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假帛书

作品:《摸金

    “我……”喉咙干得发紧,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我答应你。”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力气,而是最后那点微弱的、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幻觉。


    沈耀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定了这个答案。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确认一项简单的指令被执行了。


    “很好。”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阿南会处理你的伤,给你注射一些东西,暂时压制毒性。准备一下,我们三天后出发。”


    “三天?这么快?”我下意识地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重返沙漠,重返那个差点把我们所有人埋进去的噩梦之地……光是想到,胃里就一阵翻搅。


    “快?”沈耀宗瞥了我一眼,“你这条胳膊,还能撑多久?我儿子,又已经失踪了多久?每一分钟,都是在浪费机会。”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铁门,“记住,别耍花样。你那些朋友的命,和你自己的命,现在都捏在你手里。”


    铁门再次关上,留下我对着昏黄的灯光,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没过多久,阿南就带着那个铁塔般的壮汉进来了。这次,他们手里多了一个简陋的医疗箱。阿南依旧沉默,动作却比喂食时细致了一些。他先是用剪子剪开了我身上已经脏污不堪的绳索,长时间捆绑让我的四肢完全麻木,一时根本无法动弹。壮汉站在一旁,像一堵墙,沉默地监视着。


    阿南检查了我后脑的伤,消毒,简单包扎。然后,他拿出针管和一小瓶淡黄色的药剂。针头刺进我颈侧的静脉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手臂上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麻痛感,似乎真的被压制下去了一些,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那样疯狂地啃噬神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和虚弱。


    “这是什么药?”我问,声音依旧嘶哑。


    阿南没有回答,只是收起针管,又给我手臂上溃烂最严重的几处涂抹了气味刺鼻的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粗略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他示意壮汉拿来一套干净的、但明显是旧衣服的衣裤,扔在我身边。


    “换上。吃的会按时送来。别乱动,保存体力。”阿南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然后和壮汉一起退了出去。


    换上干净衣服的过程无比艰难。手脚不听使唤,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那条手臂,虽然疼痛被药物压制,但麻木和无力感更甚,仿佛只是勉强挂在我身上的一截异物。我几乎是拖着身体,完成了这简单的动作,然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


    接下来的两天(应该是两天,根据送餐的次数判断),依旧是等待。但这次等待的心情,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被动,而是混合了恐惧、焦虑、一丝荒诞的希望,以及一种被巨大车轮推动、身不由己的宿命感。


    沈耀宗没有再出现。阿南每天会来送两次饭,食物比之前的糊糊好了些,有了点干粮和咸菜,甚至有一次还有一小碗肉汤。他也开始给我手臂换药,那药膏似乎有些效果,至少溃烂没有继续扩大,但那青黑色的蔓延,只是速度稍微减缓,趋势并未改变。


    每一次阿南来,我都试图从他口中套出点信息,关于沈耀宗,关于这次重返沙漠的计划,关于那个“李家”,甚至关于贾胡子和二柱子。但他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要么不回答,要么就是一句冰冷的“老板自有安排”。


    直到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沈耀宗再次走进了地下室。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他示意阿南把一盏更亮的蓄电池灯放在旁边,然后在我面前摊开了那张纸。


    灯光下,我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墨线勾勒的地图,线条古拙而怪异,标注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似是而非的山川河流走向。地图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丝帛,但显然是拓印或者临摹下来的副本,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线条已经模糊。


    “认识这个吗?”沈耀宗蹲下身,指着地图问。


    我摇摇头:“没见过。这是……地图?”


    “后唐李重傅留下的‘野人山地宫’帛书拓本。”沈耀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指点,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找了它很多年。”


    后唐?李重傅?野人山地宫?这些名词对我来说完全陌生。李重傅?姓李?这和我,和李瑶,和那个“李家”有关吗?


    沈耀宗没有理会我的疑惑,手指在地图的一角划过,那里画着一座奇怪的、像塔又像宫殿的建筑,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一些扭曲的符文。“按照这上面的记载,我们的人,在滇缅边境的野人山找了整整五年,死了十七个兄弟,挖了三个疑似的地宫入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自嘲:“结果呢?全是假的。要么是天然溶洞,要么是古代土著废弃的祭坛,除了几具风干的白骨和些破烂陶器,什么都没有。连所谓的‘机关’‘陷阱’,都简陋得可笑,根本配不上‘地宫’二字。”


    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地图上那座建筑:“这帛书上记载的东西,根本就是个骗局!至少,我们手里这份拓本是!”


    骗局?我更加迷惑了。沈耀宗这种人物,会为了一个假的帛书拓本,耗费五年时间,折损十几个人手?


    “那……真的帛书在哪里?”我下意识地问。


    沈耀宗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我,仿佛我这个问题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真的帛书……”他深吸一口气,“据我们后来查到的线索,应该是在‘李家’手里。更准确地说,是在那个二柱子的手里!”


    二柱子?又是他!


    “你们怎么知道?”我问。


    “五年前,就在我们按照这份假拓本,在野人山瞎转悠的时候,云南边境传来消息,滇西‘过山风’(一个有名的盗墓团伙)在哀牢山深处动了一座罕见的唐代砖室墓,墓主身份不明,但规格极高。‘过山风’那次损失惨重,进去七个人,只出来两个半,其中一个没撑到下山就断了气。”沈耀宗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活下来的那个,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鬼画符’、‘会动的石头’、‘柱子跑了’之类的胡话。后来,道上就有风声流出来,说‘过山风’从那座唐墓里,带出来一件真正的宝贝——一卷完整的、记载着‘野人山地宫’确切位置的汉代帛书!”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那份假拓本:“那时候,我们还没意识到手里这份是假的,只当是‘过山风’走了狗屎运。我派人去接触,想高价买下来,或者合作。可‘过山风’剩下的那个头目,咬死了说墓里除了些普通的明器,什么都没找到,更别提什么帛书。后来没过多久,‘过山风’就散了,那个头目也销声匿迹。”


    “直到去年,贾胡子在西北活动,准备组织人手进塔克拉玛干找‘黄金宫’的消息传出来,我才又重新注意到这条线。”沈耀宗的眼神变得幽深,“贾胡子这个人,虽然手伸得长,但以前从没碰过西北的活儿,更别说沙漠地宫。他这次突然对‘黄金宫’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背后肯定有原因。我让人仔细查了查,发现他身边那个突然出现的、很得他信任的‘船老大’,身份很可疑。”


    “就是二柱子?”我接口道。


    沈耀宗点点头:“虽然乔装改扮过,行事也很低调,但我们安插的眼线,还是从一些细节上认出了他。二柱子,以前是‘过山风’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色,负责望风和打杂。‘过山风’散了之后,他就没了消息。直到他出现在贾胡子身边。”


    他冷笑一声:“一个当年‘过山风’的余孽,摇身一变,成了贾胡子在西北行动的二号人物?哪有这么巧的事!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年哀牢山唐墓里那卷真的帛书,根本就不是‘过山风’的头目拿走了,而是被这个不起眼的二柱子,趁乱私吞了!他藏了这么多年,直到搭上贾胡子的线,才把帛书拿出来,作为投名状或者合作的条件!贾胡子突然对‘黄金宫’感兴趣,很可能就是因为那卷真帛书上,除了记载‘野人山地宫’,还提到了‘黄金宫’的线索,或者……这两者之间,根本就有某种关联!”


    沈耀宗的推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许多迷雾!原来如此!那个假船老大二柱子,手里竟然掌握着真正的、可能指向某个巨大秘密的古代帛书!他投靠贾胡子,是为了借助贾胡子的力量和资源,去寻找帛书上记载的东西——无论是野人山地宫,还是黄金宫!


    “所以,你怀疑,二柱子混进沙漠,不仅仅是为了对付你儿子沈泽,更是为了……帛书上记载的,黄金宫里的某样东西?”我顺着他的思路问。


    “不错。”沈耀宗肯定道,“我儿子沈泽,不过是他们顺手除掉,或者用来扰乱视线的棋子。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黄金宫里的东西!那东西,很可能和那卷真帛书上记载的终极秘密有关!”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灼灼:“李阳,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认定你和‘李家’脱不了干系?二柱子是‘李家’的人,他手里的真帛书来自‘李家’的秘密传承。而你们这支队伍,偏偏是李瑶带队,你也姓李!你们进入黄金宫的时间点,和二柱子、贾胡子的行动完全吻合!这绝不是巧合!你们就是‘李家’派出的另一支人马!或者,你们根本就是和二柱子里应外合!”


    他又回到了那个死循环!但我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激烈辩驳。沈耀宗的这套逻辑,虽然建立在他错误的认知上,但却意外地串联起了许多我亲历的诡异事件。


    李瑶的执着,她对黄金宫似乎超出常理的了解,她最后那决绝的、仿佛背负着使命的自毁……还有我身上这诡异的、被沈耀宗认定为“李家”特有的“缠丝腐骨”毒……


    难道,我和李瑶,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这个围绕着古老帛书和“李家”秘密的漩涡?爷爷……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如果……如果我和李瑶,真的像你说的,和那个‘李家’有关,”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李瑶死了,我中了毒,快要死了,那个‘李家’却没有任何动静?二柱子也消失了?”


    这也是沈耀宗最大的困惑和愤怒所在。他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正是我想弄明白的。或许,‘李家’内部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或许,你们的任务失败了,所以被放弃了。又或许……”他盯着我,眼神锐利,“你们还有别的价值,或者……你们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而现在,还没到启用或者收网的时候。”


    他收起那张假帛书拓本,站起身:“不管怎样,答案很可能就在黄金宫里。二柱子消失了,贾胡子也栽了,但他们可能已经得手,或者留下了线索。而我儿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必须回去,把一切查清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一早出发。你最好祈祷,你的记忆足够准确,能带我们找到地方。也祈祷,黄金宫里,还有我要的答案,和你……可能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