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枳骨(一)
作品:《留尘染情》 擢升陆栖枳为镇国大将军,授兵符,总领京畿防务,权柄之重,一时无两。消息传遍了洛阳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京畿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位新贵,等着她行差踏错。
陆栖枳回到书房,她屏退左右,伏在案头堆积着北境军务文书。
连日的暗中查访并非全无收获。陈叔那边,通过重启的暗桩,隐约摸到了一条线索。当年构陷陆家,除了朝中那位势大的对头,似乎还牵扯到一股盘踞在江宁的江湖势力,只是线索到了这里,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再难追踪。
而陈叔,曾是陆老将军的亲兵队长,陆家出事时因在外押送粮草侥幸得脱,如今是这府上表面上的管家,暗地里,则是陆栖枳重启陆家旧部人脉的关键。
夜月圆满,地看梅影,月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欲唤人备水歇息。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书房北面的窗户被一股巧劲震开,一卷密封的卷轴被精准地抛入,无声地落在书案的正中央,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陆栖枳瞳孔颤抖,身形瞬间绷紧,手已按上一旁的匕首,她竟未察觉窗外有人!而且对方的身法,高得可怕。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风声呜咽,其无半点异动。
她凝神戒备片刻,方才缓步上前。
小卷轴的封口处,烙着一“尊”字,再无其它。
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张素笺,其上只有寥寥数语,墨迹遒劲:明日辰时三刻,城西,竺莲亭。令尊旧案,有迹可循,凭此笺入内。
落款处,是三个更显凌厉的小字——万尊阁。
万尊阁?
陆栖枳眉心微蹙,她久在边关,对中原江湖势力了解不深,但也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传闻中,万尊阁超然物外,阁中能人异士辈出,网罗天下秘辛,其势力深不可测,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情报组织,要价极高,亦正亦邪。连朝廷也要让其三分。只是这阁主身份成谜,行事诡谲,极少直接插手朝堂之事。
陆栖枳指尖捏着卷轴,烛火在她沉静的眼底跳跃,万尊阁为何主动找上她?是真掌握了关键线索,还是……另一个针对她,或者说,针对她如今镇国大将军身份的陷阱?
指腹摩挲着素笺上“陆氏案”三字,陆栖枳若有所思,旋即,她将纸卷置于烛火之上,火焰顷刻间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
无论如何,这一趟,她必须去。
天晓将破云,白鸟当穿云。云里雾里看,宁时一片花开。
慈宁宫的飞檐翘角浸在濛濛雾色里,宫里香炉燃着冷调安息香,烟气缠上窗外斜伸的树枝。
刘太后斜倚在榻上,指尖摩挲着腕间玉镯。殿内宫女皆垂手侍立在暗影里,不敢直视她。
姜淮望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他行至榻前三步处立定,躬身行礼:“臣姜淮望,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刘太后未曾睁眼,“过了诊脉吧。”
姜淮望依言上前,在榻边锦凳上落座,他指尖已用温水洗净,抬袖时露出的手腕清瘦,青筋隐现。
刘太后缓缓伸出左手,皓腕搭在脉枕上。
三指落下,寸、关、尺三脉的搏动清晰传至姜淮望指尖,他垂着眼,似再想些什么。
刘太后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间都与那个人如出一辙。
她呼吸平稳,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看他是否会在诊脉时走神,是否会因她的注视而露怯,更想从他眼底寻一些痕迹。
这张脸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锚,留着他,便是留着一份自欺欺人的慰藉。
“娘娘脉象沉缓,肝气郁结,”姜淮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恭恭谨谨道,“应是近日思虑过甚,夜寐难安。舌苔是否黄腻?晨起可有口干舌燥之象?”他始终未曾抬头,仿佛眼中只关心这脉象,对她深沉的目光浑然不觉。
“嗯。”刘太后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意味深长道,“夜里常醒,多梦。”
姜淮望指尖的触感愈发清晰,这脉象沉而不弱,滞而不散,倒像是刻意压抑出的郁结,而非真的积劳成疾。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郁结日久恐伤脾胃,臣拟一方疏肝理气,再辅以酸枣仁,柏子仁安神。只是汤药终是外力,娘娘若能少思寡虑,闲暇时去御花园散散,看些草木生机,或许更胜良药。”
他的话中规中矩,既无谄媚,也无越界,句句不离病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专注于医术的医者。可刘太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草木生机?她的世界早已是一片焦土,何来生机可言?
“你师从何人?”她忽然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屈指按着额头,未曾睁眼,“此前在何处行医?为何从未听闻你的名号?”
这已是她第四次问起这话了,每次都期待能从他口中找到破绽。
他不动声色。
姜淮望垂首答道:“臣幼时避世山中,师从隐者,潜心学医十三载。前年出师后,师父特准臣下山游历,恰逢宫中征召,便应召而来。臣素来不求闻达,故而未曾有什么声名。”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诚恳,连垂首的角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太后缓缓睁眼,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始终神色恭谨,毫无慌乱,心中的疑虑更甚。一个毫无背景的隐士弟子,怎会有如此沉稳的心智?又怎会恰好生得这般一张脸?
她指尖轻叩榻沿,发出声响,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方道:“方子你亲自配,亲自煎,不得假手他人。”
“臣遵旨。”
姜淮望躬身应下,起身时无意间抬了下头,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刘太后的眸底深不见底,藏着审视与狠厉,还有一丝他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心中一凛,即刻垂下眼,掩去眸底的锋芒。
“退下吧。”
刘太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姜淮望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身影被纱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和玉镯。
刘太后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目光落在他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
留着他,不过是一场豪赌罢了。
赌他不是来复仇的,赌那段隐秘的过往不会被揭开,赌自己能在这场日复一日的对视中,寻得一丝安宁。可她心里清楚,这赌局一旦开了头,便再无回头之路。那张脸是一面镜,照见她不愿面对的过往。也是一枚棋,攥在了她手中。
想到这里,刘太后居然不安起来。不对劲!幼时避世……若是私逃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破绽,被她抓住了。
“来人。”
宫女行礼上前。
“去,给哀家去查……”
辰时三刻。
城西竺莲亭。
陆栖枳孤身来此处,亭中央,背对着她,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窈窕,墨色金绣孔雀长袍,脸上覆了一张面具,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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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露出一双眼眸和下颌。虽不见真容,但那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威仪自显,这气度嘛,也只有故尘染才能体现出来了。
“陆将军,果然守时。”
陆栖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询问道:“阁下便是万尊阁主?”
“不错。称我万尊即可。”故尘染缓缓转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年纪,“贸然相邀,唐突了,还望将军见谅。不过,我想将军眼下最需要的,并非客套。”那双露出的眼睛平静地迎上陆栖枳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万尊信中所言,我族线索,何在?”陆栖枳开门见山,无意寒暄。
对方似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将军快人快语。”
她袖袍一拂,一枚小小的令牌激射而出,向陆栖枳抛去。
陆栖枳伸手接住,瞳孔颤抖,那令牌的制式……与她父亲陆擎麾下云骑营的令牌有七八分相似,但细节处又更为老款,似乎是更早的制式。
“此物,将军可认得?”
“此乃云骑营初建时的老令,存世极少。”她缓缓道来,“据我所知,持有此令者,皆是陆老将军绝对的心腹。四年前案发后,此令大多被收缴销毁。但我阁中人,三日前于西郊乱葬岗,在一具新埋的无名尸身上,发现了这个。”
陆栖枳心头一震,西郊乱葬岗?无名尸?
“尸身已被野狗啃噬面目难辨,但经查,此人应是当年云骑营中一名掌管部分文书往来的老校尉,名叫韩青。他‘病逝’的时间,恰好是在将军您回京受封,消息传开之后。”
陆栖枳一惊,灭口!
在她回洛阳后,可能重启调查之际,当年的知情人便被迅速灭口!这印证了她的猜测,父亲蒙冤背后,黑手并未罢休,仍在暗中监视,并随时掐灭任何可能暴露的线索。
“韩青家中早已无人,但他‘病逝’前,曾与京中永昌当铺的掌柜有过数次秘密接触。”故尘染继续道,“我阁已查明,那永昌当铺,明面上做典当生意,实则是某些人用来洗钱和传递消息的白手套。韩青或许留了什么东西在那里。”
线索在此断开,却又指向了新的方向。
陆栖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看向眼前的人,问道:“万尊阁消息灵通,名不虚传。不知万尊此番援手,想要陆某付出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万尊阁这样的组织。
面具下,那双沉静的黑眸似乎极轻地闪动了一下。
“代价嘛……本座日后或许会向将军讨要。眼下,就算是我阁,对四年前那桩颠倒黑白的公案,亦看不过眼。将军只需记得,你欠万尊阁一个人情。”
她握紧令牌:“你们万尊阁,就这样……为何要助我?”
“本座行事,何须向人解释缘由?”故尘染语气淡漠,傲然道,“或许,是觉得这京城的水,还不够浑。或许,是看不惯某些人只手遮天。将军只需知道,眼下,你我目标暂且一致。”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面具,深深看了陆栖枳一眼:“现在的洛阳城依然危机四伏,将军若要查,需做好万全准备。本座言尽于此。”
她说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飞快跃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栖枳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万尊阁主,神秘,强大,且对她、对陆家旧案似乎了如指掌。是敌是友,尚难预料。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索,她绝不能放过。
陆栖枳握紧令牌,喃喃自语一会,拂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