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白鹫
作品:《留尘染情》 从翻梦楼回来,落日熔金(1),日头还火辣辣地照着。
故尘染没有回万尊阁,而是直接前往鹫宫,天色渐晚,早办早毕。
鹫宫位于城外的山峰上,鹫宫世代居住在这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宫中弟子个个擅长暗器,出手狠辣,江湖人称“鹫宫一出,寸草不生”。只是如今掌事的并非老宫主,而是她那位云游四方、甩手掌柜似的师尊留下的少宫主许琼屑,江湖传闻是个年纪轻轻却手段不俗还没及笄的小丫头。
山峰上常年云雾缭绕,山路崎岖。
故尘染一路攀岩而上,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听到一声弱小的动静,她反应过来,就见一枚透骨钉朝她面门射来。
故尘染侧身稳稳避开,透骨钉钉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失手啦!”
一道娇俏灵动的声音响起,前方山道上,一群身着黑衣的女子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一群身着黑衣的女子,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头上左右顶着两撮团子,发带飘着,身着软翠色百迭裙,绣着鹫鸟纹,腰间皮囊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暗器,她眉眼弯弯,眼神却像反了光的琉璃,又亮又利,正是鹫宫少宫主许琼屑。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鹫宫地界!”她身旁的护卫冷声喝道。
“哎哎哎——让本宫主来!”
许琼屑抬抬下巴:“喂!你是谁呀?敢闯我们鹫宫的地盘,是不是活腻歪啦?”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故尘染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故尘染抱拳行礼,神色平静:“在下,万尊阁故亦,求见许少宫主。我有要事想与你商议。”
许琼屑扯了扯身旁的人,小声询问:“护卫姐姐,这我是不是该回礼呀?”
对方愣了一下,“是吧……?宫主大人教过少宫主的,少宫主做就是了。”
许琼屑懵懵点点头,向故尘染抱拳回礼。
“万尊阁?”许琼屑歪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故尘染,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就是那个听起来冷冰冰、规矩多到吓人的万尊阁?你是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呀?”
故尘染:“……”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带着几分好奇,半点没有敌意,反倒像在打量什么新鲜玩意儿。
“少宫主谬赞,”故尘染稍稍侧身避开她过于亲近的距离,“长话短说,我此次前来,是想帮你们毁了毒蜂堂的暗器作坊。”
“毒蜂堂?”许琼屑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蹦跳着后退两步,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愤愤,“哼!那群讨厌鬼!天天用烂暗器骚扰我们,害得本宫主都没法下山买糖葫芦吃!这位姐姐,你真能毁了他们的作坊?”
“自然。”
故尘染从袖中取出地图,摊开在地上,取来几块石子压住,自己背着手退后两步。
“毒蜂堂的暗器作坊藏在城外黑风谷的洞里,顶部中空是致命弱点,炸开缺口灌煤油点火,便能将其焚毁。”
许琼屑蹲下身,指尖敲了敲额头,皱着小眉头认真思索:“黑风谷?我听说过,鬼地方一个!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该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师尊说,江湖人都坏得很,专会哄小姑娘。”
许琼屑还没十五岁就继任了少宫主,故尘染可一点儿也不信她不懂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她叹了口气。
“少宫主可以派人探查。”故尘染补充道,“他们近日正在赶制千树银花针,一旦制成,鹫宫怕是再无宁日。”
“千树银花针?”许琼屑猛地站起身,脸瞬间涨红,手指紧了紧,“这群混蛋!竟敢做这种阴毒暗器!”她气鼓鼓地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故尘染,“你帮我们毁作坊,肯定有条件吧?说吧,想要我们鹫宫什么?是暗器还是人手?”
“我要鹫宫的暗器支持,”故尘染直言,“妖骨市与我……与我的仇人勾结,我需你们这里的高级暗器对付他们。”
“妖骨市?”许琼屑撇了撇嘴,“听过,那鬼地方可比毒蜂堂还讨厌!”她歪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成交!不过本宫主有个条件。”
她凑近故尘染:“毁作坊的时候,本宫主要亲自去!本宫主要亲手炸了他们的老巢,还要抢光他们藏起来的宝贝!”
故尘染微怔,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条件。
“黑风谷危险重重,少宫主千金之躯,不必以身犯险。”
“哎呀,你别小瞧人!”许琼屑跺了跺脚,不服气道,“本宫主可是鹫宫最好的暗器手!上次毒蜂堂的小头目,都被我用暗器神不知鬼不觉搞了,摔了个狗吃屎呢!”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炫耀着战绩,又凑近故尘染,声音也放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添乱,还能帮你打掩护!要是我师尊知道我立了大功,肯定会给我带好多好多糖葫芦回来的!”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满脸的期待,故尘染实在无法拒绝。
“可以,但你必须听我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好耶!”许琼屑欢呼一声,一把抓住故尘染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的大,“那我们现在就上山!本宫主派最快的弟子去探查,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她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带着少年的鲜活气息,故尘染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许琼屑紧紧攥着,拉着往山上走。
“快走快走,本宫主带你去看我们鹫宫的暗器库,里面有好多厉害的暗器,给你挑最好的!”
“少宫主……您慢些!”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许琼屑缠花头冠的发丝飘扬,她却毫不在意,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抱怨山路难走,一会儿说山上的松鼠偷了她的点心,一会儿又问故尘染万尊阁有没有好吃的点心。
“嗯……你爱吃桂花糕吗?”
“这个呀?可以可以!”
故尘染被她拉着往前走,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话语,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竟稍稍松弛了些。
她现在能感觉到,许琼屑的眼神纯粹而直接,根本没有其他深沉算计。
也不知她师尊……鹫宫宫主是什么样的人。
走到鹫宫大殿前,许琼屑才松开故尘染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阶,回头朝她招手:“快进来呀!我让弟子给你准备了蜜饯,可甜了!”
大殿内光线昏暗,两侧站着的鹫宫弟子个个神色肃然。
看到许琼屑拉着故尘染进来,弟子们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却无人敢多言。
许琼屑走到主位上坐下,却没规矩地跷着二郎腿,看到弟子们投来的目光,又吐了吐舌头,乖乖把腿放好,拿起桌上的蜜饯递给故尘染。
“吃呀,这是我托人从山下买来的,桂花味的最好吃。”
故尘染接过蜜饯,说了声“多谢”。
许琼屑托腮观察着她,不由得微微失神,她鼻梁挺得利落,唇线却带点软润,偏生一身风骨清冽,竟分不清是女子的柔媚还是男子的清俊,这般容貌,怕是丹青难绘其万一,恐怕连那西湖的烟雨都要为她失色,江湖中怕是再难寻得第二人。
故尘染察觉到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面颊发热,只好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许琼屑也迅速反应过来:“哦哦,我已经派弟子去黑风谷了,明天一早就能回来!”许琼屑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情况属实,我们后天就出发!到时候我带你走一条近路,比地图上的快多了。”
故尘染轻声应下。
之后许琼屑又带她看了自己做的一些暗器,说了好一会话,故尘染才离开。
途经山下,故尘染嗅到阵阵花香。
她抬眼望去,那是一片玫瑰花海。
若不是这些日子梦中魇,她肯定会夸一句的。
“……”
“今年……玫瑰花开得真艳。”
她留下一句话便匆匆御剑而去,自然带起了一阵风。
一片玫瑰花瓣飘去临道上,落一朵盛开的白栀子的花苞上。
花雾来时香四溢,胭脂醉梦重几回?日日如此。
迷花阁主殿红纱幔幔,混着女子的软语轻笑。
烛火是暖色的橘红,映得四壁悬着的仕女图,软榻上,一个红衣女子斜倚其上,鸦羽般的长发松松挽着,一支红玉步摇随意插在发间。
她生得极惹眼,一头红发张扬肆意,衬得她肌肤胜雪,眉梢眼角都含着勾人的媚意,偏偏一双瞳仁是剔透的血红,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涂着蔻丹,红得似要滴出血,正拈着一支金质烟杆,烟锅里燃着淡青色的烟丝,袅袅青烟模糊了她的轮廓。
“阁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榻前,“探子来报,万尊阁的阁主,近日动作频频。”
女子眼帘都未抬,血红的瞳仁半眯着,烟杆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蔻丹红的指甲划过银杆。
“哦?她倒是闲不住。”她尾音拖得长长的。
“她先是去了翻梦楼,与明见梦密谈,据线人回报,两人似已达成合作,明见梦已派人前往妖骨市查探。将近傍晚时,故亦又上了鹫宫一路的山,找到鹫宫的许琼屑,拿出了毒蜂堂暗器作坊的位置,似要拉拢鹫宫结盟,目前许琼屑已派人核实消息,看样子大概率会应下。”
榻上的女子终于抬了抬眼,血红的眸子微弯,像捕猎的野兽发现了有趣的猎物。
她轻笑一声:“拉拢了翻梦楼,又想啃鹫宫这块硬骨头?这丫头,胆子倒是比从前大了不少。”
烟杆在她指间轻点,烟灰落在狐裘上,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拂去。
“妖骨市的噬魂鼎,毒蜂堂的暗器坊,她倒是会挑,专捡这些棘手的来碰。”她红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兴味,“你说,本煞要不要插一手?”
黑影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迟疑道:“故亦此举,明显是要整合势力对抗妖骨市,若让她成功拉拢翻梦楼与鹫宫,万尊阁的声势必然大涨,届时恐怕会影响主子的计划……”
“影响?”女子忽然低笑出声,抬手将烟杆搁在小几上,眸子直直看向黑影,看得对方心头一凛,“她故亦想玩,本煞便陪她玩玩,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红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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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雪白的肩颈,却丝毫不显艳俗,只透着一股野性的妖媚,红发垂落胸前,与红衣交缠,红得惊心动魄。
“妖骨市里的那群蠢货,拿着一个破锅当宝贝,迟早把自己玩死。明见梦为了弟弟,被仇恨冲昏了头,许琼屑急于摆脱毒蜂堂的打压,各有所图罢了。”
红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一丝笑意取代。
“她故亦以为,靠着共同的仇恨就能绑定这些人?真是天真得可爱。”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红发,指尖穿过发丝,“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黑影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那抹红衣身影明明慵懒地倚在榻上,她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扑出来,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而她,确实能搅得天翻地覆。
只因她是簇拥万紫千红里,最艳的一朵花。
女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肆无忌惮地、疯癫地大笑着。
“故亦……故尘染……”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哼,她这一次的名字又换了呢。
她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蔻丹红的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哎呀呀……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呀,倒是又长本事了,还敢在这江湖上兴风作浪了。”
她猛地站起身,红发红衣都张扬飞舞,扫视着屋内,语气陡然变得轻快:“插手?何须插手。”
“让她去拉拢,让她去结盟,让她去掀了妖骨市,跟毒蜂堂争。”她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窗,“这江湖本就是一滩浑水,自然越浑越好,浑水里才能摸到大鱼。”
她回头看向黑影,嘴角上扬,“你传个儿信下去,让底下人都安分点,别去打扰万尊阁主的‘好事’。”
黑影一愣:“主子,就这么……不管了?”
“管?”女子轻笑一声,“本煞自有打算。”
她凝睇(1)远方。
“故尘染,我的老朋友了,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总得好好叙叙旧。”
她转过身,忽而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
一双红眸眸子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越发渗人。
“告诉底下人,备好贺礼,本煞抽时间,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话音落下,她重新倚回软榻,拿起烟杆,用力吸了一口。
她整个人被烟雾笼罩,黑影再也看不清楚。
黑影恭敬地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在关门的瞬间,隐约听到殿内传来女子低低的哼唱,调子妩媚婉转,却让人不寒而栗,惊起一身汗毛。
一夜无眠。
故尘染辰间处理好阁中事情,便往鹫宫赶。行路时还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在哼着一曲调子,山雾缭绕,不免有些诡异。
此时,她正与许琼屑在喝茶吃早点。
探查的弟子也已返回,证实了故尘染的说法。
“少宫主!黑风谷里确实是毒蜂堂的作坊,他们真在赶制千树银花针!”
“太好了!”许琼屑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开心地道,“本宫主终于能收拾他们了!故姐姐,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吧!我已经让弟子们准备好炸药和煤油,还有最好的暗器!”
她一口一个“故姐姐”,显然真把故尘染档朋友了。
“好。过会我便携令调我万尊弟子,一同去那毒蜂堂走一走。”
许琼屑立刻拉着她去了暗器库,昨日只是参观,现在要亲自为她挑选暗器,一会儿推荐这个,一会儿展示那个,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每种暗器的用法。
出发前夜,许琼屑悄悄溜进故尘染的厢房,塞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
“故姐姐,这个给你。”她把布包递给故尘染,“这是我亲手做的平安符,能保你平安。”
布包里的平安符针脚略显稚嫩,却绣得十分认真。
故尘染心中微动,接过平安符,轻声道:“多谢少宫主。”
“叫我许琼屑就好啦!”许琼屑摆摆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故姐姐,你说我们这次能顺利毁了作坊吗?我还想抢他们的宝贝呢。”
“只要按计划行事,必定能成。”故尘染没有丝毫犹豫道。
许琼屑重重点头,打了个哈欠:“那我不打扰你休息啦,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蹦蹦跳跳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故姐姐晚安,祝你做个甜甜的梦,梦里有好多糖葫芦!哦不,是桂花糕!”
“好。晚安。”
待屋内安静下来,故尘染面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从自己踏出白厄殿的那一刻起,从喝下那杯冷茶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这盘权力棋局中,她所向往的棋手,正在一步步往前走,把自己的命,把别人的仇,都当成棋子!
自然,故尘染尝遍了这人间烟火,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少了些什么。
起初,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
于是,故尘染缓缓地、轻轻地、小心捧起那个布包,往自己的心口上按。
布包的棉线蹭着心口,软的,暖的,可她那胸腔里,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