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74章

作品:《谁在点睛

    回到堂屋,我面对着神像,恭敬地烧了三根香。


    “娘。”我轻声说,“我又遇到难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鼻息里起伏的呼吸声。


    “朱阿绣想做的事,和当年我想的一样。”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画,“她说要救那些,所有被拐来的女人。她说要让那些作恶的人怕,怕到骨子里。”


    “我该帮她吗?”我问,明知不会有人回答,“如果再失败了呢?如果再被人背叛了呢?”


    我想起母亲去世的那晚,雨水砸在房檐上噼啪作响。我守在她身边,她躺在土炕上,手里紧紧攥着剪纸的那把剪刀。


    那时候,我才学会了点傀术,便想着替母报仇,轻信了村里一些被拐来的女人。她们说,她们也想逃出去。


    领头的名叫桂娘,是母亲早年在村子里救过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后,才算在村里站稳了脚跟。她偷偷找到我,听说了娘会剪纸的手艺活儿,能将纸剪的小人点睛似活的,便说有办法带我们村子所有被拐的女人都逃出去。


    她说老村长和几位族老,眼看马上就过冬了,想给旧年新生的娃娃讨个好彩头,便是给他们每家剪一幅吉祥图。无论是“莲年有鱼”,还是“麒麟送子”,只要精巧喜庆就成,让村子传承兴盛的名声更显。等拿到了东西,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所有被拐的女子一条生路。


    母亲听了,不分昼夜,强打着精神除了应付日常的劳役,到了夜里还在油灯下耗尽心神剪纸。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可嘴角总是带着近段时间从未有过的笑意。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交付完一百多幅剪纸后桂娘再也没有出现。我们带着几个相熟的被拐女子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前往后山小路。可当被村人拦在半路,我们才知道,老村长和族老确实想要剪纸撑点面子,却并未承诺我们任何的生路。


    桂娘利用了我娘对手艺的自珍,捅了我们背叛的一刀。我才恍然大悟,她儿子还在村里,她不能走,揭发我们,对她而言或许能换得婆家的信任,换孩子一辈子的安稳。


    便是那一次轻信,成了压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怕我们真的逃走,连夜下了狠手。我再见到母亲时,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光。桂娘就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她嘴角那丝侥幸的松弛,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我所学的傀术并不成熟,只能牵动手掌大小的纸人,它们甚至过活的时辰不过半柱。莫说复仇,替自己活命都不容易。


    我记得母亲下葬那天,是个阴雨天。我一个人拖着用破草席裹着的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后山。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手指因为挖土磨出了血泡。当最后一捧土盖上去时,我跪在泥泞里,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心软,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再也不要插手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要活着,像石头一样活着,像枯木一样活着。从此,铁石了心肠。等我有能力自保,有能力解决这些事情,才有资格忤逆我母亲的遗嘱。


    而朱阿绣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还有她喂药时稳得可怕的手,她抚过未点睛的绣鸟时指尖的力度,她说“不公平”时那种平静的绝望。


    我在画像前跪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起身时腿已经麻了,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藤椅。


    屋子外已经亮起了零星的油灯光,从糊着破纸的窗户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在黑暗里飘浮着。


    我看了看天色,家里的水所剩无几,得去村子里的水井打点水。走到村中央那口老井时,我看见了李寡妇。


    她正吃力地摇着辘轳打水,瘦削的肩膀随着动作一下下耸动。水桶提上来时,她一个趔趄,半桶水泼在了井台上,溅湿了她打补丁的裤脚。她蹲下身,用袖子去擦井台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


    我记得她,是七年前被“嫁”进来的,当时才十九岁。她男人张老六是个酒鬼,喝醉了就往死里打她。去年冬天,张老六喝多掉进了个冰窟窿里淹死了,村里人都说是李寡妇克夫,逼她守寡不说,还把张老六的死算在她头上。


    现在她一个人住着,附近的重活累活都推给她,说是“赎罪”。


    我停下了脚步。


    李寡妇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油灯的光从最近那户人家的窗户漏出来,勉强照亮她的脸。她才二十六岁,可看上去像四十多了,眼角嘴角都是细密的皱纹。


    “白仙姑。”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擦井台。


    “水打满了?”我问。


    她动作一顿,似乎很意外我会跟她说话。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还差一桶。明天要洗隔壁几户的衣服,水不够。”


    “我帮你。”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李寡妇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不像是感恩,更像是恐惧。


    “不用不用。”她慌乱摆手,“我自己来就行,白仙姑您快回去吧,天黑了……”


    我没有听她的,走过去握住辘轳的手柄。木头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李寡妇手掌的温度。


    我把水桶放下去,听到它咚地一声撞到水面,然后开始摇动辘轳。


    李寡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不停绞着衣角,眼神飘忽地往四周看,像是在害怕被人看见这一幕。


    水桶提上来时,我把它稳稳放在井台上,然后提起桶,倒进李寡妇带来的另一个空桶里。井水在油灯光下泛着黑沉的光,水面晃动着倒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我模糊的脸。


    “够了。”我说。


    李寡妇呆呆地看着两个装满水的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弯下腰去挑扁担,那根扁担对她来说显然太重了,她的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我帮你抬回去。”我又说。


    “不……不行!”她这次反应更激烈,“白仙姑,真的不行!要是让人看见……”


    “看见又怎样?”我问。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双眼睛里又浮起了更深的不安。


    我提起一桶水,示意她提另一桶。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照做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在走,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李寡妇的家在村子最西头,是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墙上裂着大口子,用草和泥胡乱塞着。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把水桶放在门外,转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白仙姑。”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看着她,突然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听见这问题,李寡妇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白仙姑您在说什么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能去哪儿呀……”


    “哪里都比这里好。”我说。


    她的笑容垮掉了,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很小的声响:


    “跑不掉的……上次有家媳妇跑了,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猪圈旁边那个棚子里躺着……”


    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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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脸,满脸是泪,可眼神却是麻木的。


    “白仙姑,您是好心,我晓得。但是……别问这种话了。真的,别问了。”


    她说完,匆匆提起两桶水,几乎是逃进了那间破屋。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风更冷了,带着初冬才有的寒意。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寡妇家的窗户黑着,没有点灯。整间屋子像一个沉默的坟冢,陷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寡妇的脸,朱阿绣的脸,母亲的脸,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我又梦见了后山的那座庙。


    破败的庙宇,坍塌的梁柱,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正中那尊神像依旧面容模糊。


    腩姆娘娘站在神像前,背对着我。


    她还是穿着那身鲜艳如血的红衣,长发披散到腰际,在无风的庙堂里轻轻飘动。


    “你动摇了。”她说。


    “我没有。”我在梦里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这一次,我看见了她的脸。或者说,我看见了她脸上覆盖的东西。那是一张精致的、用纸剪成的面具,五官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细腻的皮肤纹理。那是我母亲的脸,却顶替着别人的名字。


    “你在害怕。”腩姆娘娘说,“怕重蹈覆辙,怕再害死人,怕背负更多的罪。”


    “难道不该怕吗?”我反问,“我娘死了,因为我的轻信和鲁莽。如果我再犯同样的错……”


    “你娘的死,不是你的错。”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严厉,“那是这个村子的错,是那些吃人的人的错。你把罪揽在自己身上,是在替他们开脱。”


    我愣住了。


    腩姆娘娘朝我走近一步。她走路没有声音,红衣下摆拂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秽。


    “白濯心,你听着。”她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吃掉的。而你母亲,选择了不让他们吃。她的死,是她选择的结果,不是你的错误造成的。”


    “可是如果我没有相信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被吃的人。”腩姆娘娘又近了一步,离我很近,“被吃掉的人,有时候为了多活一口气,会转头去吃更弱小的人。这不是她的错,是这个规则的错。”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在我的心口。


    “你要改变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命运,而是这个规则。”


    她的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透进我的心脏。


    “现在,有人把选择摆在你面前了。朱阿绣,她和你不一样。她没学过傀术,没有超常的力量,她只有一腔恨意和一副不要命的骨头。”


    “她能成事吗?”我问。


    “单凭她一个人,不能。”腩姆娘娘说,“但如果加上你,加上那些和她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女人,就有可能。”


    “可那些女人……她们敢吗?李寡妇连让我帮忙打水都怕成那样……”


    “恐惧是可以被战胜的。”腩姆娘娘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绝望才是真正的囚笼。只要你给她们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们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抓住它。”


    她收回手,往后退去。


    “记住,白濯心。傀术不是用来复仇的工具,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可以和万物对话的语言。你可以用它来诅咒,也可以用它来守护,选择权在你。”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改变规则……”我低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