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绑架
作品:《摸金》 我的手臂是最麻烦的。毒素并未根除,只是被暂时压制。那条胳膊从肩头到指尖,都泛着一种病态的、带着灰败感的青黑色,皮肤紧绷,触感麻木,像套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僵硬的壳子。稍微动一下,或者夜里受了凉,那股钻心的麻痛就会变本加厉地袭来,疼得人直冒冷汗,整宿整宿睡不着。南京几个大医院都跑遍了,片子拍了一堆,专家号挂了好几个,结论大同小异:罕见复合型神经毒素合并矿物辐射残留,常规疗法效果有限,建议去更专业的机构,比如北京或上海的特定研究所,尝试靶向血清和特殊理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
每次从医院回来,看着手里那一叠叠冰冷的诊断书和缴费单,看着涛子他们为了省点钱,连最便宜的消炎药都舍不得多买,伤口反复发炎红肿,我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李瑶最后决绝的背影,贾胡子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牛皮地图上那些诡异扭曲的线条……这些东西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在每一个疼痛难忍的深夜,愈发清晰地啃噬着我的神经。那张地图,我把它藏在铺子后院废弃灶台的一个砖缝里,用油纸仔细包好。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深处,既不敢拿出来看,更无法真正忘记。
李泗从杭州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说大良的情况,内伤还需要慢慢调养,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了,暂时安顿在他一个朋友的郊区小院里。第二次,他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同,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一个不太安全的地方打的。
“李阳,最近道上有风声,不太平。”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西北那边的事,好像没完。有人……在打听从沙湾镇出来的人,特别是我们这支队伍。我这边有人旁敲侧击问过大良的消息,被我搪塞过去了。你那边千万小心,没事别往外跑,铺子也尽量少开门。那张地图……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或者,干脆处理掉。”
我握着话筒,手心冒汗。“知道是谁在打听吗?”
“不清楚,水很深。但肯定不是贾胡子的人,贾胡子那一伙……好像真的栽了,栽得很彻底。”李泗顿了顿,“我托了几个老朋友打听,说法不一。有的说他们在沙漠里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全军覆没;有的说他们是被‘上面’的人盯上了,连锅端了;还有的说……他们内部出了岔子,自己火并完了。总之,沙湾镇现在是个忌讳,没人敢多提。你记住,就当没去过那儿,什么黄金宫,什么地图,都烂在肚子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昏暗的铺子里,久久没动。窗外是秦淮河畔隐约的丝竹声和游人的喧闹,却更衬得屋内死寂。贾胡子栽了?那么精明厉害、背景深厚的人物,说没就没了?是黄金宫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致命后手,还是……真的有“上面”的力量插手了?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危险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正以另一种更隐蔽、更强大的方式逼近。
我把李泗的警告告诉了涛子他们。几个人听了,脸色都很难看。小四年纪最小,有些怕,嘟囔着要不先回老家躲躲。涛子瞪了他一眼:“躲?往哪躲?咱们现在一屁股债,阳哥的胳膊还这样,能躲到哪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虽这么说,但气氛到底不一样了。我们白天尽量不外出,铺子也半掩着门,有人来问就说老板外出收货了。晚上轮流守夜,枕头底下塞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太管用的防身家伙。这种草木皆兵的日子,比在沙漠里被怪物追着跑还要折磨人,是对神经无声的凌迟。
就在这种紧绷、焦虑、看不到出路的状态里,又熬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让人发慌,乌云低垂,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涛子和张源去药房抓药,小四在里间睡午觉。我因为手臂疼得厉害,半靠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巷口传来邮差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铺子门口。我睁开眼,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随即,一封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信?谁会给我寄信?自从干上这行,跟家里早断了联系,朋友也多是道上点头之交,少有书信往来。
我忍着胳膊的不适,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地址和收件人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字,歪歪扭扭拼贴上去的。我的名字,“李阳”两个字拼得大小不一,“雅韵轩”的“轩”字甚至贴倒了。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我捏着信封的手指有些发僵。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后面,就着窗外晦暗的天光,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同样是从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依旧是剪贴的印刷字,拼成一行冰冷的句子:
“想知道李瑶真正想保护的是什么?想知道你身上的毒怎么解?今晚十点,城东郊外,废弃红星发电站,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别耍花样。”
没有落款。
但在信纸的最下方,贴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照片上的人,络腮胡,戴着墨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贾胡子!
“啪嗒。”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贾胡子?他还活着?不,不可能。李泗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而且,如果是贾胡子本人,他绝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剪贴报纸的方式。这更像是……一种模仿,一种拙劣的伪装,或者,一个刻意留下的、令人惊疑的标记。
那么,是谁?谁会用贾胡子的照片?谁知道李瑶?谁知道我中了毒?谁知道这张地图的存在?
无数个问题像炸开的马蜂窝,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手臂的刺痛仿佛被这句话点燃,骤然变得尖锐。李瑶真正想保护的……我身上的毒……这两个问题,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
去,还是不去?
这摆明了是陷阱。一个针对我,或者说,针对我身上地图的陷阱。对方知道我的软肋,精准地戳中了这两个我目前最无法释怀、也最迫切需要答案的点。
如果不去,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李瑶拼死守护的秘密是什么,也可能永远找不到解毒的方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胳膊废掉,甚至毒素蔓延,危及性命。
如果去……等待我的,很可能是比沙漠里更凶险的境地。对方在暗,我在明。信里强调“一个人”、“别告诉任何人”,显然是怕我带上帮手,或者惊动旁人。
我弯腰捡起信纸,手指微微颤抖。目光再次扫过那行冰冷的剪贴字,和贾胡子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贾胡子,隔着纸面,仿佛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带着嘲弄,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阁楼上传来小四轻微的鼾声。窗外,乌云更重了,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滚动声。
不能去。理智在尖叫。这太危险了。李泗的警告言犹在耳。涛子他们不能再卷入任何是非了。
可是……李瑶最后纵身扑向炸药的背影,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是为了保护什么?如果那东西真的还在,如果它真的如贾胡子所言,拥有可怕的力量……还有我这条胳膊,这日夜折磨我的毒素……
挣扎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勒得我心脏发疼。我在柜台后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颤抖的光带。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对解脱痛苦的希冀,还是压倒了恐惧和谨慎。我不得不承认,这封信,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稻草,明知可能拽向更深的漩涡,我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我把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个诡异的信封,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我找来纸笔,斟酌了很久,写了一张简短的纸条,压在柜台砚台下面。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若我明早未归,去找李泗,告之此事,切勿轻举妄动。”
这算是一个保险,一个万一我回不来,至少有人知道我去过哪里的保险。虽然我知道,如果对方真能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张纸条也未必有多大用处。
晚上八点多,涛子和张源抓了药回来。我强作镇定,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饭菜是张源从外面小馆子买回来的,味道如何,我全然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废弃电厂、剪贴的信、贾胡子的脸。
九点刚过,我借口手臂疼得厉害,想早点休息,也怕夜里下雨旧伤难受,先上了阁楼。涛子不疑有他,嘱咐我好好休息,他和张源在楼下守一会儿铺子。
我在黑暗的阁楼里静静躺着,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和收拾东西的声响,心跳得像擂鼓。九点半,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衣裤,把脚上的布鞋换成软底的运动鞋。那把藏在枕头下的、刃口磨得还算锋利的匕首,被我紧紧绑在小腿上。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去动灶台砖缝里的牛皮地图。如果这是个针对地图的圈套,带在身上等于自投罗网;如果不带,或许还有一线周旋的余地。
九点五十分,我轻轻推开阁楼的后窗。这里临着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平时几乎没人走。窗台离地面不高,我忍着胳膊的疼痛,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没有惊动楼下的涛子他们。
胡同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我贴着墙根,快步朝巷子外走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脚步落地都显得格外沉重。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阁楼窗户里涛子他们惊愕的脸。
出了小巷,融入夫子庙外围依然有些喧闹的人流中,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我压低帽檐,尽量避开主路,专挑僻静的小街巷穿行,朝着城东郊外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外走,行人越稀少,灯火越昏暗。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天际偶尔划过一道无声的闪电,照亮滚滚翻涌的云层。风渐渐大了,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
红星发电站,我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还跟伙伴去那里玩过探险游戏,后来彻底废弃,成了流浪汉和野狗的栖身地,再后来听说要拆了建厂,但一直没动静。那地方偏僻,荒凉,晚上更是鬼影子都见不到半个,确实是“谈事情”或者干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好”地方。
十点差五分,我站在了发电站锈蚀斑驳的大铁门外。
铁门虚掩着,里面是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庞大的厂房轮廓在闪电的瞬间照耀下,如同匍匐的巨兽骨架,沉默而狰狞。风声穿过空洞的窗户和断裂的管道,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雨水气息的冰冷空气,推开了铁门。
“嘎吱——咿呀——”
生锈铰链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仿佛在向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宣告着我的到来。
厂区内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破碎的砖石、扭曲的钢筋、锈烂的机器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微弱的天光下投出幢幢鬼影。我握紧了藏在袖口的匕首柄,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主厂房的方向走去。
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或者空罐子,发出“喀嚓”、“哐当”的声响,每一声都让我头皮发麻,立刻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只有我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主厂房那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就在前方,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停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只有风从高处破洞灌入的回响。
“有人吗?”我压低声音,朝着黑暗里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没有回应。
我咬了咬牙,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厂房内部。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间将我包裹。只有极高的屋顶破洞处,偶尔透下闪电的惨白光芒,瞬间照亮下方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和满地狼藉,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阴湿气息。
我站在原地,让眼睛努力适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分辨出近处一些大型机器的模糊轮廓。它们静静地蹲伏在黑暗里,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怪兽。
信里没有说具体在厂房的哪个位置见面。我慢慢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匕首的握柄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湿。
厂房深处,某个角落,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闪动了一下,像香烟的火头,又像某种指示灯,但瞬间就熄灭了,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是那里吗?
我屏住呼吸,朝着那个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脚下是厚厚的积灰和不知名的杂物,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越往里走,黑暗越浓,那种腐烂阴湿的气味也越发明显。
就在我走到厂房中央一片相对开阔、堆满废弃木质包装箱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脑后猛地袭来一股恶风!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有人!一直潜藏在黑暗里!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同时,下意识地就要拧身闪避,同时去拔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但受伤的手臂严重拖累了我的动作,半边身子的麻木让我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后脑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砸中。眼前没有金星,而是瞬间爆开一片炽白,随即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感觉,都在那一刻离我远去。我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软软地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砸在冰冷粗糙、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那个隐约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啧”声,都像是遥远梦境里的模糊回响,瞬间被黑暗的潮水淹没。
……
黑暗。漫长、混沌、没有边际的黑暗。
意识像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偶尔浮起一丝半点,却又迅速被无形的力量拖拽下去。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很细微的声音,像是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又像是液体滴落的“嗒、嗒”声,规律而单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
然后是嗅觉。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霉味、尘土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消毒水气味?不对,比那更刺鼻,像是某种化学药剂,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的血气。
我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连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有后脑勺传来的、一阵阵钝痛,提醒着我昏迷前遭受的重击。
我在哪里?谁袭击了我?涛子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吗?那张纸条……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在尚未完全清醒的脑海里纠缠。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肢体的感觉。
手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勒得很紧,血液不通带来的麻木感非常明显。是绳子?还是手铐?
我躺着的表面很硬,很凉,像是水泥地,硌得骨头生疼。
四周很安静,只有那单调的滴水声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眼睛尝试了几次,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黑暗。依旧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比我见过的任何黑夜都要黑。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这就是信里说的“见面”?分明是绑架!囚禁!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慢慢缠绕上心脏。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地图,为什么没有立刻搜身?如果是为了灭口,为什么我还活着?
无数的疑问在黑暗中翻滚,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我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徘徊,手臂的毒素似乎在昏迷中失去了压制,又开始隐隐作痛,混合着后脑的钝痛和捆绑带来的麻木,简直是一种酷刑。
就在我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折磨得几乎要发疯时,远处,传来了“吱呀——”一声,是金属门轴转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里带着轻微的回音,听起来,这里空间不小,而且很封闭。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脚步声在我附近停下了。
“嗒。”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金属饭盒放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粗鲁地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拽了起来。动作毫不留情,扯得我头皮生疼。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抵到了我的嘴唇边,是某种容器的边缘,散发着食物温热的气息。
“吃。”
一个声音响起,干涩、沙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语调平直得像个机器人。
是那个带点南方口音的男人!和昏迷前隐约听到的那声“啧”,口音特征很像!
我紧闭着嘴,本能地抗拒。
下巴被用力捏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冰冷的容器强行撬开了我的牙关,温热的、带着点咸味的流质食物灌了进来,有点像是稀粥,或者糊糊。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想吐出去,但那手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吞咽。一部分流质呛进了气管,引起更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
“咳!咳咳咳!”我拼命挣扎,但身体被捆得结实实,除了头部,其他地方几乎动弹不得。
那人毫不在意我的反应,只是一勺一勺,机械而精准地把食物灌进我嘴里,直到饭盒见底。然后,他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任由我瘫倒在地,呛咳不止。
我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着,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屈辱和愤怒像野火一样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惧。这个人,冷静、粗暴、目的明确,而且对囚禁、喂食这种事,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我是否还活着,能咽下食物。
喂完饭,那人没有立刻离开。我听到他似乎在旁边蹲了下来,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块潮湿粗糙、带着浓重消毒水味的布,胡乱地在我脸上抹了几下,擦掉了糊住的粥渍和污物。动作同样粗暴,像是在擦拭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做完这些,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然后是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被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很清晰,“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随即,一切又恢复了令人绝望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喉咙里压抑的呛咳声,在黑暗中回荡。
“喂!你是谁?放我出去!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
“说话啊!混蛋!有本事杀了我!”我继续吼叫,用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依旧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回荡,除此之外,一片死寂。那个送饭的人,像是压根没长耳朵,或者,他根本不屑于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