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沙井

作品:《摸金

    黑暗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死死裹住整座大殿,也裹住我们所有人的呼吸。绝望像毒藤,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比之前地宫尸蟞啃咬、蛇藤缠绕还要让人窒息。


    我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站起来,指尖摸到冰冷的石墙,粗糙的石棱刮破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痛感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能就这么瘫着,再坐下去,不用机关杀人,我们也会活活渴死、饿死在这里。


    “都别愣着了。”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在死寂的大殿里撞出微弱的回音,“哭、骂、发呆,都救不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出去。”


    涛子红着眼睛抬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混在一起糊成一团:“出去?怎么出去?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沙漠,盗洞根本打不进沙层,原路返回?先不说那些要人命的机关,地宫早就塌成烂泥了,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最后落在那根撑住整个殿顶的巨大石柱上,“李瑶说过,黄金宫是用来镇压地底邪物的,建造它的人,不可能不留一条真正的生路。我们之前看到的,全是死局,是用来杀闯入者的陷阱,真正的出口,一定藏在我们没发现的地方。”


    李泗撑着墙站起来,眼神慢慢找回了几分焦距,他当过兵,野外求生和绝境脱困的经验比我们所有人都多:“李阳说得对,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先清点一下我们身上还剩什么东西,武器、工具、能吃的、能喝的,全都拿出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摸索起自己的背包和口袋。之前一路奔逃,东西丢的丢、坏的坏,所剩无几。


    大良摸出半块干硬的馕,是出发前藏在口袋里的,早就被压得碎成了块,还有一小壶水,壶身瘪了一块,里面顶多剩两口;涛子手里只剩一把卷了刃的短刀,和一把断了柄的工兵铲;李泗的军用匕首还在,另外还有半盒防水火柴,以及一个用来装急救药品的铁盒,里面只剩几片过期的消炎药;张源手里攥着那根烧剩半截的火把,布条焦黑,还有几块用来照明的冷光棒;我身上除了那张被水泡得发皱、又被火烤得焦边的牛皮地图,就只剩一把用来剔毒肉的匕首,和腰间缠着的一截登山绳。


    所有东西摊在地上,少得可怜,连填饱一个人的肚子都不够,更别说支撑我们五个人走出沙漠。


    “水和食物省着用,每人每小时只能抿一口水,馕掰成五份,每天吃一份。”李泗迅速做出安排,语气带着军人的果决,“现在排查整座大殿,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任何能撬动、能敲击、能移动的东西,都记下来。”


    我们分成两组,大良和涛子检查地面与墙角,我和李泗、张源检查石柱和墙壁。火把重新点燃,昏黄的火光在空旷的大殿里晃动,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像一群蛰伏的怪物。


    我伸手一遍遍抚摸着巨大的石柱,上面的符文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指尖划过,没有任何凸起或松动的机关。张源拿着工兵铲敲击石柱,传来沉闷的实心声响,绝非空心。李泗则贴着墙壁一寸寸敲过去,之前他说过墙壁是空心的,可此刻敲遍四面墙,除了空洞的回音,没有任何暗门、凹槽、机关枢纽的痕迹。


    地面更是光滑平整,青石板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之前的翻转陷阵已经彻底停住,露出的深渊漆黑一片,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刺骨的寒气,深不见底,跳下去只有粉身碎骨一途。


    “完了,真的是死路。”涛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短刀哐当落地,“这破宫殿根本就是个活棺材,我们要被埋在这里了。”


    大良也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我倒斗半辈子,什么凶墓凶冢都见过,从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绝的地方。不留宝,不留尸,不留路,就是要把所有进来的人,活活困死在这里。”


    我盯着地面那处漆黑的深渊,突然心头一动。


    黄金宫建在戈壁地下,上方是无边沙海,下方是我们之前遇到的暗河与岩浆,这座宫殿本身,就是建在沙层与岩层之间的夹层里。之前李瑶说,黄金是用来隔绝地底力量的,而这座假的“黄金宫”,通体用带铜元素的黄岗岩浇筑,质地坚硬,却唯独底部是空的。


    “你们看。”我指着那处深渊,“我们从暗河出来,一路往上走,才到这座宫殿,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上方是厚厚的沙层,下方……是我们来时的暗河脉络。”


    李泗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往下挖?挖通到暗河,顺着暗河再找出口?”


    “不行!”涛子立刻摇头,“下面深不见底,谁知道有没有毒刺、有没有岩浆、有没有怪物?之前沈泽就是被拖进这种黑洞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不是往下挖。”我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大殿顶端,火把的光亮照不到最高处,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石顶,“我们往上打洞。”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往上?”张源一脸错愕,“李阳,你疯了?上面是戈壁沙漠,全是松垮的沙子,一挖就塌,根本立不住洞壁,别说挖出去,挖几米我们就会被活埋!”


    “普通的洞不行,但沙井可以。”我盯着殿顶,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前听老一辈的挖沙人说过,在戈壁里被困,打盗洞没用,只能打沙井。用坚硬的东西做井壁,一层层往上垒,把沙子一点点掏出来,井壁撑住,就能一直打到地面。”


    李泗皱起眉,快速在脑子里盘算:“沙井原理上是可行的,用支撑物固定沙层,防止坍塌,逐段向上掘进。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木板,没有钢筋,拿什么做井壁?这大殿里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根木头都没有。”


    “有。”我指向那根巨大的石柱,“还有我们身上的绳子、衣服,大殿里的青石板,碎掉的石刺、砍刀机关,所有能用上的东西,全都凑起来。”


    我走到石柱旁,用匕首狠狠敲下一块凸起的碎石:“这石柱是整块花岗岩,质地最硬,我们把它凿成一块块方形石条,做沙井的主骨架;大殿里那些弹出来的石刺、砍刀,都是坚硬的金属和石料,用来做横撑;我们身上的冲锋衣、衬衣、裤子,撕成布条,缠在石条缝隙里,堵住流沙;还有登山绳,用来固定整个井架,只要一层层往上搭,一层层掏沙,一定能打出去。”


    这番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我们头顶的绝望。所有人的眼睛,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大良猛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工兵铲:“干!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就算埋在沙子里,也比在这活棺材里活活饿死强!”


    “对!拼了!”涛子也抄起短刀,眼神里的颓废一扫而空,只剩下狠劲,“李瑶能用命毁了那鬼东西,我们就能用命挖出去!”


    说干就干,没有人再犹豫。我们把仅存的一点水和馕放在角落,做好标记,然后立刻投入到开凿的准备中。


    李泗负责规划,他当过工程兵,最懂结构:“沙井的口径不能太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作业,一米直径足够,太大容易塌。我们先在大殿靠近石柱的位置,凿开殿顶的第一层石砖,找到沙层,然后开始搭建井架。”


    首先要做的,是凿碎石柱,制作石条。可石柱坚硬无比,我们只有匕首、短刀和断柄工兵铲,工具简陋到了极点。只能轮流上阵,一人凿,三人扶,一人递工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宫殿里不停回荡。


    石屑飞溅,砸在脸上生疼,我们的手掌很快就被磨出血泡,血泡破了,血肉粘在工具柄上,每一次用力都钻心地疼,可没有人喊停。饿了,就掰一小点馕渣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化开;渴了,就用指尖蘸一点水,抹在干裂的嘴唇上,连喉咙都不敢润透。


    整整一天一夜,我们不眠不休,终于从石柱上凿下二十多根长短均匀的石条,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半人高,足够坚硬。紧接着,我们又把大殿里散落的石刺、断裂的金属砍刀掰成小段,做成支撑横木,再把所有人的衣服撕成布条——我们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衣物,冷风一吹,浑身冻得发抖,可没人顾得上这些。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凿开殿顶。


    殿顶的石砖比墙壁薄很多,却也异常坚固。我们搭起简易的人梯,涛子个子最高,站在最上面,用工兵铲一点点凿击石砖。每凿一下,他的胳膊就抖一下,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只是胡乱抹一把,继续咬牙猛凿。


    不知道凿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石砖被凿穿了,细碎的黄沙顺着洞口落下来,落在涛子的头上、肩膀上。


    “通了!是沙层!”涛子激动得大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们所有人都凑了上去,看着洞口漏下来的金黄沙粒,眼眶瞬间红了。这不是绝境的坟墓,是通往地面的希望。


    真正的沙井开凿,正式开始。


    按照李泗的规划,先把四根石条垂直插入凿开的洞口,形成四方框架,然后用金属横撑卡在石条之间,固定住位置,再用撕好的布条缠满石条的缝隙,堵住往外涌的流沙。第一层井架搭好,张源就钻进井里,用断工兵铲一点点往外掏沙,装进我们用衣服缝制的简易布袋子里,再由外面的人把沙袋拉出来,堆在大殿角落。


    沙层松垮,稍不注意就会坍塌,每往上掏一米,就必须立刻搭建一层石条井架,用布条和绳子死死固定,确保井壁不塌。我们五个人,分工明确:我和大良负责搭建井架、固定支架;李泗负责把控掘进角度和安全,随时检查有没有坍塌的风险;涛子力气大,负责在井里掏沙;张源年纪最小,动作灵活,负责传递工具、运送沙袋。


    昼夜不分,我们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只知道重复着凿石、搭架、掏沙、运袋的动作。困了,就轮流靠在石柱上眯十分钟;饿了,就舔一口馕渣;渴了,就抿一滴水。手臂上的毒素还在蔓延,麻木与刺痛交替袭来,好几次我差点握不住石条,可一想到脚下的活棺材,一想到死去的秦飒、马彪,一想到李瑶纵身跃向炸药的背影,就又咬着牙撑了过来。


    沙井一点点往上延伸,一米、两米、五米、十米……


    越往上,沙层越松,坍塌的风险也越大。有一次,涛子刚往上掏了半米,头顶的沙子突然大面积往下涌,瞬间埋到了他的胸口。


    “塌了!快拉!”我大吼一声,和大良、李泗三人死死抓住涛子的胳膊,拼命往外拽。沙子源源不断地往下灌,很快就堆满了半米高的沙井,涛子的脸憋得发紫,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们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涛子拉了出来。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嗽,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可刚喘匀气,就又要往井里钻:“没事,我还能挖!”


    “等一下!”李泗一把拉住他,盯着坍塌的沙井,“沙层太松,光靠石条和布条不够,必须加一层保护层。”


    他目光扫过大殿里那些废弃的机关,突然有了主意:“用那些金属箭!之前箭阵留下的铁箭,全插在石缝里,拔出来,斜着插进沙层,做成防护网,挡住流沙!”


    我们立刻行动,把之前甬道箭阵里嵌在青石板上的铁箭一根根拔出来。铁箭锋利坚硬,正好用来做沙井的防护。把铁箭斜着插进沙层,形成一层网状结构,再搭上石条井架,缠上布条,果然再也没有出现大面积坍塌的情况。


    危机一次次出现,又被我们一次次用黄金宫里仅存的东西化解。断刀做凿子,石刺做支撑,铁箭做防护网,衣服做布袋和绷带,登山绳做固定索……这座原本用来杀人的困龙宫殿,里面所有致命的机关、坚硬的石材、冰冷的金属,全都成了我们求生的工具。


    挖到二十米深的时候,我们仅剩的水彻底喝完了,干硬的馕也吃得一干二净。口渴像烈火,灼烧着我们的喉咙,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一张嘴就渗出血珠。饥饿让我们浑身发软,手脚发抖,连举起工兵铲的力气都没有了。


    涛子瘫在沙井边,眼神发直:“不行了……没水没吃的,我真的挖不动了……”


    张源也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得冒血:“我好渴……好想喝水……”


    绝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我们已经挖了大半,离地面越来越近,可身体却到了极限。


    我盯着沙井上方的黑暗,咬开自己的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我把流血的手指递到嘴边,舔了一口腥甜的血,抬头看着众人:“想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秦飒被尸蟞啃得只剩骨头,马彪被蛇藤拖走,沈泽疯魔而死,李瑶用命炸了那鬼东西……我们活下来了,就不能死在这里!”


    我指着沙井:“再往上挖十米,最多十米,就能看到天光!只要出去,戈壁上就算没有水,也能找到露水,能找到耐旱的植物,我们就能活!现在停下,之前的苦全都白受,兄弟的命,全都白丢了!”


    这番话,像一根针,扎醒了所有人。


    大良猛地咬了咬牙,拿起工兵铲:“李阳说得对,死也要死在地面上!继续挖!”


    没有水,我们就舔一口石壁上渗出的微量潮气;没有食物,我们就靠意志力硬撑。每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又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不知道又挖了多久,正在井里作业的涛子,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光!我看到光了!”


    我们所有人瞬间僵住,随即疯了一样扑到沙井边。


    从沙井的最顶端,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金黄的光亮——那是戈壁的日光!


    “是天光!我们到地面了!”大良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李泗的眼睛也红了,这个一向沉稳的军人,此刻声音哽咽:“快,最后一层,把井架搭好,爬出去!”


    最后的几米,我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加固井架,清理流沙,把通道彻底打通。当最后一袋沙子被拉出来,涛子从沙井里钻出来,伸手就能摸到外面温热的沙子时,我们所有人,都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刺眼。


    我们从沙井里一个个爬出来,浑身是血、是沙、是伤,衣衫褴褛,瘦得脱了形,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