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鬼神泣，百神瞰众生。妖骨折几屈？清人来，舍身去。


    五月廿一，诸事不宜。


    妖骨市，有三个年轻人打量着这里。


    为首的人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鹊羽色劲装，墨发高束，黑玉玉冠固定，玄铁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下线条紧抿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的两人，以防万一，她还拉上了宋锦。


    宋锦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警惕，手中折扇看似随意地摇着，实则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记住，妖骨市规矩，不问来路，不探根脚，眼睛看该看的，耳朵听该听的，手……”故尘染扫了眼，“绝不能乱伸。”


    江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隐蔽在暗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万尊阁弟子，心中暗叹故尘染的缜密。


    一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妖骨市的人流。


    刚踏入妖骨市范围，一股混杂着脂粉香、药草味、腐朽气的怪异气息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悬着的不是寻常灯笼，而是或绿或蓝的鬼火，明明灭灭间，映得那些摊位上的货品愈发诡异，有会发出婴儿啼哭的木雕，有长满了眼睛的布匹，还有在陶罐里扭动的、看不出品种的虫豸。


    “啧啧，这地方，倒真对得起‘鬼市’这名头。”宋锦叹道，“听说妖骨市三日一开，每次开市都在子时，鸡鸣前必散，是也不是？”


    故尘染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轻声回应：“不错。妖骨市的摊主，有妖，有怪，有精，也有走投无路的人。在这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金贵的是信物和规矩。看见那些摊位前挂着的小牌子了吗？”


    她抬手指向一个摊位，那摊位前挂着一块刻着蛇形图案的木牌。


    “不同的牌子代表不同的势力范围，也代表不同的规矩。咱们初来乍到，绕着这些有牌子的走，先找些无主的角落打探。”


    正说着，前方一阵喧哗。


    抬眼望去，几个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女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拉扯，那男人怀里抱着个破布包，死死不肯松手，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喊些什么。


    旁边的摊主们见怪不怪，甚至有人还笑着起哄。


    “这是……”宋锦眉头微蹙。


    “看起来像是赌输了，拿女儿抵债的。”故尘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妖骨市的赌坊，十赌九诈，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是这样的下场。别管，走。”


    宋锦沉默了，他虽出身世家，见过不少腌臜事，可妖骨市这种将人性阴暗赤裸裸摆在台面上的地方，还是头一遭见。


    他悄悄瞥了眼两人。


    “……”


    难道只有他害怕吗？


    三人继续往前走，避开那些明面上的纷争，专挑那些偏僻的巷弄，妖骨市的路九曲十八弯，如同迷宫一般，若不是故尘染提前做了功课，又有弟子在前方探路，恐怕早已迷失其中。


    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时，前方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因为鬼火灭了，而是因为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袍，上面绣着繁复诡异的花纹，绿色霞帔垂下，边缘处还挂着许多看似随意却又透着章法的白色符纸。长发乌黑浓密，夹杂着几缕血色红丝线，左右两边各系了颗铜色大铃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嘴唇是诡异的绛红色，脸上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纹路，她的眼神幽幽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正上下打量着他们。


    宋锦下意识地将折扇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对方。


    江暮也悄悄将手按在藏起的剑柄上。


    故尘染更是全身紧绷，玄铁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极为古怪，既不是纯粹的妖，也不是完全的鬼，更不是正常的人类。


    就在两人戒备之际，那红衣女子却忽然动了。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就那么轻飘飘地“飘”到了故尘染的身后。


    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故尘染，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耳畔。


    “小少年……”她像是吐了一口仙气说道。


    女子满意着她的反应，笑了一声。


    “你就是那万尊阁的阁主……果然有点意思。”女子的声音也带着一种幽幽的、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还有你旁边这两位……看着倒像活人。”


    故尘染猛地转身，却发现那女子不知何时又飘到了一旁，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是谁？”故尘染有些不悦道，“妖骨市拦路，也讲规矩？”


    面对这样的诡异存在，她先摆出行家姿态，既不示弱，也不贸然挑衅。


    女子闻言，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全部落入故尘染的耳膜。


    “规矩？少年人呐，在我青冥女面前，规矩不值一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故尘染的玄铁面具上，幽幽道，“少年人，你在找的事，我知道一二。”


    故尘染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若姑娘能指点迷津，万尊阁欠你个人情，日后在妖骨市遇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故尘染深知对这种异类，硬压没用，先抛橄榄枝，探对方虚实。


    青冥女蹙眉，嘟起嘴，那双幽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轻轻地、幽怨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女人……她是人……也不是人……”


    故尘染心中一沉，追问道：“此话怎讲？姑娘既然肯开口，何必藏着掖着？”


    青冥女忽然靠近，伸出纤细的手指，勾了勾故尘染垂在耳侧的一缕发丝，然后又飘到了她的右边，声音依旧是那副幽冷般的调子：“或许，你们是一类人呢……去找她吧。”


    她的话没头没尾，故尘染听着云里云雾的。什么一类人？人又不是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一口气说清楚啊？


    宋锦忍不住开口：“姑娘，你这话未免太含糊了些，究竟……”


    “不该问的别问。”青冥女冷冷地瞥了宋锦一眼，那眼神让宋锦莫名地打了个寒颤，“知道这些，于你无益。”


    故尘染见状，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放缓，和声道：“姑娘是担心他知道太多惹麻烦？没关系，有我在，出不了事。只是‘一类人’这话，还请姑娘说清楚些，我找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青冥女却不再接话，只看向故尘染，眼神深邃道：“妖骨市的水，比你想的更深。那个人的事牵扯太大，你……好自为之。”话音一落，她身影模糊，融入阴影，只留一缕冷香。


    巷子重归寂静，鬼火将熄。


    故尘染站在原地，玄铁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叫青冥女的出现太过突兀，她的话更是充满了暗示。


    “人也不是人”，“一类人”，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拼凑，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难道……她也看穿她是穿书所来？夺舍之身？


    宋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阁主，这青冥女……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的话可信吗？”


    故尘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青冥女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道：“不清楚。但她既然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又特意来提醒……此事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她顿了顿，偏头对江暮道：“通知弟子，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查那些……非人的‘人’。我们走，去下一个据点。”


    江暮点点头。


    三人再次隐入这妖骨市的人流，只是这一次，故尘染居然有些乱了阵脚，青冥女的出现，如同在这团迷雾中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她很害怕自己被看破身份的那一天。


    被近亲之人唾骂、自己也深陷夺舍她人的惭愧里。


    还有……


    若她的一举一动，皆改变了原剧情，外面的世界也会恨她这个夺舍人。


    而那所谓的“一类人”，对面究竟是敌是友，是福是祸，尚且不明，眼下也只有找到那个人，才能最终揭晓。


    青冥女如鬼魂一般躲在暗处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牵唇一笑，喃喃道：“这样的人……我可不会蠢到自己去招惹，万尊阁主、故亦、对不起了。”


    红衣一瓢，落了几张符纸在地上。


    宋锦不小心踩到一张符纸，差点滑倒。


    “哎呦……吓死我了……”


    故尘染白了他一眼。


    三人继续循着青冥女留下的缥缈线索，在妖骨市的迷宫里继续穿行。


    不久，故尘染发现，越是深入，妖骨市的“鬼”气便越是浓郁。两侧的建筑逐渐从简陋的摊位变成了古旧的楼阁，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字迹模糊，有的甚至只剩下半块，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被虫子啃食。空气中的气味也愈发复杂，除了之前的脂粉、药草与腐朽，又多了些甜香气，腻的闻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


    “这香气有问题。”宋锦猛地停住脚步，用折扇在鼻前扇了扇，脸色微微发白，“阁主可有感觉？”


    故尘染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运转内力，将那股甜香隔绝在外，冷声道：“是迷香。妖骨市之人……果然个个都不是善茬，竟在空气中动手脚。”她朝暗处的弟子发出讯号，让他们小心戒备，同时对二人道，“跟紧我，凝神静气。”


    几人加快脚步，试图摆脱这迷香的笼罩。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挂着销金窟牌匾的楼阁，那门口站着的两个面容僵硬的在“迎宾”。


    宋锦咽了口唾骂，壮着胆子细看，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竟是两个纸人啊，穿着光鲜的仆役服饰，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机械地招揽着客人。


    “销金窟……倒真是个销金的地方。”故尘染眼神微冷，“妖骨市里的风月场所，也这般不同寻常。”


    故尘染并未停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这里是妖骨市的销金窟，背后势力不明，我们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就在他们准备绕开时，销金窟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暴露、妆容冶艳的女子倚在门框上，冲他们抛了个媚眼，声音娇媚入骨：“几位客官，进来玩玩嘛~我们这里可有你们从未见过的乐子……”


    她的目光在故尘染的玄铁面具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犀利，随即又掩去，继续娇笑着诱惑。


    故尘染与她对上目光，不由得，脑海里全是一些“艳色”的画面，她脸上一热，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下来。


    她视若无睹，转身就要离开。


    那女子却忽然脸色一沉，冷然道：“怎么？是奴家招待不周，还是万尊阁的阁主，不屑于我们这些下九流的地方？”


    此言一出，故尘染脚步顿住。


    对方竟然知道她的身份！


    宋锦立刻挡在故尘染身前，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挡在两人之间，语气冰冷道：“阁下是何身份？在这妖骨市，妄议万尊阁，可是活腻了？”


    故尘染皱眉，默默退了一步。


    那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仿佛骨骼都在错位。


    三人看得一怔。


    “活腻了？奴家在这妖骨市，早就不知道‘活’是什么滋味了。阁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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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家这里，也有你想知道的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呢~”


    故尘染心中警惕更甚，这销金窟，果然有问题！


    她正欲开口，却见那女子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那青冥女一般，逐渐融入阴影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想知道更多，就来‘黄泉渡’找我……记住，带够‘买路钱’哦。”


    “黄泉渡……”故尘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深沉。妖骨市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个销金窟背后，竟也藏着如此诡异的存在。


    江暮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阁主，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陷阱又如何？”故尘染不以为然道，“既然她知道‘那个人’的消息，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闯一闯。更何况，青冥女的话，黄泉渡的邀约，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们没有选择。”


    她摇摇头，无奈叹气，看向两人：“你二人若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江暮道：“不会。”


    宋锦切了一声，认真道：“阁主说笑了。既已跟来，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再说，有阁主在，我怕什么？属下不怕属下不怕。”


    故尘染心中微动，玄铁面具下的嘴角迅速向上弯了弯，随即恢复往日道高冷，道：“那走吧，去黄泉渡。”


    经过一路打听，终于在妖骨市最边缘的地方，找到了黄泉渡。


    那是一个小小的渡口，只有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停在岸边。上面没有船夫，只有一片死寂的水面，水面上雾气扩散，看不清对岸。


    “这里就是黄泉渡？”宋锦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道，“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的渡口，只是……太安静了。”


    故尘染走到岸边，蹲下身，指尖触碰了一下水面。入手冰凉刺骨，仿佛不是水，而是冰。她心中一凛，这水有问题！她猛地抽回手。


    就在这时，那艘乌篷船忽然自己动了，缓缓向岸边靠来。


    船篷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要渡河吗？黄泉渡，只渡有缘人，只收要命钱。”


    故尘染站起身，直勾勾看向船篷，说：“我们要渡河。至于钱……你想要什么？”


    船篷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老人的眼睛浑浊不堪，仿佛失明了一般，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故尘染：“你的面具，借我看看。”


    故尘染心中警惕，这老人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更要诡异，她没有犹豫，抬手摘下了玄铁面具抛给他。


    拿到面具的瞬间，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精光，他喃喃道：“果然……果然是万尊阁的阁主……你的命，很值钱。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指了指宋锦，“还有他，他的命，也很有趣。”


    老人又瞪着眼睛打量江暮一番，面露嫌弃：“不值钱……不值钱！”


    江暮：“……”


    宋锦上前一步，沉声道：“前辈，我们是来找人的，并非来送命的。还请前辈行个方便，渡我们过河。”


    他俯身拱手行了个礼。


    老人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雾气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找人？是找那个‘人也不是人’的家伙吧？上船吧，到了对岸，你们自然会见到想找的人。不过，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故尘染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踏上乌篷船，船身微微一晃，便缓缓向雾气漫腾的对岸驶去。


    船行无声，只有雾气不断地从船篷缝隙中钻进来，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忽然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老人的声音传来。


    故尘染与二人走出船篷，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微微一怔。


    对岸并非想象中的阴森鬼域，而是一个看起来与普通小镇无异的地方，有房屋，有街道，甚至还有人在路边摆摊。


    只是……这里的人，行动都有些迟缓，脸上表情呆滞，眼神空洞。


    “这是……什么地方？”江暮喃喃道。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诡异地笑道：“这里是‘往生镇’，是连接妖骨市与另一个世界的地方。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镇中心的‘往生殿’里。去吧，祝你们好运。”


    说完，乌篷船便再次启动，缓缓驶回对岸，留下三人站在往生镇的入口，面面相觑。


    “往生镇……往生殿……”故尘染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对江暮道：“走，去往生殿。”


    三人并肩走进往生镇，镇上的“居民”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动作机械而僵硬。


    越往镇中心走，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终于，他们看到了镇中心的往生殿。


    那是一座古朴的大殿，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尊石狮子，只是这石狮子的眼睛是空洞的。


    故尘染真的很想吐槽，一点儿活人气息都没有吗？神神戳戳……不对，神经病的感觉。


    故尘染推开往生殿的大门，一股浓郁的香火味扑面而来，与鬼市的其他气味截然不同，大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而在神像前，站着一个身影。


    只见她大半个身子没入神像下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红衣虚影，那女子身着与青冥女风格迥异却同样艳丽的红衣，红发飘扬，身姿袅袅，眉眼间带着极致的娇媚妩媚，只是身形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故尘染只在看清她模糊身影的那一刻，便呼吸不畅，浑身乏力，那女子身上的气息……将她压抑得挺不起身。


    往生殿内的寂静骤然被她打破。


    “故尘染，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