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于马车上，李襄钰细细品鉴着杨微外袍。不愧是第一绣坊，绣的就是好。


    八百两银子罢了，她身上现下就有，一会儿便去存在绛雪阁内。


    想着方才堂姐手上那块帕子，云锦上长着雪中白梅，瞧着雅趣极了，她眼馋的很。


    可惜她没这般有钱，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


    灵光一闪间，她有了好主意，自己没有这些钱，母妃有。她母妃可是郡主，手底下的铺子田庄就有几十上百了，不过千两金，她定拿的出来。


    何况家中之前的日子也会订些大件，在奇绣坊内每年花的没有千金也有几百金了。


    再说，若不当那雪玉客，如何在绛雪阁里继续订台屏寿屏之类的，这般想着，她放下心来。


    一众小娘子下车浩浩荡荡地踏入绛雪阁。


    赵晔正画着新绣样，见这么多贵客来了，还在人群中见着杨微同陈曦，她立马反应过来。


    她热情的迎上前去，就要给大家介绍一番雪玉客及其他两个品级。


    小娘子们纷纷摇头制止她，她们早听公主殿下和杨娘子讲过，现下都抢着要存八百两银子，入五百银那档。


    一旁的绣娘见这般阵仗，自己还应付不来，便叫了两位绣娘一同记录。


    整整收下了八人份的八百两银，握着手上一把银票，赵晔的魂都飘了。


    这六千四百银票可是她们奇绣坊之前差不多半年的净利。


    现下一盏茶时光便赚到了，虽是存在她们这的，但让她还是不禁感叹着杨娘子点子神奇之处。


    赵晔收好这些银子，一旁绣娘一人记娘子名姓，一人带她们去绣坊里转转看有何想要的。


    又承诺五日内将赠送的绣帕送至几位娘子的府上，几位娘子在阁内看得眼花缭乱，胡乱应着。


    就这样转了三四圈，每人都挑中了些团扇、衣裳的样式。


    才存的八百两银顷刻花去小半，赵晔笑得眉眼舒展开，说这两日把选好的料子给阁内，一旬后叫她们派丫鬟们来去便是。


    她赞叹着杨娘子此招绝妙，虽有两档未增价还折了些，但这些小娘子平日里一年也就花费三四百银，现下起码给她们绛雪阁第二档五百银一年。


    这如何不算是一种薄利多销？


    还有那玉雪客，足足提了一成价，与那两级不同，是价高者得策略。


    当真妙哉。


    杨微瞧见这些小娘子兴高采烈的模样也笑了笑，不知想着些什么又微微皱眉，沉思了起来。


    如今她们阁内只提供绣样和绣技，不提供底布。


    让小娘子们自行准备底布，增长了她们挑选的困扰。


    长久以往会缩减她们来这挑纹样、托绣娘刺绣的热情，这必定会成她们长久发展的阻碍。


    那她们何不找绸缎铺子合作，降低成本的同时还可适当增价。


    她想起远在扬州的阿爹，她爹爹赵姜便是做些绸缎生意的，在扬州光绸缎店便开了三家。


    若是他能来京城便好了，杨微如此想着。


    却立即心中摇摇头，父亲扬州生意经营的好好的，为何要为自己这个不孝女来京城。


    京城商铺众多，竞争如此之大，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商户关系全在扬州附近，若是来京城比在扬州阻塞得多。


    何况家中幼妹尚在念书，母亲陪伴照顾年老的祖父也脱不开身，若是父亲来了，她们一家人定随一同来。


    自己还未在京城闯出什么名堂，倒还要为难父母家人了。


    杨微唾弃自己。


    既然如此，她只能先另寻他法，看看有何其他的法子。


    李襄钰见杨微不知为何兴致不高，挽着她对赵掌柜说：“掌柜您看看杨姐姐身上这件外袍，我要挑个同她相配的姊妹样式。”


    “依我看茉莉甚是不错，玉兰同茉莉二花皆白，正如二位娘子一水木清华，一至真至纯。”


    水木清华，至真至纯，李襄钰瞧了瞧杨微，再低头看看自己。


    真不愧是当掌柜的，说的话真好听。


    她喜滋滋地定了全套从头到脚的茉莉花样，再随便挑了些样式，一下子就将那八百银花了大半。


    她又托锦瑟晚些从她房内再取出五百银来存至绛雪阁内。


    陈曦在一旁也选了几个海棠样式，叫绣娘明日来府上。


    “堂姐从不穿海棠，每次为驸马选海棠，她之前分明也是冷清的性子，欢喜一个人便会如此么？”


    瞅见这一幕，李襄钰瞧瞧趴在杨微身侧说着。


    看着陈曦挺拔的背影，杨微心中微叹了口气，若真爱一个人怎会从不穿所爱心头好的衣裳。


    一年前公主大婚时她还在扬州，民间传闻多是公主爱驸马爱的不能，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她默默收回眼神，爱亦或是不爱都是是殿下的私事，她怎能随意揣测。


    见娘子们都已选得差不多，陈曦带领她们又出去，坐上马车去城西的别院里。


    一推开院门众人都被眼前花海惊呆了。


    目之所及处全栽满了赤色如烈火般的火焰兰。


    那兰草根茎脆绿，花心为浅橙色，花瓣外红内橙，像是草里的一把火。


    浓烈至此。


    杨微也愣住，火焰兰喜阳喜热，在京城竟四月就开得如此热烈。


    她侧目看向陈曦，这花像清晨初升的烈阳，比起海棠来，与殿下更相配。


    李襄钰咂舌，这别院里没有海棠，种满了火焰兰。


    她觉着有些奇怪，为何公主府内却只有海棠，这是堂姐的怪癖么。


    那这癖好也过于奇怪了些。


    她扭头望向陈曦，日落时分，夕阳像融金般给她蒙上一层金纱，忽而觉着，堂姐这样的人，火焰兰确实是绝配。


    小娘子们坐在廊内，喝了些果酿，吃了点甜食，赏了花。


    一个两个微醺的小娘子脸上红彤彤的，谈天说地，险些忘了时辰。最后还是丫鬟们见天色已晚，好说歹说才好不容易把她们劝回去。


    杨微坐在厢房里，她心中有些愁绪，方才多饮了些甜酒，此刻有些头昏。


    想到家中亲人，心头涌上浓浓的思念来。这思念缠绕着她，泛起阵酸。


    四月中，殿试中钟郎君得皇帝陈驰赏识，陈帝大大赞扬了他的策论，授予他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官职。


    钟颐写得一手好字，答得一手好题，三元及第，夺取魁首。


    状元游街时，他身着大红锦袍，帽插两根金花，骑在高头大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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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威风！


    荣安王府内，三个小辈都气氛低迷。


    殿试放榜，书院休三日，山长本意是让娘子郎君们看看状元游街的风光，好好静下心来看书，可没想到荣安王府李家兄妹没一个去看的。


    李渃在院内发起了疯来，什么劳子状元郎，不过只得了个从六品小官，有什么厉害的！


    他不知为何自己又如此性急，胸口闷闷的，只把自己一人关在门内不许任何人的打扰。


    想着表哥是否已到了扬州，是否拜访了杨府，李襄钰也面色沉沉。


    她祈祷着陈昀此番去一定要顺顺利利的，可别出什么岔子。


    自从她及笄后母妃便看起了京中门第才貌样样突出的郎君，许多适龄人家纷纷往荣安王府上递了帖子，可李襄钰一个不看。


    陈璧婉都怀疑自家女儿是否已有了心上人，再想着十八岁还不肯成家的李渃。


    一双儿女没一个让她省心的，这两月她头发都愁掉些许。


    此时绛雪阁内，杨微心乱如麻。


    她已开了铺子，钟颐又考取了状元，届时该如何是好。


    让爹爹娘亲出面做这个恶人拒绝已是行不太通了，钟颐品貌皆为上品，如今又考取状元，贸然拒绝他只会使杨家置于焦点位上。


    她焦头烂额，午膳都没用。外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她知晓是状元游街。


    棠心在一旁看出杨微的纠结，盛了一碗汤给她：“娘子用些吃食罢，不吃不喝身子会撑不住的。”


    杨微接过汤舀了一勺，又放了下去。


    躺在侧榻上，闭上眼。


    她回想起自己上京前的心境，那时自己只想着不步宁凌后尘，想着远离是非之地，想着不给杨府蒙羞。


    于是她上京，为的是求高嫁，求扶持。


    可过了快半年，当下想来那时的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本想着争一争，若能高嫁，得郎君夫家扶持，再成就自己一番事业。


    可现下心境截然不同，她靠自己也争到了绛雪阁，为何还要步入那泥沼。


    就算钟颐今日爱她敬她，日后也会始终如一么？


    何况郎君的爱和敬是最不值钱之物，在她眼里还不如那六品官同状元郎的名号有用。


    她不想被捆绑一生，杨微皱眉。


    之前不过权宜之计，已拿到她想要的，便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


    再睁眼，眼中一片清明。


    她拿出纸笔，再书信一封，让棠心今日带给钟颐。信中写着明日午时城南酒楼一聚。


    明日同钟郎君好好讲清楚，既已决心不嫁他，那便不要平白耽误了钟郎君。


    他如今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定有许多权贵人家的小娘子看上他。


    本就未有聘书聘礼，如此二人各自也不亏欠对方什么，就是不知钟郎君是否愿谅解。


    钟颐坐于马上，外围是游街仪仗，百姓惊奇着、赞叹着他的才貌，一时风光无限。


    路过荣安王府时，一颗心砰砰跳的激烈。他面上镇定不再，反而露出慌张之色。


    左瞧瞧又看看，并未看见心中人的身影，他心里那燃起的熊熊烈火一下子被扑灭，失望同酸涩感绕上心间。


    杨娘子去了何处，为何不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