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金钿
作品:《留尘染情》 故尘染与任安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休憩的阁中,她没唤人伺候,亲自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沸水冲入茶盏,嫩绿的芽叶舒卷沉浮,氤氲出清冽香气。
任安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却仍时不时掠过她的脸,方才戏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属实让他心绪难平。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端起那副闲适姿态。
“阿染这身装扮,着实叫人挪不开眼。”他笑着开口,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玉光城的事,哥哥我听了个大概。冬自岁那厮竟如此胆大妄为,贪得无厌,闹出这般动静,还惊动了……阿染你亲自出手。实在是给哥哥我惹了好大的麻烦。”
他抬眼,试探地看向故尘染。
故尘染没立刻回答他。
只是在心中冷笑。
神经病。
这家伙言辞间将自己置于一个被合伙人连累,同样蒙受损失的委屈位置,只字不提自己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可能。
故尘染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垂眸轻嗅茶香,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未抬。
“麻烦?”片刻后,她才抬眼,柔声道,“表哥指的是,冬自岁这颗棋子废了,断了你一条财路,还是指……那些被加征的赋税逼得卖儿鬻女的玉光城矿工家眷?那些因矿坑意外而埋骨地下的冤魂?或者,是那几个差点被冬自岁拿来当棋子,跪死在皇家别院门口的慈安堂病童?”
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向任安试图粉饰的太平。
任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阿染,你这话说的……哥哥我远在洛阳,虽与冬自岁有些生意往来,也不过是看中玉光矿脉优质,价格合宜。他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对待百姓,我岂能事事知晓?生意场上,银货两讫便是,谁还去管他钱是怎么来的?若早知道他如此暴虐无道,哥哥我岂会与他合作?此番,我也是被他蒙蔽,损失不小啊!”
他一番话,倒是吧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故尘染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任安的话术,在她意料之中。她这位好表哥,最擅长的便是用玩世不恭和看似坦诚的委屈,来掩盖精明的算计。
神经病。
她又在心里骂了一遍。
待他说完,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哦?”故尘染终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疑问。
她微微歪头,簪子上的流苏随之晃动,划过她白皙的颈侧。那双沉静的眼眸直视着任按。
“表哥的意思是,你只管收钱,不管这钱沾不沾血,带不带泪。冬自岁是死是活,玉光城百姓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你只是……不知情?对吗?”
任安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视他心底那点并不全然磊落的念头。
他确实知道冬自岁手段不干净,但巨大的利润让他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在某些环节提供了便利。但他绝不能承认。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承认。
“阿染,你怎能如此想哥哥?”他做出受伤的表情,“生意人求财,但取之有道。我若早知……”
“早知又如何?”故尘染打断他,寒声道,“你会断了他的货?还是会上告官府?或者……你会提醒我一声,你的好伙伴正在玉光城无法无天?”
任安一时语塞。
他不会。
在巨大的利益和表妹或许能搞定的侥幸心理下,他大概率会选择沉默,甚至暗中观察。
“你看,你不会。”故尘染替他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悠悠道,“所以,表哥,不知情这三个字,在我这里,不管用。”
她径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任安。
“冬自岁自然有他的下场。但玉光城的亏空,百姓的伤痛,总得有人来填,来偿。”她缓缓道,语气轻柔,“百姓的,你得赔。”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任安,“表哥若与他只是寻常生意往来,朝廷自会查明,不会冤枉好人。若有些不清不楚……”她勾唇,“表哥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向朝廷解释,而不是向我讨要证据。”
任安眉头微皱:“阿染,这……”
“别急。”故尘染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顽劣的笑意,“还有我这个人情。”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珠翠垂落,与任安平视。那距离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眼底那属于猎手的目光。
这笑意可不简单,任安下意识的念头,他吞了吞口水。
“我这个人情,可不便宜。”她一字一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
“我要你金矿。”
任安瞳孔地震。
金矿。她没有要玉光城的玉石矿,反而要他任家经营多年,位于城外一处隐秘之地堪称命脉之一的金矿。那是任家财富与影响力的核心基石之一,远比玉光城的玉石生意更重要,也更隐蔽。
她竟然知道,而且,张口就要。
任安脸上的闲适终于维持不住,眸光沉了下来。
“阿染,这个玩笑可开大了。金矿乃任家根本,岂能……”
“我没开玩笑。任安,收起你那套摘干净的把戏。我不吃这一套。”故尘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玉光城的事,你不知情,可以。但后果,你得担。我万尊阁出手,从不免费。更何况,这次清理门户,稳定商路,你任家未来在玉阳府的生意,只会更顺,更稳。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
她语气也稍稍放缓了:“当然,你也可以不给。那么,玉光城后续的麻烦,冬自岁可能留下的后手,还有……他与某些境外势力不清不楚的勾当,万一不小心牵连到任家……”
说到这里,她娇笑一下。
未尽之言,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任安死死盯着她,他知道,她不是虚言恫吓。她既然能扳倒冬自岁,能知道金矿的存在,就一定有办法让任家陷入更大的麻烦。这是在逼他做选择,用未来更庞大的利益和安稳,换现在一块心头肉。
更要命的是,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华服璀璨,眼神阴狠,谈笑间便要夺他根基,那股迷恋的情绪再次汹涌袭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表妹。她比他想象中,更狠,也更耀眼。
真的……好喜欢她啊……
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不知是出于商人的本能,还是对眼前人复杂难言的情感,让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任安忽然笑了,不是惯常的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狠劲、几分认命、又隐隐透出兴奋的奇异笑容。
他向后靠进椅背,恢复了那副浪荡公子的姿态,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好!”他抚掌,声音爽朗,“阿染既然开口了,哥哥岂能小气?一座金矿而已,赔给百姓,按最高标准赔偿。我认赔,还你人情,值!”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大气,反而让故尘染眉毛微挑。
故尘染点了点头:“识时务。”
“不过,”任安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金矿交接,非一日之功。地契、账目、矿工安置、防卫移交……桩桩件件,都需时间。阿染你既然要,就得亲自盯着,把它吃下去,才算是你的。玉阳府,我要你保证,它必须安稳,必须繁荣,任家赔出去的钱,让出去的利,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新任府尹,必须是个能干事,也懂规矩的人。那里的商路,尤其是通往西南和海外的新商路,任家要占先机。”
他将“盯着”二字咬得略重,同样在提条件,也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打算彻底撕破脸,还是留有余地。
那这算是应下了,却也埋了个钉子。
故尘染默默翻了个白眼。
交接过程漫长,变数犹存。他要她持续关注,介入其中,也让自己有更多与她周旋甚至翻盘的机会。
故尘染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不可方物,却也危险莫名。
“自然。”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笑道,“玉光城也好,金矿也罢,我都会好好盯着。表哥,可要……言而有信。”
“一言为定。”
任安也端起凉茶,对着她虚敬一下,仰头饮尽。
喝完,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眼前巨大的利益,更输掉了他一直以来以为两人之间那点特殊,且可以倚仗的“情分”。在她眼里,他和冬自岁,和那些需要被清理的麻烦,或许并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姓任,是任家的继承人,所以她给了他一个交易的机会,而不是直接碾死。
而所谓的那句“盯着玉光城”,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她只是在告诉他:任家未来的生死荣辱,捏在她手里。听话,才有汤喝。
许是实在不想在她面前失态,任安先行离开了。
故尘染托着下巴,目送他离开。
路给他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看他自己选了。
但愿下次见面,不必再如此……刀兵相见。
只是,可能吗?
她摸了摸杯沿。
任安离开后,屋内檀香渐渐冷透,秋风肆意从窗户外窜来,把味道扫了个干干净净。
故尘染依旧坐在原处,双眼失焦,她与任安这番交锋,看似大获全胜,榨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也敲打了这头日渐臃肿贪婪的巨兽,可她心头却并无多少快意,反倒像饮了一杯过浓的苦茶,余味涩然,缠绕不去。
正出神间,窗外极轻地一声响。
她眼皮未抬,只淡声道:“进来吧,鬼鬼祟祟的。”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自窗台边滑入,落地无声。
是江暮。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纸包裹,四四方方,还有几丝香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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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江暮走到近前,将纸包裹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南市。桂花糕。刚,出炉。”
故尘染目光终于再次聚焦,落在那纸包裹上,怔了一瞬,随即她伸手解开细绳,纸包掀开,浓郁的桂花甜香扑鼻而来,糕体洁白松软,点缀着金黄蜜渍的桂花,诱人得很。
她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温热的糕体在口中化开,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馥郁却不腻人。
“嗯,好吃。”她慢慢咀嚼着。
江暮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她吃完一块,才开口:“阁主,玉阳府的新任府尹,定了?”
故尘染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食物,才轻笑道:“你不是在城外官道上,看见他背影了么?没认出来?”
江暮眉头微皱,脑海中迅速闪过几日前,玉阳府新任府尹的仪仗低调入城时,他在远处瞥见的那道立于车辕旁的挺拔身影。当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因距离和角度,未曾深想。
“是……慕瑜?”他有些不确定。
“可不就是他。”故尘染笑笑,笑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畅快,又有些许无可奈何,“本来呢,我是想在洛阳新开的渊风馆里给他留个主事的位置。那家伙,啧啧啧……皮相好,稍加调教,放在渊风馆里,定是个能撑场面的头牌。”
江暮懵了。
阁主这跳脱的念头,他向来难以完全跟上。
“奈何啊,”故尘染叹了口气,惋惜道,“那家伙死活不肯,说什么‘宁愿去边关喂马,也不对女人卖笑’。啧,骨头硬得很。不过,骨头硬,也有骨头硬的用法。玉阳府那地方,刚经过一场大清洗,百废待兴,鱼龙混杂,正需要个有手段、够机警、又绝对……听话的人去坐镇。我将他从北塬里掏出来,扔到万尊阁最严苛的训导司,磨了整整三个月,总算磨掉了些不必要的棱角,填进去些该懂的东西。”
她说到这,心情不自觉好了几分,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如今送去当这个府尹,明面上是朝廷委派的能吏,暗地里……便是我们在玉阳府最稳妥的一只眼睛,一双手。冬自岁和任安留下的那些尾巴,还有海蛇帮,以及可能潜藏的其他势力,有他在那里看着,我也能省心些。”
江暮了然。
原来如此。
将精心培养的暗桩,以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身份放出去,扎根一方,这手笔,确是阁主一贯的风格,要绝对的掌控,也要合乎规则的名分。慕瑜那家伙……倒是因祸得福,从见不得光的暗处,走到了能施展拳脚,甚至可能青史留名的明处。只是这“福”背后,是更深的束缚与更重的责任。
“属下,明白。”江暮点头,不再多问此事。
他略一沉吟,道:“阁主,玉光城事毕,冬自岁已不足,为虑,任安这边也已暂时按下。接下来,万尊阁的重心是否转回,京城?还是继续关注北境陆将军,那边?”
故尘染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用丝帕细细擦了擦指尖。
“京城这边,盯着任安和任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其他势力的勾连。北境……陆栖枳那边,例行关注即可,非重大异动,不必额外介入。”她淡淡吩咐完,将丝帕丢在一边。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江暮,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了,还有一事。”她轻声道,“前夜在驿馆,我遇到了一个红衣女子,身手诡异,善用迷烟。那迷烟的气味……”她微微眯起眼,语气危险,“与之前刺杀本座的,一般无二。”
江暮神色冷了下来:“迷花阁?”
“十有八九。”故尘染点头,“此人来得蹊跷,不像是专门刺杀,倒更像是……试探。她认得我的那些身份。”
江暮立刻道:“属下即刻去查。迷花阁行踪向来隐秘……”
“不必大海捞针。”故尘染打断他,指尖敲了敲发鬓,“去万尊阁总舵,调出所有关于迷花阁的卷宗,证物,尤其是当年我们追查到的、可能与迷花阁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人员特征、联络方式、活动区域、常用药物配方残留……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边角料,也给我翻出来。我要知道,迷花阁的老巢,究竟在哪里。是谁,在背后搅动这潭浑水。”
江暮躬身,肃然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小心些。”故尘染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迷花阁不比寻常江湖帮派,其手段阴诡,防不胜防。查的时候,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江暮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屋内重归寂静。
故尘染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桂花糕。
这天下江湖间,果然从不会让人闲着。
有趣。
她缓缓勾起唇角。
别急。
她说过。
一个一个来。
谁都别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