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又上当了
作品:《摸金》 车窗外是无尽倒退的荒漠戈壁,黄沙碎石在车轮下翻滚,扬起漫天烟尘。贾胡子的车队像一条沉默的钢铁蜈蚣,穿行在苍茫天地间,除了引擎的低吼,再无其他声响。
我和大良、涛子、张源挤在一辆越野车的后座,对面坐着两个面无表情、手持微冲的迷彩服汉子。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泽被单独押在另一辆车上,从偶尔瞥见的车窗缝隙里,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而颓丧的侧影,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想必滋味不好受。
没人说话。疲惫像渗进骨髓里的寒气,让每个人都昏昏沉沉,却又被绷紧的神经死死拽着,不敢真的睡去。我靠着冰冷的车窗,手臂上的毒素蔓延带来的麻痒和刺痛一阵阵袭来,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肉下钻咬,额头的冷汗干了又湿。怀里那张薄薄的、带着体温的牛皮地图,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贾胡子的话在耳边回响——“李瑶炸掉的,只是一个用来迷惑闯入者的假象。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的地方。”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李瑶的牺牲算什么?我们九死一生,又算什么?
车队日夜兼程,中途只在几个隐秘的补给点短暂停留,加油,换人驾驶。贾胡子的人训练有素,行动迅捷而沉默,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看得出,这是一支目的明确、背景深厚的队伍,远非沈泽那种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可比。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驶出了塔克拉玛干那令人绝望的黄色疆界。当第一抹绿色稀疏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车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贪婪地望着窗外。又开了大半天,一座灰扑扑的、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城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到了。”前排的司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头也不回地吐出一句。
小城名叫“沙湾”,是进出沙漠边缘的一个重要补给点,规模不大,建筑低矮破旧,街上行人寥寥,风一吹就扬起呛人的沙尘。车队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挂着“平安旅社”褪色招牌的小旅馆后院。这里显然也是贾胡子的据点之一。
我们被带下车,推搡着进了旅馆。旅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骆驼粪的味道。贾胡子站在狭窄的、铺着劣质地毯的走廊里,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给他们安排两个房间,看好了。”他对旁边一个精瘦、眼神像鹰一样的手下吩咐,然后又转向我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在这里休整两天。医生马上过来给你们处理伤口。别动歪脑筋,这方圆百里,都是我的人。”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给我们检查伤口、清洗、上药、包扎。轮到我的手臂时,他仔细查看了那已经蔓延到肩头的青黑色,眉头皱了皱,拿出针剂给我打了一针。“神经毒素,蔓延得很快。这针能暂时压制,但不能根除。需要专门的特效血清,这里没有。”他言简意赅,声音里没什么感情。
处理完伤势,我们被分开关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我和涛子、张源一间,大良和李泗一间。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贾胡子说到做到,我们确实成了笼中鸟。
头两天,贾胡子和那个被称作“船老大”(后来才知道,他是贾胡子在水路上的头号心腹,这次沙漠行动也由他协助调度)的精瘦男人,每天会过来看我们一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待不了两分钟,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伤口好些没”、“睡得怎么样”,然后就借口有事,急匆匆地离开。他们的神色总是很凝重,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焦虑,偶尔还能听到他们在门外压低声音的快速交谈,隐隐约约传来“联系不上”、“信号断了”、“时间不多了”之类的只言片语。
我们起初并没太在意,只当是他们内部事务繁忙。能暂时摆脱地宫里那些要命的怪物和机关,有相对安全的地方养伤,已经算是劫后余生的喘息之机。大良的伤势最重,内伤加失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李泗胳膊上的贯穿伤发炎了,有些低烧;涛子和张源年轻,恢复得快些,但也疲惫不堪;我自己则被那毒素折磨得够呛,注射的药物只能缓解一时,手臂的麻痹感越来越重,半边身子都开始使不上劲,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有效治疗,这条胳膊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第三天早上,情况发生了变化。
往常准时响起的敲门声没有出现。早饭是一个陌生面孔送进来的,放下东西就走,一言不发。一直等到中午,贾胡子和船老大都没露面。下午,依旧如此。
我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怎么回事?贾胡子今天不来了?”涛子扒在门缝边往外看,只看到守门的汉子像木桩一样杵在那里。
“可能有事耽搁了吧。”张源靠坐在床边,有气无力地说。
李泗的烧退了些,他坐起身,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太安静了。不对劲。”
到了傍晚,送饭的人又换了一个,放下饭盒时,我试着问他:“贾老板呢?我们有点事想找他。”
那人瞥了我一眼,眼神冷漠,摇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不知道。老板有事。”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上了我的心脏。
第四天,依旧没有贾胡子和船老大的任何消息。门口的守卫也换了人,新来的两个更加沉默,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旅馆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那些原本随处可见的、贾胡子的手下,似乎一夜之间少了很多,剩下的也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我们被彻底遗忘了,或者说,被刻意搁置了。
“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良靠在床头,虚弱地问。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
“或者是……他们找到更重要的线索,顾不上我们了?”张源猜测。
“不可能。”李泗断然否定,“贾胡子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弄出来,绝不会轻易放手。地图还在李阳身上,那是他找到‘核心’的关键。除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除非他们遇到了大麻烦,自顾不暇,甚至……”
“甚至什么?”涛子追问。
“甚至已经死了,或者逃了。”我接过话头,说出了大家心里都在想的那个可能。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如果贾胡子真的出了事,我们怎么办?被困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沙漠边缘小镇,身上带伤,身无分文,外面可能还有未知的敌人或危险,而唯一可能知道如何解读地图、甚至可能掌握部分解毒线索的贾胡子,却消失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挣扎着坐直身体,手臂的麻木让我动作有些僵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至少,得先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试图通过各种方式打探消息,甚至尝试与守卫沟通,但都失败了。守卫像是聋子和哑巴,对我们的任何问题都毫无反应。涛子试图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发现原本就冷清的街道,这几天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车辆经过,也是飞快驶离,仿佛这里正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开始在我们中间蔓延。比在地宫里面对尸蟞蛇藤时更甚。地宫里的危险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现在的危险,隐藏在寂静和未知背后,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第七天早上,事情出现了转机,却并非我们期待的那种。
送早饭的人没有来。一直到日上三竿,门外都没有动静。李泗贴着门听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外面……好像没人。”
我们心头一跳。涛子试着推了推门,门竟然没锁!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荡荡的,原本站岗的两个守卫不见了踪影。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决绝。不能再等了。
我们迅速收拾了房间里仅剩的一点东西——几件破衣服、一点干粮、水壶,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急救包。我的手臂越来越不听使唤,只能用布条把它吊在胸前。大良还需要人搀扶,李泗的胳膊也还缠着绷带。我们这支残兵败将,就这样相互支撑着,走出了囚禁我们多日的房间。
旅馆里一片死寂。前台没人,厨房没人,后院停着的几辆越野车也不见了,只剩下我们那两辆被毁坏的车还停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贾胡子的人,连同沈泽,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真的走了……”张源喃喃道,语气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茫然。
我们没有时间细想,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在旅馆里搜寻了一圈,只在一个看似是贾胡子手下住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现金、几包压缩饼干和几瓶水,还有一把被遗弃的、锈迹斑斑的匕首。
靠着这点东西,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平安旅社”,走进了沙湾镇空旷的街道。阳光刺眼,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小镇寂静得可怕,只有几家店铺还半开着门,店主用一种警惕而疏离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这几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外来者。
我们试图找车离开,但镇上的交通工具要么被贾胡子的人提前控制或破坏了,要么车主一听我们要去远处,就摇头拒绝,眼神里充满了畏惧。最后,还是一个在街角晒太阳、缺了门牙的维族老人,看我们实在可怜,用生硬的汉语告诉我们,镇子西头有个跑长途货运的停车场,有时候能找到去附近大点的县城的顺风车,给钱就行。
我们谢过老人,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能感觉到暗处有不少目光在窥视我们,但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阻拦。沙湾镇,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蜷缩在沙漠边缘,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充满了惊惧。
在货运停车场,我们运气不算太坏。遇到一个正要拉一车哈密瓜去库尔勒的汉族司机,姓王,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看到我们的惨状,他起初有些犹豫,但听我们说是进沙漠探险遇了险,又看到我们确实拿得出一些钱(贾胡子手下房间里找到的),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条件是只能把我们捎到库尔勒,而且我们必须待在货厢里,不能进驾驶室。
货厢里堆满了散发着清香的哈密瓜,我们蜷缩在瓜堆的缝隙里,颠簸、闷热,但终于离开了沙湾镇。车子驶上公路,将那片笼罩在诡异寂静中的小镇远远抛在身后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库尔勒,我们找了一家小医院处理了伤口。我的毒素经过简单处理,暂时稳定下来,但医生警告必须尽快去大医院找专科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良需要住院观察,李泗的伤口也需要进一步清创。我们身上那点钱远远不够。
无奈之下,涛子用医院的电话,尝试联系了他在乌鲁木齐的一个远房表亲。对方听说我们的遭遇(当然隐瞒了黄金宫的具体细节),答应借我们一笔钱,并帮我们买了回内地的火车票。钱汇过来需要时间,我们又在库尔勒耽搁了几天。
期间,我们试着打听过贾胡子和沙湾镇的异状,但当地人要么讳莫如深,要么根本不知道。只有医院里一个喜欢闲聊的老护工,无意中说起,大概一周前,沙湾镇附近好像出了大事,有军队模样的人进去过,后来又悄无声息地撤走了,镇上的几个“外来大户”(估计指贾胡子他们)也一夜之间全不见了。再多的,他也说不清楚。
拿到钱,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势,我们不敢再多停留,买了最早一班离开新疆的火车票。大良的情况稳定了些,但远未康复,需要人照顾。李泗在杭州有固定的住处和营生,他的两个伙计(之前留守营地,幸运躲过一劫,后来在库尔勒与我们汇合了)也赶了过来接应。大良没有明确说自己家乡在哪里,只含糊说在南方,想先找个清净地方养伤。最后商量下来,李泗带着他的两个伙计护送大良回杭州,先安顿下来再说。我和涛子、张源,以及后来在库尔勒与我们会合的小四(他是我们这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之前留守营地,沈泽的人袭击时他机警躲了起来,后来一路辗转打听才找到我们),则决定先回南京。我在南京夫子庙附近有个小小的古玩铺子,虽然不大,也算是个落脚之处。
漫长的旅途,身体的伤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我们都很少说话,各自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发呆。地宫里的恐怖经历,沙湾镇的诡异消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李瑶最后的背影,沈泽疯狂的咆哮,贾胡子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那张紧紧贴在我胸口的、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牛皮地图……一切的一切,都远未结束。
回到南京,已是半个月后。
熟悉的潮湿空气,嘈杂的市井声响,夫子庙周边永远弥漫的香火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这一切曾经让我觉得平常甚至厌倦的景象,此刻却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我们还活着,从那个黄沙下的地狱里爬了出来,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