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镇国

作品:《留尘染情

    十日后,凯旋之师抵达洛阳。


    故寒赋与陆栖枳并辔而行,身后是历经血火洗礼的镇北军与残存的凛风关守军,铁甲铿锵,旌旗招展,引得洛阳百姓夹道相望,欢呼声高扬。


    故寒赋望着熟悉的街巷,心中百感交集,唯有亲身经历过战场生死,才知这太平景象何等珍贵。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赵武的遗物,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待他入宫回来之后再交给赵武的妻女罢。


    陆栖枳却始终神色平静,她端坐于马背之上,红色披风愈发衬得她愈发玉面朗目,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掠过巍峨的宫墙,最终定格在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深处。


    她的归来,从不是为了接受这些掌声,而是为了四年前那场未能落下的铡刀,为了陆氏门楣那洗不净的血色。


    她垂目,无声地叹了一息。


    “陆将军,”故寒赋侧首,沉思片刻后,试探地开口询问,“陛下他……”


    “故将军,”陆栖枳打断他,重新抬起目光望着前方,平声道,“谨言慎行。”


    故寒赋心中一凛,点头,立刻噤声。


    队伍行至宫门前,早有内侍等候。


    “陛下有旨,宣镇北将军陆栖枳,镇戎将军故寒赋,即刻入宫觐见!”


    两人下马,卸下佩剑,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年轻的帝王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鎏金又深邃难测的眼睛。


    他看着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边关宿将,一个是携赫赫战功与满门血债突然归来的陆氏孤女。


    “臣,陆栖枳,参见陛下!”


    “臣,故寒赋,参见陛下!”


    “平身。”帝王的声音平和稳重,“二位爱卿浴血奋战,大破魅启,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功。”


    “此乃臣等本分,不敢居功。”故寒赋躬身道。


    帝王的目光转向陆栖枳,审视一番后,开口道:“陆将军,朕记得,镇北军前任主帅,乃是陆擎老将军。”


    来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栖枳身上。


    陆家旧事,如同一根敏感的刺,无人敢轻易触碰,可帝王此举……


    陆栖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帝王,平声道:“回陛下,正是先父。”


    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没有丝毫畏缩。


    帝王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陆老将军……可惜了。”他缓缓开口,有些失望道,“如今看来,虎父无犬女。陆爱卿此番力挽狂澜,功不可没。”


    夜楠不禁心中暗暗嘲道先帝是个废物。


    他朝下面的那个身影看去,瞬间沉下脸。


    “故爱卿率军有功,赏黄金千两。”


    “谢陛下。”


    “陆爱卿。”


    “臣在。”


    “凛风关一役,你力挽狂澜,阵斩敌酋,扬我国威,更携镇北军横扫魅启,拓土百里。此等不世之功,岂是寻常封赏可酬?”


    此言一出,殿内已有细微的骚动。


    故寒赋心中亦是一紧,预感陛下接下来的话绝不简单。


    果然,帝王略一停顿,语气陡然拔高,肃声道:“朕,决议擢升陆栖枳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北境一切军务,节制边陲四镇,赐金印紫绶,享公爵仪制!”


    “镇国大将军”五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非但未追究陆家旧事,反而加官进爵,委以重任!这意义很耐人寻味。镇国大将军,这可是本朝武官至高荣誉,非力挽国运,功盖寰宇者不可得授!上一个获此殊荣的,还是开国时的元勋!陆栖枳虽战功赫赫,可她……她身上还背着陆家那未曾洗刷的“通敌”污名啊!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解、忮忌、审视,齐刷刷射向那道红色身影。就连故寒赋也愕然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


    陆栖枳垂首立于殿中,宽大的衣袖摆下,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震惊!难以置信!


    外面突然卷气一阵风,哗啦啦地吹着。


    这责任太重,重到以她如今戴“罪”之身,几乎承载不起。帝王此举……是何意?将她置于炉火之上炙烤?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陆家那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上?


    殿外天光倾洒在她身侧的地砖上,映着她一双眼眸,目若晨星。


    忽然间,她明白了。


    这或许不是刁难,是机会!这不是恩赏,是赌局。


    帝王这是在赌,赌她能不能用这把新铸的剑,斩断旧日的枷锁。给她至高权柄,也给她最险的悬崖,若不能自证清白,这“镇国”之名就会成为陆家永远的耻辱!


    她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惊愕,只有一片沉静的凛然,她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动作流畅。


    她没有推辞,没有惶恐,坦然接下了这柄双刃剑和赌局。


    “臣,陆栖枳,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肱骨之力,护我社稷安稳,扬盛澜国威于四海!”


    帝王冕旒后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他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跪伏的女子,淡淡道:“爱卿平身。望你勿负朕望,勿负‘镇国’之名。”


    “臣,谨记圣训!”


    陆栖枳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那永不弯折的青松,孤傲、常青。


    陆栖枳深知,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仅仅为复仇而归的陆氏孤女,她是帝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她脚下的路,注定以鲜血与权谋铺就,而陆家的清白,必须由她亲手挣回来!


    帝王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冲人扬了扬手,看着她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金印。


    陆栖枳接过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凛风关外的雪,想起那些埋骨沙场的陆家儿郎,现在她终于握住了可以斩破迷雾的利刃,哪怕……这把剑会伤到自己。


    “都退下吧。”帝王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臣等告退。”


    她转身时,披风在身后展开,如垂天之云。


    殿外的梧桐正好落下最后一片叶子,那叶子在秋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安静地躺在汉白玉石阶上,陆栖枳愣愣地看着。


    故寒赋望着走在前方的女子。


    她英勇善战,想起她冲破敌陷,而此刻,她从容地走在这九重宫阙之间,接下了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镇国”之名。没有惶恐,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坦然。


    他看着陆栖枳的背影,有一种发自深处的敬佩。


    敬佩她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坚韧,敬佩她敢接下这危局的气魄,更敬佩她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以身为剑的决绝。


    故寒赋暗自舒了口气,正欲与陆栖枳说话,却见前方台阶下立着一位宫装丽人。


    云鬓珠翠,凤钗轻摇,一身水华朱色金绣鸾凤纹宫装,华贵非常。正是中宫皇后,故尘染。


    她显然是在等里头的帝王,见到故寒赋与陆栖枳一同出来,她端庄秀美的脸上先是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随即,目光与故寒赋微微一触,那欣喜之下便迅速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局促,纤长的手指戴着护甲不自觉地蜷缩,捏紧了袖口。


    故尘染知晓故寒赋,她兄长那份超越亲伦的心意,这份知晓,如同无形的薄纱,隔在兄妹之间,让她在他面前,再难找回从前纯粹的亲昵,虽然从前也不多……但她不想再与故寒赋见面了!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故寒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礼参拜。


    陆栖枳亦随之行礼:“臣陆栖枳,参见皇后娘娘。”


    故尘染几乎是立刻将目光转向陆栖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份不自在瞬间被得体的笑容取代,笑道:“陆将军免礼。本宫在宫中听闻将军于凛风关外,一骑当千,心向往之。今日得见风姿,方知何为‘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果然名不虚传。”


    她上前一步,虚扶了陆栖枳一下,动作流畅自然,却巧妙地避开了与故寒赋更多的眼神交流。


    “娘娘谬赞,守土安邦,马革裹尸,本就是将宿命。”


    陆栖枳起身,她似乎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化解了故尘染刻意营造的热络中那丝微妙的僵硬,又不经意对上视线,她实在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英气、柔美,世间所有词堆砌她身上都不够。


    故尘染笑容温婉,目光在陆栖枳清冷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换了一副感激的表情。


    毕竟她救了故寒赋的性命,她这个表情应该很自然吧?


    故尘染柔声道:“将军过谦了。若日后宫中设宴,届时我们再好好叙话。本宫还有些事务需处理,便不打扰将军与兄长叙旧了。”


    不等二人回应,她便对着陆栖枳微微颔首,又向故寒赋投去匆匆一瞥,旋即便携着宫人转身离去。


    故寒赋望着妹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喉结轻滚,终是未发一言。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始终平静无波的陆栖枳,刚想开口,却见陆栖枳已率先举步。


    “故将军,请。”


    他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在即将分别的宫道尽头,他停下脚步,对着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礼节。不同于虚与委蛇的客套,是将士之间最纯粹的敬意。


    “陆将军,”他声音低沉,“保重。”


    陆栖枳驻足回望,阳光映亮她的眼眸。


    她微微颔首:“故将军亦是,保重。”


    说罢,她转身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镇北军将士。


    故寒赋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宫路敞大,故尘染步子走得很慢,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扶着她,不知不觉就到了御花园。


    “皇后娘娘,您可是身子有些不适?需要奴婢让太医院的人在长生殿候着吗?”宫女小心翼翼问道。


    须臾,故尘染想到一个人影,她抿唇,最后摆手拒绝了。


    故尘染屏退了左右,独自在御花园,夏风拂过池面,带来荷花的清香,也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烦闷。


    行至一处假山旁,却听得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不必回头,她也知是谁,只不紧不慢掏出丝帕在手里绞弄。


    “臣弟参见皇嫂。”夜朔懒懒道,人已绕到她身前,装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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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样地行了个礼。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骊色蟠龙常服,玉冠束发,眉眼与夜楠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深沉威仪,此刻,他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故尘染,目光在她脸庞上流转。


    “临王殿下今日好兴致。”故尘染唇角微弯。


    “夏光烂漫,不及皇嫂风华。”夜朔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听闻今日在殿外,皇嫂与故将军……和那位新晋的镇国大将军相谈甚欢?臣弟远远瞧着,皇嫂似乎……有些困扰?”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更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故尘染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显,反而眼波流转,斜睨了他一眼。


    她漫不经心道:“哦?临王殿下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宫与兄长叙话,有何困扰可言?莫非……殿下是觉得,本宫连与自家兄长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了?”


    夜朔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微痒,更是来了劲头,匆匆道:“臣弟岂敢!只是关心皇嫂罢了。那位陆将军……哦不,现在是镇国大将军了,煞气太重,臣弟是怕她冲撞了皇嫂。”他顿了顿,轻声道,“况且,皇兄近日忙于政务,难免疏忽了皇嫂,臣弟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得很。”


    “心疼?”故尘染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她身上淡淡的龙诞香瞬间侵入了夜朔的呼吸范围。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夜朔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依王爷看……本宫该如何是好呢?”她仰起脸,眸光潋滟,带着一种天真又无辜的神情望着他,仿佛真的在向他寻求答案。


    夜朔呼吸一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芙蓉面,心跳骤然失序。


    “皇嫂……”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若皇嫂不弃,臣弟愿……”


    “愿为本宫分忧解劳?”故尘染接过他的话,唇角笑意加深,那笑容美得惊心,却也带着嘲讽。


    她收回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衣领。


    就在夜朔心神荡漾,以为有机可乘之际,故尘染却倏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那魅惑慵懒的神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平日的冷面无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般的错觉。


    “皇……”


    “谁准你背后议论镇国大将军的?还有,临王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她语气很冷漠,低着头,绞弄帕子,“只是这宫规森严,人多眼杂,王爷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惹得陛下不快……王爷怕是担待不起。”


    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瞬间僵住的脸色,勾唇笑了。


    “夏暑燥热,王爷也早些回府吧,莫要……中暑。”


    说完,不再看他那精彩纷呈的表情,故尘染优雅地转身,扶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的贴身宫女的手,迤迤然离去。


    只留下夜朔一人站在原地,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如同被猫爪挠过,又痒又麻,却更多的是被耍弄后的羞恼与不甘。


    他没好气地踢了踢脚。


    夏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狼狈。


    午后,夜楠才从御书房出来,听完允德禀报故尘染辰时去过太极殿,只淡淡应下。


    抬步进入长生殿,他抬眼,便见故尘染正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神不属。


    “朕听闻,皇后今日特意去太极殿外等候了?”他随手解下玄色绣金的披风,递给一旁垂首侍立的允德。


    允德这一下差点没接住,他隐隐觉得陛下心情……不太好?


    故尘染未行礼,也未抬眼:“臣妾听闻兄长与陆将军凯旋,心中挂念,便去看了看。”


    夜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抱臂偏头道:“朕还以为,皇后是专程去迎镇戎将军的。”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忽道:“哦,也是,毕竟,兄妹情深。”最后四个字,他吐得轻缓。


    故尘染懒得理他这副样子,又来了,老男人……


    故尘染知道他意有所指,却无法再接这话头。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引开:“听说陛下今日,似乎对那位陆将军格外……宽厚。”


    夜楠挑眉,似乎对她的转移话题并不意外,顺着她的话道:“陆栖枳?她确实是个将才,难得。统率镇北军,于绝境中驰援凛风关,大破魅启,这份胆识与功绩,值得这份封赏。”


    “只是,”故尘染悠悠地轻叹一声,“想到陆家当年……通敌叛国,满门倾覆,终究是令人扼腕。那样一个忠烈将门,竟落得如此下场,如今想来,仍觉世事无常。”


    “陆擎通敌,证据确凿,先帝震怒,下旨严办,亦是无奈。只是苦了后人……陆栖枳能挣脱桎梏,走到今日,倒让朕有些意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故尘染,“皇后似乎,很为她惋惜?”


    故尘染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臣妾只是觉得,若陆家当年未曾行差踏错,我盛澜或许能多一位肱骨之臣,边关也能多几分安宁。看到陆将军,便忍不住想,若没有那场变故,她或许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过往。”


    “往事已矣。陆栖枳如今是朕亲封的大将军,过往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后,能否为朕,为这盛澜江山,尽忠职守。”


    故尘染垂目,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