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越来越乱
作品:《摸金》 沈耀宗离开后,那盏灯就一直亮着。昏黄、恒定,像一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悬在我头顶,见证着我的衰败。这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却比黑暗更残忍——它让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臂上蔓延的死亡颜色,看到这囚笼的每一寸粗糙和肮脏,看到自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丑态。
时间,再一次失去了意义,但与之前不同。之前是混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现在是清醒的、分秒清晰的煎熬。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手臂毒素侵蚀带来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下室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我知道,沈耀宗在等,等他的手下阿南找到所谓的“证据”,或者,等那个假“船老大”二柱子,或者“李家”的其他人,主动现身,来“赎”我,或者交换沈泽。
而我,成了一个被摆上货架的筹码,一个正在缓慢腐烂的诱饵。
喂食依旧在继续,由那个南方口音的阿南亲自执行。他依旧沉默,动作机械而精准,喂完,擦拭,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是,在沈耀宗来过之后,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漠然,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警惕和审视的东西。沈耀宗的话,无疑加深了他对我“李家”身份的怀疑。
我尝试过再次解释,甚至在一次喂食时,用尽力气恳求:“阿南兄弟……我真不是什么李家的人……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多少都行……或者,你帮我给沈老板带句话,告诉他,他抓错人了,让他去查那个二柱子,查贾胡子……”
阿南舀起一勺糊糊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塞进我嘴里,堵住了后面的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我是一台出了故障、只会发出杂音的收音机。喂完后,他用那块刺鼻的布擦掉我嘴角的残渣,起身,离开。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所有的沟通尝试,都像石沉大海。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囚笼里,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只能等待。等待沈耀宗找到“证据”,或者等待他彻底失去耐心。而后者,似乎伴随着我手臂毒素的蔓延,正变得越来越有可能。
那青黑色,已经越过了肩膀,爬上了脖颈的一侧,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我的脸颊和胸口侵蚀。被毒素侵染的皮肤,触感越来越迟钝,仿佛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皮革,但其下的肌肉和骨骼,却时常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如同被无数细小冰锥刺穿的抽痛。尤其在夜深人静(如果这地方有日夜的话),或者地下室气温降低时,这种痛苦会加剧,疼得我浑身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知道,沈耀宗说的“缠丝腐骨”,并非虚言。这毒,真的在一点点啃食我的生命。没有解药,我可能等不到沈耀宗做出最终决定的那一天。
绝望,在清醒的煎熬中,变得越发浓重。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地宫里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至少,弄明白这“李家”到底是什么。李瑶知道“李家”吗?她临死前,有没有什么暗示?爷爷呢?爷爷去世前,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家族过往?可记忆像一团乱麻,越是急切,越是理不清。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双重折磨(囚禁和毒素)逼疯,意识开始频繁地坠入谵妄和幻觉的边缘时,铁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只有沈耀宗一个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但脸色比上次更加阴沉,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和隐隐的焦躁。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背着手,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即将失去价值的货物。
我的心沉了下去。看他的脸色,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没有立刻走近,就那样站在门口昏黄的光晕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也更多了几分压抑的戾气:“阿南把南京翻了个底朝天。”
我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你的铺子,里里外外,查了三遍。除了些不值钱的破烂,和一点藏在灶台砖缝里的、用油纸包着的……”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废纸,什么都没有。”
他果然派人去搜了铺子!而且找到了那张牛皮地图!我的心猛地一跳,但随即又沉了下去。他称之为“废纸”,看来,他或者他手下的人,并不认得那地图的价值,或者,那地图本身,对他们而言确实无用。这也印证了,他们的目标,很可能真的不是地图本身。
“你的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早亡,爷爷是个老跑船的,没什么特别。李瑶,你那个堂姐,身份倒是有点意思,但也查不到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段。”沈耀宗缓缓说道,踱步向我走近,“南京城里,最近很‘干净’,‘李家’的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他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至于贾胡子,还有那个二柱子……”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起,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像他妈人间蒸发了一样!沙湾镇之后,再无半点踪迹!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西北,西南,甚至境外几条线,都打听过了。贾胡子那一伙,就像从来没存在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带我派去沙湾镇附近搜寻的人,也折了两个,回来的人说,那地方……邪性,有‘上面’的人封锁了消息,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蹲下身,凑近我,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疯狂和不解:“二柱子,还有他背后那个‘李家’,更是藏得深不见底!一点风声都没有!我抛出你这个饵,在道上放了消息,用尽了法子暗示……可就是没人来咬钩!连个试探都没有!”
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雪茄味和一种疲惫的燥热:“李阳,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嗯?如果你们‘李家’真想救你,或者,想用你换回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如果你们不在乎你的死活,当初又为什么派你去沙漠?还让你中了这只有你们‘李家’才懂的‘缠丝腐骨’?”
我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疑惑和愤怒,心里却一片冰凉。我明白他的逻辑了。在他那套“我是李家派出的棋子”的认知里,我现在成了弃子?或者,我这枚棋子出了意外,脱离了掌控,所以“李家”干脆不要了?又或者……“李家”根本不在乎沈泽的死活,也不在乎我这个“叛徒”或者“失手者”的死活?
“沈老板,”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有没有可能,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根本不是什么‘李家’的人。所以,自然不会有‘李家’的人来救我,或者来跟你谈条件。贾胡子和二柱子消失,是因为他们惹上了更大的麻烦,或者……他们目的已经达到,或者失败了,所以藏起来了。这跟我,跟李瑶,跟我们这支队伍,没有关系!我们只是不小心撞进你们两派争斗的倒霉鬼!”
沈耀宗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过了许久,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种困兽般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冷静。
“没有关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李阳,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你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贾胡子没了,二柱子不见了,‘李家’毫无动静……而我儿子沈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那扇厚重的铁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沈耀宗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树敌无数,但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拳打出去,砸在棉花上,连个响动都没有。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头,到最后,好像都指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空白。”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你说你们是倒霉鬼?或许吧。但有时候,太过巧合的‘倒霉’,本身就不正常。你们这支队伍,偏偏是唯一从沙漠里全须全尾(他瞥了一眼我的手臂)……至少主体部分活着出来的。偏偏你姓李,偏偏中了‘李家’的毒。偏偏,在你们出来之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锐利,但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衡量,一种在绝境中重新评估价值的算计。
“不管你是不是‘李家’的人,不管你和贾胡子、二柱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沈耀宗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你是我手里唯一的、和沙漠、和我儿子失踪有关联的活口。也是我唯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东西。”
东西。他用了这个词。我不再是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个可能还有用的工具。
“贾胡子和二柱子消失了,‘李家’不露面。”他慢慢说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但黄金宫还在那里,沙漠还在那里。我儿子是在那里没的,贾胡子是在那里栽的,你们……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李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里,等着你的毒发作,烂成一摊谁也认不出的腐肉。第二,带我去沙漠,去黄金宫,去你们最后分开的地方,把我儿子……找回来。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面那半句,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我心头一震。带我回沙漠?去黄金宫?那个刚刚逃出来的地狱?!
“不……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黄金宫已经塌了!地宫全毁了!我们是从流沙里挖出来的,下面早就灌满了水和沙子!回去就是送死!而且我的毒……”
“你的毒,我会想办法。”沈耀宗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既然这毒是‘李家’的,或者和黄金宫有关,那么回去,或许能找到解毒的线索。总比在这里等死强,不是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至于黄金宫塌没塌,怎么进去,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带路,带到你们最后分开的地方,带到……我儿子最后出现的地方。”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嘶声道。
沈耀宗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那你就选第一条路。在这里,慢慢烂掉。我不会杀你,但我也不会再给你找医生,不会再浪费粮食。你对我来说,就彻底没用了。”
没用。等死。
这两个词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沈耀宗这种人,说到做到。
回沙漠,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但留在这里,是百分之百的、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手臂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那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我的锁骨下方,像一条丑陋的毒蛇,正昂着头,准备噬咬我的心脏。
我看着沈耀宗冰冷而决绝的脸,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贾胡子和二柱子的彻底失踪,切断了他所有的外部线索,把他逼到了墙角。现在,他只剩下我这一个方向,一条或许通向真相,也或许通向毁灭和死亡的路。他必须去赌,而我就是他押上的赌注,也是他……可能需要的向导。
绝望之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扭曲的希望。回去,或许真的能找到解毒的线索?或许,能在那里发现李瑶真正想保护的秘密?或许……能死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