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同一个人
作品:《摸金》 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成了感知这个地下囚牢的唯一尺度。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参照,时间像一滩凝滞的、冰冷的沥青。我唯一能用来丈量时间流逝的,只有那每日(或许是每日)一次的、粗暴的喂食,和身体内部那愈发猖獗的毒素蔓延。
手臂上的麻痛感,像潮水,每日都在向肩膀和脖颈爬升一寸。冰冷与刺痛交织,整条手臂仿佛已经不属于我,而是一截正在缓慢坏死、朽烂的枯木,偏偏又连接着神经,将每一丝细微的恶化都清晰地传递到我的大脑。我知道,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失去这条手臂,甚至……更糟。
后脑被重击的地方,依然残留着钝痛,尤其在每次被迫吞咽、剧烈咳嗽时,疼得眼前发黑。身体被绳索捆绑的地方,血液不通,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留下皮肤被粗糙纤维反复摩擦后火辣辣的刺痛。
喂食的过程如同固定的酷刑。那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或许不止他一个,但声音和手法始终如一),准时出现,从不说话,除了那个冰冷的“吃”字。他对我所有的嘶吼、质问、咒骂,都报以彻底的沉默,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件需要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物品。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拷打都更令人崩溃。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深井的老鼠,连自己的叫声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他总会顺便用那块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的破布,胡乱擦拭我脸上的污渍。那布的味道,和这地下室本身那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淡淡血气与化学药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仿佛身处某种不正规诊所或简陋实验室的气息。
在一次喂食后,我试图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在他转身时,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含糊地挤出几个字:“地图……不在……我身上……”
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吱呀——”、“咔哒”,门开了又关,留下我徒劳的喘息和更加沉重的心。我抛出这个诱饵,对方却毫无反应。要么是他们已经搜过我的身,确认了我没有携带地图;要么,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那张牛皮地图。
那是什么?李家的秘密?李瑶守护的东西?我身上的毒?
思绪在绝望和黑暗中发酵,变得更加混乱而偏执。李泗的警告,贾胡子诡异的“栽了”,沙湾镇的忌讳,还有这封模仿贾胡子笔迹(姑且这么说)的诱捕信……这一切的背后,似乎盘踞着一张远超我想象的、错综复杂的网。而我和李瑶,我们这支小小的、为钱搏命的队伍,不过是不小心撞进了网中的飞虫。
这种清醒地认识到自身渺小与无能为力的感觉,比身体上的痛苦更摧残意志。
不知道是第几次喂食结束后,我放弃了嘶喊和挣扎。躺在冰冷僵硬的地面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手臂里毒素的脉动,还在提醒着我尚存一息。我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一些画面:夫子庙喧嚣的人声,秦淮河上桨声灯影,铺子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甚至……李瑶最后回头时,眼神里那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但这些画面,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折磨下,也变得模糊、遥远,如同褪色的旧照片,渐渐失去了鲜活的温度。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开始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真假难辨的幻觉时——我仿佛又听到了地宫里蛇藤爬行的簌簌声,闻到了尸坑令人作呕的恶臭,看到了李瑶扑向黑色晶体的背影化作一团炽烈的白光——那扇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这一次,脚步声有所不同。
不再是那个单一、平稳、如同设定好程序的脚步声。而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杂乱一些,也沉重一些。皮鞋或硬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清晰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者不善的气势。
我的心猛地一缩,从那种半昏迷的恍惚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身体本能地绷紧,尽管这毫无意义。
几束手电筒的强光,突兀地刺破了长久以来的绝对黑暗,像几把冰冷的利刃,直直地照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但强光依然透过眼皮,刺得眼球生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就是他?”一个低沉、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是,老板。按您吩咐,‘请’来的。搜过身,除了点零钱和一把破匕首,没别的东西。那地图,估计真没带在身上。”回答的是那个熟悉的、带着南方口音的男声,此刻语气恭敬了许多。
“嗯。”中年男人应了一声。
手电光从我脸上移开,开始上下打量我的全身,尤其在我那条呈现出怪异青黑色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光芒刺眼,但我勉强能眯着眼,透过泪光,去看清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标枪。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有些斑白。面容清癯,颧骨略高,嘴唇很薄,紧紧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极其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此刻正毫无温度地打量着我,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或者……一头待宰的羔羊。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南方口音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神阴鸷,此刻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另一个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面无表情,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那里,手一直搭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
“把灯打开。”中山装男人吩咐道。
“是。”南方口音的男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边。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头顶传来电流通过的“滋滋”声,随即,一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个囚禁我不知多久的地方。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地下室,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布满污渍和水痕。我躺在一个角落,旁边丢着那个给我喂食的破旧铝饭盒。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在灯光下似乎更明显了。除了那扇厚重的铁门,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口,用铁丝网封着。
灯光刺激下,我眯着眼,努力适应,同时也更清晰地看到了中山装男人的脸。不知为何,这张脸隐隐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和那股阴鸷的气质……
“认识我吗?”中山装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在我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喉咙干涩得冒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嘶哑地开口:“不……不认识。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伸出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显得很有力量——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的脸抬得更高,对着灯光。他的手指冰凉,力道不小,捏得我颧骨生疼。
“李阳。南京,‘雅韵轩’古玩铺的小老板。父母早亡,有个爷爷,前几年也走了。没什么正经营生,偶尔倒腾点见不得光的老物件,最近跟一伙人去了趟西北,进了塔克拉玛干,说是找什么‘黄金宫’。”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肉跳。“队伍里有个叫李瑶的女人,是你堂姐?她死了。还有个叫沈泽的,你们见过,他是我儿子。”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沈泽他爹?!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清癯而威严的脸。是了,那股眉眼间的阴鸷和疯狂,和沈泽确实有几分神似!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将那种疯狂内敛成了更深沉、更可怕的冷静。
“你……你是沈……”我声音发抖。
“沈耀宗。”他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沈泽,是我唯一的儿子。”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昏暗的灯光下踱了两步,语气听不出喜怒:“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听了些不着调的传闻,就以为能一步登天,瞒着我,带着人跑到那鸟不拉屎的沙漠里去送死。结果呢?人没回来,音讯全无。我费了好大劲,才查到点线索——他是被贾胡子那伙人,还有……一个叫‘二柱子’的杂碎,给诓进去的,最后折在了里面。”
贾胡子?二柱子?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贾胡子我知道,可二柱子是谁?听这名字,像是道上混的诨号。
沈耀宗停下脚步,转身,那双冰冷的锥子眼再次盯住我:“贾胡子,算是个人物,在西北和境外都有些能量,手伸得长,跟我有些生意上的……摩擦。他栽在沙湾镇,据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连根拔了,活该。但那个二柱子……”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不一样。他背后的人,和我沈家,是几十年的死对头。当年在滇缅边境,为了几条‘线’,结下的梁子,不死不休。”
“这次,就是这个二柱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搭上了贾胡子的线,又假扮成贾胡子手下的‘船老大’,混进了沙漠。”沈耀宗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我那傻儿子,就是被这个假‘船老大’,一步一步引进了死局!连带着我派去接应他的人,也折了不少!”
假船老大?!二柱子假扮的?!
我心头巨震!那个精瘦、眼神像鹰、总是跟在贾胡子身边、负责调度联络的“船老大”,居然是别人假扮的?是沈家的死对头派来的卧底?!这信息量太大,让我一时难以消化。沙漠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那个“船老大”确实话不多,但行动利落,对贾胡子很恭敬,谁能想到……
“我查到,二柱子跟着贾胡子的人进了沙漠,最后却只有你们几个人活着出来。贾胡子的人全军覆没,二柱子也下落不明。”沈耀宗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脸几乎凑到我的面前,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种冷冽的古龙水气味。“而我儿子沈泽,是被贾胡子……不,是被那个假扮船老大的二柱子带走之后,才彻底没了消息的。你说,我该找谁要人?该找谁算这笔账?”
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我艰难地摇头,声音干涩,“我们在沙漠里就分开了,沈泽被贾……被他们单独关押,后来地宫崩塌,我们都逃命,根本顾不上……”
“逃命?”沈耀宗冷笑一声,直起身,“你们能逃出来,为什么我儿子不能?为什么贾胡子的人全死了,二柱子不见了,偏偏你们几个,特别是你——李阳,能活着回到南京?”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死死钉在我脸上,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古董商!你和那个二柱子一样,都是‘李家’的人!你们是一伙的!这次沙漠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你们李家,联合贾胡子(或者利用了贾胡子),做的一个局!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黄金宫里的东西?还是……就是为了除掉我沈耀宗的儿子,打击我沈家?!”
李家?又是李家?!
我彻底懵了。李瑶的李家?不,听他的口气,这个“李家”似乎是一个和沈家敌对的势力?和我和李瑶……难道不是一回事?
“不!你搞错了!”我急声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绳索捆得太紧,“我不认识什么二柱子!我更不是什么‘李家’的人!我就是个倒腾古董的,为了钱才跟人去冒险!李瑶是我堂姐,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李家’的势力!沈泽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沈耀宗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好一个受害者。中了黄金宫里特有的‘缠丝腐骨毒’,还能从地宫崩塌里活着爬出来;被贾胡子(或者说二柱子)盯上带走,又能毫发无伤(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臂,改口)……至少性命无碍地回到老巢;现在,被我‘请’到这里,身上却偏偏没有那张最关键的地图……李阳,你这受害者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嗯?”
他根本不信!他认定了我和那个什么二柱子是一伙的,认定了我是那个敌对“李家”的人!
“地图……地图我真的没带在身上!”我试图解释,“你们可以搜!可以去我铺子搜!我和李瑶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个‘李家’的人!我们要是那么厉害,李瑶怎么会死?我怎么会中这鬼毒?又怎么会被你轻易抓到这里?”
“李瑶死了,或许是苦肉计,或许是她自己学艺不精。”沈耀宗冷冷道,“你中毒,也可能是障眼法,或者……是你们‘李家’内部控制人的手段?至于被我抓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或许是我运气好,或许是你们……另有图谋。”
他简直是油盐不进!所有的解释,在他那套先入为主的逻辑里,都变成了狡辩和阴谋的一部分。
“沈老板,”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我真的不认识二柱子,也不知道什么沈家的对头‘李家’。如果我是他们的人,我为什么要回到南京,老老实实待在我的小铺子里等死?我早就该跑了,或者躲起来了!您想想,这合理吗?”
沈耀宗沉默了片刻,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那个南方口音的男人和铁塔般的壮汉,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合理?”沈耀宗忽然嗤笑一声,“‘李家’的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的道理,我懂。”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对,证据。我需要证据。”
他后退一步,对那个南方口音的男人吩咐道:“阿南,去查。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查那个铺子,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点东西来。还有,联系我们在南京的人,打听清楚,最近有没有‘李家’的其他人活动的迹象。”
“是,老板。”阿南低声应道。
“至于你,”沈耀宗重新看向我,眼神冰冷,“在我找到证据,或者找到我儿子之前,就好好待在这里。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或许可以用来和‘李家’谈判的筹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青黑色的手臂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过,你这毒……倒是省了我不少事。‘缠丝腐骨’,据说发作起来,如万蚁噬心,骨髓都像被一点点蛀空。没有‘李家’特制的解药,神仙难救。你就慢慢享受吧。等你想清楚了,愿意说实话了,或许……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或者,找找有没有别的法子,让你多活几天。”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朝着铁门走去。阿南连忙上前开门。
“沈老板!你儿子沈泽真的不是我害的!我和李瑶跟你们沈家的恩怨无关!你抓错人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沈耀宗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错没错,很快就会知道。在这之前,你最好祈祷我儿子还活着。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弥漫在整个地下室。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脚步声远去。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并没有关掉。它悬在那里,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芒,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和希望,反而更清晰地照出了这个水泥牢笼的冰冷和绝望,也让我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无所遁形。
我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沈泽他爹……二柱子假扮船老大……沈家的死对头“李家”……我被误认为是“李家”的人……
这些信息碎片,像一堆锋利的玻璃碴,在我脑子里胡乱冲撞,割得我头痛欲裂。
如果沈耀宗说的是真的,那么沙漠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贾胡子的行动里,居然混进了沈家对头的卧底!而这个卧底,很可能直接导致了沈泽的死亡(或者失踪)!现在,沈耀宗把这笔账,算到了我这个同样从沙漠里活着出来、又姓李、还中了“李家”特有毒素(他是这么认为的)的人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