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61章
作品:《谁在点睛》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那三炷香还在默默燃烧,香头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点,像三只窥视的眼睛。
我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院墙外的脚步声停了,风声从屋顶的瓦缝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远处有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然后归于沉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摩擦,沙沙作响。
他们很谨慎,张广茂这次并没有带人贸然翻墙,而是在外面试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惨淡的银白。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桠扭曲,像是无数向上伸出的手臂。
我眯起眼睛,透过玻璃往外看。一个人影,不,不止一个。三个人,站在院门外。
但他们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叫,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他们对我,终究会有忌惮。白濯心的名声,在这个村子还是能镇住不少人。
我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傀线无声地探出,顺着门缝、窗缝,向院子里蔓延。线很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们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是我延伸出去的感知。
线碰到了第一个东西。
是纸。我上次放出恐吓他们的纸人头,那是我特制的,上面涂的不是普通颜料,是混了鸡血和香灰的朱砂。如果有人敢碰,手上会留下洗不掉的红印,要三天才会褪去。
但现在,那人头被端正地放在院墙顶上,面朝屋内,空洞的眼睛正好对着我窗子的方向。
他们在试着挑衅。
接着,透过傀线我听见了极低的交谈声,隔着门板,也很模糊。
“撬开?还是……翻墙?”
“先等等,那老婆子肯定在墙内设了埋伏。”
“怕什么,村长说了,就这地方没找了。那女的肯定藏在这儿。”
堂屋内仍旧一片漆黑,我收回傀线,透过月色,能看见神龛的轮廓,也看见桌上未收起的竹条和符纸,还看见了楼梯拐角处漏下的微光。
许媛不知何时下了楼。她应该听见了动静,摸着黑走到了楼梯口。
“白、白婆婆……”她声音嘶哑,“我想下来帮您。”
随后,她看了眼窗外,问:“他们来了吗?”
“嗯,他们在等我出去。”我说,放下窗帘,“或者,在等你自己走出去。”
“为什么?”许媛不解,“他们咬得这么紧,到底是要什么?”
我在黑暗中看着她。
城里来的这个姑娘,经历了这么多的折磨,骨子里的书卷气却还没完全磨掉。但她的眼神变了,多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你。”我走近,看着她。
“这个村子。”我缓缓开口,“从来不只是个村子。你看见的那些人,那些田,都只是表象。有东西,把所有的女人都拴在这里,一代又一代。”
“什么东西?”
“我们都叫它‘根’。每个人的根都扎在这片地里,扎得太深,就拔不出来了。有人试过,结果……”
我没说下去。
许媛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再开口,便换了个问题:“那您呢?您的根也扎在这里?”
“我的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手指依旧灵活,能编出最精巧的竹骨,能画出最复杂的符纹,“被钉死了。钉在祠堂最深处,钉在那块系满名字的树根上面。”
“树根?”
“嗯。”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母亲的名字……一代代女人的名字,都钉在那里。钉上去,就再也抹不掉了。”
许媛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抱紧手臂,好像突然很冷。
“所以您才说,您逃不出去。”她喃喃道。
“逃不出去的。”我重复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但我能帮你逃。只要你的根还没扎进来,就还有机会。”
“可您为什么要帮我?”许媛忽然问,眼睛直直盯着我,“我们非亲非故,您冒这么大风险,图什么?”
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迎上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个在悬崖边对峙的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手臂上突然有了负重的牵扯,是白濯心回忆里的深度。
“我母亲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她说,濯心啊,咱们这双手,沾了太多不该沾的东西。但如果有一天,你能用这双手,把一个干净的人送出这个泥潭,那就算赎了一点罪。”
“罪?”许媛蹙眉,“您有什么罪?”
我笑了。
那笑容我无法控制,但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许媛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的罪。”我说,“就是被迫长在这里,成了这里的一部分。这个村子每一寸土里都埋着秘密,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诅咒。而我,把这些秘密和诅咒,都装进了脑子里,融进了血液里。”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展开五指。
“你看这双手。”我说,“它们扎过纸人,画过符咒,碰过不该碰的东西,也救过不该救的人。它们干净过,也脏过,现在不干不净,就这么悬着,上不去天,下不着地。”
许媛沉默了很久。
“我未婚夫,”她忽然说,声音很低,“他叫陆沉,是个警察。我们本来约定等支教时间到了,是要结婚的,婚纱都订好了。我来支教前,他送我上车,说等我回去,就带我去看新房。”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新房在十七楼,有个很大的阳台。他说以后要在阳台上种满花,春天看月季,夏天看茉莉,秋天看菊花,冬天……冬天就看雪。我们那个城市,冬天很少下雪,但他信誓旦旦,说要是不下,他就带我去北方看。”
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很傻,对不对?”她说,“但现在,我每天做梦都梦见那个阳台。梦见花开了,他站在花丛里,回头冲我笑。”
我没说话。
堂屋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所以我要回去。”许媛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回去。”
我看着她,却早已知道了未来的结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穿越文的女主,对最后历史结局都有无能为力的困顿。
“许媛,你听好。”我用着白濯心的语气背对着她,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说出了我的心声,“既然我决定帮你,就不会半途而废。但你要明白,从现在起,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听去。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你我的生死。”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听,很认真地在听。
“所以,我还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您说。”
“第一,如果没有逃出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承认你来找过我求救。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来求子的,我答应了帮你做法事,仅此而已。然后,你就装疯,我会继续想办法帮你。”
“我明白。”
“第二,如果逃了出去,从今天起,忘记你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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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
“忘记……”她重复了一遍,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不要相信村子里的任何人。包括那些表面上对你好的老妇人,包括那些看起来无辜的孩子,包括……包括我。”
她愣住了:“您……您让我不要相信您?”
“是。”我直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因为你遇到的我,有可能是别人,有可能是纸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白婆婆。”许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刚才说,您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您……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收留我,后悔教我那些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后悔吗?
对于白濯心,也许曾有吧。在那些漫长的夜晚,在那些看着一个又一个女人离开、或者留下的时刻,在那些发现自己终究无力改变什么的瞬间,后悔的情绪,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勒越紧。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一种接受了命运、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自己无能为力的麻木。
“后悔没用。”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后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救不了还没死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在还能做选择的时候,做我认为对的事。至于后果……”
我顿了顿,放下窗帘,转身面对她。
“至于后果,我担着。”
许媛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光,但又不全是。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感激、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白婆婆。”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能离开这里,如果我未婚夫真的能找到我,您……您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白濯心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在那些看着祠堂方向的时刻,在那些感觉到自己的根被一寸寸钉死的瞬间,她问自己:能走吗?想走吗?要走吗?
但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我走不了。”我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心上,“我的根,被钉在了祠堂。除非祠堂倒,村子毁,否则,我永远离不开这里。”
“可是……”许媛还想说什么,但被我抬手制止了。
“没有可是。”我转身走向门口,“你抓紧时间,他们很快就会采取行动了。到时候,记住我说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我目送着看她上了楼。
堂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还在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我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幅斑驳的神像,看了很久。
“娘。”我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如果当年,您也像我一样,会怎么做?”
神像沉默着,一如既往。
我叹了口气,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不是求神拜佛,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能让心稍微平静下来的仪式。
但今夜,经文也失去了作用。
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许媛那双眼睛,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眼睛。是那些曾经来过又离开的女人的脸,是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女人的哭声。是祠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头发和铃铛,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一段被掩埋的人生。
还有张天永那双眼睛,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