    “殿下,你可知你有三错。”


    “一错生于帝王家,而不思进取;二错性情太较真,而过分清醒;三错你非嗜权之人,而步步后退。”


    “这第三错是错中之错。”


    “你任由陛下步步紧逼,不甘放手;而不行雷霆之手段,让其服从。以至于闹到如今宫中内外声势浩大,却都是不利之词……需知爱欲之事,亦能让人肝脑涂地,你若以情驱之,何曾到如此地步!!!”


    刚进游戏,就被骂了一通,貌似还是……说他恋爱谈的不好?


    祝瑶怔住,只觉荒唐。


    兰笙却一把抓住他,拉着他直接往前走,走的快快的,周围的宫侍都紧闭着眼,似乎都全当没看见。


    “我这就带殿下出宫门,快马三日直奔封地。”


    “陛下尚被瞒着,一时间追不过来,朝野本就动荡不已,万万不可由陛下在任性下去了。”


    两人一路奔下丹墀,下方宫道处恰有两匹马,似是等候已久。


    祝瑶依旧有些怔然。


    他……就这么跑出来了,这一路顺畅之极,都让人不可思议。


    “殿下,我同你前去。”


    “封地虽远,可也并非不好,陛下只是一时执拗,时间长了,定能想通……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兰笙陆陆续续说着。


    祝瑶不语。


    两人走近马时,忽得见马前已站立一人。


    那人简朴白衫,披着件墨绿披风,于这沉沉夜色里重重咳了声,这宫道里的风长的能令人弯折了背脊,可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依旧挺直着背,手牵过那其中一匹马,让身后的人带走了。


    他一言不发,只慢慢转过来,脸色沉如霜雪,月光落在身上,隐隐照出发鬓少许白丝,竟有少许疲态。


    兰笙彻底愣住。


    “老师,你来拦我,你来拦我。”


    “……”


    他依旧不敢相信,只重复追问着,依旧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我来送殿下回宫。”


    那是个极为平淡的声音,平白直述,不带任何感情。


    兰笙气急道:“你明知道,陛下这般做有多荒谬,你却不加劝阻,你不劝阻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拦我。”


    “当真是糊涂至极!”


    “老师,你老了,你错了,你糊涂了。”


    他大声呵斥道。


    祝瑶怔怔看着,看着这人不予回应,只牵着剩下的这匹马,缓缓走了过来,“殿下,上马吧,我送你回宫。”


    他离得很近,近的听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彼此指尖鲜红的红线。


    忽得,一阵风吹来。


    祝瑶低头,只见领口系着的大氅彻底散开,可忽得一双手细致地将大氅托住,替他收拢好,系上。


    “天凉了。”


    “……殿下,你要多注重身体。”


    这般沉稳、温和的语调。


    祝瑶抬眼,望向身前的这个人,看着他墨绿披风下素朴的白衫,看着他眉眼里染上的霜雪,他实在是看不清,看不明,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早已注定,就如同这个人的名字刻在了攻略人物图鉴之中。


    “……你没什么其他话,要同我说吗?”


    祝瑶偏过头说。


    此人微顿,忽得牵过他的手,将他带到马边。


    手被牢牢紧握着,这漆黑的夜里增添出几分莫名的意味,以及一些不同寻常的、隐秘的触动。


    “我扶你上马。”


    祝瑶望着他的侧脸,忽得嗤笑了声,打断他的手。


    这就不叫殿下了。


    他独自上了马。


    眼前的人极为顺手,只替他牵着马。


    这夜里的宫道漫长,马儿慢慢地踱步,向前走着、走着。


    身后,远远传来兰笙的呼喊,“老师,你错了,你真的错了。”


    月亮落在人的身上,只留下几抹剪影,只留下相对无言。


    这条路终归有尽头。


    祝瑶本低着头,随性的看着,看着牵马的人。


    可马儿停下了。


    他忽得抬头,然后就看到了等着他的人,昏暗的的灯火下,那双眼睛很明亮,很执着,又似乎带着熊熊烈火,像要燃烧一切。


    他已然怒火攻心,可依旧克制、压住了,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疯狂,他的怒意。


    无人敢触及他的霉头,左右宫侍都紧紧的缩着立在一旁。


    赫连辉大步走了过来,有些恨恨的、略带痴意说:“阿瑶,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唯独这件我不可以。”


    他抬起那双原本锐利,此刻全然恳求的眼睛。


    仿佛在说:别离开我。


    祝瑶轻轻回了句,“我依旧不是很懂……”


    这是屈从吗?他只是依旧迷茫……迷茫于这场感情,似乎对他来说太深了,可自己也没付出什么过。


    他摇了摇头,最终说:“回宫吧。”


    他是不寄于希望离开的,尤其当夏启言出现后……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定局。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应当明白的。”


    祝瑶看了眼人,补了句。


    赫连辉只抬头望着他,像是看到失而复得的瑰宝一样安定,那些焦急、烦躁就被这句话安抚住了。


    祝瑶才刚刚想下马。


    他就被整个人环抱住了,彻底落入他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托腮]这章和接下来的写了蛮久,晚上更下一章,别等,估计很晚


    两个外人眼底的疯子,其实主角也疯,有时候不拒绝也是一种容忍,一种包容,就是这样一对把所有人都震碎的情侣[捂脸笑哭]


    第25章 二周目


    时光将此刻凝结,画面上的帝王目光追逐着马上的少年,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自若,仿若无人之境。


    少年微偏头。


    不知是在逃避这灼热的目光,还是在静悄悄吐露着自己的心声。


    “……你应当明白的。”


    多余的解释都不必有。


    少年准备下马。


    忽得帝王上前,称其落地时,将人紧紧拦抱在怀里,只稳步转身走回去 。


    空坐着游戏大厅的人,看着这一幕,只低下了头。


    时光将所有人都磨练了。


    他只能看到那人鬓角渐生的白发,只能看到那分明眉目间的疲惫,看到世事给人带来的憔悴。


    他曾看他直面骄阳,看他淡然轻笑,看他火中执拗……他看了他这些年,看着他从幼时到长成,再到盛年,再到如今……步步迈入落日的余晖,皇帝长寿吗?古来长寿的皇帝多吗?他不清楚。


    向来……多是临死前的追逐生的呼喊,在说活的更久点,更久点吧。


    赫连辉会这样吗?


    不会的。


    他依旧是那个少时说“一起做鬼也不错”的少年。


    祝瑶猛地抬头,有些执拗地看着游戏界面,变幻为二次元的宫殿里,红衣的小人静静看着镜中自己。


    身旁的粉衣宫女面露忧愁。


    【你的宫女冬枣有“悄悄话”对你说。】


    【你查看了“悄悄话”。】


    祝瑶静静看着这场对话,看着这场主仆之间的对话。


    出乎意料,这是来自她微微不平、有些无奈的话。


    [她说兰笙自请辞了官职,说是救国无望,唯有……离去。]


    [兰笙离别前写了一篇谏文,将朝中上天诸臣都痛骂了个遍,所以众人对他的离去近乎拍手称快。]


    [他走前更直言他要放纵于天地,再也不掺和国政之事……做皇帝的人都是疯子,全都疯了,他就这样朝中大骂,骂天骂地骂所有人,骂了个痛快后,直接弃官离去。]


    画面转向朝野上的混战,平面的小人们似是打起架来了。


    其中穿红衣的小人一人战三,气势汹汹。


    祝瑶难得被逗笑了。


    他接着往下看,那是一段回廊前的剪影,有些依依惜别。


    [她说兰笙走前托人留了一句话,是给你的,“殿下,保重。”。]


    [他就这样离去了,不顾及曾经的师长,不顾及……那个曾将他从泥泞里救起的老师,只知道离别前,他去璐王府邸门口,留了几株芙蓉。]


    [他被王府旧人高吐唾沫,也不语,只是默然离去。]


    在这之后,则是一段连环画形式的短片。


    祝瑶认真看,有些无奈。


    这连环画说的恰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天底下独一号的喷子。


    兰笙此人,昔年因一篇谏文声名鹊起,也因此遭了祸患。


    他本是东阁大学士竺彬的小子,却因这篇谏文被家中人视为目无兄长,眼无君父,而被逐出家门。


    彼时,他尚年少,才不过十二三,就流连于烟花之地靠卖词维生,时间渐长,词调传扬,颇有盛名,越发狂骄,不知天地何处。


    直到某日无所事事,临街游荡。


    他听朋友说,远在北地的夏启言评论过他一句“便有姣姣天赋,不用反退,终泯然众人矣。”。


    兰笙自是不服气。


    他写信致辞,接连三封,次次焦急等着回信。


    谁也不知夏启言回复了什么……众人只知道这三封信后,兰笙一反常态,不再写词,不再纵情,而是避居京城外的骊山,开始重新读书习文,也很快就中了举。


    在这之后,就是他指责太子,引起非议。


    ……


    毫无疑问,他们有着半师之谊。


    可那一夜,这对师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离、决裂。


    祝瑶只是看,只是看……他是看客,依旧是看客吗?


    他只能沉默。


    界面上,热烈的红铺满宫殿,无处不体现着那种欢闹,喜庆,可红衣小人依旧看镜中自己,静的像是一副神像,似在观摩着人世间的自己。


    [你的宫女冬枣突然跪地,近乎哀婉着说着话。]


    [她说殿下,求求您,尽量让自己快活些吧。]


    [她说殿下,能不能……能不能去让陛下别这样了,别逼所有人了。]


    祝瑶困惑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平面上的小人。


    是……赫连辉在逼所有人吗?


    不是的。


    忽得,眼前突变,朦朦的铜镜里照出个略有些苍白的脸,有些萦萦环绕着的淡淡的忧伤。


    那样庄重素静的宫殿,也摆上了凤纹烛台,轻柔的纱帘将一切都束起,只留下人的几抹剪影。


    祝瑶出声:“不是他在逼所有人,也许,是我……”


    是自己在逼他吧。


    那一日,重重珠帘下反反复复的叙说,也并非全是一面之词。


    “你是恨他吗?你明知道他非你不可,明知道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可你呢?”


    “他的性情我清楚……他本可以做个众人称赞的皇帝,不必这般惊险,不需要这么劳心劳力……”


    过犹不及。


    他明明都清楚……如果没有自己……


    祝瑶看着铜镜的自己,只觉得越发模糊。


    生有何乐,死有何苦。


    不过尘土。


    不如……行乐。


    这是另一个时空里他说的话,清醒的甚至不像一个皇帝,一个拥有天下、贤明远扬的皇帝。


    “他却偏偏一次次为了你……你自己清楚他对你有多不同,可你呢?你怎么对他的,这宫里谁看不明白。你若深爱他,他何苦一次次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你就不该给他若有若无的期望。”


    自己给他期望了吗?


    有的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祝瑶想到那一步步攀升的数值,有些讽刺地笑了,不回绝是否也是一种任由,一种放纵。


    他好像始终都在等……等这场游戏的尽头。


    也许也不仅仅如此。


    最终,冬枣只听见那缓缓阖上眼,稍作休憩的殿下,用一种冷清清的语调,说着一些讥诮的话。


    “其实,他们说的也许是对的。”


    “我不是个好东西。”


    夜色沉沉,烛火映人,只留下那轻蔑的笑。


    祝瑶抬头,看前方黒寂的屏幕,看此方不知何处的空间,看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衫,只觉有些淡淡的荒谬。


    游戏界面上的文字依旧在吐露:


    [没有人再敢有微词,朝堂上的风波慢慢平息,震慑强硬的手段使人避而不谈,就连久居宫中的太后都闭口不言。]


    [没有人能阻挡帝王的步伐。]


    [可最令人吃惊地是……那位永远看不清,肃穆稳重的丞相,那位随着帝王从封地至今的朝臣,那位力推改革新政的大人却保持了罕见的缄默。]


    [他难道不知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吗?]


    [没有人知晓为何?]


    [反常到了极点,不知道多少人去叩他的门,那三尺之地,守门的仆人只干脆闭上眼,拢住耳,装作不知。]


    [有的人败退了。


    有的人进了门,可很快也出来了。]


    祝瑶轻抬头,却看见了大屏幕缓缓亮起,那是寂寥竹园里一个身影,凄清的月色里,他只着着件素净白衣。


    清朗如修竹的姿态,发鬓染上了霜雪,眉目间见不到几分欢欣,有的只是一股难见的哀意。


    他竟是在喝酒。


    他一口一口的喝着,一口一口闷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这样醉倒在椅间,他仰着头,嘴角微微勾动,伸出一双手似是要遥遥触碰着什么。


    可最后手臂颤颤的落在衣摆里,终究是什么都没有。


    祝瑶轻悄悄偏过头。


    忽得,风吹过帷幔,眨眼间只见那朦胧的烛火,只见到那镜中的自己,红色的衣裳如火,于暗暗地光下透着金色,不远处的宫灯也罩着囍字,金粉铺就的字浸透有力,亦是洋溢着一股欢快。


    漆黑的屏风换做了红漆,上面染刻着龙凤成对,底下则是万里江山。


    夜色弥漫开来,浸透一片凉意。


    祝瑶低头。


    黑漆的妆台,配着朱红绸缎,色彩分明,上铺着一柄玉如意。


    他忽得起身。


    他抬头看向四周,恍惚地看着,殿内很静,只听得到几声窗檐处的鸟鸣声,于这宫里有些过分清冷。


    明明一切都换成了红色,意蕴着喜庆、欢乐。


    蓬莱殿。


    蓬莱是仙人居住之地。


    可这里有的只是凡人,还是个逃避的凡人。


    突然,殿门打开了,有人大步迈了进来,祝瑶仍在看半掩着的窗檐处的半树芙蓉花,许是因这景色甚美,宫人立了个烛灯,幽幽灯火下,那花开的极其的盛,极其的艳,极其的美。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到那个月色下的吻,刀光剑影之中,那个少年无比忐忑、无比珍重的吻。


    祝瑶忽然回头。


    他看到了走进来的人,竟有些莫名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是觉得恰似当年他从画里出来时,看到长成的少年,锋芒初露,可亦是沉寂的。


    直到去封地路上,才稍显出自身性格。


    真奇怪。


    直到被环住,从背后被环住。


    祝瑶想的依旧是……少年时的他,不是认不清,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快的让人回不过神来。


    深深宫殿之中,只余互相依偎的两人。


    “不求长相守,只求……此刻相伴。”


    “阿瑶,我很欢喜。”


    身后传来几声低语。


    祝瑶看向扣住自己手腕间的手,那是一双有着厚茧的手,有着少许的新增的伤痕,将自己牢牢扣在他怀里。


    彼此的心跳贴近,胸膛间的紧靠……太近了,太近了,以至于半分逃脱不了,只能任由这个怀抱更紧。


    可耳边的呢喃是如此的轻,轻的只能自己听见。


    他被抱了起来。


    直到缓步走到那铺设好的床前,红烛静静地燃着,香炉里的紫烟萦绕着,只留下纱幕将一切都盖住。


    那是浓厚的呼吸,沉沉地打在脖颈间,厚重指腹拂过耳后,缓缓向前,直到面颊,忽得轻轻贴近,将他扣住,微仰起头,唇舌彻底覆入其中,不给他任何呼吸的机会,只是用力地索取、索取。


    祝瑶吃惊地望了眼。


    随后是无尽的沉默,缓缓闭上了双眸。


    出乎意料,这个吻结束了,他没睁开眼,不知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只觉得某种注视越发的深了。


    忽得,掌心传来几分痒意,是舔舐般的摩挲。


    祝瑶怔住。


    他想睁开眼了,可却被手掌拂过,遮去了视线。


    他只能感受着似是唇舌的拂过,恍惚间红绸盖住了眼,只能被迫地手掌被覆盖住,被扣住,彻底卧在床上。


    他只能任由着……那缓慢升起的潮热,逐渐蔓延开来,彼此交缠地愈发紧密,呼吸声与肌肤交融,耳垂被含住,腿部被抵住,整个人被彻底的禁锢、不得不仰着头无力呼吸着,挣扎着。


    最终,祝瑶有些缓慢、滞涩地轻语,“够了。”


    那人却不罢休,身躯靠近,湿热的肌肤紧贴,渐渐吐露出几分缠绵话语,“还不够,啊瑶……”


    “我想,我想让你快乐。”


    炽热地温度,焦灼的贴近,萦绕在耳边的喃喃自语。


    祝瑶只得闭目。


    游戏大厅,绵长的呼吸,紧促的呼吸,将所有沉闷的回忆都打断,祝瑶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暗沉的光幕里,只余浅淡的余光。


    唯有轻薄的衣衫才提醒着他,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略有些焦急地看着游戏界面,看着那显露的画面,那是个对镜梳妆的画面,略有些怔怔的少年。


    "阿瑶,这根发簪……当年我就想替你挽上了。"


    男人低笑,他取出那只素净的玉簪,轻轻地替少年挽着发,怀着无比的珍重。


    少年微微而动。


    身后的玄衣帝王,虔诚地望着他,许下了毕生渴求的心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紧接着音乐变得高昂起来,似是止不住的欢喜和雀跃,可极度的焦躁、难耐,晦暗的光影里,默片似的剪影,向前方奔跑着,跳跃着,似是迎来了最终的地处,那阴暗的殿堂内,却是一阵安宁。


    佛前的跪坐女子,背对而立,只着一件素衣。


    她双手合拢,平静的祈祷。


    [那是大婚后的第三日,你却得到了个消息,奚夫人想见你。]


    [自那日的叛乱后,她就长久的避居宫里……说是避居,不如说是囚禁。无论如何,是她带领着奚家人进了宫,掀起了那场蓄谋已久的叛乱。]


    [你虽从未亲眼见过她那时的疯狂,那样愤然不顾一切的辩驳,可也知道她在从中掺和了太多……]


    [奚家人大多死了,多是死在争斗和逃亡中,少有些的怕是趁着当时战乱,隐姓埋名于乡野间。]


    祝瑶静静看着文字的吐露,看着那光影处的女子回头,轻轻启声,“瑶儿,你来了。”


    音乐变得沉郁,忧愁。


    可似有一曲浅浅的儿歌,那是母亲哄着孩童睡熟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问儿郎?何时归。问儿郎?何时归……”


    画面上黑底白字的文字依旧在前进,任何人都阻拦不了,如轰然而来的激流飞速的下落,下坠。


    文字在下沉。


    [你的母亲说要见你。]


    [你自然去见了,谁也阻止不了你,何况你某种意义上成了帝王的另一面,成为了这座庞大宫殿的另一个主人。]


    [你与他,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


    [谁敢拦你?]


    这素净的殿内,女子起身,她着实有着张清丽的脸,荆钗布衣,遮掩不住的美丽,眉宇间忽得温婉的笑了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后头的厨房里,没过多久从中端出一碗长寿面,面热热的。


    “瑶儿……”


    “今日,是你的生辰,只有我知道的生辰。”


    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有些悠长,似是在回忆着从前,将面端在了这张小小的方桌。


    祝瑶沉默地听着。


    她转而进了厨房,再次端出了一碗面,同样的素汤清面,只点缀了几丝葱。


    周围的宫侍肃穆而立。


    冬枣有些迟疑的看着你,不知如何是好。


    女子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轻轻挑了几根,缓缓吃着这碗汤面,边吃边回忆着说道,“瑶儿,你知道刚生下你时,我什么想法吗?”


    “我想着……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丑的孩子。”


    她轻轻一笑。


    她语调悠扬,夹杂着几分欢乐,“后头,看多了,便是不好看也只能看顺眼了。你打小不爱说话,总是静静地呆着,我总想着怎么办才好,我的孩子不会说话,他不够聪明也不够突出,他该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我时常悔恨地想着,这一切要是都没发生那该多好……可也只能默然不语,直到,那一日你在床榻上,远远地喊了我一句母亲,我那时才体会到原来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得护着你,看着你长成。”


    祝瑶默然不语,只轻轻拿起那碗面旁的筷子。


    冬枣走近了些,悄然更近了些,拉了拉你的衣袖,缓缓低下了头。


    她有些羞愧,恻然。


    奚夫人轻笑,夹着面说,“那时候,每一年生辰时,我都给你下一碗面,我们一人一碗。”


    【这碗面,你选择吃吗?】


    【吃/不吃】


    [你吃了这碗母亲为你生辰准备的长寿面。]


    [也许……可你不怕这结果。]


    游戏大厅,祝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屏幕里早就发生的一切。


    是的。


    他当时决然地选择吃了。


    在他吃那碗面,才刚刚吃到一半时,宫殿外急匆匆跑进来不少人,首当其冲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要吃。”


    奚夫人忽得静静地站起,忽得有些摇摇欲坠地笑了声,顺势吐出一口血来。


    她只是笑。


    她只是笑,如同那佛前的菩萨。


    “瑶儿,你知道吗?我好恨,好恨这世道,恨这一切……而我最恨的就是他,恨皇帝,恨他这个皇帝。”


    画面里,那静默不语地少年,闷声一下,缓缓流出几丝血。


    祝瑶怔然,他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刻,那一瞬间的痛苦,是真的很痛很痛,可他没有不甘心。


    [这副身体既然是她给的,那就还给她吧。]


    [你怔怔想到。]


    [你看着身旁吓得失色的冬枣,整个人彻底崩溃的模样,只轻轻说了句,“不要难过。”]


    祝瑶轻轻伸出手,走近了些,抚摸了下……来的那人。


    他那紧锁的眉间。


    近乎真实摄录的画面里,那赶来陷入凝滞的帝王,从疾步到缓步,到不敢相信地将人抱起,随即呼喊着身边的一切,“快让太医来啊,快来人。”


    一切都是如此的疯狂。


    祝瑶依旧清晰地那一刻,那死亡的终结。


    他亲眼记得。


    自己微微笑了下,随后看着……


    赫连辉不受控制地呼吸急促,急切到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只全身发颤地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也在抖,抖的差点要握不住,只张口欲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麻木的看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最后,赫连辉很执拗地说,“别骗我了,你突然的消失,突然的离开,每一次的出现,每一次的离开都不可捉摸,我真的恨你,好恨你,恨你如此的狠心……恨你曾经明明再次出现了,却不愿意和我相认。”


    “我真想恨你,恨死你了。”


    “可我还是不在意,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你会回来的是吗?”


    “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画面里的嘶吼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其他人的神情、惊呼都被掩盖住了,只剩下他的哭诉。


    可他没得到想要的回复。


    “小鬼,难过什么?”


    “我是不死的,明白吗?你知道的,没……没什么……好怕的。”


    画面里的声音有些慢,有些幽然,有些淡淡的自嘲,随即是几声沉重呼吸声,伴随着那最后的几声自语。


    “只是……不要等我了。”


    “应当是等不到了,明白吗?不值得的。”


    那画面里的少年微笑着,轻轻抬手,想要抚平跪地帝王的眉,可那只手还是勿地于空中,彻底掉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整片寂静之中,只留这声刺人疯狂的怒叫。


    这偌大的宫殿里,所有的宫婢都惊恐看着,看着那倒地而死依旧微笑的奚美人,看着那帝王怀里的人也留着淡淡的笑,只是不同于他母亲的无遗憾的笑,这位殿下的笑里有几分萦绕着的萧索和愧疚。


    他虽是笑。


    可谁也知道……他只是努力让自己笑的,显得不那么痛苦。


    这寂静的佛前,宫人们都仅仅闭住了嘴,害怕地向旁边走去,只想着逃离可依旧退了回来。


    殿外的士兵围了起来,渐渐的缓缓起了几声悲鸣,细碎的哭声。


    空留着依旧原地的帝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依不饶地问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告诉过自己的,告诉过自己的,他会回来的。”


    “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


    赫连辉喃喃出声,“不会的,还会再见的吧,还会……不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我还能等到的。”


    屏幕就此停留在这一刻。


    祝瑶只是看着,看着……不知看了多少遍,这场全景似的观影只有他这么一个观众,只有他一人。


    “欣赏”着他所打造的结局。


    【恭喜玩家首次达成攻略人物“赫连辉”攻略度100%,收获忘情丹X1】


    【恭喜玩家解锁隐藏cg:黄泉不归路,收获缘分碎片X3】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史册留名。 】


    游戏大厅,俏皮的语调反复播放着,向玩家播放着这……难得的成就。


    祝瑶只是依旧看着……看着那不断被自己重复播放的cg场景,这场漫长的死亡被一次次重复着播放。


    他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再看一遍吧。


    忽得,那游戏台前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个二周目结局,这是文游类型的模拟器和回档流,可以存档、回档,每一个轻微的选择都可能决定了结局,这只是主角打出的一个结局


    主角会受每周目数值影响,不同数值的发展也不一样的


    二周目就是高悟性,天性淡薄加幼年轻微自闭倾向


    第26章 现世○


    【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


    【为此奖励玩家返回现实3天,希望玩家再接再励,解锁更多可能的结局,努力达成各类成就。】


    祝瑶怔怔看着电脑屏幕,黑底白字的简陋游戏界面,几行清晰的字依旧显露在屏幕上。


    身上披着的……是游戏大厅里出现的那件素净白色外衫,祝瑶低头看,略有些出神,他离去了多久。


    他猛地起身,看向周围,是他的家,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熟悉,素白的墙,简单的家装,空荡荡的。


    唯独门口那块明黄色的海绵宝宝地毯比较显眼。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祝瑶呆了下。


    他瘫坐下来,往后仰着,闭上了眼。


    耳边,忽得跳跃出一个灵动悦耳的声音,可不免有些隐隐的阴阳怪气。


    【玩家你好,不得不说,实在很是佩服玩家的游戏体验,居然能做到清醒的赴死,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玩家您可真是个秀儿啊。】


    祝瑶沉默。


    他闭着眼,实在不是很想……想太多关于游戏的事情。


    这难道不得怪游戏太真实,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怎么不可能当真,尽管他是在玩一场模拟游戏,可是随时随地进入游戏,沉浸式地体验,让人完全察觉不到虚假、只是游戏,只是游戏吗?


    【这当然不只是游戏,桀桀桀桀桀桀!】


    【玩家有没有感到后悔呀!就这样早早的结束一生,实在是……太潦草了,太令人可惜了。】


    【以至于很多人说你实在是太偏激、太极端了。】


    祝瑶彻底愣了。


    什么叫做不只是游戏?


    他起身看向游戏界面,上面黑底白字的简陋画面,依旧是那句结局提醒:【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祝瑶点开唯一的结局评价,即人生总结:


    这一生,你生的一般,资质秉性都普通,幸运的是,你收获了个极品恋爱脑加事业狂皇帝老公,顺带沾他的光,多少在史书上留下了个小小名字。


    祝瑶:“……”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天被游戏气死。


    他缓缓往下看,看的很细致。


    游戏点评:


    开局糟糕,过程惊险,走向离奇,结局荒谬,堪称一绝。


    你的倾情出演,着实吸引了不少看客,不少当世和后世诗人讥讽此事。


    史书多言美色之祸,美人误国。可偏偏你非女子,却以男子之身,祸患一国之事,着实令人费解。更有正史言明:少长成,无颜色,帝深爱之,常伴左右。


    以至于连美色误国他们都骂不了你,你反倒成了个空洞符号,以证明皇帝的荒唐和奇葩。


    祝瑶沉默,是另一个世界的史书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莫名的有些抗拒。


    他不想去探究太多。


    【恭喜你,玩家你实在是太强大了!完美躲过了各种批评,只在史书之上留下浅浅一笔。】


    【不过,玩家真的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吗?制作组在此献上最真挚的呼吁,游戏如人生,人生即游戏,请务必要谨慎选择你的结局,你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深深影响着未来的走向。】


    【当然,我们相信玩家一定能越玩越好,越玩越能领悟游戏的真谛。】


    耳边传来一股幽幽的语调,前面是阴阳怪气的赞叹,后面则是略有些真诚的倾诉和安慰。


    祝瑶怔住,终是忍不住质问:


    “什么叫做游戏真谛,攻略一个活生生的人吗?把这一切都当做游戏,一步步的最大利益化吗?”


    “那何必让我进入游戏……我可以把他当做朋友,可那不是爱情,那只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下的不可避免的依赖,共情……所谓的攻略也足够荒谬。”


    “感情的事……真的能量化吗?”


    祝瑶略有些讥讽,深感这个游戏的扯淡。


    【可是玩家不是尝试了吗?用你的死亡证明了游戏的判断,是的,不只是爱情,当情绪冲积到最极端的时候……攻略度自动冲上了100%,没错,玩家的判断完全没问题!!!】


    【玩家你是个敢于冒险,敢于挑战的游戏玩家,不是吗?】


    【玩家用自我献祭,成功获得了此周目的结局。】


    祝瑶无言。


    他承认……他有点恨这个游戏太直白,把所有一切都说通,显得自己还真是足够的没良心。


    逃避可耻吗?


    祝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逃了,很可耻的逃了。


    【哟哟哟,玩家终于承认自己的问题了,直面问题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逃跑并不能真正的解决哦。】


    【三天的休整时间,希望玩家能够重整旗鼓,好好继续游戏,期待玩家打通更多结局哟。】


    【只是,玩家真的不决定好好看看……您的结局吗?】


    祝瑶怔住,他刚刚不是看了吗?不是指游戏评价吗……


    再无回声,仿佛一切都消失了。


    此刻寂静的可怕,有的只是电脑前键盘的闪光,一闪一闪的,仿佛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黑底的游戏界面,依旧停留在那句:【恭喜玩家完成结局:史册留名。 】


    忽得,祝瑶整个人抓住鼠标,找到网页搜索,打了几个字,他打的有些慢,有些犹豫和迟疑,最终看着打出的两个字“元泰”出了会神,还是点击了搜索。


    网页速度跳转,出现无数个页面:


    周朝元泰皇帝算是个昏君吗?


    盘点历史十大疯帝,元泰皇帝算不算当之无愧的第一?[笑jpg]”


    好家伙!竟有如此疯狂的皇帝,立自己表弟为男后?


    元泰帝在位八年,毁誉参半,后世史家多批驳……


    元泰:镇压士族的血腥上位史


    访谈|何闵:元泰皇帝的政治野心和情感抒发


    ……


    大周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元泰八年之后的黑暗时局


    帝王之死:一个时代的落幕,在位不过八年,紧握军权,清丈田地……


    一桩普通的妖邪之说,如何引起了元泰皇帝的震怒,牵连数百人,宗室朝臣皆人人自危?


    爱情疯子?痴情皇帝?元泰皇帝和其表弟不得不说的三件事……


    后位空悬,殉情而死,史上最痴情的皇帝之一元泰皇帝


    残暴的元泰帝,一代明君到疯君的转变……


    祝瑶有些震住,飞速地滚动,无数个浮夸、评点、讲座类型的网页,以及最顶端下面那无比突出的小字解释。


    [元泰:周朝武宗皇帝赫连辉在位时的年号]


    [周武宗赫连辉(1203—1241)是周朝第九位皇帝,在位时间九年(1232-1241)]


    祝瑶看的很认真,伴随着几声嘲讽的笑,他边看边搜,不知时间的流逝,直到双目紧绷,难以睁开,终是停下了滑动滚轮的手。


    最后,他仰头闭眼,向后躺去,有些荒唐的想。


    这就是所谓的……结局。


    这还真是胡闹啊。


    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玩一场真实世界的游戏已经足够荒唐。


    玩的结局改变了千年后的现世,更是何等的荒唐。


    祝瑶记起来了……关于熙平的年号,那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他这个历史盲依稀记得这个年号,貌似是因为前段时间市面上出了一款游戏,里面有个角色,貌似参考了熙平之后的中兴之主宣武帝。


    他能记住熙平,不过是因为游戏里说宣武帝是养子。


    他那时觉得挺神奇,皇帝无所出,直接抱养了个孩子。


    可是……现在没有了熙平,只有元泰,只有那些……史书上的几行字,的确是几行字,可于后世而言,好像更多的是笑谈,是世人茶余饭后的闲聊。


    共陵墓,同生死。


    这便是你求的吗?祝瑶恍惚地想着,打开的视频,语音渐渐的播放着,配着轻音乐,有些诙谐的语气介绍着。


    “不求来世,只求史书上刻下我们的名字。”


    “千秋万载,能否依旧?”


    “这后一句是元泰帝写在墓志铭的话,他在世的最后一年,时而疯癫,时而清醒,朝政基本荒废了,可他唯一坚持的事情就是修建曜陵,不顾一切的修,用尽当时皇家私库,以至于后面的昭平帝前期节衣缩食,中期贪婪过度,追求奢靡,宠信宦官……最终导致宦官乱朝,三朝帝王皆为傀儡……最后直接亡朝换代。”


    “史家皆说,周朝实亡于元泰,未曾没有几分道理。”


    “不过这里最想说的是关于……关于他的荒诞不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里,他居然立了自己‘亲弟弟’为皇后,当然据后世考证不是亲弟,是表弟,因元泰帝非先帝之子,是慧敏长公主之孙。”


    “这事情还是他之后的昭平帝为了证明自己血脉的正统性,直接在朝堂上下诏书宣告了……元泰帝同自己表弟,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起居录里记载不少,且他少有的几次出行则留禁卫军,全权朝政托付……恩宠爱信,莫过于此。”


    “曜陵地处北帝山,稍微有些偏远,陪葬品也不多,史书亦有记载,可是特别深,特别大,特别坚固,貌似因为难挖加上没什么陪葬,盗墓贼都不愿意挖,保存的比较完好。”


    “唯独同室二棺,颇值得一提,是罕见的帝后陵墓格局。”


    “生同裘,死同穴,怕是他人生的末尾里唯一所求。”


    祝瑶听笑了。


    为何只敢求如此……为何也只求……如此……


    “他一生中写过几首诗,写相逢求相遇,极乐与极哀并存,道尽万物之兴亡,写遍心中之惊惶。”


    “他不信奉永恒,只愿享受当下。”


    “可唯一例外的是……他于同室的墓志铭里那句:千秋万载,能否依旧?”


    “他不信教,不求来世,只求史书上刻下他们的名字。”


    “我想,这就是他暮年一些举措的原因,求千百世后的必有回响,求此时此刻的世人铭记。”


    祝瑶怔怔想。


    他说过……不用等他,不会再见,他依旧不相信吗?


    他无力闭上眼。


    所以说……他向来是不听他的,不是吗?


    略有些惆怅的音调,慢慢地转向有些激动,兴奋起来。


    “曜陵是在十多年前才挖掘的,关于元泰年间的事,过往史书里多写其残暴不仁、荒诞误国,以衬托后期昭平帝的太平盛世,众人称赞。”


    “可随着曜陵连同它身边的无名墓葬被挖掘,我们才知道,元泰年间有太多的史书被后人篡改,比如昭平帝的前二十年朝政尽在当时的权臣夏启言和其弟子兰笙手中,所谓的元泰八年后的黑暗时局也是篡改后的史书,昭平帝在掌权后极力掩盖这一点,大力修史,抹平二人的存在感,更将两人改为同元泰帝不和……”


    祝瑶向后仰着头,静静地听着这条高赞的长视频。


    音乐是跳动的、节奏的旋律很强。


    “所谓的权臣乱政,时局动荡也只是一面之词,挖掘出的时人手稿《祭时局》里写到:元泰所兴变法之事,皆已废之。’。两代权臣,一心变法,沿袭元泰新政,最后竟是被写在晋朝奸臣传里。”


    “史学界对周朝末年的乱政乱世,同史书里昭平帝在位30余年的太平盛世之差,向来多有微词,若非曜陵的挖掘,连带着将周边的无名墓冢一同挖出,将其中的残简修复,怕依旧是毫无证据……”


    “关于这个墓,墓主人的身份多有争议,不过史学界大部分认可是权臣夏启言之墓,因其无墓志铭,随葬品几近全无,唯独葬了几只纸鸢和一箱斑驳不清的旧时书籍。若非后来其学生兰笙亲朋后人的墓志铭前两年被挖掘,中间提了一笔兰笙曾力排众议,遵循师嘱,将其遗骨焚烧,骨灰洒于渭水中,衣冠冢葬在远远遥望渭水的北帝山里,还很难判定墓主人究竟是谁。”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同其弟子后期刚硬狂妄,临死之前,干脆自焚蓬莱殿,无碑无墓不同,夏启言这个权臣的墓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渭水边上,曜陵前面千年,不被世人打扰。”


    “曜陵吗?”


    祝瑶喃喃自语。


    视频的尾声依旧在叹惋,在追逝,“悠悠江水,不知埋葬了多少往事,渭水边上的故事直到今日,依旧被世人传颂,我们虽不能知晓当时具体之事,可依旧从这些留下的痕迹里看出那一笔笔历历在目的感情。”


    “好比元泰帝在曜陵里留下的墓志铭,就我看来完全是元泰帝写给他表弟的情书。”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大家有机会的话,真的可以去曜陵博物馆看一下,展览馆不大,挖掘出的文物基本都在那里。”


    “那里的梨花开的时候很美,很清静的地方,馆前更种了无数芙蓉,非常适合打卡拍照。”


    祝瑶闭眼,不愿想。


    曜陵。


    曜陵。


    曜指“光辉”……


    祝瑶终究是从座椅爬起来,查看了距离明天……最近最早的的航班,电脑屏幕前照出他略不平的眉,那双清幽的眼,难以判断出情绪。


    不知过去多久,随着航班出了,他彻底的向后倒去,陷入沉沉的睡意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现世○


    昌陵市,乃是中部省会,地势低平,环水而立,唯独最北边有一高峰,古时曾叫北帝山,现今多叫九阳山。


    曜陵就驻足于此,依托九阳山而建,远远的遥望渭水。


    下了机场,打车过去,也要一小时。


    司机一听是去曜陵博物馆,笑了下,“小伙子,不去省博,去曜陵博物馆,怕是要失望的。他们最近火的那个馆宝——那什么屏风都借到国博了,省博能看的展品更多,曜陵还是小了些。”


    “不过最近是不少人去曜陵,都是那啥剧火了,里面那屏风也火了,顺带带火了曜陵。”


    祝瑶闭着眼,没有搭话。


    实在是有些困。


    天色才刚刚早晨不久,他赶着早班的航班,随意收拾了点东西,就飞了过来,连上班公司的假都没请。


    “《挽香传》!”


    前座的女孩忽得说了句。


    “对对对,好像是叫这名,我闺女也是天天追,上月还去曜陵拍了照,小姑娘也是去曜陵的吧。”


    “是啊,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拍。”


    “那是得早些去,最近去的人不少呢,想要最好的位置拍,早去不会出错的。”


    司机笑了句。


    这一路上,意外的女生还挺健谈,和司机聊了不少时间,连曜陵附近最好吃的饭馆都问到了。


    祝瑶于睡意中,也跟着听了不少。


    知道了以前曜陵那是基本没什么人去,虽说当年挖出曜陵旁边的无名墓时着实引起了不少关注,其出土的一些文稿掀翻了当时的史料,可时过境迁早已沉寂,政府倒是因此修了个小展馆。


    近来火热多是因为据一本宫廷穿越小说改编的剧《挽香传》很火,书中主人公恰是一位小宫女,从周朝后宫的小小女官做起,一路受重用,最后更因抚养年幼的帝王,两人颇有感情,被封为皇后,甚至母仪天下。


    “小姑娘,小伙子,买水在外面买!多带几瓶!里面翻三倍!”


    到地方后,司机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附近,笑着说。


    女孩笑嘻嘻道,“谢谢大叔。”


    司机临走前还嘱咐了句,“小姑娘,走直道快,最好买把遮阳伞;走环道不用,有树荫,就是绕点路。”


    祝瑶抬眼,只觉这阳光的确有些晒。


    他提着手提袋,想了下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帅哥,你走哪条道。”


    身旁清脆的少女音,像只翠黄鹂。


    祝瑶揉了揉眉心,“环道。”


    路上他搜了下地图,曜陵建在九阳山下,旁边引了渭水支流灵江,围了个湖叫九曲湖,环着湖则是长长环道。


    曜陵博物馆就建在陵墓前不远处,直道很是宽阔,修建的很好。


    据司机说当初昌陵某任领导,是想大力发掘该地,建成一个综合性的景区项目,连带着附近的房地产,打造一个文化综合园。


    因此,博物馆的展馆以及相关的一些建筑都很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个项目夭折了,大部分的都成了空想,只建了个几个基本建筑。


    不过,当年的设计依旧留存下来,比如那环湖边上的梨花林,倒成了当地的景观,花盛时节当地人都来玩。


    “好呀,我也走环道。”


    少女有些高兴。


    买了水,祝瑶往景点招待大厅去买票,提前网上预约是免费的,没预约现场买票15元,也不贵。


    身后跟着的少女似是离开,同约好的小伙伴汇合去了。


    祝瑶买完票,出来后就往左边的环道走去,此时的人流很少,甚至可以说上一句清冷了。


    不知是不是司机所言:那个镇馆之宝已经出借的缘故。


    春末时节,沿湖有少许风,即便日光出来了也有些凉意。


    祝瑶走的不快,近乎缓步而行。


    沿岸的树长青,风吹来时梨花少许浮落,空气中时不时传来那隐隐的花香味,并不重,很淡雅。


    日光打落在湖边的水岸上,泛起一片凌凌波光。


    不远处,已有人穿着汉服,做好了妆造,身旁的摄影师正指挥着拍照,似要将这好风光留住。


    祝瑶略有些恍惚。


    他看向手提袋里,放着的简朴外衫,来之前他稍微收拾了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可还是带了这件外衫。


    为何?


    祝瑶也想不明白,许是顺手吧,他就这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边走边看,直到走到有个分道岔路口。


    他停了下来,右边小道去处……


    “帅哥,往右哦!”


    身后传来几声少女的轻笑。


    祝瑶回神,只见两个穿着翠色和藕色汉服女生向他招了招手,其中一个女生正是之前同车而来的少女。


    “盈盈,帅不帅!我说帅吧,真大帅哥,比上次漫展见的cos帅多了!”


    “帅!贼帅!”


    “总感觉会很适合古装。”


    藕粉汉服少女长得很秀气,左手环抱着一束花。


    两人走了过来,之前那个同车女孩问道:“也是去夏启言的墓吧,我前面看了地图,环道中途右拐就到了。”


    她指尖点了点同伴,有些嬉笑道:“你同好,男粉哈哈哈,真难得。”


    “还不一定呢。”


    藕粉汉服少女语气放低了些。


    祝瑶想了下,应了声,“嗯。”


    “是吧,我说是吧,不然不是拍照的话往这环道走足足多3公里,也够走的。”


    三人就这样往右拐了。


    其实道路不远,没走多久就到尽头。


    满树的梨花浸透了此地,一阵狂风拂来时花落了满地,身前的两个少女正急忙着趁着风给对方拍照。


    祝瑶只得帮忙拿了下花。


    拍完了,两个少女才笑的开怀,把花拿去了。


    这几番折腾,祝瑶也知道了粉衣少女叫陈盈盈,翠色少女叫刘蓓,两人都是大二学生,只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是网上结实的汉服同好,认识好几年了。


    这次相约也是机缘巧合,恰好都有时间。


    无字碑前已有好几束花。


    祝瑶就这样看着粉衣少女环着花,让朋友帮她拍着照片,足足折腾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将花放在碑前。


    “盈盈,这次你来了算是不枉此生了吧。”


    “哪有?”


    “都念叨多久了,终于有机会来了,花还蛮多的嘛,不错啊。”


    刘蓓略有些感慨。


    陈盈盈小声说了句,“怕都是《挽香传》的打卡粉。”


    “打卡也不错啊,谁让剧里女主登上后位后,孩子都有些大了,依旧来了这墓地,静静地呆了许久。”


    “这段剪辑可不少吧,挺爆的,be美学的典范。”


    “挺扯的,哪有这事,明明是把另一本书里的情节挪用了。”


    “它还抄袭啊?”


    “也不算吧,就是参照了一个学者写的周朝女官的书里的人物经历,你也知道女主的经历融了好几个历史人物。”


    两个少女絮絮叨叨。


    祝瑶略有些沉静的听着,他没有很在意这无名的墓碑,恰如那剪辑了纪录片的解说里那般:这只是衣冠冢。


    “祝哥,你……你不会也是看了《挽香传》才来的吧。”


    刘蓓好奇问。


    祝瑶摇了摇头,忽得说了句,“为何只种了梨花,不种竹子。”


    刘蓓戳了下同伴。


    显然,这种事情,她觉得这是这位历史人物的死忠粉、骨灰粉的史同女能够回答的问题。


    “……好像是专家挖掘出的书籍里,墓主人的一篇笔记里写过,若隐居于世,当屋前多种几树梨。”


    粉衣少女笑了下说。


    “是这样吗?我觉得好浪漫啊,设计这里的人太有心了吧。”


    刘蓓有些感慨。


    祝瑶微顿。


    他还挺喜欢吃梨的,算是水果里吃的多的。


    “其实,你们不觉得……他本人也是很浪漫的人吗?不留墓志铭的无字碑,意外的很洒脱。”


    “明明骨灰都洒在了渭水里。”


    陈盈笑了笑,缓缓道。


    “总觉得他不这么干,怕是坟墓都得给昭平帝掘了。”


    刘蓓开了个死亡玩笑。


    陈盈盈揪了下她人,闹着她跑了几步,“我没吐槽你偶像,你男神,我是痛斥昭平帝!你不觉得他真的干得出来吗?”


    “他穷怕了,啥坟都想挖下,捞点钱。”


    祝瑶笑了。


    昨晚的恶补,他其实大概知道说的是哪段,这位皇帝的确由于缺钱挖过几个大臣的墓,当然缘由是抄家……这点就算是这位皇帝的真历史粉都会吐槽几句他至于吗?要点脸吧,这是骂他的。


    “祝哥,你觉得呢?作为盈盈同好,也略略点评下你偶像。”


    湖边环道,碧衣少女好奇问了句。


    她看了好几眼这位职场人士,实在养眼,不得不说这位真长得帅,简单白衬衫西装裤都能穿出几分气度。


    就是话也实在少了点。


    “不算偶像。”


    祝瑶回了句。


    “啊!你都跑这偏僻地方来了,你不会是黑粉吧,不至于这么闲吧,虽说我是网上见过有粉丝不满意,觉得感情戏be不爽,可这剧蛮多都是虚构的,女主感情戏融了好几个人,播出的时候吵得天翻地覆,好在后面直接说架空了。”


    刘蓓大惊道。


    祝瑶拎着手提袋,眺望远处的湖边天际,几缕阳光落在水边,掠过几只翩翩起舞的白鹭。


    “他吗?不见得很洒脱,真很洒脱就不必留衣冠冢于此。”


    祝瑶缓缓出声。


    刘蓓大笑,拍了拍同伴,“盈盈,你看看,你同好和你异论,唉这个说法倒有点剧里改编的那点味道了,留这衣冠冢于此,怕是真有几分遗憾。”


    “不算异论,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专家也不明白,为何将衣冠冢留于此地。”


    陈盈盈笑了下,不太在意。


    刘蓓挥了挥手,拉着人念叨着,“是啊,曜陵建的这么隆重,夏启言作为权臣也留个衣冠冢旁边,难不成他也想当皇帝?哈哈哈,不过他当不当也无所谓吧,元泰皇帝死时,昭平帝那个时候才五六岁,被扶上了皇位。”


    “他懂什么,还不是靠着臣子,我觉得夏启言这个权臣还是当的很爽的啊,调兵遣将,内政人事不都他管?他没篡位我都觉得奇怪!”


    显然另一位不赞同,反驳了起来,“他要是篡位,那就不是他了。”


    祝瑶走在后头,略有些好笑。


    “男人不都是要建功立业,祝哥,你这唯一在场的男人帮忙分析分析,说真的我不太明白……他那时候篡位成功几率挺大的啊,首先吧世家大族被元泰皇帝扫除了大部分,其次皇族宗室元泰皇帝基本屠完了,多好的机会啊。”


    “……”


    祝瑶看着少女转身满怀期待的眼睛,微微垂眼,补了句。


    “也许……觉得当皇帝也没什么意义吧。”


    “咦,祝哥,你你你……你想法还挺特别的。”


    刘蓓也有点惊,因为这个回答。


    祝瑶不介意笑了笑。


    其实……这不是真正的答案,他私心里觉得,于那人而言,当不当皇帝只是一种完成目的的方式,如果需要他当他怕是会当的,如果不需要……就能达成,那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就俗人,当皇帝多好啊,想干啥就干啥,看谁不爽搞死谁,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你看,元泰皇帝不就这么干的!主打一个只顾自己爽,创死别人管他呢!”


    “别说,元泰真猛男啊!骨科都搞得这么光明正大!”


    刘蓓很是感慨道。


    祝瑶:“……”


    陈盈盈拉了拉同伴,提醒她正经点,还有其他人在呢?刘蓓咳了声,“……祝哥,你别介意啊,我就吐槽几句。”


    “不过,你都来曜陵了,应该也不介意吧。”


    祝瑶:“……”


    莫名的懂了不介意什么?是啊,他能介意什么,陵墓都修一起了,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曜陵博物馆,他有些莫名失笑。


    陈盈盈小声叹了句,“怕是秋日来最好,这会芙蓉花都没开,不然拍起来肯定好看。”


    “是啊,可出片了。”


    “唉,《挽香传》剧还是拍的挺好的,以花喻人,各人的命运都如花般时节凋谢,各有各的归宿。”


    刘蓓有些感叹。


    “剧比书好。”


    “那是,原书挺扯,弄得谁都爱女主,她既是元泰帝的女官,受元泰帝的看中,喜爱她,这还不够,夏启言也同她有感情,我真服了。元泰皇帝,谁不知道人真爱表弟,史书公认……还好剧改了,不然剧没开播,就得给历史粉撕死。”


    “祝哥,这收视率高达4的大爆剧你不会真一点没看?就纯过来欣赏历史景点?”


    刘蓓说着说着,望向前方怔怔看着馆前摆出的前言的人,小声问了句。


    没有回应。


    陈盈盈拉了下人,不想打破人的思绪,缓缓也走近了些。


    “千秋万载,能否依旧?将近千年多前的某日,一代帝王修筑了这座浩盛的陵墓,刻下了这段对于永恒的执着诘问。”


    “他对挚爱的追求,对被铭记的执念,构成了他的尾声。”


    “正如这首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在他人生的末点,他不在意生死,想着的却是摘几朵荷花,留寄给远方的爱人。””谁都知道,他所爱之人已远去,可他依旧怀念着、沉浸在往事的追忆和不舍之中……恰如,这座陵墓里的陪葬多是帝王的一些日常生活器具,这是对爱的追寻吗?我们依旧存有疑惑,可那些旧日时光借于文物历历在目,让我们展示着这位帝王的另一面,不同于史书上的另一面形象。”


    “写的好好……看起来展览还蛮好的。”


    刘蓓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特意挑了张角度最好的留作纪念。


    陈盈盈则让她给自己拍了几张打卡图片。


    祝瑶怔怔看了许久,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爱吗?爱对于一个人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爱没有答案的啦!”


    “你能感受到,你认可它,那就是了,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历史是沉寂的,现实是喧嚣的


    第28章 回溯篇


    馆内很幽静,只有少许人。


    正如它的藏品不算很多,各个角落零星散布着,不过摆设的格局很不错,相应的介绍也不少,很是详细。


    最中央的受众瞩目的长方形大型玻璃柜内,摆了个小牌牌:此物已出差。


    “真借走了啊!服了,这次我来之前还真想拍下这黑漆屏风,特漂亮啊,剧里的仿品都惊艳死了,网上的摄影博主拍摄的图片更别提了,万里江山,尽刻其中,多美啊!国博也是爱热度,哪个火就去借哪个。”


    刘蓓略有些郁闷。


    陈盈盈安慰了句,“这也没办法,之前国博出品的节目,专门给它做了集专访,热度蛮高的。”


    “啥都借走,墓志铭是早就借走了,这屏风火了也借走,难怪没什么人,最值得看的都没了看啥。”


    两位少女嘀咕中看着展品。


    祝瑶已然停在了另一边,有些认真地看着致辞。


    这是展览的另一个小角落,独属于另一人的文字。


    “濯濯渭水,养育世人。”


    “将此作为埋骨之地,是何缘故?没有人清楚,我们只能知道他这一生,求知,求真,无愧于心,无愧于世。”


    真的毫无遗憾吗?


    无愧于天地,可无愧于自己吗?怕不见得。


    祝瑶怔怔看着,许久没有移开视线,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那个夜晚,那深深的宫道上,那匹牵着白马缓缓走来的人,那极为惯性的替他系着衣衫,以及……那似乎是不经意的牵手。


    想来仿若前刻,手间温度和彼此呼吸都能确切感受到,是如此的真,如此的让人错乱。


    可于此时,却是相隔千年,时光早已将一切磨灭。


    唯独自己这个困在故事里的人,回到现实后铭记着。


    真的洒脱吗?


    祝瑶不相信,他缓步往里走,终于看到了唯一的展品。


    那玻璃柜里是一只残破的纸鸢,旁边有着复原品。


    复原后的纸鸢很精致、漂亮。


    说来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祝瑶却一眼看中,颇为喜欢,仿佛完完全全符合他的审美点一样。


    祝瑶伸出手,隔着玻璃,有些微微触摸姿态。


    “风筝误”,误的又是谁?


    他不愿猜测了。


    时间会带来一切的答案,可他已经有些失去了探寻的勇气。


    祝瑶停顿了许久,终是离开这地,往其他展品看去。


    最终,他停留在摆在角落里的一个玻璃柜。


    那里面摆着的是一支簪子,白玉做的,小巧别致,是玉兰花的形状,质朴温润,仿若泛着莹莹的光。


    祝瑶有些出神。


    "阿瑶,这根发簪……当年我就想替你挽上了。"


    耳畔边的声音仿若依旧在前刻,明明只是看见、听见。


    明明已经离得太远。


    为何还要记得呢?


    “祝哥,你一直在这里看这个簪子啊……前面还有很多很精美的饰品,有个玉如意是真的漂亮,还有梳妆台,铜镜,玉牌,宫灯……好多好多,都好好看。”


    “来之前我查了下资料,还说薄葬,陪葬品不多,我看皇帝的不多,多少人的一辈子都比不上。”


    “当皇帝就是爽啊!”


    身后少女略有些嘀咕。


    祝瑶只是看着那支素净的玉簪,于这里的许多藏品而言,它不够漂亮,不够精致,雕刻的工艺也并非大巧若工,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展台上。


    刘蓓也凑近了些,看着展览台的介绍,吃惊了下,“咦,这只玉簪是放在他们棺木里的啊。”


    “看起来还不错,不过前面那组玉环配饰才叫精致,配色和雕刻都绝了,不知道花费了工匠多少精力,才做出来的。”


    “……不过看介绍,那组玉环都不在主墓室里,这只玉簪对他们来说,应该挺有纪念意义的。”


    祝瑶没有回复,他只是看着那只玉兰花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他向来是不听自己的,明明等不到了,依旧固执己见。


    求千百世后的必有回响,求此时此刻的世人铭记。


    可谁知道呢?太多太多的……依旧停留在过去,在未知的缝隙里,也许永远都打不开,永远的不为人所知。


    恰如这枝玉簪,无人知晓他带入陵墓的原因。


    还是说,他求的是……此刻自己的看见。


    “这是他亲手雕刻的玉簪,是……他送给……”


    “……他表弟的。”


    最终,祝瑶略有些出神说。


    刘蓓已经往旁边的展品走去了,听到隐隐的回复,转身回望了眼,有些疑惑小声问了句,“祝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祝瑶移步,提着手提袋,往旁边的展品看去。


    另一位少女正认真听着一个青年展馆员的叙说,此时已有三人围着那盏有着历史痕迹,仍然繁复艳丽的宫灯,细细打量着这件复原品。


    “元泰皇帝颇有才艺,擅书画,这盏宫灯应是他本人亲自所制作,算是这展馆里如今最特别的展品了。”


    “他是皇帝?还需要自己动手吗?”


    有人追问。


    展馆员笑了笑,补充道:“这宫灯的图案应是他设计的,同他仅留存的两幅画类似,都是神鬼题材。”


    “这宫灯图画也是,有点像是烂柯人,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神鬼故事。”


    “元泰皇帝很爱办灯会,光是史书所记载的就有十几次,他还喜欢奖赏一些制灯手艺出众的工匠,上行下效,也是那时晋朝的各类灯会习俗、制灯工艺都达到了一个繁盛的时段。”


    “祝哥,快过来,快过来。”


    刘蓓摇了摇手。


    祝瑶走近了,刘蓓才将手里的冰箱贴递了过来。


    “前面我和盈盈打卡集赞领的,这个玉兰花图案的,你应该会喜欢吧。”


    祝瑶低头,看着如同玉兰花簪般的样式,低声说了句。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嘿嘿,别嫌我唠叨多啊。”


    青年展馆员依旧在讲解,不急不缓地语调,仿若跨过了时空长河,同过去在进行着对话。


    “元泰皇帝自己也是做过宫灯的,做的还很不错,只是为尊者讳,正史略过这段,可一些流传的民间故事里多有他擅制宫灯的身影。”


    祝瑶目光浮落在宫灯上,其实复原的基本只是拼接,那些美丽地、繁复的绘画终究回不来了。


    “这展宫灯贴了金箔,用着古代最稀缺的矿石颜料绘制,线条繁复细致,将人物的神态勾勒的活灵活现,只是很可惜,一些地方已经破损了,无法完全复原。”


    “盈盈,《挽香传》那段男主和女主的定情不会有参考元泰的经历吧,万千灯会下命中注定的相逢。”


    刘蓓拉了拉小伙伴的手,小声问。


    陈盈盈小声说:“也许吧,我看的那本女官视角的书,里面没提过昭平帝喜欢看灯会,擅制宫灯。”


    展馆员笑了下,“真说起来,剧里的女官制度在昭平帝中后期多废除了,昭平帝的第一任皇后的确做过女官,不过她其实是昭平皇帝母族的一位表姐,出生很好,不像前期的女官多是出自民间。”


    “为万世,开太平。”


    “也许昭平帝早年有过这般想法,可他晚年追逐长生,长期信奉道教,倒是比元泰帝只是画些玄异神仙画来说更执着于生死。”


    “那他倾尽国力,建这么大的曜陵?”刘蓓追问。


    “对比其他皇帝,他的陵墓可不算大,陪葬品也算很少的,别的皇帝一修修个四五十年都有的,他在临死前一年修陵墓,才是少见的,而且怕也多是赶工,只是想留下点东西。”


    “所以……昭平帝修了许多年的自己陵墓,最后全被盗完了。”


    陈盈盈冷幽默了下。


    刘蓓噗嗤一笑。


    展馆员也笑,“王朝末年,各地起义,能盗的都盗了,帝王陵墓也不例外。”


    “还好曜陵没盗!不过怎么说,元泰真猛男,能干的都干了,不能干的也干了,死的也早,别人想骂他,他也听不见了。”


    刘蓓嘀咕了句。


    祝瑶在两人身后,静静地听着这场对话。


    展馆员被逗地大笑,终是破功,“你这说的还挺对。”


    陈盈盈拉了下同伴,让她正经点,工作人员面前,就别大放厥词,网上可以放飞,现实还是克制点。


    能干的都干了……她敢说,她都不敢听。


    “昭平帝盗的最多,许是晚年的他实在不招民间待见,元泰皇帝倒是民间风评一直不错,地方志上还记载过起义军路过想挖,被当地人反抗了。”


    “不过最后没挖,倒是有个传闻小故事,也可以说是笑话,起义军觉得元泰同他们起义军首领同姓,所以没挖。”


    展馆讲解员徐徐说道。


    刘蓓吐槽,“一个年号,一个姓氏,这也能同姓,那个姓元的,不会是那收了二十多个义子,晚年搞宗教大一统还搞成了,自封地上真神的皇帝吧。”


    “传闻里的故事,不过他倒是没封自己为皇帝。”


    “哪能呢?他都自封人间里的神了,估计觉得皇帝配不上他,不过我真觉得……元泰比不上他神经,收二十多个义子,就看他们斗来斗去,这练蛊式选继承人啊,最后人还玩了一波消失。”


    “这种政权不完才怪!”


    刘蓓吐槽不已。


    “盈盈,别说……你男神是这个,还好有他当丞相,不然周朝早亡了,真是给周朝续了一波命。”


    “……不过还是不理解他留个衣冠冢在这里做什么?”


    “历史的令人着迷就在于未知,空白才令人探究。”


    陈盈盈小声说。


    “说的对,就像元泰修这座陵墓,留待后人的只余猜测,他在等待着什么,在叙说着什么,是世人的铭记吗?我看不见得,他连生死都不执着了。”


    “也许,他也只是在等,就像宫灯画的故事那样。”


    “也许,他在等一个终生他都等不到的人。”


    展馆员略有些唏嘘,夹杂着几分呓语和惆怅。


    刘蓓拉了拉同伴的手。


    嗯,听起来……搞历史就是容易自虐,还好她不搞。


    “他坚信不疑,他会等到的。”


    “所以,他等到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明明是坚定的,可似乎夹杂着几分无奈。


    展馆员微怔,他抬眼看去,少见的是个打工族打扮的青年。


    白衬衫,西装裤,眉眼分明,冷冷淡淡的,有种与世隔绝的疏离,可真切地存在现实的樊笼里。


    “对啊,对啊,元泰这种天降猛男,肯定啥都做到了。”


    “千年不毁的陵墓,世人皆知的爱情,就这么坦荡,潇洒!”


    青年和少女们渐渐远去,依旧能传来几句对话。


    “祝哥,你等会直接回去吗?还是……一起吃饭不?司机说对面有家老范土菜馆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


    陈盈盈佩服友人的大胆,自来熟到达一种强大境界。


    这话她就完全说不出口。


    “我可能还要走环道,慢慢走回去。”


    祝瑶微微一笑。


    刘蓓略有些遗憾,这就是拒绝了,不过相逢就是缘分,她很快笑道,“那你玩的开心哦,我和盈盈逛下就走直道,做个观光车去吃饭了。”


    “再走环道,体力是真跟不上哈哈哈。”


    “……”


    湖边环道,临近午后,人越发少,清幽冷寂。


    忽得一阵狂风袭来,引起衣衫簌簌响动。


    祝瑶抬头。


    只见满树梨花拂过,掀起一片花雨。


    再回头,恰是难言滋味,可……终有归宿。


    眼前正是岔路口,又到了此处,祝瑶不知是何滋味,再次走进了那小道里,拎着不变的手提袋,走进那冷清的无名陵墓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


    祝瑶抬眼看明亮的天际,缓缓闭上了眼,往事随风而去,何必多想呢?渭水之畔,早就留下了答案。


    再睁眼,忽得眼前大变,静谧月光下,青石台阶,一座小亭。


    祝瑶彻底怔住,这是哪里?他低头看脚下的石子小路,青苔长在了石缝间,几缕小草摇曳挤在路旁,唯独手里拎着的手提袋,提醒着他自己来时地处。


    是再一次的时空转换吗?


    是回游戏里了吗?


    祝瑶失去了探寻的想法,就这么站着,站了许久。


    “是……”


    “是你来了。”


    背后脚步声渐起,先是疑惑,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咛。


    祝瑶猛然回头,只见夜空幽静下,一人青衫濯濯而立,立在月洞门前,是个熟悉的俊朗面孔,却是更成熟了些,眉眼里有几分纹路。


    两人隔空而望,对视无言。


    祝瑶心想:这一次又是多少年?这是第二次了吧。


    他的容颜没有变……那枚丹药他没用吗?还是说就没有用。


    良久,这位着着简朴青衫,染上几分霜雪,不再年轻的书生有些缓缓笑了,含着几分怀念道:“兄台,如今是熙平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时节……”


    “兄台,许久不见。”


    “我……甚是想念,甚是欢喜。”——


    作者有话说:回溯篇是写夏和赫连的过去一世(可是对于祝瑶是未来)


    关于年号时间线:


    昌寿—昭化—熙平——宣武——(回溯篇,溯游篇)


    昌寿—昭化———元泰——昭平(一周目,二周目)


    熙平和元泰都是赫连辉哦,只是用的年号不一样,破折号长短大概表示在位时间


    第29章 回溯篇


    月色融融,古木之下。


    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如那年般惊愕,可似乎多了点什么,即便自己开口,余下的也只剩无言沉默。


    他依旧如当初般年轻……可没戴着那副叆叇,夜色晕沉,他看得清吗?


    夏言心里细细想。


    这般思索,他便直步而去,踏过石子小路,离得越近,心头涌起一股欢欣,于他这般年岁,着实少见。


    “兄台,这路并不平坦,需小心为上。”


    夏言踱步,温言道。


    熙平五年到熙平十八年,十三年,熙平年号……赫连辉应当是没死吧,祝瑶略有些恍惚,出神地想到。


    他如今是何年岁?


    登位十八年,比那个时空里活的还长些吧。


    忽得一声鸟鸣,将祝瑶惊醒,随即怔怔看向走近的人,凑着满月盈光,越发清晰,可同记忆里的面孔,显得年轻不少,不见任何疲态,言笑晏晏,处于这亭台院内,青衫挺立,风采摄人。


    “我看的清。”


    祝瑶终是启声。


    莫名,他明晓了此人未竟之语,怕是因为上一次自己戴的那副眼镜。


    大多时候,出门时由于工作缘故,他多是带隐形镜片,成了习惯,这次也是如此,以至于……


    等等,上次摘下眼镜出现的游戏面板,有显示时间。


    祝瑶快步走,走到院中光线最亮的地处,手指撑住眼睛,将眼睛里的隐形镜片取了下来,略有些模糊的视野里,果真出现了时间条。


    【14396:45】


    【14396:44】


    【14396:43】


    ……


    将近一万五分钟,一天24小时,1440分钟,那就是十天吗?


    祝瑶莫名松了口气。


    那种紧促之感,就这样缓缓落了下来,呼吸也被抚平了,只余这静谧天地的鸟鸣声,古树的影子倾倒了下来。


    手臂间忽得有了少许支撑,耳畔传来了句低声问询,“兄台,你可还看的清,我带你走吧。”


    祝瑶微怔。


    摘取了隐性镜片,视线的确有些模糊。


    “稍等。”


    祝瑶看向自己手提袋,将随身带着的小巧眼睛盒拿出,放入摘下的隐形镜片,盖好。


    视线里缓缓出现的【游戏背包】【时光记录】,连同着倒计时,一分一秒地逝去着,提醒着时间。


    祝瑶的目光忽得停留下来,双指触碰手提袋里那件衣衫。


    夏言自然地放下手,目光无比温和,直到这位友人似有些怔住,轻轻出声道:“那件外衫我带来了。”


    夏言略有些失笑。


    他竟……还会想着这事情吗?不过,自己也是如此吧,那场有些玄异的见面自己从未忘过。


    “那多谢兄台了。”


    “不过,在下还是先替你披上吧,夜晚山间风凉,不稍加注意,容易生些病痛,我那些学生里就有不少如此的。”


    夏言看向递过来的,不知用着什么袋子收拢的衣衫,直接将其取出,有些莫名地亲切感,相隔多年,这件外衫一如当年。


    正如这位友人不曾改变的面容,自己则……怕是到了含饴弄孙的年岁。


    祝瑶略有些迟疑,可最后还是任由他将展开的衣衫披在了自己身上,随后穿上这件素朴的白色外衫。


    “不错,不错。”


    夏言笑道。


    随即,他直接携着对方手臂,略有些高兴说,“兄台,随我来吧。”


    祝瑶略吃惊,可眼前视线略有些模糊,也只得任由随其往月洞门外走去,穿过长廊,路过不少地处。不少院子里点着烛火,传来几句吟诵诗句声音,亦有些声乐响起,随着几声欢笑作伴。


    “今日是中秋时节,学生大多都归家了。”


    “只余少部分远地而来求学的,依旧留在院里,正作伴过着节。”


    夏言徐徐说道。


    身旁传来一声问询,“你呢?依旧无妻无子,独身一人,独处天地。”


    虽是问询,可这话肯定语气,细细听起来,还有几分刻薄的意味,似有些怪罪的感觉。


    夏言略失笑。


    “吾那做了安陵知府的老友,含饴弄孙之余,也是这般笑话我,见了就问何时能吃上我的酒席,何时啊!”


    “吾只能回他,怕是得黄泉之下,阴曹地府时,才能请其吃顿学生祭拜我时所馈赠的酒水。”


    “……”


    祝瑶难评地看了眼人。


    这番揶揄,居然没被打,怪的很。


    “他听了后,席上直接远掷了瓜果,往我头上丢来,幸好我眼疾手快,直接接住了,当场谢他赐果之恩。”


    夏言说起来,很有道理般。


    祝瑶:“……”


    实在该打,怎就打不中他。


    这般玩笑后,彼此间少了些隔阂,多了些亲近。


    祝瑶随其踱步,直往最深处去,路上灯火黯淡,直到了似是最里处的一方院子里,才渐渐有些光亮。


    那屋舍外竟有个人候着,跑了出来,急切说道:“夫子,你再不回来,那炖着的肉羹怕是要化了。”


    “这不是来了。”


    夏言坦荡回道。


    那人年岁不大,依旧有些稚气,有个圆圆的脸颊。


    “这人是?”


    圆脸少年吃惊望过来,显然被这突然出现,被带来的人弄得有些惊愕,这人长得是真高啊,夫子于人群里已是高挑,需知就因这副身量,往日行走州道时一些乡野里藏匿的盗匪都得估量下能否得手。


    他居然比夫子矮不了多少。


    唯独那头短发,当真是狂放,也不知是哪里人士,竟是如此大胆。


    “豆儿,此乃我友人,勿要惊愕了,我同他多年未见,正逢佳节时候,你去吴大娘那里看看,能否收拾几个小菜。”


    夏言携人走近屋舍内,让人坐下,才嘱咐道。


    烛火光亮下,眼前视线清晰了些。


    祝瑶略有些疲态,坐在桌前,却只见这跟进来的圆脸少年吃惊看来,呆呆望了自己好几眼,半点动作都没有。


    夏言点了下少年,催促了句,“快去,回来再看。”


    那少年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知道了。”


    祝瑶略纳闷,只听身旁人笑了句,“这小子随他娘,喜好美人,遇到好看的人都得多看几眼。”


    “他见你生的好,看迷了眼。”


    “夫子,您……您可别说了。”


    圆脸少年咬牙说了句,红着脸急匆匆离去了。


    夏言只是笑。


    祝瑶被这通揶揄惊呆,只觉得荒唐,他是真不知……真不知原来这人竟是这种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兄台,在下说的是实话。”


    夏言叹了句。


    祝瑶不搭理了,直接本就长途跋涉,加上走了不少路,是真的有些累了。


    他坐下歇息,看向周围。


    屋舍内也很简朴,入门厅拐角的桌椅,竟是吃饭的桌,不远处就是一方书桌加上书架,摆着不少书籍,方瓶子内插着几株花儿。


    夏言已去了后室,没过多久出来了。


    祝瑶微怔。


    桌上摆放整齐的衣物上,置着一方木盒。


    “兄台昔日所赠,当物归原主。”


    “此乃备好的干净衣物,这衣物未曾有人穿过,兄台可去后室更换……身量按照我来的 ,应当差距不大。”


    夏言低声说。


    祝瑶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他也没问为何不用,只将那木盒拿起,打开,里面一道温润的玉珠,一如当初,泛着莹润的光。


    目光里的【游戏背包】【时光记录】依旧在列,心随意动,背包里的小格子,分布着几个物品。


    【解毒丹X1,假死丹X1,百花丸X1,宫灯X1,书页X1,燃犀香X1】


    他将木盒关上,握在手中。


    忽得,那背包里多出了一个物品,易容丹X1。


    祝瑶嗤笑了下,站起拿起衣物,忽得出声问了句,“你就不问我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吗?”


    “兄台想说时,自会说。”


    “不是吗?”


    夏言微微笑道。


    他为其带路,进了后室,屋内也很简朴,墙上挂着几幅画,这次倒是山间风景,画的很是细致,清幽宁静。


    祝瑶看向手中白色衣物,低声道:“我姓祝,庆祝的祝。”


    夏言笑道:“古有巫,史,祝之官,其子孙因以为氏。祝兄这姓氏渊源颇远,古时便是帝王血脉,实在是来历不凡。”


    “你不如说我是天上来的得了。”


    祝瑶有些好笑道。


    他这个姓氏就是随意安的,不过是捡到他的人当地大姓就是姓祝,就连定下的名字也是将错就错。


    夏言吃惊:“当真,祝兄来自天上?可惜那枚仙丹,我当年竟是害怕了,迟迟不敢吃,实在是悔不当初。”


    此时,祝瑶已经走进那竹制屏风后,准备换上衣物了。


    听到这话,他敲了下屏风。


    “勿要说笑。”


    夏言摇摇头,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轻言:“祝兄,有时玩笑亦是真心话。”


    屏风后的人微顿,光影打出那高挑的身形,侧着身似是出神了下,只听到个略低沉的声音。


    “你还要吗?”


    “我想是不必要了。”


    夏言轻笑。


    熙平十八年,中秋时节的圆月下,就此揭开这一场二次相遇的起始点。


    竹制屏风前,那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一点点叙说着自己,时不时穿插讲起几个逗趣的民间传闻。


    “这里是南阳府,信州辖下,我在同朋友游历诸州后,最终选择在此隐居。”


    祝瑶缓缓解下衣衫。


    他以为自己不会穿的,可似乎他是会的,不知何时留下了惯性的记忆。


    “吾友赵吉,家在南阳,其赵姓是当地大族,他家中更颇有资产,我这些年游历时也攒了一笔钱财,便将户籍落在此地,买下一些田地,盖了几间屋舍,在此读些闲书。”


    “本只是隐居读书,不料友人竟是将自己子侄送来此地,说是让其多受些清苦日子,我没法拒绝,最后不知怎么,竟是于此地办了个学堂,友人替我修筑了一番,到如今已有七余年,竟是成了个书院。”


    祝瑶听得略有些出神。


    这个时空……他竟是选择当了个教书育人的书院山长吗?


    “时光渐长,不知岁月流逝。”


    “如今,他做了隔壁江陵县的知府,作为一府之长,来过南阳几次,这里也渐渐人多起来,不少学子前来求学。”


    祝瑶没有作声。


    虽说他说的轻松,可其中……怕也并非如此,学子怎会只因当地知府来过,就纷纷来此求学。


    古时能读书的人,家中多是颇有产业,不愁吃穿用度。


    只怕是他在此地、甚至州府仕林间已有了不小的名气,学子慕其才学,这才前来求学。


    “不过真说起来,最初那笔意外之财,怕是来自祝兄。”


    夏言轻轻笑了声。


    祝瑶已换上内衫,听到此处,略有些疑惑,问道:“为何?”


    他只听屏风前的身影笑了笑,细细道来因果。


    “那年同祝兄别过,我实在觉得神异,便以此为底,写了个玄异故事,本只是讲给小童听,不料却流传乡野。”


    “吾那友人赵吉恰是因此来寻我,他少时就喜好访仙求道,游历诸多名川风景,听说了此故事很是痴迷。他家经营书籍印刷多年,强烈邀请我将这故事刊印,好让更多人知晓,我推辞不了便只能应邀,真出了本话本子。”


    “谁晓得,这话本子刊印后竟是风靡诸州,连带着我也攥了一笔钱财。”


    “祝兄,你说……我是不是该谢……”


    “谢”字下半个未开口,屏风里的人走了出来,稍稍扎了个丸子头,简素白袍,不沾任何配饰,露出的眉眼依稀见几分疏离,冷淡至极。


    不知为何,相同面容,增添了几分疏冷,硬朗。


    往日的记忆略有些模糊。


    夏言想了下,道:“祝兄若是笑笑,便更好了。”


    祝瑶略思索,问:“难道我们初见时,我笑了吗?”


    他应当没有吧。


    他记得……应当是更为沉默。


    “总觉得……祝兄有几分萧瑟,是为什么事而烦扰吗?”


    “算是吧。”


    祝瑶没有回避这一点。


    夏言笑,有些叹了句,“看来天上的人也依旧会为事情烦扰,祝兄,暂且抛去那些事吧,此番相逢,难道不觉得欣喜吗?我很是高兴呢?”


    祝瑶低头,缓缓道:“你说的对。”


    回到外室,那圆脸少年已携着一桌菜肴,守在旁边。


    见两人出来,他略有些抱怨说:“夫子,你就该早些回来的,今日中秋佳节,我去寻吴大娘时,多数的菜都用完了,要等明日去集市采买,也就只能炒些山野清蔬。”


    “不是还有肉羹吗?”


    夏言不介意道。


    梁豆小声道:“夫子要招待友人,怎能只用午时的炖肉。”


    “好在我路过前院时,高氏子弟高轩宇见我行色匆匆,叫住了我,他听说夫子友人来访,将其仆从炖煮的兔肉送予我,说是一定要夫子同友人好好品尝一番。”


    说完,他左瞄一眼,右瞄一眼,眼镜圆溜溜的,颇有些邀功姿态。


    祝瑶看的不太清,只依稀见桌上已有四菜一汤。


    好像还摆着一叠白糖糕。


    夏言失笑,只拉了下身旁人,道:“这番还得多亏了祝兄在,不然这兔肉怕是享受不到的,这小儿怕是去前院打了波秋风,凑足了这桌饭菜。”


    “……”


    “豆儿,你可真不愧是商道奇才。”


    夏言见这丰盛菜色,又见他偷看身旁人,不禁揶揄了句。


    梁豆小脸涨红。


    哎呀,他也不想这么明显的,可是这位友人实在长得好看啊。


    想当初,他娘不也是见了夫子长得俊俏,非舍去了给文钱更多的人家,非要带着家里人来这夫子身边。


    食色乃人之天性啊。


    祝瑶未曾出声,只顺势坐了下来。


    他的确有些饿了。


    夏言替其夹了菜,“米是今年的新米,还算圆润,这时节雕胡最嫩,配上腊肉,别有一番风味。”


    “高氏乃南阳府内的豪奢门户,家中遍地茶山,茶砖顺水流通往诸州府,每年进项的钱财不知多少,他在此进学,素好吃食,院内不少子弟都得他这口吃的过。”


    “唉,这野兔是真香。”


    夏言见其默不作声进食,也吃了起来,边细说道。


    “夫子,好吃吗?”


    梁豆小声问。


    祝瑶看了眼,见他年岁十二三来岁,圆圆脸蛋,遂问:“他不吃吗?”


    梁豆抓了下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哎呀,夫子这位友人生的好啊,竟是比见过的高氏那在南阳府摆酒时,请来的戏班子行首还要有姿色些。


    他未曾着妆,竟也觉得好看。


    他其实是想问……夫子的这位友人吃的满意不?


    夏言笑了,“别管他了,他定是早就前院蹭足了吃喝,这会怕是肚儿涨,都得多走走消食。”


    梁豆气的脸红,干脆离去,只道:“夫子吃完了,再叫我吧。”


    夏言大笑,只觉颇乐。


    祝瑶不太明白。


    待这顿饭结束,他略起身时,身旁人却搀了下,在耳边笑着解释说,“祝兄,这孩子其实是想问你这餐饭吃的如何?他不好意思直问你,也只能问我这个老夫子了。”


    “……”


    祝瑶无语了。


    他开始觉得……其实那个时空里,夏启言同那位不畏惧礼法,行事狂放旷达的国子监祭酒兰笙有师生之情谊,再也不令人觉得奇怪了。


    实在是他本人也如此,他哪里规矩了。


    身边仆从也是很有性格。


    “你是……时常揶揄他吧,咳咳,同个孩子计较……”


    祝瑶不禁问。


    夏言低声笑,“他那娘,只求我多多管教他。”


    许是进食,于此时空人是夜晚,对祝瑶来说其实刚过午后。


    加上前夜的诸多事宜,清晨的赶飞机,博物馆行程的奔波,再到这个无人知晓的地处……他脑海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松弛了下来,一股心头的疲惫莫名涌起,伴随着无比的困倦意味。


    眼前模糊的视野里,倒计时的时间依旧在流动。


    【14286:23】


    【14286:22】


    【14286:21】


    这是快要过了两个时辰吧,十日的期限好像很多。


    好像……也只是一场梦。


    祝瑶这般思索,加上困意,脚步略有些踉跄。


    夏言察觉了,搀扶了下,便引他去后室。


    “祝兄不嫌弃的话,便先睡我这屋吧,明日我在收拾一间屋舍出来。”


    “谢谢。”


    祝瑶没有推辞,索性就躺下闭上眼,想着小憩一会。


    朦胧的烛火中,缓缓传来几句低语。


    “我以为祝兄还会问我……当今陛下的事情呢?”


    “……”


    祝瑶困意泛起,依旧有些意识,补了句,“问他做什么?应当是没死吧,那就够了。”


    “……是吗?”


    夏言见他闭眼,那些欲说之词终是埋于心间。


    他就睡在夏言的榻上,不知时辰的逝去,只留下张苍白面容,眼底略有些乌青,神色亦是疏离。


    夏言借着烛火读书,时而看会儿他,就这般守了一夜。


    这便是,十日里的第一日——


    作者有话说:回溯篇和前面不大一样,其实这篇文每个篇目风格不大一样


    我自己感觉是这样的


    所以,任君挑选,人是同样的人,故事有很多不一样


    第30章 回溯篇


    再次醒来,是被几声窗外的鸟鸣声惊醒的,隐隐有些读书声。


    祝瑶略略睁开眼,欲起身却稍稍有些倦怠,是睡得太沉了吗?也许是这塌稍微硬了些吧,以至于起身有些艰难,忽得手臂、腰部被搀扶住,有些温热的触感,耳边传来一声低咛。


    “祝兄,你醒了。”


    “嗯。”


    祝瑶坐在塌前,微微垂眼,视觉上依旧有着流动的时间条。


    他懒得算了,抬头望向右边窗外,朦朦天色早已透亮。


    应是一夜已过。


    “你足足睡了七个时辰多,迟迟不醒,吾那小童都吓到了。我说你是累极,睡着了,他还不信,好在我时常翻看医书,能看些小病症状,时常给人开几方药,百般解释下,他才信了。”


    这声音略有些沙哑,疲态。


    祝瑶抬眼,见他眼底微微有些黯淡,以及桌案旁燃尽的烛火,半本似是未关上的书籍,“你一夜未睡?”


    夏言笑了笑,指了指桌案上装有衣物的手提袋,“兄台若是突然消失了,东西还未曾带走……我可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就读了一夜书,也不算坏事。”


    “……不会突然离开。”


    祝瑶闭上眼。


    时间如沙漏,一秒一秒地落下,提醒着终点。


    “总之,这些天都不会……”


    “祝兄啊,祝兄。”


    夏言低叹了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当真是善解人意。”


    “……”


    这是什么鬼话。


    祝瑶不愿搭理,索性直接拿过手提袋,将装着隐形眼镜的盒子取出,问了句,“可有……铜镜?”


    他觉得自己还是戴上吧,省的看烦人的倒计时。


    “有有有。”


    不过几秒,夏言就将窗台前的铜镜拿来,替人举着,看着人对镜以手撑眼,似是将那盒子里水润的圆片,就这么覆上了,当真是神异。


    “祝兄,其实……这些年,我有寻过匠人,制过一副叆叇。”


    “不过,貌似祝兄是用不上呢。”


    夏言略有些感慨。


    祝瑶回了句,“见都没见,你怎知我用不上?”


    他向来不会整日都戴隐形镜片,晚上多是摘下的。


    因此,家中也是各类眼镜都备齐了。


    这次他出门没带,是觉得很快就会回去,谁知……如果有个日常能用的,晚上更换用,那再好不过了。


    “祝兄,我这就去拿给你。”


    夏言略有些欣喜,开口道。


    万万没想到,这副叆叇竟当真能用的上的时候。


    不枉他昔日被老友嘲笑,明明有双明目,看的比谁都清楚,偏要买个叆叇,就爱花些冤枉钱。


    祝瑶却拦住了,“此时用不上,晚上再说吧。”


    “祝兄,这是我让童儿买来的新鞋,备好的脸巾,刷牙子,牙香筹,洗面水都是新的,你只管用。”


    “若要洗浴,我再让人烧水,不过还是要等上一会。”


    “洗浴,暂且不必了。”


    祝瑶叹了句。


    两边都是天气略有些凉,压根半点汗都无。


    “那好,我先去灶房看看,煮的粥可好?”


    说完,他便准备大步离去。


    “等等。”


    “祝兄可还有事?”夏言回头,笑了笑道。


    祝瑶想了下,低低叹了句,“无事。”


    称兄道弟,还真是奇怪。


    “我还以为,祝兄是要告知在下,您的大名呢?”


    夏言笑道。


    祝瑶:“……”


    其实,是这么回事,可他这一说,倒是不想说了。


    夏言见人似是被自己堵住了嘴,不由得更是大笑,“不同祝兄玩笑了,我去看看炖的肉粥。”


    祝瑶颇无语。


    你也知道……你这爱开玩笑的毛病着实害人呀。


    见人离去,祝瑶环顾四周,看着备放齐全的诸物,意外地不是很吃惊。


    许是……他给人的感觉,总是能考虑许多的,以至于自身都不太顾及。祝瑶莫名有些无奈,他怎能什么都不问,就接受了一切古怪的事?


    寻常人怕是会细究到底吧。


    祝瑶低头,穿起床下那双布头鞋,起身对着那方打磨光亮的铜镜洗漱,待一切都结束后,这才走出了这方屋子。


    屋外更是一片新天地。


    不似月色下布满阴影,这回是看的很清晰了,只见得那不远处攀爬的藤蔓,结了些冬瓜,南瓜,菜苗绿油油地发亮。


    “……你是夫子的友人吗?”


    祝瑶移开目光,寻声而去,只见院门处凑出了好几个小头,上上下下,规矩至极,往这里面偷瞧。


    夏言端着肉粥,刚出灶房,只见院里好几个小童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而那远道而来的友人冷着脸,被围在最中央,显然很是苦恼。


    他不由笑出声。


    看来……有些人就算冷着脸,也是不够凶的。


    “夫子来了。”


    “夫子来了。”


    小童们你摇我,我摇你,互相提醒着,很快规矩地站好了,等候着这位夫子的出声。


    夏言微微咳了声,道,“再不回去,家中人怕是寻来了。”


    “知道了。”


    “知道了。”


    几个小童重复着,像是模仿般学语,一时间院内童声四起,他们如潮水般速度退去了。


    可其中有个略大的,长得秀气,眼睛黑溜溜的童子,他梳着双马髫,留在后头,迟迟不走。


    夏言问:“阿乔,你留这里干些什么?”


    这童子乖巧回道,“夫子,我娘听说你有个远道而来的相好的,连夜赶来前来寻你,就让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


    “看来,她是要失望了。”


    说完,他就速度跑了,简直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院内无言的二人。


    刚刚跑回来的梁豆想了下,跨进院门的腿收了回去,喊了声,“夫子,前院有学子寻我,我就先去了。”


    “……”


    “唉,这童子是我这书院里一位教书的友人孩子,有些玩劣……”


    “嗯,所以这只叫做玩劣,他都问我了,你我何时相好的,何时第一次见面的,我为何如今才来寻你,又问我,是你抛弃了我还是我弃你而去,为何我又不计较了来寻你,还同我说你一直未娶,是为了等……”


    祝瑶足足说了一通,话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觉得这只是有些玩劣?”


    他质疑道。


    夏言苦笑。


    “祝兄,勿恼,勿恼,晚些时候,我去寻他父。”


    “这孩子着实……着实过分了。”


    “祝兄,你饿了吗?这里有粥,炖了些时辰。”


    “堪称入口即化。”


    夏言深深咳了声,略有些无奈,僵硬地转移话题。


    祝瑶深深看了眼他。


    也不出声。


    其实,他……这也算是揶揄此人吧,这般想来,略有些好笑,不过他就不讲明了,看人尴尬也是种趣味。


    许是这般弹回,接下来的两天,祝瑶都未再被揶揄,反倒是正儿八经慢慢带着在这间书院里好好逛了逛。


    显然,初见那晚此人所叙说的,多是谦虚之词,听他随口道来,看似只是个小书院,可就一通走过,其间讲堂、斋舍,藏书楼应有尽有,学子的通铺,教授经史、策论的老师住所也齐全。


    至于求学的学生,大多归家过节,祝瑶不好判断,可留下的也有二十余人,途中遇见的多向这位山长问好。


    祝瑶能看出那种崇拜、仰慕,可见其在当地声名不菲。


    的确,那枚丹药他不需要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依托,或者说……应当是志向吧。


    这是第三日的清晨。


    两人结伴,准备下山,祝瑶身着简朴白袍,略略用方巾扎了头,以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自是不会的,好在那个叫梁豆的少年很乐意帮忙。


    祝瑶看向书院门前石碑的一段刻字:知其不可而为之。


    夏言见他目光灼灼,显然有些思绪,笑问道:“祝兄,可否觉得……这般行事有些过于固执?”


    他都没问哪般行事,可得到了回复。


    “是有些。”


    祝瑶缓缓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是执拗吗?


    身后恰好有个学子长途跋涉,至这时才回返书院,听了很是吃惊,不由得回顾看了他好几眼。


    夏言却笑出了声,“怕也只有你会这般同我说。”


    他示意欲争论的学子,先别说,只听。


    果不其然,身旁人回了一句,略有些好笑,又不乏道理的话。


    “若是你脚下是悬崖,你还往前走吗?若是你明知伸头就是一刀,你还撞过去吗?有些事情,你不做也知道注定会失败的,何必偏偏撞那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好像得到了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得到。”


    好比自己吧。


    求死……也不过是撞南墙,留予后人的不过几分笑谈。


    祝瑶自嘲想,随即反了个话说:“其实,人终究不过一死而已,只是有个死的早晚的问题。”


    “想要求死的自然不必在意,想要求活的最好还是别撞。当然,你若是知道了,自己死了还能再活,还是能撞撞的。”


    他能撞,不过是知晓……也许死不了。


    夏言略有些好笑,这话还真是只有这位神异的友人能说出的话。尤其最后一句,当真是……不知如何回应。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若我这些学子,也都知道前面这番道理,就好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得顾及自身安危的。”


    那旁边听着的学生默然,隐隐有些泪落了下来。


    祝瑶转身,疑惑看他。


    夏言缓缓出声:“两年前,我有个学生在中都因为州府取录间的弊事,一路告上御史台,可还没等到陈说,便死在狱中,甚至未曾来得及留下一纸书信,留赠家人。”


    “夫子,陈师兄没有枉死,他留下的陈情直达朝中,漳州取录舞弊一案终究是解决了,上万学子都为其追悼,陛下更替他澄清了冤情……也赐下田地、嘉奖其家人。师兄,他没有错。”


    身旁学子执拗道。


    夏言没有多言,只温声道:“少浦,你从家中赶来书院,本就路途遥远,切莫太过伤情,早些去院里歇息吧。”


    “此事已过,勿要多想。”


    “前些月份,我路过昌章,还去见了你师兄家人……一切都好,今日,我不过与许久不见的友人说些过往,你不要沉溺于其中,你师兄知道了怕也不高兴的。”


    这般细细劝慰,安抚,这学生终是收住伤怀,缓缓离去。


    祝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他姓曾,名忧,字少浦,同那位陈师兄是同县人,都是远道而来苦读的学子,他在书院里同这位师兄同窗两年,平日里受这位师兄照顾颇多,不免有些伤感。”


    这段话说完,竟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似在游览一般,可明明心不在焉。


    祝瑶开口,“我以为……你不仅仅是只想说这些。”


    “祝兄,还想接着听吗?”


    “你该问问你自己。”


    祝瑶淡淡道。


    其实,他没那么多的知晓的欲望,不同的时空,也许不同的经历,早已塑造出不同的人。


    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了。


    在渭水之畔,在陵墓之前,在另一个时空里流逝。


    “自我同祝兄初见,已有十三年了,那年祝兄问我时……我说这位陛下轻徭役,薄赋税……十三年转瞬而过,他一如当初,颇得民间爱戴,只是他这几年颇抑制豪强,取用寒门……朝野上下,争端不少,我那学生便是跌跌撞撞,撞进了这场争斗之中……舍去了自身性命。”


    “友人多劝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勇,我这位学生是有大志之人……我却时常私下问自己,值得吗?对于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值得的,可他却失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他愿意的吗?”


    “万事自有运转,难道不能再等等吗?也许,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声音本是清朗的,悠远的,却不免多了几分低沉。


    “……就当他是愿意的吧。”


    祝瑶出声说。


    夏言愣住,转身回看这位不知何地而来,不知何时而去的友人。


    他有一双很沉静的眼,略有些疏冷,清凌凌地望着这世间,仿若一切都印不了他的心上。


    “我也算是死过了一回,我觉得……何必为我难过呢?”


    “不过是我自身的选择。可若是并非我所选择,我亦如此觉得,既然死了,不如,就像风一样拂散而去。”


    “何必让活着的人为我哀痛?”


    夏言终是失笑。


    “这回,我倒是相信祝兄自天上而来了。”


    “我并非自天上来。”


    祝瑶回了句。


    夏言目光坦荡,有种难言的默契,“那也一定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吧。”


    祝瑶怔住。


    “也许。”


    良久,传来这句淡淡地回应。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途中经过一块石壁。


    山间清风拂过,曦光落在远处石壁前,叮咚叮咚的山泉自石壁上方留下,是那么的缓、慢。


    可积攒下来,已成一汪潭水。


    祝瑶忽道:“你看这泉水,不过少许,积少成多,也成了一汪清泉。”


    夏言隐有所悟。


    少顷,他颇绝畅快,笑了声道:“祝兄,你这安慰人的话,看来寻常人是万万难猜到的。”


    “若是回绝对你中意你的姑娘,怕是人还觉得你是中意她,只会羞着一张脸看你,只等着你上门提亲呢!”


    “……”


    祝瑶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白安慰了,说几句支持他的话,也要被调侃几句。


    “祝兄,你知道吗?少有人认同我的想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我曾认可的,可我并不希望……这场争斗的结束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的。”


    “所以不要当无权无势的穷苦书生。”


    祝瑶回道。


    夏言转头看他,见他百无聊赖,神态惺忪,勿地一笑,“还真是……祝兄能说出的话呢。”


    这幽静的山上,顺着小路向下走去,一路向下,隐隐能听到山脚下隐隐传来的几声叫卖声。


    祝瑶向下看,远远只见几个妇人围着,似是卖些什么东西。


    亦有几个书生在场。


    粗看人流不少,交谈声不绝如缕,可怕是乡音明显,他是半分听不懂的。


    身旁人笑了声。


    “祝兄只讲的来官话,听得来官话,怕是不知这山脚下争论些什么,暂且就让我来说说吧。”


    “他们是在争论一个织布的工具。”


    “我有一位学生,他颇爱制些奇巧玩意,研究如何更加便利用器物来节省人力,前些日子他似是制作了个小工具,能够更加便于纺纱。只是他忙着回家探望家人,还未曾尝试使用,顺路时便将做好的几个,让这山脚下熟悉的、叫卖吃食的农妇试试。”


    “这不……怕是这工具好用。”


    “才过完节,这些妇人就纷纷找了过来,只求着他再多做些,教授她们。”


    话语声微落,两人走到山脚。


    原来隔得有些远,走下来才发觉这平地处不小,集结了不少摊位,一时间竟是形成了个小小集市,卖干柴的,细面的,豆腐的……也有不少歇息的农户,其间最突出的怕是那被好些个妇人围堵的人。


    人群中只冒出来个头,旁边背着行囊的书童怎般都挤不进去。


    “南阳府水运发达,寻常货物都顺水路而出,往来的行商很多,以水谋生的纤夫、伙夫更是居多。”


    “我这书院,地处西边高地,算是南阳府境内最高处了,这座山官府公文上叫岱山,不过当地人都叫放鹿山。”


    “传闻古之仙人,在此骑着白鹿而去。”


    祝瑶本以为这人会去替那不远处的学生解围,那书童都急红了眼,旁边有两个书生帮忙都拉不出他那受欢迎的主人,


    岂不料身旁人干脆转身,只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去,略显高兴道,“这山下本没有什么集市,可我那山上一些县里来此求学的富奢子弟,过不惯山间清苦,总要寻些好吃的吃食,他们用钱向来大方,加上身边跟随的仆从,往来就是一大批人,加上新修了个道,附近乡里往来便利许多,连带着附近有好手艺的、有一技之长的都来此卖些用物。”


    “这小集市上,就有家胡大娘烧饼,皮薄肉香,烤的一咬即碎,配上一碗清汤,再美味不过了!”


    “祝兄,你当尝尝的。”


    于是,等他那学生好不容易寻来时,两人已坐在拉起少许遮挡的店铺内,吃起了烧饼,喝起了汤。


    白布拉起,热腾腾的气上升。


    烧饼撒了芝麻,油润鲜香,饼皮又薄又脆,带着少许焦边,总觉得一口咬下去香得很。


    祝瑶见铺子内,已有不少人吃的很欢。


    摊主是个妇人,显然认识身旁人,笑笑不说话,只是令帮忙的孩子送来了一叠腌制好的脆萝卜。


    祝瑶喝了口汤。


    果真清而不腻,他忽得想到前面说的那白鹿传闻,问:“此地既叫放鹿山,那为何你的书院叫白鹭书院?”


    此鹭非彼鹿。


    他自是看见了书院名字。


    夏言忽得笑了声,有些回忆道,“祝兄,你可知昔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在山间寻些竹笋,以作佳肴,路过水畔时见你……”


    “总觉得像一只栖息水岸的白鹭,从不知何方的远处飞来,稍作停留就立刻飞走了,再也寻不到任何的踪迹。”


    “只留予我好一阵时间的遐想。”


    祝瑶略有些惊愕,不等他回应半句,那立于后边听完了全程,摇着扇子的士子忽开口道。


    “夫子啊,我竟不知,原来……你是这般愚笨啊。”——


    作者有话说:[猫头]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尾句是人留了点体面,翻译一下就是,感情白痴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