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偶寄
作品:《留尘染情》 陆栖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而落向地上形容狼狈,此刻却死死盯着她的照无还。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痴迷、羞惭、绝望、祈求……种种情态扭曲在一起,令她有些尴尬。
片刻静默后,陆栖枳开口:“守土无能,是为失职。沉迷虚妄,忘却根本,是为不智。城主如此,玉光城百姓何辜?”
她的话,简短,冷酷,如同她当年向他抛下的那瓶金疮药,没有温度,只有事实。没有评价照无还对她的那份扭曲心思,直指其作为城主的失败本质。
照无还闻言,如遭重击,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中的炽烈光彩瞬间灰败下去,像是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无情抽走。他闭上了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故尘染却似乎对陆栖枳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挑眉道:“将军所言,一针见血。”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离陆栖枳更近了些,意味深长道,“那么,依将军看,这般失职不智,根基已朽之城,当如何处置?是任由冬自岁吞并,刮骨吸髓,还是……另寻他法,刮骨疗毒?”
她把选择权,以一种尖锐的方式,再次递到了陆栖枳面前。
这不仅是对她的问策,更是一种试探,试探陆栖枳对玉光城的态度,对她处理此事方式的看法,乃至……对她这个复杂身份的接受程度。
陆栖枳的目光从照无还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故尘染脸上。
破庙内火光摇曳,将她那绝世容颜镀上一层暖色,却衬得那双黑眸更加幽深难测。
她身后的佛像高大庄重。这庙应是许久没人供奉了,佛像眼里满是欲。
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答的姿态。
“城池为国之疆土,百姓为国之根本。”陆栖枳缓缓道,“疆土不容有失,根本不容轻贱。无论用何法,毒需清,伤需治。至于用刀用针,是猛药是缓剂……”她略微停顿,目光平静,“您心中,自有乾坤。臣唯知,若事涉边陲安定、百姓存续,便不容退缩逡巡。玉光城之事,臣既随驾在此,自当尽护卫协理之责,以供驱使。”
她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却划定了底线。
毕竟……国土民生,不容有失。
同时,她明确了自己的位置和态度,她作为随行将领,她会履行“护卫协理”的职责,在此前提下,听从调配,以供驱使。这确实是对故尘染皇后权威的承认,也是一种保有自身行动准则的宣告。她未对万尊阁主的身这个份置评,却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她,陆栖枳,接下了这趟浑水,也将履行护卫之责至于终局。
故尘染静静地听着,双眼眯起。
陆栖枳这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却又比预料中更……妥帖而有力。不卑不亢,有原则,还很有担当,且聪明地避开了不必要的立场表态。
不错,真够意思。故尘染这样想。
“好。”良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字,打破了寂静。
“有将军这句话,本座……心里便有底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瘫软的照无还,对暗卫抬抬下巴。
暗卫会意,立刻行动,利落地将失魂落魄的照无还扶起。
故尘染则背着手走向陆栖枳,在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一句。
“今夜风大,陆将军护卫辛苦,回去路上,当心脚下。”
语意双关。
说完,她不再停留,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率先步入了庙外的黑暗之中,暗卫架着照无还迅速跟上。
陆栖枳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影迅速融入黑暗。
破庙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将熄未熄的火把,偶尔爆出一点最后的火星,映照着佛像残缺而模糊的面容。
这不禁让她回想起昨夜在篝火之前与故尘染的对话。
也许,得帮人找到一种在地狱里活着,却不那么痛苦的方式。
回程的山径比来时更显崎岖幽深,只余三两心腹暗卫随行,马蹄与脚步都放得极轻,融入风声与虫鸣。
一名紧随在故尘染身侧,是江暮。
他本被故尘染留在万尊阁,却突得传书,让他来盯着人,她需要他,所以他来了。
江暮终是按捺不住,趁着掠过一处林隙,月光稍明的间隙,低声问道:“阁主,那照无还……您当真就这般,放过?玉光城虽已,着手,安排,人准备接手,但他此人,知晓太多内情,又对陆将军存了那般心思,留着……恐是,隐患。”
故尘染策马在前,闻言,她并未回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呵笑,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放过?”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道,“本座为何要放过他?他既心心念念不想再做这劳什子城主,嫌那担子重,嫌那责任脏,满脑子只装着些风月痴妄……本座便成全他,岂不慈悲?”
江暮一怔,有些不解:“成全?”
“是啊,成全。”故尘染又慢悠悠地重复着他刚刚的话,微微拉紧了缰绳,让马匹稍缓,侧过头,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玩味的目光,冷笑道,“他不是恨冬自岁入骨,却又无力反抗么?不是自诩对陆将军一片痴心,愿肝脑涂地么?那么,本座便给他个机会。”
她懒洋洋道:“玉光城,本座的人会去坐稳。但冬自岁那条毒蛇,岂会甘心?他定会反扑,会寻找一切可能的突破口。你说,一个即将被废黜、心怀怨恨、又自认掌握了些许旧日秘密的前任城主……是不是一块极好的、吸引毒蛇注意的饵料呢?何况,这饵料如今还紧紧挂在陆将军这柄利剑的剑穗上呢。”
江暮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又有一丝迟疑:“阁主是想……借冬自岁之手,除掉照无还?这固然干净,但陆将军那边……”
“除掉?”故尘染闻言,轻轻摇头,嫣然一笑道,“那多无趣。本座是要让冬自岁去咬这块饵,去逼迫他,去刺激他。人在绝境中,要么彻底沉沦,要么……或许能迸发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照无还此人,优柔寡断是真,懦弱无能也是真,但那份痴劲和仅存的脑子,若用在‘恨’与‘求生’上,未必不能给冬自岁找些麻烦。让他们先斗着,彼此消耗,我们的人才能在废墟上重建得更稳。”
她忽然勒住马,彻底停了下来,转身面对江暮。
林间月光稀疏,勾勒出她挺拔而又孤峭的背影。
她伸出手,在江暮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这招么……”
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
“叫作放饵观虎斗,伺机收残局。”
她收回手,重新握紧缰绳,目光投向山林尽头隐约可见的别院灯火。
“不急。眼下,先让他二人……好好‘叙叙旧’吧。我们,且看着。”
话音落下,她一夹马腹,座下骏马轻嘶一声,再度提速,向着光影之处疾驰而去。
江暮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细细咀嚼着那“放饵观虎斗,伺机收残局”十个字,心底寒意与敬意同时升起,不敢再多言,连忙催马跟上。
宝翠楼的飞檐翘角,挑着洛阳城永远灰蒙蒙的天。三楼最里间那扇临街的窗,四季都开着一条缝,不宽,刚够溜进市井的喧嚣。
凌微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身莲青色的软绸裙子,料子是好料子,光滑得像一汪静水,颜色却素净得与这宝翠楼的绮丽格格不入。
指尖捏着一只定窑白瓷的小盏,里头茶汤早已凉透,她也不饮,只是无意识地用盏盖边缘,轻轻刮着盏沿。
楼下的丝竹管弦、莺声燕语、猜拳行令,隔着门板与长廊,嗡嗡地传来,是热闹的,却也是隔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听的,是眼前心腹丫鬟低声禀报的、近日洛阳城中最轰动的那桩事。
“……都说那陆将军,当真了不得。太极殿上,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条条、一桩桩,嘿,把当年构陷陆老将军的奸臣崔明远驳得哑口无言!证据凿凿,听得人都脊背发凉……那崔明远当场就瘫了,下了诏狱。陆家四年的冤屈,一朝得雪。陛下追封了老将军,厚赏了陆将军……如今街上说书的,都在讲这段呢,比传奇话本还精彩。”
丫鬟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敬畏,描绘着那场她无缘得见的朝堂风暴。
凌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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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枳。
这个名字,她近日听了太多遍。女子,将军,洗冤,雪耻……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心口那层包裹了多年坚硬的壳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或许也没那么久,只是这楼里的光阴,总是黏稠而缓慢,把记忆都泡得模糊了。她也曾有过别的念头,不是如何应付今夜哪位恩客,不是怎样打点官府迎来送往,也不是算计楼里姑娘们的脂粉钱和心事。那些念头轻飘飘的,关于江湖,关于远方,关于一把剑,或者一匹快马,关于不必对谁强颜欢笑、不必将真心寸寸算计的……活法。
她以前仰慕故尘染那样的女子,豪爽,英勇,以及忠义。前不久,故尘染彻底放下了对宝翠楼的管辖,让凌微当了掌柜,只对友好之称时不时问询一些情报消息,还提供了不少银钱,为那些想走的姑娘赎身。
故尘染也不是没有私下与她谈论宝翠楼的事情,故尘染靠这法子起家,自然不能忘记初衷,她如今有了任安这个招财货,不缺银钱,便想拆了这楼,再保那些姑娘终身平安富贵。
只是这世间,从无一条路,真正通往“干净”二字。
女子今当下,何枝可栖?不过是风里絮、水中萍,身不由己地飘零。
且拆楼容易,安置人难。
这些念头,如同早春枝头最脆弱的嫩芽,还没来得及舒展,便被这楼里香腻的风、被现实冰冷的雨,打得七零八落,最终混入泥泞,再也寻不见踪迹。
她是凌微姑娘,宝翠楼的微娘子,长袖善舞,心思玲珑,在这片温柔富贵,也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沼里,挣扎着站稳了脚跟,甚至有了些许旁人难以撼动的“地位”。可有时候,午夜梦回,或像此刻这般,听着另一个女子截然不同,快意恩仇的人生时,那早已麻木的心尖,还是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不是忮忌。是羡慕。羡慕得骨头发酸。
羡慕那样的人生,可以活得如此淬厉,如此分明,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宁折不弯。爱恨情仇,家国恩怨,都摆在明处,用血与火去争,去辩,去求一个公道清白。而不是像她,困在这雕梁画栋的牢笼里,连喜怒哀乐都须调兑得恰到好处,每一分情意都标好了价码,真心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故尘染也宽慰过她,别在乎什么狗屁往事,人得朝前活。
那女子说得爽利,眉眼间是见过风浪后的豁达。
可凌微只是笑着应下,将茶斟得更满些。她如何能不在乎?这楼里的一砖一木,看客的一颦一笑,早已将她死死焊在这“往事”里。每一次巧笑倩兮,每一次曲意逢迎,都是在往那“往事”的坟冢上,多添一抔土。
故尘染还说:“从泥里长出来的人,根脏了,花就得开得更狠。”
可花终究是花,离了枝头就败。
她深知故尘染真心实地的同情她这样的女子。
“真好……”她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句,不知是在叹陆栖枳,还是在叹那个早已死去,拥有过妄想的自己。
指尖的茶盏不知何时倾斜,微凉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莲青色的裙裾上,她恍若未觉。
一阵稍疾的秋风,恰在此刻,从窗缝里挤了进来,这风顽皮,不仅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还卷起了她随意搭在榻边的一条丝帕。
那帕子是淡的烟紫色,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寥寥几笔兰草,是她平日用来掩口或拭手的,质地轻软如无物。
风过,帕子便如一片失了根的紫云,轻飘飘地荡起,顺着窗口那条缝,滑了出去。
凌微倏然回神,下意识地探身去抓,指尖却只掠过一丝冰凉的空气。
她眼睁睁看着那抹烟紫,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打着旋儿,悠悠地,朝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落去。
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仿佛丢掉的不是一条帕子,而是某种更缥缈、更抓不住的东西。
她不由得将身子更探出些,目光追随着那下落的帕子。
然后,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楼下另一道目光里。
街对面,一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着青金色官袍的年轻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