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苏格拉底的拆房术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雅典的春天来得毫无征兆。昨天还是料峭寒风,今天广场上的无花果树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余茶站在狄奥多拉庭院的廊柱下,看着侍女们将冬天的厚毯收进箱子,换上轻薄的亚麻帘子。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左腿的旧伤在这天气里难得地没有作痛。


    身后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几个年轻男人的笑声。余茶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狄奥多拉的学生们下课了。


    一年前刚到这里时,余茶曾惊讶于这栋宅子每天进出的各色人物:有贵族子弟,有外邦商人,有雕塑家,有诗人,还有那些在雅典街头随处可见、永远在争论的哲学家们。后来她才知道,狄奥多拉不仅仅是雅典显贵的高级伴侣,她开办的这所修辞学学校,是全雅典最难进入的地方之一——不是因为学费,而是因为狄奥多拉本人挑剔。她只收那些真正想学习的人,无论出身贵贱。


    “今天的课上得如何?”狄奥多拉的声音从廊柱另一头传来。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长袍,发髻上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琥珀簪,与平日参加宴饮时的华丽截然不同。但在余茶看来,这样的狄奥多拉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那是智慧的光芒,比任何珠宝都耀眼。


    “安提丰又和色诺克拉底吵起来了。”余茶说,“一个说修辞是为了赢得官司,一个说修辞是为了揭示真理。教师让他们辩论,结果两个人都来找我评理。”


    狄奥多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那你评了吗?”


    “我说,你们去问狄奥多拉。她教了你们这么久,你们还来问我这个外邦人?”


    “狡猾。”狄奥多拉走到她身边,靠在廊柱上,看着庭院里那些渐渐散去的学生,“但你说得对。他们应该学会自己思考,而不是依赖任何人的答案——包括我的。”


    余茶看着她。一年多来,她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这个被雅典人称作“米利都来的高级艺妓”的女人,实际上比绝大多数男人都更有智慧。伯里克利常来请教她,苏格拉底也对她以朋友相待。有人说她是伯里克利的情妇,有人说她是苏格拉底的秘密导师。但余茶知道,狄奥多拉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那些真正值得在乎的事——真理、正义,以及如何用语言让这些变得清晰。


    “下午我要去见苏格拉底。”狄奥多拉说,“他在广场那边和人辩论,你想一起去吗?”


    余茶点头。


    ---


    广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余茶跟着狄奥多拉挤进去,看到苏格拉底正坐在石阶上,光着脚,挺着大肚子,那张丑陋的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周围坐着七八个年轻人,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挑战的。


    “……所以,你们认为虔诚就是做众神喜欢的事?”苏格拉底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年轻人回答:“当然,虔诚就是讨神喜悦。”


    “那众神喜欢的事,是因为它们本身虔诚,还是因为众神喜欢它们?”


    年轻人愣住了。


    余茶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她见过很多智者——阿那克萨戈拉、普罗塔戈拉、希庇阿斯——但没有人像苏格拉底这样,用最简单的提问,让人哑口无言。


    狄奥多拉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他每天都是这样。用一个问题,拆掉一座房子。”


    “房子?”


    “思想的房子。”狄奥多拉说,“那些人们以为牢固的、不可动摇的信念。他用问题把它们拆掉,然后让主人自己决定要不要重建,以及怎么重建。”


    余茶看着苏格拉底,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恨他,有些人爱他。


    拆掉房子的人,从来不受欢迎。


    苏格拉底继续提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他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什么是美德。每有人回答,他就追问,直到对方无话可说。但他从不给出自己的答案,只是让问题悬在那里,像夜空中的星星,永远够不着,却永远指引方向。


    太阳渐渐西斜。人群开始散去,但还有几个人留下来,继续和苏格拉底交谈。狄奥多拉拉着余茶走过去。


    苏格拉底看到她,笑了:“狄奥多拉!你来晚了。今天有个年轻人,口口声声说知道什么是正义,结果被我问了几个问题,就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狄奥多拉在他旁边坐下:“那他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苏格拉底说,“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比那些以为自己知道、其实不知道的人,强多了。”


    他看向余茶,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穿透力。


    “你是克里特来的那个姑娘?我听说过你。”


    余茶微微惊讶:“听谁说?”


    “狄奥多拉。”苏格拉底说,“她说你在研究一些古老的符号,还问我知不知道关于潘多拉更古老的传说。”


    余茶看向狄奥多拉。狄奥多拉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一些。”苏格拉底继续说,“但不是很多。赫西俄德写的那个版本,你们都知道——宙斯创造第一个女人,送给人间,带来灾难。但你知道在赫西俄德之前,还有别的版本吗?”


    余茶摇头。


    苏格拉底从怀里取出一块皱巴巴的莎草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余茶一眼就认出了一些符号——线形文字A的变体。


    “这是我在一个老祭司那里抄来的。”苏格拉底说,“他住在埃莱夫西斯附近,守着一些古老的秘密。他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潘多拉不是宙斯创造的,她是大地母神的一个化身。她的名字意思是‘赐予一切者’。她的‘盒子’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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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盒子,是一个陶罐,象征着大地孕育万物的容器。”


    余茶的心跳加快了。


    “后来呢?”


    “后来,新神取代旧神。”苏格拉底说,“旧的故事需要改写。那个赐予一切的女神,变成了带来灾祸的女人。她的陶罐,变成了灾祸的盒子。她的名字还在,但意思全变了。”


    他收起莎草纸,看着余茶。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茶冷冷地回答:“因为谁掌握故事,谁就掌握权力。”


    苏格拉底笑了,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赞赏的神情。


    “狄奥多拉说你聪明,看来她说得对。”


    狄奥多拉在旁边说:“她不只是聪明。她有勇气。”


    苏格拉底看着余茶,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勇气很重要。但光有勇气不够。你知道雅典最缺什么吗?”


    余茶扬眉,等着他说下去。


    “真相。”苏格拉底说,“人们以为自己想要真相,其实他们只想要让自己舒服的故事。你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会恨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有些人已经盯上我了。他们会给我安个罪名——不敬神、败坏青年,随便什么。然后投票,把我处死。”


    狄奥多拉站起来,有些怪怨地看着他:“你知道还继续?”


    苏格拉底嘴角微扬,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是一只牛虻。神把我放在雅典这个昏昏欲睡的骏马身上,就是要我叮它、唤醒它。如果我不做,我就不配活着。”


    他转过身,向暮色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埃莱夫西斯那个老祭司,他叫墨兰托斯。如果你想去,可以找他。告诉他,是苏格拉底让你去的。”


    他走了。余茶和狄奥多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回程的马车上,余茶一直沉默。


    “在想什么?”狄奥多拉问。


    “在想苏格拉底说的。”余茶说,“故事被改写,真相被埋葬。潘多拉是这样,那些古老的女神也是这样。”


    狄奥多拉点头。


    “你想去埃莱夫西斯吗?”


    余茶点头。


    “那等秋天吧。”狄奥多拉说,“大秘仪的时候,那里会发生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不参加仪式的人永远看不到。”


    马车驶过夜色中的雅典街道。卫城上的帕特农神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余茶看着那座神庙,心想:那下面埋着什么?那些被拆掉的古老神庙,那些被砸碎的女神雕像,都去了哪里?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印章,还有那两块陶片。


    答案,也许就在埃莱夫西斯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