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作品:《阳曲

    嘱咐手下将师迟的尸首送回家中后,师言并未再回宫中。昨日起京城戒严,城门终日落锁,他便用师迟的兵符出了城,又用它调走宛城那两千守军,与南郊他自涯州带来的一千轻骑会和。


    涯州这一千轻骑原是燕王的人。为着备战女真,涯州常年有几万人驻扎,其中有三千常归燕王府调配。后经端木玄削减到两千,但近年女真时有扰边之举,于是端木玦又将其增回三千。比起北路的马匹和木材贸易,这一千轻骑的兵符才是师言与端木槿成亲的最大收益。只不过当初与燕王太妃秦氏商谈时,约定的是师言不能将这些兵马调出涯州,但如今秦氏已逝,燕王端木柏成日里声色犬马不省人事,他借着交好的涯州城守将的关系,将这一千人带到京郊,至今也无人查问。


    他着宛城军三百人,按着他方才命人抄录的名单,将在京拥附落、白等的五品一下官员兼太学生全部拉到街上斩杀,又令手下私兵中的死士,分别至陇西王、闽中王和颍王封地,以及行宫,将端木齐、端木阳、端木城和端木嵩及其家眷一一杀死。


    “闽中王端木阳府上有一个侍妾生的四岁的孩子,将那孩子活着抱回来。”


    安排好这一切,他骑着马回到京城,听着街巷上不断地哀嚎与咒骂,面无表情地沿着御街一路骑进宫中,见到韩偃,才道:“将那些人都放了罢,也不必等我父亲他们回京了。三日后,我会将新君抱来。且着礼部安排大行皇帝与皇后的丧仪,顺便将登基大典准备了罢。”


    昨夜,曹唤容“不愿母子受人摆布”,于坤宁殿自缢而亡。


    韩偃玩味地看着他,道:“你手中既有兵马,为何不将新党斩草除根?为何还要立个傀儡皇帝,不自己取而代之?”


    “京中如今无人起兵与你我抗衡,是因为有兵权的人都被派到各地剿匪或是镇压起义了。不出五日,就会有人班师回京,你以为,凭着现在你我手中这些兵马,能服众么?”


    师薇欢自韩偃身后的殿中走出,与师言对视良久,才问道:“你杀人了么,四哥?”


    师言笑了笑,道:“这会儿外面街上脏得很,你要找童氏的人报仇,待天明再去罢。”


    “我有证据!景宗皇帝并非端木氏血脉,端木氏的国运早就终了了。”她从袖中拿出当年在师冉月的妆台下弄湿的那封信。


    师言顿了顿,接过那信看了一遍,却只将那信又合上塞回信封,还给师薇欢,笑道:“即便是真的,即便旁人信了,那我们师家的人当年明知他不是端木氏血脉,却还辅佐他登上皇位,姑姑还嫁给了他,也算是谋权篡位、助纣为虐了罢。”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柔声道:“这世上有能力做皇帝的人很多,做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更多的人还是习惯了那位子上坐着的人姓端木,那就让姓端木的人继续坐着罢,我们拥有我们想要的就好。”


    三日后,因景宗皇帝子端木城、端木嵩暴亡,诏以闽中王之子端木显过继为景宗之子,继位为帝,改年号为立新。大行皇帝端木玦谥曰成宗,皇后曹氏谥曰昭懿皇后。


    白束道次子白恺自认弑君罪名,伏法。上宽仁,恕其九族之罪,但贬白束道为凉州通判。迁兵部侍郎落桓为肃州指挥使。


    师言自封渭王,兼领太尉,行监国事。以副都指挥使韩偃为邕州节度使,留京护卫。


    封昌宁县主师薇欢为昌宁郡主,入宫照料幼帝起居。


    “用兵权换新党妥协——”师霖咂了咂嘴,随后便是一鞭子抽在师言背上,“你小子真是蠢的没边了!”


    “落桓已经联系谭梁率军回京,若不这般妥协,恐怕师家今日都被他们踏平了。”


    “你们几个当初动了谋反的心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师家会不会被踏平?”师霖气得差点一个踉跄。端木萌看到信当场便晕了过去,而后便连日高烧,一病不起,清醒的时候便是以泪洗面。师霖只好等她的情况稳定些后才独自动身回京。


    师薇欢低着头板板正正地站在一旁,瞧瞧抬眼观察着“战况”,又在师霖目光扫过来时匆忙别开视线。


    师霖冷哼一声,道:“如今局势也算是稳定下来了,既如此,我且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当初科举怎么考都考不过,如今倒能监国了!”说完,便坐到太师椅上,兀自喝起茶来,直到师言试探着抬头时,才又开口道:“看什么?既然都当上渭王了,怎么不给自己修个渭王府去住?阳曲侯府庙太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师言瞧着师霖的态度已经缓和,便赔笑了两句。师霖压根不想看见他,干脆出门去了官家。


    瞧着父亲走了,师言这才龇牙咧嘴起了身,师薇欢忙去扶住他,叹道:“爹爹既愿意回京,原就没真生气。想来他一路提心吊胆地怕大家有什么闪失......二哥已经走了,他无非就是担心你,你又何苦还与他顶嘴呢?”


    师言笑道:“我就晓得爹也是个不在乎这些的,否则我怕是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想到“杀子谢罪”的旧例,师薇欢打了个寒颤,却叹道:“也不晓得娘如今怎么样了。”


    师言长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若能有机会,我再向娘谢罪罢。”


    江浪观又起了火。


    童绮被关在观中,像四年前被她下令关在观中的众人一样,生命随着漫天飘飞的灰烬一起消散。


    童有贤、童博、童挥、童摘,还有尚未娶妻的童拾和未嫁人的童纭,以及府中一众仆妇,亦如当年夅州童氏的人一样,被乱刀砍死。许氏被活活吓死。


    成居溪一早与童博和离回了成府,宋娆和谭纹也得了师薇欢的暗示,一早回了娘家。除却早已出嫁到汪氏的长女童纷和嫁到官氏的次女童纹,童氏无一人幸免。盛极一时,却恍若黄粱一梦。


    师薇欢远远站在江边,看着江浪观再次付之一炬,心中也有一处彻底空了下去。大火被人扑灭,她默不作声地转身上了马车。


    “回宫罢。”


    “开心了么?”韩偃问道。


    “不知道。”


    行至城门时,马车“吁”地一声停下,师薇欢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宁碧水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背了个小包袱在肩上,站在下面向她笑了笑。


    “你要走吗,碧水?”师薇欢有些心慌,她跳下马车握住宁碧水的手,急声道:“你要走——可是你能去哪里呢?”


    宁碧水笑了,像枯井中倏地涌出一股清泉一样,开口道:“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呀。”


    她回握住师薇欢的手,问了和韩偃相同的问题:“大仇得报,薇欢,你开心了么?”


    师薇欢仍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现在越来越茫然,抓着宁碧水的手,像是想要拼命握住指间的流沙。


    “如果还不开心的话,那就去做开心的事罢。现在什么都还不算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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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么?”她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抽身离去,像是一只青鸟,扑闪着翅膀,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多保重。”


    回到宫中,例行公事般听了嬷嬷汇报端木显一日的饮食起居,又听了端木显背诵功课,人都散去后,师薇欢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沈案之上表乞骸骨——”


    “应了罢,四哥说叫赵妥和步远来教他。”


    她看了眼韩偃,又道:“没什么事的话,你也出宫罢,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韩偃不作声了。


    良久,他开口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么?”


    师薇欢困惑地抬眼看他:“仇已经报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眨眼,似是妄图分辨眼前人的意图,终是别开眼神,试探道:“乱世时总有人推举有前朝王室血脉的人称王称帝,以获得更多人的拥护。可见虽说平民百姓因衣食而麻木,但仍会对先主下意识地崇拜和跟从。何况如今,淮朝尚未灭国,若轻易推翻端木氏另开新朝,恐怕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不会轻易答应。再者,你我也没有那般武力文德,得以开天辟地。”


    韩偃端起她的茶杯一饮而尽,蓦地将茶杯往案上一掷,道:“那你我便要屈居于这一个黄口小儿之下,如今便罢了,待来日他长成,羽翼丰满,哪里还会容许我们有一席之地呢?”


    “那便再换一个人做皇帝就是了。你汲汲营营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耐力都没有么?”


    “你如今一定要与我这样说话吗?”


    师薇欢看了看他,只闭了眼睛假寐送客。她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韩偃再没有当初的依赖和欢喜,只剩疲惫,甚至有些厌烦。


    但也无妨,她靠的是师家,又不是韩偃。


    如今后宫上下统归她代掌,虽然也很无趣,但众人唯命是从的样子还是叫她觉得畅快和舒心。倘若有一日没有那个傀儡的小皇帝摆在前面——她也这么想过,但纵使有那么一日,替代他的也只会是师言、韩偃,又或是新党中的谁,或者外面哪个起义的贼首,总之不会是她。


    他们觉得一个女子最崇高的地位莫过于一国之母、后宫之首,可又为什么坐在皇位上的不能是女子呢?


    这般想着,方才有些放松下来的神经又跳动着疼了起来。她也没了休息的心思,干脆坐到桌子前处理起堆积的事务来。


    除了维持后宫运作,还有些事关前朝动向,是她央着师言,教专人每日抄录给她的。


    而这当中让她的头痛雪上加霜的,倒不是新党那些人又暗度陈仓了些什么,又或者于东海起义的那个方育又占领了几座城池、合并了几伙义军,而是今早本应送到她手中却由在家中的师婷欢收到的信。


    师棠欢要回京了。


    乐康七年甫一归家时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彼时喜欢穿粉衣的未出阁的姐姐的模样,她如今照着镜子也很难回想得起来了。明明并没有过去多少年。


    信纸的角在手中一点点褶皱,直到一不小心裂开一个口,师薇欢才从回忆中挣脱。记忆中明媚姣好的少女面庞缓缓消散,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面时谴责与不解的满是泪水的眸光。


    “郡主,太晚了,明日再看吧?”凭雪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将一碗燕窝放在案上,又简单收拾了一番桌上散乱的纸张。


    师薇欢叹了口气,道:“罢了,剩下的我也不想看了,都烧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