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谎言的重塑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苏格拉底的审判定在四月。


    消息是三天前传出来的——一个叫墨勒托斯的年轻人,联合了安尼托斯和吕孔,正式向五百人议事会提出公诉,罪名两项:不敬城邦之神,败坏青年。


    余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狄奥多拉的书房里抄写一卷莎草纸。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狄奥多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没有照亮她的眼睛,“他等了快七十年,终于等到了。”


    余茶放下笔。


    “他为什么不逃?”


    狄奥多拉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他是苏格拉底。”


    余茶想起那天傍晚,苏格拉底站在暮色中说:我是一只牛虻。神把我放在雅典这个昏昏欲睡的骏马身上,就是要我叮它、唤醒它。如果我不做,我就不配活着。


    “他能赢吗?”余茶问。


    狄奥多拉摇了摇头。


    “赢不是他的目的。”她说,“他要的是让那些指控他的人露出真面目,让陪审团看到自己是在判什么。赢不赢,他不在乎。”


    余茶想了想,问:“陪审团多少人?”


    “501人。”狄奥多拉的声音很平静,“抽签选出来的公民。有富人,有穷人,有读过书的,有不识字的。他们投票,多数决定。”


    501人。余茶在心里算着。只要两百五十一票认为他有罪,他就得死。


    “那些指控他的人,证据是什么?”


    狄奥多拉走到书桌前,在她对面坐下。


    “证据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情绪。墨勒托斯他们会说,苏格拉底不信城邦的神,把年轻人带坏了。他们会举例子——克里提阿斯,阿尔喀比亚德,那些曾经跟着苏格拉底学习、后来给城邦惹了麻烦的人。他们会说,是苏格拉底把他们教坏的。”


    “那是真的吗?”


    狄奥多拉看着她,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见过苏格拉底。你觉得他会把年轻人教坏吗?”


    余茶想了想苏格拉底那些问题——关于正义、虔诚、美德。他从不给答案,只是让人自己思考。


    “不会。”她说,“但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想做坏事,苏格拉底也拦不住他。”


    狄奥多拉轻轻点点头。


    “你说对了。克里提阿斯和阿尔喀比亚德本来是什么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但雅典人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学坏,他们宁愿相信有人在背后教唆。”


    余茶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克里特的经历。阿尔克提斯说地脉在愤怒时,多少人宁愿相信是她在召来灾祸,也不愿相信地下埋着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指责一个人,比理解一件事容易得多。


    “我能做什么?”她问。


    狄奥多拉看着她。


    “你什么都做不了。”她说,“你是外邦人,没有发言权,不能上审判庭作证,甚至不能进审判庭旁听——除非有公民带你进去。而且,即使你能开口,你不是雅典人。他们会说,又一个外邦人在替苏格拉底说话,他果然把外邦人都招来了。”


    余茶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卷没抄完的莎草纸。


    “所以只能看着。”


    “只能看着。”狄奥多拉站起身,“看着他们投票,看着他们判他死,看着他喝下毒酒。”


    余茶抬起头。


    “你说得好像已经判了一样。”


    狄奥多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街道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有人在小声议论苏格拉底的案子,有人在争论他该不该死,有人在说墨勒托斯做得对,有人在骂那些跟着苏格拉底学习的年轻人。


    余茶听着那些声音,突然想起一件事。


    “普罗克洛斯之前说,赫西俄德写的潘多拉,是后来改过的版本。更早的版本里,潘多拉是大地母神的化身,是赐予者,不是惩罚者。”


    狄奥多拉点头。


    “那个更早的版本,你有记录吗?”


    狄奥多拉想了想。


    “有。但不多。赫西俄德之前的一些歌谣残篇,还有克里特岛上流传的一些古老祭词。除了普罗克洛斯说的,我在萨摩斯的时候,见过一个老祭司,他也知道一些。”


    余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里有她一年来抄录的所有文献——荷马的史诗,赫西俄德的《神谱》和《工作与时日》,品达的颂歌,还有从各地搜集来的残篇碎片。


    她抽出那卷《工作与时日》,翻开。


    赫西俄德的文字写得很清楚:潘多拉是宙斯命令赫淮斯托斯创造的第一个女人,用土和水捏成,赋予她人的声音和力量,让她带着一个盒子来到人间。她打开盒子,放出灾难、疾病和痛苦,只把希望关在盒子里。


    从此,女人成了男人的灾祸。


    余茶读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神话。这是政治。


    “你看出来了?”狄奥多拉走到她身边。


    余茶点头。


    “他把女人写成灾难,把潘多拉写成惩罚。他需要这个。”她指着那些文字,“需要让人们相信,女人是坏的,是宙斯送来的惩罚。”


    “为什么?”


    “因为在此之前,女神才是主角。”狄奥多拉说,“大地母神,瑞亚,盖亚,她们比宙斯古老得多。宙斯的时代要确立,就必须把那些古老的女神贬低、改掉、遗忘。潘多拉只是一个例子。还有很多别的。”


    余茶想起苏格拉底说过的话:新神取代旧神,旧的故事需要改写。


    “你听说过珀耳塞福涅的故事吗?”狄奥多拉问。


    余茶点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故事——冥王哈迪斯抢走了珀耳塞福涅,她的母亲得墨忒耳到处寻找,大地因此荒芜。后来宙斯出面调停,让珀耳塞福涅每年一半时间在地下,一半时间在地上。这就是四季的由来。


    “你知道更早的版本吗?”


    余茶摇头。


    狄奥多拉走到书架另一边,抽出一卷破旧的莎草纸。那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是我年轻时在埃莱夫西斯抄的。”她说,“一个老祭司让我看的,不许外传。现在他死了,我也就不管了。”


    她把莎草纸摊开在桌上。


    余茶凑过去看。那些字迹是希腊语,但有些词的用法很古老,她读起来有些吃力。


    “冥界原本是女神掌管的。”狄奥多拉指着其中一行,“她的名字,在这里被抹掉了。后来被改成了哈迪斯。原本是女神统治地下,她收容死者,审判灵魂,赐予重生。后来,哈迪斯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用诡计骗走了她的权力,把她囚禁在地下。然后,她的故事被改成了珀耳塞福涅,一个被抢走的少女,而不是一个被篡位的女王。”


    余茶盯着那些字,心跳如鼓。


    “囚禁在地下?”


    狄奥多拉点头。


    “你看这里——她从此不见天日,但大地仍记得她的名字。但名字被抹掉了,只剩下这个。”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词上,珀耳塞福涅。但这个词的笔迹和周围不同,是后来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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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原来的名字呢?”


    狄奥多拉摇头。


    “被凿掉了。这些原本刻在一块石板上,那个老祭司抄的时候,石板上的名字已经被凿掉了。他只来得及抄下周围的部分。”


    余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星之眼里那些灌入她脑海的知识碎片,想起档案馆里那些刻着“断裂”和“入侵”的青铜碑,想起铜镜上那些各有不同的符号。


    母神文明不只是被篡改。它是被系统性地摧毁、抹除、替换。那些古老的女神——大地母神、冥界女王、赐予者潘多拉——她们的名字被凿掉,她们的神庙被拆毁,她们的故事被改写成男神的故事。


    这不是神话的演变。这是权力的更迭。


    “苏格拉底知道这些吗?”她问。


    狄奥多拉点头。


    “他知道。所以他才会死。”


    余茶看着她。


    “因为他在问问题?”她问,“因为他让人们去想,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理所当然?”


    狄奥多拉没有回答。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神庙的屋顶上,把那些白色的大理石染成温暖的颜色。卫城上的帕特农神庙依然矗立,接受着人们的朝拜。


    但余茶知道,在那座神庙下面,也许埋着被拆毁的更古老的神庙。在那座神庙供奉的女神下面,也许埋着被遗忘的更古老的女神。


    “你和苏格拉底都提到埃莱夫西斯。”她突然说,“那里埋着什么?”


    狄奥多拉叹了口气。


    “埋着真相。”她说,“关于死亡和重生,还有那个被囚禁的女王。埃莱夫西斯的大秘仪,每年秋天举行,持续九天。只有参加仪式的人,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些知道的人,从不说出去。但每一个参加过的人,出来之后,都不再害怕死亡。”


    余茶等着她说下去。


    “据说,他们在仪式里看到了一些真相。”狄奥多拉说,“看到了死者的世界,看到了审判,看到了那个女王——不是珀耳塞福涅,是更古老的她。看到了她虽然被囚禁,但并没有被摧毁。她还在那里,等着。”


    等着什么?


    狄奥多拉没有说。也许她也不知道。


    余茶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工作与时日》,看着赫西俄德那些工整漂亮的文字。那些文字看起来那么可信,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人们读了一代又一代,从不去想里面藏着多少谎言。


    “我得去埃莱夫西斯。”她说。


    狄奥多拉看着她,眼中没有惊讶。


    “我知道。”


    “秋天去。大秘仪的时候。”


    “我知道。”


    余茶沉默了一瞬。


    “你不劝我?”


    狄奥多拉摇了摇头。


    “劝你什么?劝你别去找真相?”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和我一样。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余茶不在再说话。


    窗外,夜色降临。雅典的街道渐渐沉寂,远处传来阵阵乐曲歌声,应该是有钱人的宴会。


    狄奥多拉收起那卷破旧的莎草纸,放回书架上。


    “苏格拉底审判的时候,我带你去。”她说,“你不能发言,但你可以看。看清楚雅典是怎么处死它最智慧的人。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找下去。”


    余茶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印章和陶片,感受着那些东西传来的微凉的温度。


    真相。


    代价。


    她已经开始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