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卷起她的衣摆，本想让她顺风而起，乘风远去，竟没能想到，她逆风而归，重落牢地。


    可以顺风顺水，可偏要逆流归回。


    宋季奏不明白，含着泪盯着她，手牵起她衣摆的衣角，只抓住了一点，怎么都不愿再松开。


    悯现也不解，眉心皱起连绵起伏的山脉，张开的嘴冒不出半个字。


    就连她的父亲李涌也错愕，握住的缰绳松动，抬起的手也放在马背上。


    “你还知道回来。”


    “你还回来作甚？”


    悯现与李涌同时作声。


    李知乐现转身同悯现说道：“悯姑娘走不出城门一步，我便多一分责。”


    “内心实在惶恐且不安，愧对姑娘心意，还请姑娘莫心寒。”


    悯现低着头：“互帮互助，早已画上对等，如今你来，皆由你心，与我无关。”


    “而现如今，既相互扯平，便不需你帮我们。”


    李知乐含笑点头，但却转过身，直直跪在地上。


    宋季奏紧握的衣摆被扯落，就那么眨眼的功夫，衣摆便晃悠在空中，又落到地面，怎么都抓不住。


    他大喊：“李知乐，你起来。”


    李知乐双手合拢，对着居高临下的李涌道：“父亲，我愿嫁给贺林渊，无怨无悔，只求放悯姑娘与顾将军离开。”


    “知乐往后如何，皆听从父亲安排。”话毕，叩首在地，还没愈合的伤口又重创一击。


    悯现与顾遂景相视，皆沉默，往后退了两步。


    李涌丝毫未动容：“一切都晚了，现在反悔有何用，晚了。”


    “你就算是现在死了都没用，你有本事就去将他们二人活捉过来，有本事就去啊。”


    宋季奏听后大怒，跳脚骂道：“你还是他爹吗？哪有咒自己女儿死的。”


    谁知，李涌并未反驳也未教训，而是承认：“她本来就不是我儿。”


    “你……”


    “父亲！”李知乐竭尽全力喊道：“知乐，知道错了。”


    “错了就该认罚。”李涌挥动衣袖，“来人，将小姐带回府中，不经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听候发落，李知乐瘫坐在了地上。


    而一旁的悯现也在找寻机会，左顾右盼，欲握缰奔走之事。


    宋季奏的声音响起，他挡在李知乐的面前，抬起手阻挡那些弓手上前。


    太阳快要落下，眼前一片橙光，宋季奏投下的阴影，完整遮住李知乐的身躯。


    她抬头，看不见他的面庞，只听得到他作金石声：“你说，只要捉住他们二人，你便放过知乐，对吗？”


    李涌面朝阴影处，只知道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嘴角又翘起一弧度：“你单枪匹马，如何能擒住？”


    “你只管应。”


    李涌笑道：“好，那便按你说的做，你若能抓住他们二人，我便放过你们两个，但若做不到，休怪我不客气。”


    话罢，他倒是肆意嚣张，姿态放松起来。甚至握住的剑也被搁置到了一边，摸着胡子观起这场戏了。


    李知乐不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立即扯住宋季奏的衣袖，牵制住他：“不可。”


    “宋季奏，不可。”


    宋季奏淡淡笑，他转过身，向李知乐展露最后一点软弱。毫不顾忌，毫不在乎，就这么直接跪倒在地上。


    冲击太大，只能勉强用手撑着地，头也直接倒进李知乐的颈窝中。


    发丝缠绕，相互纠葛，纷纷扰扰半生，吵闹斗嘴相伴，颠簸流离相爱。


    悄无声息的，只剩互相才能感知到的心跳。


    宋季奏远离怀抱，抬起手，将手上的碎石灰尘抹在衣布上，又垂眸瞧，确认没有任何脏渍，才虔诚抚摸她的脸。


    温柔且细腻，抚摸的感觉似有似无，就像是风短暂的停留。


    好在并非虚无缥缈，他说话了：“李知乐，我总说要对你好，可回想起来，倒是真想不出为你做过什么。”


    他惭愧低下头：“即没为你寻过世间独有宝物，又没带你历尽山河万水。”


    “真是无用啊。”


    李知乐拼命摇头，想否认他说的话。


    可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她知他好，可他的好，并非如盖世英雄般轰天震地，而是像泉眼冒出的暖泉，娓娓道来，滋养人心。


    垂髫之时，她犯了错需挨板子，宋季奏便瞒着她，扮成女孩模样替她受罚。同窗之时，也会因为她受欺负受委屈，便横冲直撞攻击伤她之人。在她来月事时，害羞递来热茶，在她怕鬼，每日担惊受怕睡不着时，在窗外吹着寒风陪他，日日如此，风寒依旧。


    她愁眉苦脸，他便逗她乐、她写字，他便研磨、她贪凉，他便扇风……


    习以为常，以至于如今，像是泪水在肌肤滑落，是抓不住。


    “你好，你很好。”李知乐一边摇头，一边重复说着好。


    “好了，哭什么，我最看不得你哭了。”那只手刚想捻去泪水，还未触碰到，便自顾自落了下去。


    他笑着勉强说道：“又不是要去送死，我是想同你讲，往后我也可以护你周全，为你好这句话也并非空话。”


    “是可以做到的。”宋季奏温柔地看她。


    将她从地上扶起：“不许自责，我本秉性恶劣，幼时便是无恶不做的小混蛋，并非为你变坏，知晓否？”


    李知乐还在摇头，否认他口中的话。


    宋季奏将她安放在一边，随即从一名弓手中拔出一把剑。


    面向顾遂景：“情势所迫，抱歉。”


    .


    在宋季奏与李涌谈判之时，悯现便想找准机会离开。


    可惜，李知州时刻提防着他们，身边的护卫不降反升。


    悯现叹了口气，看来这战是非打不可了。


    宋季州握剑面向他们，他应该从未执剑杀敌过，握住剑的手十分牢固，很用力，并且握的位置也接近剑身，生怕因害怕将剑松开。


    顾遂景自是瞧出来了，一边听他说的话，一边抬手抚摸马儿鬃毛，提醒悯现随时离开。


    宋季奏话一落，顾遂景便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语气坚定：“上吧。”


    一瞬间，宋季奏便冲了过来，双手握住剑柄，抬得很高，剑身平行且垂直于胸口。


    莽撞地直攻，没有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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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凭借冒出的热血，一往无前，直抵顾遂景胸口。


    就在以为刺入之时，顾遂景敏捷闪躲，又十分迅速抵达他身前。


    宋季奏手中的剑都还未转动方向，便被顾遂景一掌击在地。


    他腾空了几秒，然后瞬间倒在地上，膝盖额头全都撞出淤青，张开的嘴吞入污泥，而脸颊也擦出伤，鲜血从细小的伤口中慢慢渗出。


    而马上的李涌见他不堪一击，便立刻抬手，让弓手都往前上。


    随即，几十人全都围在顾遂景的四周，把他围在正中，所有刀刃都指向他。


    而正此时，悯现抓住时机，立即向着人最少的方向驾马。


    悯现直接扯住缰绳，不停甩动，双腿不断夹击马的腹部。


    马儿受惊，发出啼叫声，同时前蹄腾空，在空中奔腾了两三下。


    悯现近乎垂直于地，幸好紧握缰绳，才没摔地。借着这个势气，驾马前行，直接越过阻拦她的弓手。


    本以为前路顺遂，可还未奔走几步，烈马便开始剧烈地颤抖。悯现前倾查看，才发现马儿的腹部被刀刃给划了个口子。


    欲下马之时，马儿突然跪在地上，头也往下低，马身也不再平坦。


    应当是想挣脱身上的东西。


    悯现本是向前屈的姿势，一个没注意，便向前翻腾，重重摔在地面上。


    冲击太大，地面也是向下滑的，悯现刹不住，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才稳住。


    后面的烈马还没倒在地上，腹部的伤口太疼，疼得发怒，马眼腥红，已经辨别不出什么了，往前冲击着。


    悯现自是知晓马儿向着她的方向，可是她动不了了，关节像是摔碎了，只有脑中不断传出危机的声音，整个身子已是动弹不得。


    马儿向前奔腾，它不断发出嘶吼，马蹄蹬地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


    悯现咬牙切齿，想要使出一点力气，哪怕是疼都没关系，可偏偏无能为力，整个身子仿佛已经不属于她，像是切割掉，自己已经感知不到了。


    马蹄的脚底就在眼前，它即将踏上悯现的腹部。


    就在悯现心灰意冷，闭上眼想着不准死的时候。


    一人拖着她的身子，往外撤。


    马蹄落地，未伤到一分一毫。


    成功从恶鬼手中夺食，将悯现从危难中解救回来。


    悯现抬眼，映入眼前的竟然是李知乐。


    她也被吓出一身冷汗，喘着大气，“你没事吧。”


    悯现摇头表示无大碍。


    又试着起身，还是照旧，动弹不得。


    抬头一看，那些弓手正往她的方向冲，身上穿的断甲砰嗵作响，时刻提醒着悯现。


    来不及了，悯现眼神望向李知乐：“拜托姑娘一件事。”


    “李姑娘也不想变成现在这种情况吧。再这么打下去，没有人能活。”


    李知乐犹豫片刻才道：“你说。”


    “去刘通判的府中，告诉依落，告诉她有人对花粉过敏，对灰尘也及其敏锐。”


    李知乐顿住。


    “她有办法。”


    不是疑问句，但悯现还是回：“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