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破茧
作品:《留尘染情》 马车在季府门前停下时,时辰已近子时了。
季盈雅下了车,看见正厅还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孔透出。
她顿了顿,提裙拾级而上。
推开门,季行代果然还在。
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季盈雅脸上。
季盈雅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枚芳华令。
父女二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季行代打破沉默。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女儿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犹带泪痕的脸。
“盈雅,哭过了?”他轻声细语地问。
季盈雅摇摇头。
季行代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泪,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季盈雅握住父亲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父亲,”她抬起眼,轻声道,“您知道吗?女儿今夜……跳得极好。”
季行代的眼眶倏地红了。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更多。
季盈雅将芳华令放进他掌心里。
“盈雅,”许久,他哑声道,“你娘若在……不知多高兴。”
季盈雅没有应声。她只是静静靠在父亲肩头,像小时候那样。
庭中的老梅轻轻摇曳,叶尖凝着露,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坠进泥土,无人知来处,无人知去处。
同一轮月下,故尘染也已经回到长生殿。
她卸下面纱,伸了个懒腰,更衣净手,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在窗边站了很久。
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回来了?”
故尘染没有回头。
“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夜楠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听说今夜逐芳节很热闹。”
故尘染懒懒打个哈欠。
“嗯。”
“听说季家小姐一舞动京城。”
“嗯。”
“听说有个戴面纱的琴师,曲惊四座,舞罢便悄然离去。”
故尘染竖起耳朵,终于转过头,看着夜楠含笑的眉眼。
“你这个‘听说’……倒还真是耳目灵通。”
“不是耳目灵通。”夜楠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朕的皇后做了什么,朕总要知道。”
故尘染没说话。
夜楠也不再追问。他只是陪她站在窗边,看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许久,故尘染轻声道:“她跳得很好。”
“嗯。”
“要的从来不是弹得好不好,而是有人愿意听。”
故尘染没理他,又打了个哈欠。
宫灯已熄,殿中只余微微的辉光。
“阿染,”夜楠轻声唤她,“你今夜去逐芳节,不只是为了季盈雅吧。”
故尘染没有否认。
“我看见她站在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她说,“我就想,她若是不踏出这一步,日后难了,所以我去给她弹琴。而且不是替她走那条路,你懂吗?那条路,只能她自己走。我只是站在起点,给她一声‘开始’。”
夜楠听完,久久不语。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
“懂。”
懂个屁。她这样想。
故尘染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
季盈雅一夜未眠。
她回到闺房,卸下钗环,换下舞衣,却毫无睡意。侍女劝了几次,她只是摇头:“你先去歇息,我再坐坐。”
侍女无奈,只得添了烛火,掩门退下。
季盈雅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脂粉已卸,眉眼素净,只眼眶还有些红。她端详镜中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明明还是那张脸,分明还是那个人,可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也说不上来。
季盈雅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包袱,包袱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布面落了层灰,她轻轻拂去灰尘,解开系带。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件是素白舞衣,一件是一支断了弦的琵琶。
那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未出阁时,也曾是洛阳城里有名的才女,弹得一手好琵琶。病重那年,她缠绵病榻,手指已无力按弦,却还时不时让侍女将琵琶取来,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琴身。
母亲走后,这支琵琶就再无人弹过。某年梅雨季,琴弦自己断了,季盈雅没有换弦。
她只是将这支无弦的琵琶收起来,与那件舞衣放在一处。
此刻,她将这两样旧物取出来,在灯下细细端详。
烛火跳动,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舞衣叠好,将琵琶用布重新裹起,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抽屉时,她忽然轻轻说:
“娘,女儿今夜为自己跳了一支舞。”
“跳得很好。”
“往后,不会再怕了。”
烛火摇曳,像在回应着她。
季盈雅低头,笑了。
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渐渐泛起青灰。
季盈雅终于有了倦意,她和衣躺下,闭上眼前,她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已淡,天边将明未明,是那种介于深蓝与浅灰之间温柔而脆弱的颜色。
逐芳节,真的结束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眼,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幼年间的中秋夜,不是满座权贵疏离的目光,不是回程马车上父亲愧疚的侧脸。
她梦见自己站在流光台上,灯火银河,无数目光如星子汇聚。她纵身跃起,广袖铺展如翼,夜风托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过流光台的檐角,飞过满城的灯火,飞过那些旧日的困缚与挣扎。
飞到那片她从未抵达过,属于自己的天空。
天光大亮时,洛阳城已经传遍了。
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到处都在谈论昨夜逐芳节。季家小姐一舞动京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城西流光台飞到城东翰林院,从朱门绣户传到寻常巷陌。
“听说跳得那叫一个好,满场鸦雀无声,跳完了才爆出喝彩,声浪险些掀翻流光台!”
“可不是么,我二舅家的三表兄亲眼见的,回来跟我说从没见过那样的舞,那简直是把心剖开给你看!”
“从前那些闲话,什么献舞不献舞的,往后可没人提了。人家那是真本事,真才情!”
“可不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果然不同凡响……”
季盈雅醒来时,日头已过中天。
她睁开眼,怔怔望着帐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洞筛进来,投出光斑,有细小的尘粒在光束里飞舞,起起落落,像不知疲倦的蝶。
她看了一会,侧过身,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冒着微微热气。
侍女走了进来,微微俯身:“小姐,府里来了好些拜帖,老爷说您歇息要紧,都拦下了。羹是辰时炖的,喝一口吧。”
季盈雅怔忡片刻。
拜帖?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从前季府门庭冷落,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张拜帖。偶有送来,也是给父亲的,与她无关。
如今倒好。
她起身梳洗,用了半碗银耳羹。侍女近身伺候,但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季盈雅问。
“没、没什么……”侍女别过脸,“奴婢就是高兴。替小姐高兴。”
季盈雅没再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侍女的手背,柔声道:“往后高兴的日子还多着呢。”
用过午膳,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该写一封谢恩的折子。
昨夜走得匆忙,连当面道谢都不曾。皇后娘娘想必不会在意这些虚礼,可她不能当作理所当然。笔尖落在纸上,她沉吟良久,却不知如何起笔。
谢什么呢?
谢那卷曲谱?谢那夜江边的开导?谢那句“舞破九重天”?还是谢那个在万千人群中,为她弹响第一个音符的身影?
千言万语在喉间打了个转,季盈雅又斟酌了一下。
臣女盈雅,幸不辱命。
她搁下笔,将素笺折好,放入信封。
侍女问:“要即刻送入宫中么?”
季盈雅摇头:“不急。娘娘……想必也想静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午后阳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梅绿意葱茏。
她想起宋锦说的:“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
想起皇后说的:“要写,就写舞破九重天。”
她仰起头,任阳光铺了满脸。
天很高,很蓝,像洗过的青瓷,没有一丝云。
从前她总觉得这天遥不可及,是她这样卑微的人永远无法触碰的存在。
原来不是天太高。
是她不曾真正抬起头。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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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在午后的光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然后,像破茧的蝶,袅袅升起。
夜已深透,万尊阁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豆。
故尘染伏于案前,指尖抵着眉心,面前摊开的卷宗堆积如山,都是一些北塬各地送来的密报、妖骨市近期的异常往来、往生殿鬼手的记载残页、被夜楠批过的折子……看得她头疼。
故尘染“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在桌上一锤,然后翻过一页继续看。
不知看见了什么,她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镇国大将军陆栖枳,返凛风关次日,魅启残部夜袭,被诱入残峡,尽殁。
七日前,率精骑三千,出关奔袭二百里,破魅启囤粮草之堡,焚其粮草辎重无数。
三日前,巡至边部,遇小股不明骑兵窥探,疑似来自更北雪璃国。陆将军亲率百人队追击百里,斩首三十七,俘其头目,审得:雪璃内乱,新王欲南扩。
昨日,霜狼部先锋约五千,趁雪夜叩关。陆将军于关前设伏,以火攻,陷马坑破其前锋,阵斩其大将,余众溃退百里。现关隘稳固,战利品清点中。
“陆栖枳北境连捷,半月拓土三百里,克霜狼部……还顺手捡了个叫雪璃的小国?”
短短半月,两退魅启,发现并重创新敌。
果然,把她放回北境,才是真正放虎归山,蛟龙入海。那些朝堂上的阴谋算计,玉光城的泥泞污浊,或许反倒束缚了她的手脚。
北境有她在,当可无虞。
故尘染不禁想象那道红色的身影如何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何于险地设伏以少胜多,如何用手中长枪克敌。
“打得不错。”她低声自语,小姐姐你挺厉害呀。
窗外风声呜咽,烛火忽地一跳。
她立刻抬眼,便见一道佝偻的身影已立在门槛内。
“楚长老?”故尘染立即搁下手中的笔,“这深更半夜的,您老人家不在暖阁里歇着,跑我这来吹冷风干啥?”
楚逢天慢腾腾踱进屋来,昏黄烛光映出她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那双眼睛不见半分老态。
她也不行礼,径自在故尘染对面坐下。
“老身这把老骨头,还熬得住。”楚逢天道,“倒是阁主您,这几日为那红莲派的事,熬得眼底都泛青了。老身再若不来,只怕阁主这灯要燃到天亮了。”
故尘染闻言,低头从茶水的倒映中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容有些憔悴,眼下发青。这还是那个美得人神共愤的故尘染吗!她不置可否,只懒懒往椅背一靠,抬手示意侍女添茶。
楚逢天却摆摆手,阻了那侍女的脚步。
“茶就不必了。”她抬眸,直视故尘染,“老身今夜来,是给阁主送个消息。”
故尘染眉头动了一下。
“邪教一事……”楚逢天缓缓开口,刻意顿了顿,才继续道,“总算有了着落。”
此言一出,故尘染原本懒散的身形差点摔下去,猛地坐直。
楚逢天在那憋着笑。
“楚长老,你此言当真吗?”
楚逢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缓缓摸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推到故尘染面前,那信显然辗转多人之手。
“老身入万尊阁已有几个月了,承蒙阁主不弃,赏了这口饭吃。”楚逢天的声音低沉下来,“今日这消息,就当是老身……送,也算是补给你这个晚辈的见面礼吧。”
故尘染微微一怔。她与楚逢天相识不过数月,这位长老向来持重自守,极少主动涉入阁中核心事务。今日这般剖白,倒是头一遭。
“楚长老,您这是……”
“阁主不必多言。”楚逢天摆摆手,缓缓起身,单手理着衣袖,“老身年纪大了,能为万尊阁,为阁主做的事不多了。这点消息,若能帮上忙,便是老身入万尊后,最值当的一遭。只愿这江湖能少些魑魅魍魉。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老身信得过。””
她说完,也不等故尘染反应,便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忽又停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那红莲派的大祭司,三日后会在妖骨市现身。能不能抓住这条线,就看阁主您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口。
故尘染盯着那空荡荡的门槛,良久未动。
半晌,她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密函上,眼底神色渐渐沉凝,黑眸如深渊。
楚逢天这份“见面礼”,她收下了。
既然老人家一番心意,她这个晚辈,总不能辜负吧?
“来人。”
她扬声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