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骨市横亘在荒原尽头，如同一具腐烂的巨蟒尸骸。


    那里的建筑群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最高的那座塔楼歪斜着刺向天空，顶端雕着一颗狰狞的蛇首，此刻正是申酉之交，血色的夕阳从齿缝间漏下来，诡异横行。


    此刻，暮色正浓，巷子的入口处，出现了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玄衣墨发，腰悬古剑，步伐不疾不徐。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位的老妪，一双沉稳的双眼便可见她历经江湖多年。而老妪身侧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面容沉静，浅灰色的眸子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没有按原本计划那样隐匿身形，反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提着剑进了妖骨市，嚣张至极。万尊阁的人，不需要藏头露尾。暗处，二十名万尊阁弟子早已各就各位，只待阁主一声令下。


    靴底踏上这边地的瞬间，故尘染感觉到周围那些阴暗角落里投来的目光，窥探的、贪婪的、带着恶意的。她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向前走，目光扫过两旁那些低矮破败的铺面和紧闭的门窗。


    消息是今早传来的。


    青冥女被抓了。


    那个在妖骨市街头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衣女子，此刻正被关在红莲派的某处暗牢里。


    仅仅因为，她和故尘染说过话。


    故尘染想到这里，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阁主。”江暮道，“左前方第三间铺子，有人在窥视。”


    “让他们看。”故尘染脚步未停，平声道，“咱们今日，本就是来给人看的。”


    楚逢天按着腰上的剑细细听着二人的对话。


    妖骨市的阴气，比上次来时更重了。


    这是故尘染踏进巷子深处后的第一个感觉。


    两旁的建筑越发破败，有些屋檐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墙角堆积着不知名的骸骨，散发出一股霉味和令人作呕的腥甜。


    角洛里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见他们经过，齐刷刷抬起头，那一双双眼睛里，眼白多，瞳仁少，空洞得像死人的眼睛。


    楚逢天目不斜视，只淡淡道：“阴气养出来的东西，别多看。”


    故尘染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明明是初秋，这里却冷得像腊月。


    “来了。”楚逢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话音未落，左侧的阴影里猛地探出一只枯槁的手！


    那手呈青灰色，指甲长如利钩，直取故尘染的咽喉。


    故尘染甚至没有侧目。


    江暮剑光一闪，那只手齐腕而断，落在地上化成一股黑烟。


    “走。”她淡淡道，睨了一眼那股烟，脚步未停。


    可这只是开始。


    越往深处走，那些东西越多。


    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从墙里探出来的、从头顶倒挂下来的……有形的、无形的、半透明的……它们窃窃私语，咯咯怪笑，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攀附他们的后背，钻进他们的耳窍。


    江暮的剑始终没有归鞘，每一次挥出都有一团黑影消散。楚逢天的剑鞘偶尔点地，每次点下，周围三丈内的阴气便被涤荡一空。


    故尘染走在最前面，烛龙剑始终没有出鞘，她只是走。


    那些扑向她的东西，在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伤，发出尖利的嘶鸣，狼狈退开，可它们不肯放弃。


    越来越多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条巷子填满。


    “阁主。”江暮额角已渗出细汗。


    故尘染终于停下脚步。


    她抬眼，看向前方十丈处。


    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在缓缓凝聚蠕动，周围的鬼物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通道。


    那团黑雾越聚越大，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不，不是人形，比人大得多，足有三丈高。它低头，俯视着街道上这三个渺小的身影。


    然后，它动了。


    它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猛地俯冲向他们。


    江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阁主小心。”


    故尘染没有退。


    她抬眼，盯着那扑面而来的庞然大物。


    “烛龙。”


    她沉声开口。


    剑出鞘的瞬间，蓝色的光芒撕裂了妖骨市永恒的昏暗。


    一剑劈下，剑光斩入黑雾，霎时间，黑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然后，它炸开了。


    浓烟滚滚，裹挟着刺鼻的腥臭，瞬间吞没了整条巷子。


    “闭气！”


    故尘染低喝一声，同时衣袖一拂，将扑向楚逢天和江暮的烟雾荡开。


    三人屏息凝神，立在原地。


    烟雾太过浓稠，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周围那些鬼物兴奋的嘶鸣，以及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而且是正在逼近他们的脚步声。


    故尘染握紧烛龙剑，剑身传来微微的震颤，似乎在提醒她危险。


    不知多久，烟雾终于开始消散。


    故尘染最先看清的，是距离她最近的那双脚，黑色的靴子。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当烟雾彻底散尽时，巷子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戴着同样的蒙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故尘染的第一反应是那些眼睛，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红莲派。


    为首那人站在三步开外，同样黑衣蒙面，只是那双眼睛格外狭长，带着一丝玩味，正打量着故尘染。


    “万尊阁主，久仰了。”他开口，我家大祭司说了，要请阁主去喝杯茶……”


    “不必。”


    故尘染打断他，烛龙剑斜指地面。


    “我赶时间。”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掠出，剑光直取那为首之人的咽喉。


    那人大骇，弯刀横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那人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身形一晃才躲开她之后的攻击。可他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烛龙剑的锋芒掠过，三人应声而倒，胸口炸开一团黑雾，竟是连人带魂一同消散！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三十余道黑影同时扑上！


    刀光剑影，法术轰鸣，瞬间将整条巷子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与此同时，楚逢天也已提剑杀入人群！


    剑光过处，黑袍碎裂，赤红的眼睛接连熄灭。她的招式不花哨，却每一剑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一剑毙命，绝无虚发。


    故尘染的剑快得像一道蓝色的惊雷，那些人被斩中后，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只在原地炸开一团黑雾，消散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不怕。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那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倒下两个，立刻有四个扑来。


    江暮守在故尘染侧后，剑法凌厉，招招夺命。他话少，剑也快，眨眼间已撂倒三人。


    二十几个黑衣人，片刻间便倒下大半。


    故尘染没有再分心去看他们。


    她的眼里只有剑。


    那为首之人见势不妙，大喝一声：“结阵！”


    剩余的黑衣人齐刷刷后退，身形交错，眨眼间便结成一座阵势。故尘染眉头一皱，不退反进，烛龙剑横扫，两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地。


    那阵法还未成型，便被这一剑破了个干净！


    为首那人脸色大变，转身欲逃，故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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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却已掠至他身后，剑锋抵住他后心。


    “你们大祭司在哪？”她问。


    那人浑身僵硬，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故尘染没有再问。


    剑锋往前一送。


    那人闷哼一声，缓缓倒地。


    之后，烛龙剑的剑锋所过之处，黑雾炸裂，血雨纷飞。她的玄衣已被溅满暗色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方才一个濒死的黑衣人临死前划的，火辣辣地疼。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巷子里终于安静了，遍地都是还未完全消散的黑雾和焦臭味儿。


    江暮以剑拄地，大口喘息。


    故尘染站在尸骸中央，缓缓收剑。


    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声骂了句脏话。


    江暮听见了，不敢说。楚逢天也听见了，懒得说。


    血迹被抹开，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她微微喘息着，心跳很快。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四周太安静了。


    战斗结束后的妖骨市，本应恢复那种阴森的死寂。可此刻的寂静，却比死寂更深，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这条街道上空。


    一股目光。


    从天上落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沉重，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正在缓缓压下。


    故尘染下意识察觉，缓缓抬起头。


    妖骨市的天空，永远是乌黑的，见不到一丝天光的那种灰。


    可此刻，那乌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双眼睛。


    是一双眼睛巨大无比的眼睛。


    那双眼睛横亘在整条巷子的上空，每一只都比城门还大。它们悬在黑暗之中，直直地俯视着下方，俯视着这条街道，俯视着她。红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个浑身浴血，正仰头看它的女人。


    它正在看她。


    那双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瞬间，故尘染浑身冰冷，僵在那。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它好像只是……看着。


    可仅仅是“看着”，就已经足够让这片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江暮的剑差点脱手。


    楚逢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别动。”


    连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万尊阁弟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整个妖骨市，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双猩红的巨眼，悬在天幕上，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只一下。


    当它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突然浮现一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的笑意？


    故尘染握紧烛龙剑，剑身传来微微的震颤。


    连烛龙，都在不安。


    那双眼睛还在凝视。


    只是凝视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过了一万年。


    那双眼又缓缓眨了一下。


    然后……


    “轰！！！”


    一股力量从那双眼中轰然压下！整条街道的地面在这一瞬间齐齐碎裂。


    故尘染身形一晃，烛龙剑铿然出鞘，死死抵住那股力量。


    她膝盖弯了半寸，却没有跪下去。


    她仰着头，盯着那双俯视众生的巨眼，唇边缓缓扯出一丝冷笑。


    “什么东西……”


    她一字一顿，“……也敢看本座。”


    那双赤红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