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暴怒

作品:《留尘染情

    一名黑衣人撑着伞,步伐极快地踏过雨水往皇家别院走去。


    皇家别院,最高的楼层上,故尘染并未早早安寝。


    她同样孤身站在廊下,望着铺天盖地的雨幕,手中把玩着一只翡翠镯,没错,这正是任安之前送她的那只。


    江暮在她身后无声地显现,收伞后上前,低声禀报了一些东西。


    故尘染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翡翠镯轻轻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温润。


    “困兽之斗,最为惨烈,也最易露出破绽。”她淡淡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挑了挑眉,“照无还……倒是比本座预想的,还能多撑一会儿。至于冬自岁……”她唇角勾起,“他想用民怨和匪患来将本座的军?想法不错,可惜,用错了人,也选错了时候。”


    雨声如擂响战鼓,玉光城的棋局,也已到中盘最凶险的绞杀时刻,故尘染手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泥泞与血火中,挣扎着寻找自己的生路,或者……死地。


    故尘染转身回屋,随意斜倚在一张扶手椅中,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面前案上摊开着一幅极其详尽的玉光城地形图,其上以不同颜色的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蝇头小楷,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刻痕,那是连日来推演、算计、反复权衡留下的痕迹。


    三步外,江暮垂手立着。


    他身形高挑瘦削,黑衣黑发,而他的头发并非时下男子常见的束发或披散,而是剪得极短,是故尘染的杰作。他耳后和颈后却留着稍长一些,略显凌乱的发尾,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那几缕发尾轻轻扫过线条清晰的下颌骨,像某种大型犬类未完全驯服的鬃毛,乖巧地站在一旁随时应从主人命令。


    窗外偶尔飘进来遥远模糊的雨声。


    “再确认一次,那些……都安排妥了?”故尘染终于开口。


    “是,阁主。”江暮应道,“岁安府内应子时三刻,动手,先焚密库,制造混乱,趁乱清除冬自岁身边三名,最死忠的,头目。海蛇帮那边已经谈妥,我们让出老码头三成,泊位和未来三年水路押运的,两成利,他们会在冬自岁提出那个疯狂计划时反水,目标直,指邢厉。外围,我们的人会伪,装成黑鸮卫残部与海蛇帮溃兵混战,彻底搅浑水,确保不会有任何一股势力能,成建制接近或干扰中,庭。阁主点的新任城主会在丑时初抵达府外接手,他们只会看,到该看的结果。”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时间、人物、目标、交换条件,分毫不差。


    故尘染听罢,并未立刻表示赞许或否定。


    她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目光落在地图上岁安府那个被朱砂重重圈起的点上,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任安……”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本座的好表哥。精明是真精明,算盘打得震天响,隔着几百里都能听见铜臭味,账算得真是精明。商人重利,天经地义。可既要当男馆,又想立牌坊,明明骨头里都浸满了算计和脏钱,偏要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洒脱样,他也配?玉光的矿丢了,火神珠的原料沉了,眼看冬自岁这条疯狗要反噬其主,立刻就能遣得力心腹来协理,拿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蚀骨烟解药方子,就想换海蛇帮的乖顺,换本座对他任家生意的高抬贵手?还南柯引,助人看清……”她嗤笑一声,“他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还是觉得,本座这个表妹,是几个新奇玩意儿就能哄住的小丫头吗?”


    江暮垂着眼,不敢接话。他知道,此刻的阁主开始骂人了,并不需要回应,这是她行动前惯有的雅兴,既是发泄压力,也是再次梳理思绪,敲打属下。他现在只需要倾听,心里却默默为远在京城的任大东家点了根蜡。被阁主这么惦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完,看向江暮,目光如刀一样,平声问:“江暮,你说,本座这表哥,是不是这天下最会算计、也最令人作呕的生意人?嗯?”


    江暮依旧垂着眼,沉默片刻,才道:“任老爷……善于权衡,精于利己。”他选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


    故尘染深吸一口气才没有对他发作,继续骂下去。


    “还有照无还那个废物。”故尘染的炮火轻易转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烦,冷嘲道,“本座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烦。一把鼻涕一把泪,要死要活,真到了绝境,咬起人来倒有几分疯狗样子。龙门礁那手玩得是险,也是蠢!若不是陆栖枳恰好跟得紧,他此刻就该泡在玉带河里喂王八了!废物利用,还得担心这废物自己先炸了,平白添乱!他除了那点不值钱的痴心妄想和撞大运似的狠劲,还有什么?给他机会,是让他当一把快刀,他却把自己磨成一根搅屎棍!呵……若不是看在他那点仅剩的对玉光城犄角旮旯还有点用处的记忆,和他那条命或许还能让陆栖枳枪上沾上点人气的份上……他那点脑子,全用在琢磨怎么死得好看点,或者……怎么离陆栖枳近一点上了。可笑。本座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明明无能,却偏要摆出深情款款、忍辱负重模样的人。误了自己,也误了旁人。玉光城交到他手里,不烂才怪。”


    “至于冬自岁,”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皱眉道,“一条养不熟、喂不饱的毒蛇。有点小聪明,够狠,也够贪,可惜,眼界就针尖那么大。以为靠着任安的银子、海蛇帮的刀,就能在玉光城当土皇帝?以为攀上了点不清不楚的京城关系,就能跟朝廷、敢跟本座叫板?”她摇了摇头,蔑视道,“蠢货。死到临头,还只想着拉人垫背,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明天过后,他就连当条看门狗,都得摇着尾巴求我赏他一口剩饭。他是不是嫌自己九族的命太长了,想找个由头一并超度了?在本座眼里,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算不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得越欢,死得越快!”


    江暮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阁主骂得越狠,往往意味着那人……或许还有点意想不到的用处,至少,把冬自岁彻底惹毛了。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了江暮身上。


    “还有你,江暮。”她炮火忽然调转,骂着面前这位最得力的下属,“整天板着张棺材脸,问一句答一句,多半个字没有!还结巴半天!事情是办得妥当,可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看了就让人憋闷!本座是让你来跟本座混大混强的,不是让你来当哑巴石像!下次汇报,若再这般无趣,你就给本座滚回洛阳总舵去扫情报楼!”


    江暮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得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阁主那双烦躁与不耐的眸子。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属下……尽量。”他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而后,他又补充。


    “属下明白……”


    “……”


    “尽量?”故尘染挑眉,像是被气笑了,“罢了罢了,跟你这木头较什么劲。”


    故尘染又深呼吸一下,又道:“本座那计划听起来是不是天衣无缝,嗯?”


    故尘染缓缓站起身,她踱步到江暮面前。


    “海蛇帮让出三成泊位,两成利?谁定的数?你,还是下面那些谈妥的人?海蛇帮的胃口有多大,你不知道?今天能为了这点利益反水咬冬自岁,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反咬我们一口。还有那个内应,跟了冬自岁七年,说反就反,你怎么确保他不是第二个王扒皮,或者……第二个任安?”


    她的语气并不疾言厉色,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每一个问题都能精准地指向计划中最可能松动的环节。


    江暮喉结滚动了一下:“泊位与利益是属下根据海蛇帮往年账目估算,并经三次试探后定下的底线,留有后续谈判余地。内应家人已被秘密转移至安全处,其本人身中七日噬心之毒,解药在我们手中。属下已安排双线监视,若其有异动……”


    “若其有异动,你待如何?”故尘染打断他,微微偏头。


    “杀了他?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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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出现缺口,谁来补?你吗?还是指望海蛇帮那群豺狼突然讲起江湖道义?”


    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到他的皮肤,只是轻轻撩起了他颈后那一缕不听话的短发。


    纤长的指尖划过发梢,带来一丝细微到几乎令人战栗的触感。


    江暮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江暮啊江暮,”故尘染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冰凉,“你跟了本座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会……把所有人都想得再坏十分?把所有的退路,都断得再干净一些?嗯?”


    她歪头,指尖顺着那缕发尾下滑,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紧绷的后颈肌肤,然后突然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后某处穴位叩了一下。


    “嘶——”


    江暮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那一下并不十分疼痛,却酸麻难当,瞬间让他半边头皮都发紧。


    故尘染却已收回了手,后退半步,重新用那种居高临下,略带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自隐忍的表情。


    “计划照常进行。”她最终淡淡道,“但本座要你亲自盯死海蛇帮那几个头目,内应那边,再加一道蛊,明日事成之后,再给解药。至于冬自岁……”她眸光一闪,“本座要他活着跪在面前,亲口说出效忠的话。但在他跪下之前,本座不介意让他多流点血,多体会体会……什么叫绝望。”


    “是,阁主。属下明白。”江暮压下喉间的干涩和耳后的麻痒,沉声应道。


    “明白?”故尘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面无表情道,“你最好是真的明白。江暮,别忘了,你这条命,你这一身本事,是谁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又是谁给你机会,让你能站在这里,而不是烂在哪个不知名的阴沟里。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包括……你这条还算有点用处的命。”


    她说着,忽然又上前一步,抬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些许力道,拍了拍江暮的脸颊。


    她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侮辱的意味,但指尖停留的瞬间,那冰冷的触感却又奇异地带起一丝颤栗。


    江暮在脑子里默默记下,问道:“陆将军那边……”


    “陆栖枳?”故尘染勾唇,轻笑一声,“她不是喜欢看着吗?本座就让她看个够。她不是觉得照无还或许有用吗?本座就把这烫手山芋,连盆带泥,一起端到她面前。看她接是不接。”


    “对了,那个叫镜画的小东西呢?”


    “已按您之前的示意,由我们的人接应,藏在城西的安全屋。吓得不轻,但还算听话。照无还传递的消息,她算是超额完成了。”


    “行了,这次结束后带着她回洛阳,你也滚吧,看见你就烦。”她收回手,拍拍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开口说道,“把本座明天要看到的结果,带回来。别让本座失望。”


    江暮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低头,抱拳:“属下,领命。”


    他不再多言,转身,急促地离开了这里。


    故尘染独自站在空旷的密室中央,她低头,她轻轻捻了捻指尖,眼中闪近乎虚无的厌倦。


    真没意思。


    满城污浊,无尽的雨。


    她走到条案边,看着那幅布满标记的地图,看着岁安府那个红点,仿若已经看到了明日黎明时分,那里将燃起的火光,响起的哀嚎,和最终跪在雨地里的,失去一切的败者。


    然后呢?


    然后,收拾残局,安抚“民心”,给朝廷,也就是她自己,写一份漂亮的奏报,顺便……给远在京城的任安表哥,回一份“情真意切”的密信。


    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碍事,则除。


    道理,就这么简单。


    想到任安可能看到玉光城剧变消息时的表情,故尘染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游戏,还没结束呢,我亲爱的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