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62章

作品:《谁在点睛

    我跪在蒲团上,经文在唇齿间无声流淌。堂屋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陈年的墨,沉沉地压下来。


    院墙外,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次更轻,更分散,像一群夜行的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散开。他们应该是在包围这座院子。


    我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傀线无声地从指尖蔓延出去,穿过铁门的缝隙,穿过墙根的鼠洞,像蛛网一样在院子里铺开。每根线都是我的触须,能感知到最细微的震动,最微弱的气息。


    原本只有三个人,却多了一道气息。院门外站着三个,院墙外东北角的阴影里还蹲着一个。那是个小孩,呼吸很重,心跳很快,他在害怕。


    堂屋的黑暗里,我慢慢睁开眼睛。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年纪大了,跪久了就会这样。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


    月光比刚才亮了些,云层散开一道缝隙,惨白的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四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他们在等什么?


    突然,东北角那个小孩站了起来。他个子很矮,也很瘦,背着一个布包。他朝院门方向挥了挥手,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鞭炮。


    长长的,红纸裹着,像一条僵死的蛇。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这是想借巨大的动静,引我出去,顺便再闹醒村子里的其他人,出来看热闹。


    小孩点燃了引信。嗤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然后,炸响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四溅,硝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惊动了,一群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几乎在同时,村子里其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先是近处的,然后是远处的。窗户后面出现人影,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推开窗子探头看,有人干脆披着衣服走出来,站在自家院门口,朝这边张望。


    鞭炮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巴掌,一下下扇在我脸上。


    我放下窗帘,转身。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媛冲了下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点睛的纸人。


    “白婆婆,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回楼上去。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现在立刻进暗室,留纸人在床上,离开后一刻都不要停。”


    “可是您……”


    “上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纸人会替你承受这一切。”


    许媛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然后她转身,快步上了楼。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堂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响的鞭炮声,还有那越来越浓的硝烟味。


    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


    冰凉,粗糙,铁制纹理摩挲着掌心。这门我开了关,关了开,几十年了。娘在世的时候常说,门是家的脸面,要体面,要干净。


    可现在,门外是一群要撕破这张脸的人。透过白濯心的记忆,两派纷争早已搁置了很长的时间,村子里都是正常生活的人,如今却又开始了暗潮涌动。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不是月光,是村里人举着的煤油灯、手电筒的光,杂乱,晃眼,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我迈过门槛,站在檐廊下。


    院子外站满了人。不是四个,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男人,老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热闹。


    张广茂站在最前面,背着手,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明暗不定。他身边站着刚才放鞭炮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鞭炮已经放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白婆婆。”张广茂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么晚打扰,实在对不住。”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有小孩半夜顽劣,无意朝你家扔了鞭炮,想看看你是否安全。”


    “你应该意不在此吧。”我讽刺道。


    “还有个事,得找你帮忙。村里丢了个女人,是张勤奋家的。你也知道,张勤奋媳妇跑了,他急得病倒了。我们这些当村干部的,不能不管。”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是啊,得找。”


    “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白婆婆,您要是有线索,可得说出来。”


    声音七嘴八舌,汇成一股嗡嗡的潮水,朝我涌来。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说话的大多是张天永那边的人,那些脸,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熟。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好奇,兴奋,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恶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在这种沉闷的村子里,任何一点风波都是调剂。


    “张村长。”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足够清晰,“所以,你带着这么多人,半夜在我家门口究竟是什么意思?”


    “找人。”张广茂说得干脆,“那女人最后有人看见,是往你这个方向来的。我们找遍了全村,就你这儿还没搜过。”


    “搜?”我重复这个字,语气里带上了讥讽,“张村长,我白濯心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我家的门,是谁想搜就能搜的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张广茂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白婆婆,你别误会。这不是特殊情况嘛。那女人是张勤奋好不容易娶的媳妇,现在人不见了,勤奋又给急病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你就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也好让大家安心。”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心里一片冰凉。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无论是从我的视角,还是从白濯心的记忆,对他,都是十分不喜欢。他能当上村长,靠的不是德行,是圆滑的手腕。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他都能来。今天这场面,是他精心策划的。先用鞭炮惊动全村,把事闹大,逼我当着众人的面让步。如果我坚持不让搜,那就是心里有鬼。可如果让搜,他就达到了目的。


    进退两难。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硝烟味,也带着深秋的寒意。我穿着单衣,站在檐廊下,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冷气。


    “村长。”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说那女人是张勤奋的媳妇,那我问你,张勤奋娶媳妇,办酒了吗?领证了吗?请村里人喝喜酒了吗?”


    张广茂愣了一下。


    人群里也响起窃窃私语。


    “好像……没办酒吧?”


    “张勤奋能娶上大学生媳妇就不错了,还办酒?”


    “大学生?他能娶到?”


    “就是村小学那位来支教的许老师……”


    “欸,许老师什么时候成他媳妇了?”


    “有一段时间了。”


    张广茂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白婆婆,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管不着。现在人是丢了,咱们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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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事?”我往前走了两步,煤油灯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张勤奋这脑子,从小就缺根筋,说话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小时候就靠他娘捡破烂养活。他家那屋子,下雨漏雨,刮风漏风,村里谁不知道?”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这样一个男人,突然就有了媳妇,还是我们村小学的老师。村长,你不觉得这事情蹊跷吗?”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从看热闹的兴奋,变成了疑惑,甚至是一丝不安。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会捅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难看了。


    张广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白婆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勤奋再不好,也是个男人,娶媳妇怎么了?那女的是自愿跟他过的,我们都能作证。”


    “自愿?”我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你摸着良心说,自愿?”


    他不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晃动的灯光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都让让,让让。”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是张勤奋他娘。她这年还没死,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凌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一看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白婆婆,白仙姑,我求求您了。”她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把我家媳妇还给我吧,求求您了。勤奋不能没媳妇啊,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还指望她传宗接代呢……求求您了,行行好……”


    哭声凄厉,在夜风中飘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里,竟多了责备。


    “看把老婆子急的……”


    “唉,也是可怜。”


    “白婆婆,您要是真知道,就说出来吧。”


    张广茂趁机上前,扶起老妇人,一边拍着她身上的土,一边对我说:“白婆婆,你也看到了。老人家不容易,给你下跪磕头,你就忍心?”


    好一招以情逼人。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看着她那满脸的泪,那卑微的姿态,心里没有怜悯,只有寒意。这个女人,我认识她三十年了。她年轻时候也是被拐卖进村,想逃也逃不出去。后来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好,丈夫早死,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偶尔会让些人送点吃食帮衬点他们。


    可也就是这个女人,如今却跪在这里,用同样的眼泪,同样的哀求,想把同样命运的女人重新拐回家。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先起来。”


    她不肯起,只是哭,一声比一声凄惨。


    “你儿子那媳妇在楼上。”我继续说,“说是来求子的,我收了钱,答应帮她做法事。”


    哭声戛然而止。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真……真的?”


    张广茂听了笑了,笑容更深了些:“原来是来求子的?好事啊。咱们村子人丁不旺,是该多些孩子。不过……”


    他顿了顿,“既然是来求子的,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姑娘家脸皮薄。”我面不改色,“而且做法事有规矩,法事期间,不能见生人,尤其是男人。破了规矩,就不灵了。”


    我转身,走回檐廊下,在门槛上坐下,“可我还没做完,就被你们扰了清净。如今法事不全,她就求子无望,这责任,该由谁来担?”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张广茂。他眯起眼睛,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