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铁鞭与蜜糖,北地胭脂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辽国,上京临潢府。
皇宫深处的香气,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和躁动。耶律洪基,这位大辽天子,最近火气很大。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自己的皇后——萧观音。
“皇后又在劝朕,要朕亲贤臣,远小人?”耶律洪基把玩着一只精美的玉杯,语气阴恻恻的,对着身边最得宠的宦官王继恩说道,“贤臣是谁?小人又是谁?嗯?”
王继恩腰弯得更低,尖细的嗓音带着谄媚:“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被那些迂腐老臣蒙蔽了圣听。如今朝中,谁不知耶律乙辛大人忠心体国,为陛下分忧解难,整顿吏治,那是宵衣旰食,劳苦功高啊!”
“整顿吏治?”耶律洪基冷笑一声,将玉杯重重顿在案上,“整顿得国库越发空虚,整顿得各部首领怨声载道,整顿得南朝商人连颗铁钉都不卖给我们了!朕的皮室军,去年就该换装的铠甲,到现在还缺着!为什么?因为铁料都被乙辛那厮拿去孝敬他那些狗腿子,或者倒卖给高丽、日本换他的私房钱了!”
他越说越气。自打耶律乙辛靠着告发皇太叔(耶律重元)叛乱有功,又极擅逢迎,爬上北院枢密使的高位,权倾朝野,这朝政就一日不如一日。排挤忠良,安插亲信,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弄得乌烟瘴气。偏偏这人还特别会来事,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抓不到把柄。
最要命的是经济。宋国那个汉王林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以前那些冒着杀头风险也要走私铁器、食盐、茶叶过来的宋商,越来越少了。就算有,价格也翻了几倍!说是“边境管制”,骗鬼呢!就是卡他们辽国的脖子!西夏那边更绝,直接成了宋人的后花园,商路都控制死了。
辽国以武立国,但打仗打的是钱粮,是铁器,是后勤!现在国内贵族奢靡,百姓困苦,军队装备更新缓慢,南边的宋国却一天天肥得流油,还把手伸进了西夏。此消彼长,耶律洪基再沉迷享乐,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萧观音,他的皇后,出身后族萧氏,不仅容貌绝丽,更兼才华横溢,素有贤名。她看问题比耶律洪基清醒,多次劝谏,要他约束耶律乙辛,整顿朝纲,缓和与宋关系,重开边贸。可耶律洪基听不进去,反而觉得皇后是在借机扩张萧家势力,干涉朝政,对她日益疏远。连带着,萧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也被耶律乙辛打压得够呛。
“陛下,”王继恩眼珠一转,低声道,“皇后娘娘毕竟是一国之后,总这么劝谏,传出去……有损陛下威严。不如,派个使团去南朝,找那汉王林启谈谈?若能重开边贸,哪怕价格高些,也能解燃眉之急,堵住朝中那些老家伙的嘴。至于耶律乙辛大人那里……想必也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派使团?耶律洪基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办法。既能暂时安抚国内,也能探探宋国的虚实。听说那林启年纪不大,却手段狠辣,把西夏玩得团团转,或许……能谈谈?
“谁去合适?”耶律洪基问。
“正使人选,需德高望重,通晓南事……”王继恩说着,小心观察耶律洪基脸色,“耶律乙辛大人举荐了他的堂侄,耶律孝杰,为人干练,熟悉钱谷……”
耶律孝杰?耶律乙辛的狗腿子。派他去,能谈出什么好?无非是去走个过场,说不定还能私下搞点小动作。耶律洪基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懒得管,也管不了耶律乙辛。
“副使呢?”他随口问。
“副使……萧敌鲁大人主动请缨。他是皇后娘娘的族弟,为人沉稳,或可……”王继恩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派个萧家的人去,既能平衡,也显得“公正”,还能顺便……万一谈成了,功劳也有萧家一份,省得皇后整天唠叨。
耶律洪基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依你。让耶律孝杰为正使,萧敌鲁为副使,速去准备,早日南下!”
“是。”王继恩低头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耶律乙辛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西京,汉王府。
辽国使团到了。正使耶律孝杰,四十多岁,面团团一张脸,见人三分笑,但眼底的精明算计藏不住。副使萧敌鲁,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萧家人的文气,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接见使团的仪式在都督府正厅举行,很正式,也很冷淡。林启高坐主位,秦芷、陈伍等将领分列两旁,甲胄森然,杀气隐隐。
耶律孝杰按辽礼见过,递上国书,说的无非是“兄弟之邦”、“睦邻友好”、“重开边贸、互利共赢”之类的套话。
林启耐心听完,笑了笑,放下国书,直接开门见山:“重开边贸?可以啊。不知贵国,想买些什么?又能卖些什么?”
耶律孝杰没想到林启这么直接,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噎在喉咙里,干笑两声:“这个……自然是我大辽所需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
“铁器?”林启挑眉,打断他,“耶律正使,铁器乃军国重器,我大宋管制极严,岂能随意买卖?你这可是为难本王了。”
耶律孝杰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笑:“汉王说笑了,并非兵刃铠甲,只是一些农具、铁锅等民用之物……”
“民用?”林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桌子,“耶律正使,本王怎么听说,贵国北院大王耶律百战,带着数万铁骑,跑到我西夏友邦的黑山脚下,烧杀抢掠,用的刀枪箭镞,锋利得很啊。那些生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耶律孝杰额头冒汗:“这……此一时彼一时,皆是误会,误会。我主已下旨申饬耶律百战……”
“行了。”林启挥挥手,懒得听他胡扯,“铁器,可以卖。但价格嘛……”他报了个数字。
耶律孝杰差点跳起来:“这……这是之前市价的五倍!汉王,这未免太……”
“爱买不买。”林启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嫌贵?你可以去找高丽买,去找倭国买,或者……看看西边的回鹘人有没有多余的。不过本王听说,回鹘那边的铁,质量差不说,价格也不比我这便宜多少,还得千里迢迢运过去,路上损耗……啧啧。”
耶律孝杰脸都绿了。高丽、倭国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回鹘?隔着西夏呢,路都被宋人卡死了!这分明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汉王,此等价格,实在……实在难以承受。我大辽诚意十足,还望汉王看在两国邦交……”
“邦交?”林启笑了,只是笑容很冷,“贵国枢密使耶律乙辛大人,前些日子还上表我大宋皇帝,说我在西夏‘擅启边衅’,‘欺凌藩属’,要求严惩本王。这就是贵国的诚意?”
耶律孝杰哑口无言。耶律乙辛干的那点破事,他当然知道。这是猪队友啊!背后捅刀子当面求买卖?
“铁器,就这个价。茶叶、丝绸、瓷器,可以便宜点,市价的三倍。”林启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底线。同意,我们就拟章程。不同意,大门在那边,不送。至于你们能卖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耶律孝杰和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敌鲁。
“战马,本王要上等的河曲马、乌珠穆沁马,公马,三岁口以下,无暗疾。皮毛,要完整的紫貂、银狐皮。东珠,要龙眼大小,浑圆无暇。人参,要百年以上的老山参。至于牛羊……暂时不需要,本王牧场里的牛羊,快把草场吃秃了。”
耶律孝杰:“……”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明抢!战马是辽国战略物资,每年输出都有严格限制。紫貂皮、东珠、百年老参,那是贡品级别!用这些换三倍五倍高价的茶叶铁锅?耶律孝杰仿佛已经看到回国后,被耶律乙辛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愤怒的贵族撕碎的场景。
“汉王!这条件太过苛刻!我大辽……”
“送客。”林启直接打断,对旁边侍卫吩咐。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萧敌鲁突然开口。他上前一步,对林启躬身一礼,姿态放得很低,“汉王殿下,正使言语或有冒犯,还请海涵。兹事体大,关乎两国黎民生计,可否容我等暂且退下,商议片刻,再给殿下答复?”
林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快要气炸的耶律孝杰,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可以。给你们一个时辰。陈伍,带两位使者去偏厅休息。”
“是!”
耶律孝杰还想说什么,被萧敌鲁用眼神严厉制止,半拉半拽地拖出了正厅。
一出正厅,耶律孝杰就甩开萧敌鲁的手,低吼道:“萧敌鲁!你什么意思?这等条件,也能答应?你这是卖国!”
萧敌鲁冷冷看着他:“耶律正使,不答应,我们现在就滚回上京,然后面对陛下的怒火,和朝野上下因为缺盐缺铁而爆发的民怨?还是说,正使你有本事变出铁和茶来?”
耶律孝杰一滞,说不出话。
“林启就是吃准了我们急需,才敢如此狮子大开口。”萧敌鲁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观那林启,也非一味强横之人,或许私下……”
“私下?”耶律孝杰警惕地看着他,“萧敌鲁,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副使!一切需以我为主!”
“下官自然记得。”萧敌鲁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神色,“下官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陈说利害,或可争取些许让步。正使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耶律孝杰眼珠转了转。让他去低声下气求人?他才不干。但若是萧敌鲁去碰钉子,回头也好把谈判不力的责任推给他。若是侥幸谈成了……功劳自然是正使的。
“哼,那你就去试试。记住,不可堕了我大辽国格!”耶律孝杰摆下句话,气哼哼地往给他安排的院子走去,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耶律乙辛写密信,把黑锅全扣在萧敌鲁和林启头上。
萧敌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他整了整衣冠,对守在偏厅外的陈伍拱手道:“陈将军,下官萧敌鲁,求见汉王殿下,有要事相商,关乎两国百姓福祉,还望通传。”
陈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萧副使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陈伍出来:“萧副使,王爷有请。不过,只许你一人入内。”
萧敌鲁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跟着陈伍,走进了都督府内另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书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者说,真正的机会,现在才开始。
书房内,林启已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煮茶,烟气袅袅,显得平易近人许多。见萧敌鲁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萧副使,坐。尝尝本王的茶,与你们北地的奶茶有何不同。”
萧敌鲁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但少了几分在正厅时的拘谨。他双手接过林启推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赞道:“清香馥郁,回味悠长,果然是好茶。只是少了些北地的豪迈,多了些南国的精致。”
“茶无高下,适口为珍。”林启笑了笑,也端起茶盏,“就像治国,也无定法,合适才好。贵国如今,似乎有些‘不适口’?”
萧敌鲁心中一震,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奉上:“此乃……我一位族中长辈,托下官转交汉王殿下的私信。长辈久闻汉王文韬武略,心系苍生,有些肺腑之言,不便在朝堂言说,故托下官私下转呈。”
林启接过信,并不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的火漆,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莲花图案。“萧皇后?”他抬眼,看向萧敌鲁。
萧敌鲁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但很快恢复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长辈之心,拳拳可鉴。唯愿两国息兵止戈,边民安居,商贸畅通。然则,朝中奸佞当道,阻塞圣听,忠良缄口,长此以往,非国非民之福。”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想好好做生意的是我们萧家,是皇后,但耶律乙辛那王八蛋捣乱,我们也很无奈,需要支持。
林启这才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宋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字迹清丽娟秀,却又暗含风骨,显然是女子所书。内容嘛,先是客套,称赞林启安定西夏的功绩(隐晦表达了对其手段的认可),接着笔锋一转,痛陈辽国现状,耶律乙辛如何专权跋扈,排挤忠良(尤其是萧家),如何贪墨横行,搞得民生凋敝,军备废弛。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国事的忧虑,对耶律洪基“受蒙蔽”的痛心,以及……对林启这个“南朝异数”的强烈好奇。
她引经据典,谈汉武,谈唐宗,谈治国用人之道,竟颇有见识。最后委婉表示,希望林启能“顾念两国生民”,在边贸之事上“稍作通融”,若能促成,萧氏及辽国“清醒之士”必将“感念恩德”,未来在“规劝陛下,清除奸佞,重振朝纲”之事上,或可“互为奥援”。
通篇没提一个“情”字,但那种身处漩涡中心、清醒却无力、渴望找到同道中人乃至外援的复杂心绪,跃然纸上。尤其是末尾一句“闻君雅擅音律,他日若有缘,当请君品评妾新谱之《回心院》”,更是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和……寂寞?
林启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回心院”三个字上点了点,笑了。这萧观音,有点意思。不愧是历史上留下文名的奇女子,身处绝境,还不忘用琴曲暗喻,想让自己这个“知音”帮她让耶律洪基“回心转意”?
“皇后的意思,本王明白了。”林启缓缓开口,“耶律乙辛,跳梁小丑,专权误国,人神共愤。我大宋虽与他有隙,但更不愿看到友邦因此奸佞,而致生灵涂炭,国力日衰。”
他话锋一转:“至于边贸,价格可以谈。但,不是和耶律孝杰那种废物谈,也不是和耶律乙辛那条老狗谈。本王只和真心为两国好、有能力让这‘好’落到实处的人谈。”
萧敌鲁精神一振,知道有戏,连忙道:“汉王的意思是……”
“铁器,市价三倍。茶叶丝绸瓷器,市价两倍。这是底线,也是诚意。”林启报出新的价码,虽然依旧很高,但比刚才好了太多。“但,这批货物,不能经过辽国朝廷,尤其是耶律乙辛的手。本王会指定商号,与你们萧家,或者你们信得过的其他家族,直接交易。货物进入辽境后,如何分配,是你们的事。赚了差价,是你们的本事。但有一点,绝不能让这些物资,落到耶律乙辛及其党羽手中,用来武装军队,继续为祸。”
萧敌鲁心脏砰砰直跳。直接和萧家交易?绕过朝廷和耶律乙辛?这……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但看看林启给出的价码,再看看如今辽国国内物资匮乏、价格飞涨的现状,这里面的利润……足以让萧家重新崛起,甚至聚拢一大批对耶律乙辛不满的贵族!
“至于战马、皮毛、东珠、人参……”林启继续道,“就按之前说的,同等价值的交换。不过,本王还可以额外提供一些……好东西。”
“好东西?”萧敌鲁疑惑。
“比如,一些精良的武器图样,一些提高粮食产量的农书,甚至……一些关于如何防范耶律乙辛打压、如何联络志同道合者的‘建议’。”林启笑得像只狐狸,“当然,这些,只给朋友。”
萧敌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林启这是在投资,投资萧家,或者说,投资辽国内部的反对派。他要的不是一点钱财,而是辽国的内乱,是耶律乙辛的倒台,是一个更“听话”或者说更容易“沟通”的辽国朝廷。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禀明长辈,方能决断。”萧敌鲁谨慎道。
“理应如此。”林启点头,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笺,“本王也会修书一封,请萧副使一并带回,转呈……那位长辈。”
他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回信的内容,与萧观音的来信风格迥异,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时局分析。
他分析了耶律乙辛专权的根源在于辽国落后的部族制度与****的矛盾,指出了其横征暴敛、排挤异己必然导致统治基础崩塌。他点明耶律洪基沉溺享乐、偏听偏信的危害。他甚至展望了更远的未来,提到北方“女真、室韦诸部,野性未驯,若辽国持续衰败,必成心腹大患”,而西方“回鹘、黑汗等国,亦非善类”,隐约提出了“汉辽若能和睦,共御北方狼群与西方秃鹫,方为长治久安之道”的构想。
最后,他写道:“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力挽狂澜者,非必力士,善谋者亦可为之。去疾当用猛药,然药石之方,在乎对症。望善自珍重,静待时机。他日若闻《回心》雅奏,当浮一大白。”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同样印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交给萧敌鲁。
萧敌鲁郑重接过,贴身藏好。他虽未看内容,但直觉此信关系重大。
“萧副使回去后,不妨告诉耶律孝杰,”林启最后说道,“边贸之事,本王坚持原价,寸步不让。他若不满,尽可回国。不过,本王的商队,会在边境等着,等着和‘真正能做主的朋友’做生意。”
萧敌鲁深深一揖:“下官明白。汉王良苦用心,敌鲁……与长辈,铭感五内。”
他知道,耶律孝杰这趟注定无功而返,甚至可能成为耶律乙辛攻讦萧氏的借口。但另一方面,一条隐秘而强大的通道,已经在他和林启之间建立。萧家,乃至辽国朝中那些对耶律乙辛敢怒不敢言的力量,看到了一丝黑暗中的微光。
当夜,萧敌鲁回到驿馆,将林启的回信小心藏好。耶律孝杰果然气急败坏地来找他,质问私下会谈结果。萧敌鲁苦笑摊手,只说林启傲慢,寸步不让,自己费尽口舌也无用。
耶律孝杰骂骂咧咧,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谈不拢就好,回去就把锅全甩给林启和萧敌鲁这个“废物”。
他不知道,一封可能搅动辽国风云的密信,已经踏上了北归的路。而写信的人和可能的收信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心思却通过这薄薄的信纸,在波谲云诡的时局中,产生了第一次危险的共鸣。
几天后,辽国使团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西京。耶律孝杰一路上都在构思怎么告黑状。萧敌鲁则沉默寡言,心中反复琢磨着林启的话,和怀中那封沉甸甸的信。
他有一种预感,大辽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而变局的钥匙,或许,就掌握在南方那个年轻的汉王,和深宫中那位寂寞的皇后手中。
数日后,辽国,上京,皇宫深处。
萧观音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了那封由族弟秘密送入、由“宋国商队”顶尖高手辗转送达的信。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到中间的惊讶,再到后来的沉思,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复杂的叹息。
信纸被她轻轻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南方那位执笔者透过纸背传来的、冷静而强大的力量。
“汉辽和睦,共御外侮……去疾当用猛药,然药石之方,在乎对症……”她喃喃重复着信中的句子,美眸之中,光华流转。
有被一语道破处境、被人理解的悸动。
有对信中展现的磅礴视野、深刻洞察的惊叹与钦佩。
有对“他日若闻《回心》雅奏,当浮一大白”这句隐含回应和承诺的、一丝淡淡的羞赧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甚至“知音”的激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责任感和清醒认知。
“林启……林汉王……”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末那个小小的标记。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西夏,甚至不止在辽国。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如今的大辽,内有权奸,外有强邻,陛下昏聩,朝纲紊乱。萧家及那些忠直之臣,已被逼到悬崖边缘。若无外援,若无破局之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封信,是毒药,也是蜜糖。是深渊的诱惑,也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观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巍峨却冰冷的宫墙。
许久,她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来人。”
“娘娘。”心腹宫女悄声入内。
“想办法,秘密传信给萧敌鲁,还有……我父亲旧部中书令,约他们……老地方见。”
“是。”
宫女悄然退下。
萧观音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只留下一缕青烟和灰烬。
她不能留任何把柄。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过,便再难忘却。
比如那力透纸背的见识。
比如那隐约的、跨越南北的默契。
比如那句“当浮一大白”背后,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弦微颤的邀约。
“静待时机……”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又仿佛在承诺。
时机,需要等。
也需要……自己去创造。
而深宫之外,耶律乙辛的府邸中,这位权倾朝野的北院枢密使,也刚刚收到了耶律孝杰快马送回的密信,以及安插在萧敌鲁身边眼线的汇报。
“私下会面?林启那小儿给了萧敌鲁一封信?”耶律乙辛三角眼中寒光闪烁,将密信揉成一团。
“萧观音……萧家……你们果然不死心,还想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也好。正愁没借口把你们萧家连根拔起。这次,可是你们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的。”
“传令,给我盯死萧敌鲁,还有萧家所有出入的人。皇后宫里,也多‘关照’着点。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阴影在摇曳的烛光下舞动,仿佛预示着,上京的夜,将不再平静。
南北两朝,两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和一个女人),隔着千山万水,开始了第一轮无声的较量。
而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属于北地胭脂的、带着幽香与危险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