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鹞并未回头，仅是顿住脚步，想听下他要说什么。


    只见许瑾欢缓缓开口道："纪兄，你若不愿随我去中州，许某可以自行向陛下说明。"


    纪鹞手指捏紧刀片，只想削掉这个呆瓜的皮，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冷笑道："许大人当真是体贴。"


    说完，她一甩袖子，走路生风，衣袂翻飞。


    回府的途中，纪鹞时不时用手指，轻捏着自己的山根，试图缓解胸中郁气。


    她忽觉自己的思绪，似街上的柳枝一般，密密麻麻、互相交缠。


    纪鹞长舒了口气，踏入纪府。


    谁知，小侯爷再次凑了上来，"纪鹞，本世子等你许久了。"


    纪鹞默不作声，绕过他向前走去。


    小侯爷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你跑什么啊？本世子都没说找你何事呢？"


    纪鹞挑眉道："怎么？你柳姐姐还没吃到甜点？"


    "有我这般贴心的人儿，自然是吃到了。"


    小侯爷用手向后撩了下发带，"本世子来是为其他事情。"


    "纪某并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能让你有事来找我。"


    纪鹞眸若寒光，看向袖子上的手，"快把你的狗爪子撒开。"


    小侯爷眉梢上扬，"纪鹞，本世子知道你嫉妒我能找到美若天仙的柳姐姐。但你没必要对本世子这么凶吧。"


    闻此，纪鹞一把甩开他的手。


    她真是欠了他和那个郡主，一个个脑回路如此清奇。


    纪鹞的步伐越来越快，但小侯爷仍在紧追不舍。


    "本世子是来邀请你，一同去郊外蹴鞠。"


    "不去。"


    "谨欢也去。"


    语音刚落，纪鹞转身，"他去不去，与我何干？"


    小侯爷眸中精光一闪，好奇道："怎么了？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纪鹞冷哼道，"纪某不屑于此。"


    "那你为何不敢去？"


    "不想去。"


    "你就是不敢去，定是谨欢拒绝了你的求爱。"


    纪鹞咬着唇，忍无可忍，掏出刀片。


    "你再多嘴，我就用它划花你的脸，让你的柳姐姐再也不想看了一眼。"


    小侯爷连忙用手捂住脸，明明怕得不行，嘴上却不饶人。


    "每次就会这招。"


    纪鹞将刀片又想向前一递，吓得小侯爷连连后退。


    恰在此时，杜予落来到纪鹞面前。


    "你瞧，我给郡主化的妆好看不？"


    纪鹞收回刀片，顺着杜予落的视线，向月洞门看去。


    只见郡主一身粉衣，款款走来。


    巴掌大的小脸上，眉如新月，眼若星辰，两朵腮红恰似桃花，与额间的桃花花钿相呼应。


    她一举一动，都比往日淑女了些。


    纪鹞点头道，"不错。"


    话音刚落，郡主叉腰道："纪鹞，本郡主要向你下战帖。"


    纪鹞蹙眉道，"你打得过我吗？"


    郡主将细嫩的手搁在下巴处，眨着眼睛，"自然是以美色胜你。今日俞越的蹴鞠赛上，本郡主定要让你知道，许哥哥更喜欢谁。"


    纪鹞勾唇冷笑，"他爱喜欢谁，就喜欢谁，与我何干？"


    郡主跺脚道，"你……"


    此时，杜予落凑到纪鹞面前，"我也想去瞧瞧，你陪我去吧？"


    明媚的阳光，挂在空中，久得发了黄，变了色。


    连带着浅蓝色的天空，也逐渐加浓了色调。


    待到纪鹞他们，来到郊外蹴鞠场时，天已完成变成深蓝色的画布，长出嫩叶的树枝，映在即将落下的太阳上，像副沉寂的油画。


    诺大的草场上，已然摆列几桌宴席。


    郡主一眼便看见，坐在不远处的许瑾欢。


    她开心地挥手道："许哥哥！"


    不知为何，纪鹞总觉得，许瑾欢回头时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正巧落在她身上。


    纪鹞生涩地别过脸，落在距他最远的席位。


    只可惜，小侯爷设的席位，挨得太近。


    以致于，纪鹞眼角的余光，总能落到许瑾欢那边。


    她有意将目光放在远处，那里有一群士族子弟，骑在高头大马上，聚在一块儿，正在等待开赛。


    但郡主的声音，依然无比清晰地钻入纪鹞的耳中。


    "许哥哥，婷雪特意给你带的甜点，上回你不是说很好吃吧，快尝尝。"


    闻此，纪鹞侧过头，看向许瑾欢那边。


    她要看看，许瑾欢究竟会不会当着她的面，亲口吃下。


    下一秒，她与许瑾欢目光交缠在一起。


    只见许瑾欢喉头一动，嘴角浅笑，对着郡主道："不了，还是你吃吧。"


    说完，他抬头望向纪鹞，眸色深沉，似在低语。


    纪鹞生硬地别过脸，似毫不在意。


    郡主娇声问道："许哥哥，你觉得婷雪今日有何不同？"


    许瑾欢温和说道，"人面桃花，更胜一筹。"


    闻此，一旁的纪鹞冷笑着，举杯饮酒。


    郡主又问："许哥哥，就尝一口好不好？"


    "这……"


    郡主放弃了娇声细语，恢复往日骄纵之声。


    "明明你那日说好吃，婷雪才花了很长时间，亲手做成的，怎得就今日吃不下？"


    许瑾欢沉声道："今时不同往日。"


    郡主追问道，"与往日有何不同？"


    不远处，纪鹞也想问他，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她正端起酒壶，往杯里倒酒，手一滑，酒撒了一身。


    杜予落惊呼着："纪鹞，你的身上都湿了。"


    纪鹞微蹙眉头，"无事，天气暖和，一会儿就干了。"


    纪鹞垂头，不断抖动着，袍子上聚的水珠。


    结果，越弄越多。


    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欲要离开。


    刚转身，纪鹞的额头便碰到硬邦邦的墙壁。


    她抬头看去，竟是许瑾欢。


    只见他拿出干净的素娟，递到纪鹞的面前。


    "纪兄，用它擦擦。"


    纪鹞将目光放在别处，生冷道："不用。"


    下一秒，许瑾欢蹲下身子，无奈地叹口气。


    "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纪鹞本想说不用他管，可是腿上轻微的触感，在提示着她，此时许瑾欢正亲手为她擦下酒渍。


    她低头，目光所及是他乌黑的发顶，和那截因专注而微微紧绷的后颈。


    许瑾欢的动作轻缓得近乎珍重，素白的绢帕拂过深色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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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雪落在夜色里。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指尖擦过衣料的窸窣声，和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


    纪鹞忍不住问道，"许大人不是最爱干净，这酒味难道不刺鼻吗？"


    许瑾欢轻声回道："那又如何？"


    "原是纪某看错了，没想到许大人竟是性情中人。"


    许瑾欢的动作一顿，"纪鹞，偏要生分至此吗？"


    此时，糟乱的铃铛声，愈来愈近。


    小侯爷身穿大袖襦袍，腰间束着青玉的革带，脚蹬六合靴，快速向他们走来。


    "谨欢，你们去其他席上吧。柳姐姐怕生，喜欢隐蔽之处。"


    二人同时抬眼，看向小侯爷身后，头戴珍珠帷帽的柳芜。


    小侯爷凑近一步，双手作辑道，"两位，帮帮兄弟吧，我磨了柳姐姐许久，她才同意来的。"


    纪鹞无奈点头，落座他处。


    小侯爷扭头，殷勤地对柳芜道，"姐姐，快就坐吧，比赛就要开始了。"


    柳芜轻轻颔首，坐了下来。


    随后，小侯爷身骑骏马，跑到草场中央，与那些世家子弟，自发分成两队。


    只见铜锣一响，小侯爷纵马如风，广袖在疾驰中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他的脚用力一勾，那枚蹴鞠带着朱漆描画的云纹，正从马蹄间飞起，直直射过球门。


    球门对面，常勤凌空一踢，将蹴鞠在空中转了向，朝着小侯爷阵营飞去。


    刹那间，骏马嘶鸣，马蹄刨起湿润的泥土和草屑。


    两队进入热战之中，蹴鞠不断在空中飞起、落下，却从未触到地面。


    有人一脚斜挑，蹴鞠穿过洞门，直上云霄，划过落日。


    在众人认为，胜负已出之时。


    小侯爷一记倒钩，整个人从马背仰下，几乎是悬在空中把球踢进球门。


    随着他翻飞的红色发带落下，周围传来队友的喝彩声。


    小侯爷用手擦了下汗珠，遥遥地看向远处的柳芜，他的桃花眼弯弯，似一汪春水。


    很快，第二局开场。


    清脆的马蹄声敲击着土地，夹杂着少年们意气风发的呼喊、大笑声，蹴鞠踢中时沉闷的“砰”声，以及远处随从们的叫好声。


    他们的脸上没有寒门子弟为生存奔波的愁苦，只有一种纯粹的、独属少年人的张扬与快乐。


    只见混战中，蹴鞠被高高挑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常勤在马上微微起身，用脚面稳稳停住落下的球，然后一踢，蹴鞠似流星般，传向球门。


    小侯爷他们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蹴鞠落地声。


    挫败的风，吹红小侯爷脸颊，他眯起桃花眼，自问从出生后，向来未争过什么。


    但是这次，他定要获胜，将奖品献给柳姐姐。


    小侯爷将碍事的广袖一扯，露出内里薄肌的手臂，以示决心。


    第三局开场，小侯爷策马追球时，衣襟被风向后撕扯，露出精瘦紧实的腰腹线条。


    用脚接过从球门传来的蹴鞠时，他的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只可惜，当对方阵营，从球门射出蹴鞠时，不慎将它踢入火堆里。


    顿时，散发出难闻的皮革味。


    小侯爷透过愈发猖狂的火光，看向远处的柳姐姐，心中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