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鹰栖明月(三)
作品:《留尘染情》 他想起前些日子皇后凤驾来时,让人远远瞧过,遥遥瞥见的那个高大身影,只是安静地立于皇后身侧,便让满街喧嚣都无端静了几分。那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与玉光城这些脂粉锦绣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镇国大将军,陆氏族女,陆栖枳。
难道是她?陆栖枳暗中指点了照无还?甚至……派人协助?
不,不对。
冬自岁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
陆栖枳是边将,是臣子,若无皇后或皇帝授意,她岂会擅自插手地方争斗,尤其还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这不符合她的身份和行事风格,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再之后,就是最近江湖上的魔头,万尊阁的阁主,自武为尊天下,残忍狠厉,可他与照无还内斗,和万尊阁有什么关系?莫不是接了什么江湖悬赏?
他同样否去了这个想法。
那么,是皇后授意?那位看起来温婉端丽,只知祈福的皇后娘娘?
冬自岁眉头紧锁。
这皇后为何要针对自己?玉光城的利益?还是……仅仅因为照无还是她臣子陆栖枳救过的人,她便顺手给个恩典,敲打一下自己这个“地方豪强”,以示天威吗?
这个猜测似乎更合理了,皇后离京巡视,总要做出些体恤地方,敲打不臣的姿态。自己风头太盛,行事张扬,被拿来立威,也是可能的。只是,这手段……未免太狠辣了些。直接断他一条重要财路,伤了他那么多的心腹精锐。
“好,好得很。”冬自岁喃喃自语,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阴冷的算计取代。
皇后想立威?想敲打他?那他冬自岁,就好好陪这位娘娘玩一玩!让她看看,玉光城这潭死水,到底有多深,多浑!就算万劫不复!他也要拉着人共坠深渊!看着她惨败的样子,收回他冬自岁的归场。
他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惯有的慵懒妖异,扯了扯领口,朝外唤了一声。
“邢厉。”
“属下在!”
“两件事。”冬自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散乱的衣襟,语气平静下来,像是随口道,“第一,把黑玉坑出事的风声,想办法透给赵家。就说……是王家眼红,勾结外贼,想断我的路,也是断大家的路。让他们狗咬狗去。”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笑意,“去慈安堂。”
邢厉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震惊道:“城主,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冬自岁打断他,笑容越发妖艳,玩味道,“不就是收养了些没爹没娘、或者爹娘不要的小崽子么?皇后娘娘不是体恤百姓,悲天悯人么?那本城主,就送她一份‘大礼’,好好让她这国母看看。你去找堂主,挑几个病得最重、样子最惨、但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的,最好是……快不行了的那种。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邢厉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这是要制造民怨!将脏水泼到别处,甚至可能直接泼向城主府如今明面上的主事者,或者……皇家别院!
这法子一旦失败,就是诛九族,杀头的大罪呀!
他背脊窜起一股凉意,但心中不敢违逆,只能低头:“属下……明白。”
“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冬自岁不耐烦地挥挥手,慵懒地道,“另外,给京城那位递个信,就说玉光城最近不太平,皇后娘娘似乎对地方政务颇有兴趣,让我这位好兄弟……也进来帮忙参详参详。”
“是!”
邢厉自然知道他口中说的是谁,躬身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渐起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冬自岁独自坐了片刻,忽然扬声:“镜画。”
一直静静跪在角落香炉旁,仿佛不存在的红衣舞姬微微一颤,恭恭敬敬地垂首应道:“城主大人。”
“过来。”他勾勾手。
镜画放下手中的香具,依言膝行至软榻前,依旧不敢抬头。
冬自岁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挑起她尖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她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惊惧。
“怕我?”冬自岁语气冰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手上力道稍稍加重。
镜画身子颤抖,立刻低声回道:“不、不敢,不敢……”
“呵呵。”冬自岁低笑,指尖缓缓滑过她细腻的脸颊,又是带起镜画一阵战栗,他笑叹一声,道,“你说说啊……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看起来柔弱可欺,其实心里……都藏着些别的心思,等着机会,就咬人一口?”
镜画身体僵住,不敢回答。
他……难道看出她的内心了吗?
冬自岁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向窗外皇家别院的方向,声音轻飘飘地,却充满了恶意:“那位皇后娘娘么……”他摩挲着下巴,“你说,她在宫里见惯了富贵温柔,突然来到咱们这穷山恶水,看到些不好的事情,会不会……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啊?咱们是不是也该让她更真切地体会一下,什么叫……民间疾苦呢?”
照无还是在城西一处早已废弃且属于他母亲陪嫁的染坊地窖里醒来的。
身下是冰冷潮湿的稻草,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尤其是胸口和左臂,昨夜逃亡时摔的那一下着实不轻。更糟糕的是体力透支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
“呃……”他第二次尝试动手指,还是以失败告终。
地窖唯一的通风口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他带来的那个赌徒,此时正蜷缩在角落,睡得死沉,鼾声如雷。
他沉重地吐了口气。
照无还又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自己颤抖着布满细小伤痕和污泥的手。
就是他这双手,昨夜伪造了文书,弹出了药粉。
成功了,但也仅仅是一次成功。
冬自岁的反击会有多快?多狠?他不知道。
万尊阁主只给了他十天,这才是第七天。接下来,他该怎么办?继续用这种小打小闹的方式,一点点去撩拨那条毒蛇的逆鳞吗?
他闭上眼,破庙里故尘染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
废物……无用……痴妄……
不!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不是废物!他能做到!他必须做到!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为了证明什么,给他自己看,或许,也给那个曾瞥见过他一眼,却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的身影看。
可是,力量呢?他现在除了这点狠劲和对玉光城的熟悉,还有什么?冬自岁经此一事,必定警觉百倍,再想用类似的手段,难如登天。那暗桩只能用一次……
就在他思绪纷乱,几乎再次被绝望攫住时,地窖入口那块伪装的石板,被人从外面极其规律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不是赌徒的鼾声节奏。是暗号?他留下的?不,他没有留下任何接头的暗号。
照无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艰难地摸向藏在草席下的一把匕首。
石板被缓缓移开,一道身影利落地滑入,随即迅速将石板复原。
来人身形高挑,脸上蒙着布,只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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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睛,那人落地无声,目光迅速扫过地窖,在照无还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抛过来一个油纸包,和一个扁平的铁盒。
“吃了。外伤药。”
来人的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是个女子。
照无还没接,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阁主让我来的。”女子挺身站直,“不是帮你,是传话。”
照无还紧绷的神经稍松,但依旧不敢完全信任。
他慢慢坐起身,接过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块酱肉,铁盒里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死到临头都还有肉吃……
“阁主……有何吩咐?”他低声问,喉结滚动,腹中饥饿感被这食物勾起,难以抑制。
女子抱着手靠在墙边:“阁主说,黑玉坑的事,做得尚可,但太慢,痕迹也太明显。冬自岁不是蠢货,他很快会查到矿监司,也会怀疑到你,甚至可能猜到有别的手在推动。”
照无还心头一紧。
“阁主给你指条路。”女子继续道,“冬自岁近日会有一批从海路来的特殊货品抵达城东老码头,时间在三天后的子夜。这批货对他极为重要,涉及他在京城活动的根本。押运的人,是他从南边重金请来的海蛇帮,与本地势力不算融洽。你的目标,不是劫货,而是让这批货,在冬自岁接手之前,消失。”
消失?照无还瞳孔微缩。
海蛇帮,老码头,重要货品……这情报的层级和准确性,远非之前那条运输路线可比。这才是万尊阁真正可怕的地方。
“如何消失?”他哑声问。
“那是你的事。”女子淡淡道,“阁主只提供情报,不提供方法。但提醒你,老码头地形复杂,水路交错,海蛇帮擅水战,疑心重。冬自岁必定也会加派人手接应,严防死守。硬抢是死路一条。”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阁主还让我带句话,‘想想冬自岁最怕什么,最想捂住什么。有时候,让东西消失,不一定需要刀剑。’”
说完,女子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照无还急道,“我……我需要帮助,万尊阁哪怕……至少给我……”
“没有帮助。”女子头也不回,冷着声说,“阁主说了,这是对你的淬炼。成了,你或许真有资格被她多看两眼。败了……”她没有说完,留下深意,身影已灵巧地攀上地窖出口,移开石板,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窖重归昏暗,只剩下赌徒粗大的鼾声。
照无还握着冰冷的馒头和铁盒,掌心却渗出冷汗。
淬炼……消失……最怕什么……捂住什么……
冬自岁最怕的……是失去权势,是秘密暴露,是京城“那位”的抛弃?最想捂住的……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是他与海寇,与境外势力的勾结,还是他府中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缓缓缠上了照无还的心。
也许……让一批货“消失”,不一定需要打败看守它的人。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它“不该存在”,或者,“存在即是灾难”。
他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馒头和酱肉,冰冷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力气和热量。
皇家别院最高的角楼上,故尘染凭栏而立,望着城东的老码头。
天气阴沉沉地,似乎在酝酿一种狂风暴雨
“饵已放下,毒蛇也该出洞了。”她低声自语,“让本座看看,你这把临时磨出来的刀,到底能有多利,又能引出多少藏在洞里的老鼠,开始吧,双刃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