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匍物
作品:《留尘染情》 雨势在破晓前转弱,未停,只是从倾盆暴烈化作了绵密冰冷的雨丝落在玉光城。
岁安府方向,火光突兀地冲天而起,连成片混乱的焚烧与爆裂之声,夹杂着兵刃交击的锐响濒死的惨嚎。冬自岁最后的疯狂,并未等到他预想的民怨围困别院,也未等到与海蛇帮敲定那笔大生意。他等来的,是内部猝然爆发,来自最信任臂膀的反噬,与外部无声合拢,远比官府搜捕更精准致命的绞索。
混乱始于府库,看守府库的黑鸮卫副统领,那个跟随冬自岁七年,据说最是忠心不二的汉子,突然带人打开了库门,命人点燃了所有存放着大量账册,密信以及与各方往来原始凭证的库房。火焰升腾的瞬间,他带着心腹反向冲杀,直奔冬自岁所在的内院,口中高呼的是“诛杀国贼,清理门户”,这口号空洞,杀意却实实在在。
下一刻,吹箭射向了冬自岁身旁的邢厉与几名近卫。海蛇帮要的不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注定被剿灭的富贵,他们要的是玉光城水路的实际控制权,以及冬自岁倒下后,谁能给出更优渥的条件。
内叛与外患,在雨夜中轰然碰撞,岁安府瞬间化作修罗场。
忠诚与背叛,贪婪与恐惧,在刀光血雨中激烈绞杀。
冬自岁那会手持着一柄细长弯刀,他武艺本就不弱,此刻困兽犹斗,更显狠辣妖异。他亲手斩杀了反叛的副统领,击退了海蛇帮头目第一波袭杀,但身边的人越战越少,府邸各处的火光与喊杀声却越来越近。
当他终于冲破层层阻截,浑身是伤地退至府邸中庭时,看到的,却并非预想中来自皇家禁军或照无还这个前城主人马的围剿。
秋夜,玉光城,早秋风萧瑟,现雨丝如帘。
中庭空旷的地上,无声无息地立着十余道身影。他们衣着各异,有男有女,或持兵刃,或空手负立,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周身那股凝练沉静与寻常军伍或江湖草莽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从雨夜本身剥离出来的阴影,安静地站在那里,却封死了冬自岁的所有去路。
为首之人的玄色大氅曳地垂落,滚边覆着墨黑狐裘,顺着肩颈迤逦而下,大氅料面是鲛绡混着织金罗,青碧与鎏金的卷草百花纹在光影里流转,袖缘斜挑两抹玫红缎带。内搭是鎏金软缎齐胸裙,裙身暗绣着葡萄纹,紫绦束腰,绾出她纤秾合度的腰肢,绦带垂落的紫与金缎相衬,整个人贵气野艳。
她身侧稍后,立着抱剑而立的陆栖枳,她穿着玄黑与赤红撞色的交领衣袍,衣料是渐变纱,从襟口的浓红晕向腰侧的墨黑,交领处露着墨色暗纹里衣。腰封以黑金相叠,正中央绣着云纹,金线与垂落的金红珠链缠络相扣,细链缀着赤红晶石自然垂落在身前。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却恍若未觉,目光静静落在冬自岁身上。
而在陆栖枳身侧稍远,一个脸色苍白、步履微跛、却努力挺直脊背的青年,正努力撑着一柄油纸伞,大半倾向陆栖枳的方向,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中,眼神复杂地望着场中。
没有禁军旌旗,没有官府仪仗,只有万尊阁。
冬自岁拄着弯刀,剧烈喘息,血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淌下,他看看那些沉默的人影,看着陆栖枳,最后死死盯住那个在首尾的身影,冷笑一声。
“万尊阁吗……你是故亦?”他嘶声问道。
他一直以为在暗处与自己作对的是万尊阁的某位高层,或许受了朝廷或任安的指使,却从未想过,会是万尊阁阁主亲临!更没想到,会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穷途末路的时刻,以这种方式现身!
面前传来一声极轻,却又似乎带着些许无聊倦怠的笑。
“冬城主,”故尘染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稳,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威仪,“这雨夜奔忙,可是在寻本座?”
她交手在前,微微歪头,雨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纤长的睫毛上,她毫不在意,只是用那种玩味与戏谑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冬自岁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如同在看一件残次品。
“意外吗?”她缓步上前,靴尖踏过积水,停在距离冬自岁数步之遥的地方。
万尊阁众无声随着她的脚步微微调整站位,陆栖枳无声按剑,照无还手中的伞倾向她,自己半身湿透,屏息望着。
“本座能让照无还下了台,”故尘染的目光掠过照无还,又落回冬自岁脸上,语气闲适,“自然,也会让你下台。原因么,很简单——”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因为你们,都不配坐在城主的位置上。”
“一个优柔寡断,痴妄误国。一个贪婪暴戾,蛀空城基。玉光城与丽阳城,落在你们手里,除了内斗损耗、民不聊生、滋养你们和背后那些蠹虫的私欲,还能剩下什么?”
冬自岁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却被那平淡话语中洞悉一切且毫不在意他反应的绝对掌控感死死扼住喉咙。他引以为傲的权势、财富、狠辣手段,在此刻对方那种俯瞰蝼蚁般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所以,”故尘染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继续道,“本座觉得,这两城隔阂多年,争斗无休,实在碍眼。不如,融在一起。从此,玉光、丽阳,合为玉阳府,共治共享,疏通商路,厘清矿脉,抚慰民生。”
她微微侧首,似在倾听雨声,又似在等待什么。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此事,本座已向朝廷呈报。陛下圣明,体恤边陲,已准了本座所请。”她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明黄绢帛,“旨意在此。即日起,废玉光、丽阳城主旧制,设玉阳府,由朝廷委派能吏统辖。冬自岁,你,可有异议?”
圣旨?!冬自岁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皇后请旨?朝廷这么快就准了?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是这位皇后娘娘,或者说,这位万尊阁主,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怎么能……
无边的恐惧与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输了,不是输在火拼,不是输在算计,是输在对方轻描淡写间,就调动了他无法想象的力量,改易了他视若性命的城池格局!这种降维打击般的失败,比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面前传来一声倦怠的轻笑。
“看来是没有异议了。”
故尘染将圣旨随意递给身旁一名万尊弟子收起。
她再次看向冬自岁,眼神中的玩味渐消,只剩下纯粹的冰冷。
“跪下。”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是命令,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唯一的选择。
冬自岁身体剧烈颤抖,握刀的手骨节咯咯出声。
尊严、野心、多年经营……一切都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他看着周围沉默的万尊阁众,看着陆栖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远处已成火海的岁安府,最后,目光落在那卷被收起的明黄圣旨上。
膝盖,终究是软的。
“哐当。”
弯刀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冬自岁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雨地里。
故尘染静静看着他跪伏的姿势,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地“啧”了一声。
“要不……你给本座舔舔鞋?本座雨天大老远过来抓你,鞋可都脏了呢。”
她说着,顽劣地晃晃脚尖。
也就是这时,地上的冬自岁却猛地动了!
他近乎蠕动卑微到极致的姿态,手脚并用,朝着她靴尖的方向爬了几步。
他抬起那张混合血污雨水泥浆,早已看不出原本妖媚的脸,伸出沾满污秽的手,竟试图颤抖去碰她的靴面!
“阁主……饶命……小人……小人知错……小人愿为阁主当牛做马……求阁主……给条活路……”
他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姿态卑贱如蛆虫。他甚至试图俯下身,伸出舌头,当真要去舔那靴上的污迹。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不堪。连万尊阁众弟子中,都有人皱了皱眉。陆栖枳按剑的手未动,眼神却更冷。照无还脸色煞白,握伞的手剧烈颤抖,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他理解的人性彻底崩塌的景象。
故尘染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被惊吓到的嫌弃,尾音微微上扬,打断了冬自岁令人作呕的动作。
“哎——别别别。”
染血的舌尖即将触及靴面的刹那,故尘优雅地往后挪了半步。
她娇笑道:“丽阳城的八爷,这可使不得呀。您这一舔,本座怕不是要折寿?本座还想多活几年,看看这新生的玉阳府,是怎么个繁华太平法呢。”她又重复道,“这可万万使不得。本座年纪轻轻,可不想折寿。”
冬自岁动作僵住,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他维持着那可笑半趴半跪的姿势,仰着脸,雨水冲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更显狼狈。
可,故尘染脸上的笑意倏然一收。
“本座嫌脏!”
那笑意褪去得太快,冬自岁心中也是一紧。
旋即,她的话砸了下来。
“折寿?”故尘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温度瞬间褪尽,寒声道,“你也配提折寿二字?”
故尘染抬脚,用力碾上他的肩头。
“你盘踞丽阳,勾结匪类,走私禁物,中饱私囊的时候,可想过有多少边军儿郎,会因为少了那批火神珠原料锻打的兵甲,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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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死关外?你纵容私兵,抬高税赋,逼得矿工家破人亡,佃户卖儿鬻女的时候,可想过他们本该有的天伦之乐,本该有的安稳寿数?”
“还有慈安堂!那些无父无母,病弱待死的孩子!你为了给本座添堵,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反击,竟想把他们也拖出来,当棋子,当工具,跪在雨地里嚎哭,用他们最后那点可怜的生命,来成全你的歹毒心肠?!冬自岁,你的心,是不是早在矿坑最底层的淤泥里就烂透了?嗯?!”
“是不是觉得,只要够狠,够毒,够不要脸,就能在这世上横行无忌,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包括那些连反抗都不会的孩童?!”
冬自岁如遭重锤,试图用卑贱换取生机的姿态彻底崩溃。他瘫软下去,整个人匍匐在泥水里,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不知是恐惧,是悔恨,还是纯粹的崩溃。方才那点癫狂的求生欲,在这番毫不留情,直指他内心最阴私歹毒的痛骂下,被碾得灰飞烟灭。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雨丝落在他抽搐的背脊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故尘染收回脚,直起腰身,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摊彻底烂掉的泥。
“说。说你会安分守己,交出丽阳城所有权柄、账册、私兵名册、以及与你背后那些生意伙伴往来的全部证据。说你会全力配合朝廷委派的新任府尹,稳定地方,戴罪立功。说……你冬自岁,从此效忠朝廷,效忠本座,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这是要他冬自岁亲手交出一切,还要亲口说出最这屈辱的誓言。
雨丝冰冷,落在他的脖颈上,激得他一阵颤抖。
许久,久到时间都已静止,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嘶哑的声音:“罪……罪人冬自岁……愿……愿交出一切……配合朝廷……效忠阁主……若有……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若非双手勉强支撑,几乎要扑倒在地。
“哦?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佻顽劣的笑意,“冬城主往日威风八面,如今就这点诚意?”
终于,他再次颤抖着伸出染血的舌尖,去舔舐靴面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一下、一下、如同最卑贱的牲畜,向主宰献上最下作的臣服。
身后陆栖枳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撇过头。
故尘染终于满意地点了下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失败者上。
故尘染微微侧首,斜睨着他,道:“冬自岁,你的心肝脾肺,哪一处不脏?哪一滴血不臭?!”
“本座告诉你,”她上前一步,靴尖几乎抵到冬自岁蜷缩的额头,声音斩钉截铁,居高临下道,“你这等人,活着,是玷污了这世间的气!死了,阎罗殿都嫌你脏了轮回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恍若平复怒意,又像是将更深的厌恶压下,吩咐道:“带下去,清理干净,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再看着他,把该吐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吐干净。若再有半点隐瞒或异动……”她顿了顿,偏头,对身旁一名弟子嫣然一笑,那笑容天真又残忍,“就按万尊阁处置废料的老规矩办。”
“是,阁主。”
弟子沉声应道,一挥手,两名暗卫立刻上前,如同拖拽死狗般,将彻底瘫软地连话都说不出的冬自岁架了起来。
“等等。”故尘染忽然又叫住。
她双手按在腰侧,晃着腰,走到被架起的冬自岁面前,微微俯身。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让那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入他耳里,慢悠悠道:“对了,你那好哥们任安派来协理的人,估摸着快到了。你说,是本座替你接待好呢,还是让他亲眼看看,他精挑细选的合伙人,如今是个什么德性?”
冬自岁猛地睁大眼,惊恐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一点神智,喉中咯咯作响,终是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暗卫将人拖走,迅速消失在雨幕深色里。
雨,依旧下着。冲洗着血迹,浇灭着余火,也宛如要洗刷尽这座城池积年的污浊与血腥。
初秋的寒意,漫长的雨,浸透了玉光……不,是即将新生的玉阳府的每一寸土地。
棋局已在胜利者的手中悄然铺开。而败者,连成为像冬自岁这种棋子的资格,都需要摇尾乞怜。
故尘染负手立着静默了一会。
她忽然偏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陆栖枳。
她脸上那冰冷厉色瞬间褪去,歪了歪头,眨了眨眼,语气天真无邪。
“陆将军,我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