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65章
作品:《谁在点睛》 院门在张广茂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
木栓与门框咬合的声音沉闷而笃定,像某种宣告。但我知道,这扇门挡不住人心里的猜忌,也挡不住即将到来的七天。
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所谓的“供品”上。
米面猪肉,香烛纸钱,还有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红糖鸡蛋。阳光照在那些东西上,本该是温暖的色泽,却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腻的光。
我弯腰,先拎起竹篮。香烛是村里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红蜡细得像筷子,一包十根,用草纸粗糙地捆着。纸钱倒是厚厚一摞,黄表纸裁得方正,边缘还带着毛边。我把那包红纸裹着的东西拿出来,拆开。
是钱。
五十元一张的钞票,整整齐齐叠着,我数了数,四张,两百块。在这个村子里,不算是小数目。
我把钱重新包好,放进怀里。又去看麻袋,米是陈米,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面倒是新的,白得有些扎眼。猪肉肥多瘦少,皮上还盖着蓝色的检疫章,墨迹已经晕开了。那条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腮边渗着血丝,眼珠子蒙着一层白膜,直愣愣地瞪着天空。
我把鱼拎出来,走到水缸边,找了只破木盆,舀了半盆水,把鱼放进去。鱼在盆里扑腾了两下,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尾巴偶尔摆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七天。”我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七天,纸人要在这里,扮演一个“求子”的女人。七天,白濯心要确保没有任何人闯进来,发现真相。七天,许媛要在外面,逃得足够远,远到这个村子、这些人再也找不到她。
七天。
听起来不长。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悬崖边上行走。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堂屋里,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我在供桌前站定,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
“七天。”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神像说的,“您要真有灵,就保佑这个可怜的女人平安。至于其他的……”
记忆里,白濯心并没有说完。
接着弯腰,从抽屉里找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接近屋顶的地方散开,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做完这些,我走上楼。
二楼的走廊依旧昏暗。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后山树林特有的、潮湿的草木气息。随后,我推开房间的门。
纸人还躺在床上,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散在枕上的黑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它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连指关节微微凸起的弧度,都和许媛一模一样。
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们走了。”我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床上这个“人”说话,“东西送来了,张广茂信没信,我不知道。但他给了七天时间。”
纸人没有动。
我继续说:“这七天,你得‘活’着。吃饭,睡觉,偶尔在窗口露个面。不能说话太多,言多必失。也不能不说话,会惹人怀疑。我会教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床上传来很轻的窸窣声。
纸人慢慢转过身。它的动作还是有些滞涩,关节处似乎能听见细微的、纸页摩擦的声响,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明显。它看着我,那双被点睛的眼睛,空洞,却又似乎有光在深处流转。
“你……”我顿了顿,想起记忆中白濯心操控傀儡时的那些细节,“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
纸人点了点头。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确实是在回应。
“好。”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今天,你就躺着,说累了,要休息。明天,你可以坐在窗前,但不能开窗。后天,如果天气好,我扶你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但只能坐一小会儿,而且要低着头,装出身体虚弱的样子。有人来,你就照我教你的说。你是来求子的,法事期间,不能见生人,尤其是男人,否则前功尽弃。记住了吗?”
纸人又点了点头。
它的“学习”能力,或者说,白濯心留在它身上的某种“指令”的响应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现在,躺好,闭上眼睛。”我说,“如果有人靠近院子,或者上楼,我会告诉你。”
纸人依言躺平,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淡的阴影。它胸口开始规律地起伏,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它。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中央,落在纸人盖着的被子上。被面是粗蓝布,洗得发白,上面有细小的、深色的斑点,不知是洗不掉的污渍,还是原本的印花。光斑在那些斑点上跳跃,明明灭灭。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掰碎了,细细研磨。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屋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见远处谁家在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快到中午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试探性的,走走停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是张勤奋他娘。
老妇人挎着个小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花布。她站在院门外,伸着脖子往院里张望,却不敢敲门,只是来来回回地踱步,脸上满是犹豫和不安。她时不时抬头看看二楼窗户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放下窗帘,没有立刻下去。
让她等一会儿。等得越久,她心里那点犹豫和愧疚,或许能多发酵出一点“相信”。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才慢吞吞地下楼,拉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我没有开院门,只是隔着门板问:“谁啊?”
“是、是我。”老妇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怯懦,“白婆婆,是我,勤奋他娘。”
“有事吗?”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我来看看许老师。”老妇人说,声音更低了,“她……她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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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我怕她吓着了。我带了自己蒸的馍,还、还有两个鸡蛋,煮好的,给她补补身子……”
“法事期间,不能见外人。”我说,语气硬了些,“尤其是你。你是她婆婆,身上带着张家的‘阳气’,冲撞了,法事就白做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想象老妇人此刻的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定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无措和失望。
“我、我不进去,就隔着门,说两句话,行吗?”她几乎是在哀求,“我就想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没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我叹了口气。有时候,拒绝得太彻底,反而引人怀疑。
“等着。”我说。
转身回屋,上楼。
纸人还“睡”着。我走到床边,俯身,在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它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扶它坐起来,靠在床头。它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靠上去的质感,却又有一种诡异的、近似人体的柔软和温度。这是傀术最诡异的地方,它能让没有生命的东西,短暂地拥有生命的“表象”。
“到窗边来。”我低声说,扶着它下床,走到窗前。
我拉开窗帘一条缝,刚好能让楼下的人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又看不清具体样貌。纸人按照我的指示,微微侧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我下楼,走到院门后。
“许老师就在楼上窗边。”我对门外的老太太说,“你可以跟她说话,但别大声,别问不该问的。法事要紧。”
“哎,哎,好!”老妇人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
我退开几步,站在檐廊的阴影里,听着。
“儿媳……”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从门缝里飘进来,“儿媳,是娘啊……你、你还好吗?昨天是娘不好,娘不该带那么多人来……娘就是着急,怕你出事……”
楼上,纸人没有回应。
但老妇人似乎看到了她想看的,那个倚在窗边的、穿着碎花衬衫的侧影。她的声音更激动了:“你好好跟着白婆婆……娘等着你,等着你给咱们张家添个大胖小子……娘不逼你,不急了,你慢慢来,好好养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多是些车轱辘话,反复表达歉意,反复叮嘱,反复许诺。
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此刻的愧疚是真的,但等“许媛”回去,又逃了,或者生不出孩子,这份愧疚很快就会变成新的、更深的怨怼。
这就是这个村子的逻辑。简单,直接,残酷。
老妇人说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她似乎也意识到楼上的人不会回应她,有些讪讪的。
“那……那我走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馍和鸡蛋,我放门口了。白婆婆,麻烦您……多费心。”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把篮子放在了门外的地上。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去,带着迟疑,带着不舍,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