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


    这日，故尘染在万尊阁的白厄殿开了会。


    她想优先调查妖骨市，奈何被楚逢天与恨天两位长老合力驳回。


    “二位长老，妖骨市的异动与纵火案脱不了干系，若不查……”


    “妖骨市的事，不必再提。”楚逢天先开了口，“万尊阁这个月派去查妖骨市的七名弟子，至今只寻回三具残尸，再往那腌臜地钻，是拿弟子们的命填窟窿。”


    恨天接过话头：“那地方是妖物与亡命徒的销金窟，百年前便与对立的不少门派勾连，深不见底。你如今该做的，是拢住江湖上的人脉，而非往死胡同里撞。万尊阁总舵新立，不少人入派，你连人心都还没攥稳，凭什么去碰？”


    故尘染笑得很淡，说：“长老们觉得，等我拉拢完门派，妖骨市的线索，还会在吗？”


    “可红衣女子的线索就断了。”她忧伤道，“她这些天一直在入我的梦，她说‘很快就来’，若等她找上门，万尊阁只会更被动。”


    “梦？”楚逢天抬眼，“你是说，那东西能探入你的识海？”


    恨天长老的脸色骤然变了，“你说的……是真的？”


    “她割了我的喉，”故尘染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的颈侧，“长老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疼可到现在还没散。”


    楚逢天的语气沉了下去：“这更证明你如今根基不稳，连自己的识海都护不住，如何护万尊阁？故亦，你得先立住，再谈查案。”


    恨天长老将一杯冷茶推到她手边，淡淡道：“拉拢翻梦楼和鹫宫，这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事。”


    “翻梦楼？”故尘染指尖碰碰茶盏的冷釉，“那是只认情报不认人的中立势力，凭什么帮我们？”


    “凭交易。”楚逢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筒，“翻梦楼楼主的胞弟，十年前死在妖骨市的往生殿里，她找线索找了整整十年。你若能打探到，翻梦楼的情报网就是你的眼。至于鹫宫，他们掌着天下暗器的命脉，近年被毒蜂堂一派压得抬不起头，你若能帮他们毁了毒蜂堂的暗器作坊，鹫宫的那些东西，就能成为你手里的刀。”


    故尘染抿唇，忽然觉得喉间发涩：“长老这是交易？是让我拿别人的仇，换自己的势？”


    “这不是交易，是结盟。”楚逢天瞧了她一眼，“翻梦楼要的是仇，鹫宫要的是生路，你要的是护万尊阁的底气，各取所需，才是能站到最后的局。”


    恨天漫不经心道：“你若非要撞妖骨市的墙，我们不拦，但万尊阁的弟子，不会再跟着你去送死。你自己选：是要一时的意气，还是要万尊阁的将来？”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嗯？”


    殿内的香雾突然浓了，裹得人呼吸发闷。


    故尘染看着案几上的冷茶，握了握拳，想起昨夜里夜楠的怀，她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样暖的温度，原来在这些权力的棋局里，连“依赖”这种小玩意都是奢侈的。


    她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茶味的苦裹着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翻梦楼的情报，我去拿。鹫宫的暗器作坊，我去毁。但两位长老，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眼，目光撞进两位长老的视线里，没有丝毫退让。


    “若翻梦楼和鹫宫的事成了，妖骨市的查案权，必须还给我。”


    楚逢天与恨天二人皆是一怔。


    片刻后，楚逢天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翻梦楼的楼主是只狐狸，鹫宫的宫主是柄藏在鞘里的刀，你若失了分寸，不仅是你，万尊阁都会被拖进泥里。”


    故尘染起身行礼，她走到殿门口时，晨雾刚好漫进来，裹着她的背影。


    她像一只被剪了翼，却偏要往风里飞的鸟。不仅仅是做一只鸟，她更要以自身修为去违抗一些不可得的事情。


    “对了。”恨天突然开口，“你若想入局潜入那两个门派，就别穿万尊阁的衣袍。”


    他将两个的拜帖抛给她。


    故尘染伸手接住拜帖，再次颔首行礼，款步走白厄殿。


    她一直不喜欢某种意义上的下棋，不过如今看来，她得做个棋手，把自己的命，把别人的仇，都当成棋子，一步步往局里落。


    天雾将晓，白鸟穿云。


    故尘染来到翻梦楼时，赶上了一些外人来送情报的时候，她将拜帖递给弟子，顺着人流踏入阁楼。


    阁楼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隐隐约约的，有一丝清浅的茶香。


    故尘染叩了叩门。


    “进。”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的身影。


    女子斜倚在软榻上，身着延维色广袖流仙裙，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正漫不经心地敲着面前的棋盘。


    “万尊阁主吗？”女子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万尊阁的主事，倒是难得见你穿这样素净的衣裳。”


    “楼主见过我？”


    她点头，吐了几个字：“比武大会。”


    故尘染心中了然，宋锦人脉还真是广……那时候居然连翻梦楼都能请到。


    传闻她八岁掌翻梦楼，十年间将一个不起眼的情报铺子，做成了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却偏生有一副温婉如玉的皮囊。


    “楼主既知我的身份，便不必绕弯子了。”故尘染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竟是一盘死局。


    “我们万尊的楚长老说，楼主在找往生殿的线索。”


    明见梦指尖的棋子顿了顿，毫无情绪道：“楚逢天倒是会做人，把我的心事都告诉你了。可她没告诉你吧？十年前，我胞弟明出云，就是死在里头的，被生生抽了魂魄，连尸骨都没留下。”


    她将白玉棋子重重按在棋盘的死穴上，“咔嚓”一声，棋子竟被她捏碎了一角。


    她淡淡道：“妖骨市的那群半鬼，把他的魂魄炼进了噬魂鼎里，让他日夜受烈火焚烧之苦。我找了十年，找遍了天下，就是想找到一点点消息，一点点就好。找到了，就毁了噬魂鼎，让我弟弟入土为安。”


    故尘染指尖蜷了蜷，说：“我懂你的痛。”她共情地道，“月初，我万尊阁派出一些弟子去查妖骨市，有个孩子叫勤之，他临走前，给我雕了一块玉坠，说等他回来卖了给娘亲换银子治病。可最后，我只寻回了他的半块残骨。”


    她抬抬下巴，看向一旁的茶，“能喝吗？”


    明见梦抬眼，“冷的。”


    “足矣。”


    明见梦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异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故尘染从袖中取出恨天给的黑鬼令，推到明见梦面前，“这是黑鬼令，能畅通三日妖骨市，且无人敢动。”


    明见梦的目光瞬间锁住那黑鬼令，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伸手想去拿，却又猛地收回手，警惕地道：“你想要什么？万尊阁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不会平白无故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我要翻梦楼的情报网。”故尘染直言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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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骨市深处势力必定庞大，更是龙潭虎穴，我一个人查不动。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妖骨市的一举一动，需要你告诉我，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究竟是谁。”


    明见梦笑了，那笑容温婉，却带着算计：“故亦阁主倒是坦诚。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这令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万一你是想利用我，引我去妖骨市送死呢？”


    “你可以派人去查。”故尘染神色不变，继续说道，“让人戴着走一圈，看看是真是假后，我们再谈结盟。”


    她顿了顿，补充道：“经我万尊派人去一趟，虽我方折损惨重，但妖骨市也元气大伤，你若想为你弟弟报仇，这是最好的机会。”


    明见梦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她像是在权衡利弊。


    “故亦，你可知翻梦楼的规矩？”她忽然开口，“我们只认情报，不认人情。就算你给了我黑鬼令，我帮你查妖骨市的情报，那也是等价交换，算不上结盟。”


    “我要的不是口头盟约，是彼此的信任。”故尘染迎上她的目光，“你帮我查情报，我可助你毁噬魂鼎一路通顺，剿了妖骨市。我们各取所需，却也彼此牵制。你若背叛我，我便让翻梦楼长长记性。我若背叛你，你便可以用情报网毁了万尊阁的根基。”


    明见梦眼底闪过一惊讶，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故亦阁主倒是比我想象中狠辣。可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把黑鬼令抢过来？”


    “你不会。”故尘染从容不迫道，“杀了我，你不仅拿不到黑鬼令，还会得罪万尊阁。楚长老和恨天长老不会放过你，妖骨市的背后之人也会趁机吞并翻梦楼，少了你这个一直以来的麻烦。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


    明见梦沉默了片刻，忽然端起桌上的茶杯，给故尘染倒了一杯热茶。


    “这茶是雨前龙井，尝尝。”


    故尘染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清冽。


    “好，我信你一次。”明见梦放下茶壶，“我这就派人去妖骨市。若真有消息，翻梦楼的情报网，自会为你所用。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若将来找到噬魂鼎，剿灭背后之人，必须让我亲自动手。”明见梦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要让他血债血偿，让他尝尝我弟弟所受的痛苦。”


    故尘染点了点头：“可以。”


    明见梦笑了，这一次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心。


    “故亦阁主，你比我想象中更懂人心。”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来时就见你还带着鹫宫的拜帖，提醒你一句，那少宫主性子烈，不好打交道，你若想拉拢鹫宫，可得多费点心思。”


    故尘染也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庭院：“多谢楼主提醒。”


    “不用谢。”明见梦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玩味，“我们现在是‘合作者’了，不是吗？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故尘染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翻梦楼。


    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她仿佛能感觉到明见梦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她苦笑，摇摇头。


    这场合作，不过是以仇为契，一旦没有了共同的敌人，便会分崩离析。


    可眼下，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翻梦楼追查妖骨市是先从那往生殿查起罢？若是能有那红衣女子的消息就好了，一群神经病在一个阴气逼人的鬼地方装神扮鬼，故尘染想，迟早有一天她要掀了这地方！为她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