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计中有计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西京,汉王府,作战室。


    巨大的沙盘上,西夏、辽国、宋国的疆域犬牙交错,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的黏土标注。代表军队的小旗密密麻麻,最新插上去的,是两面——一面黑色,插在胜州(已被宋军控制),指向北面的黑山;另一面红色,插在兴庆府,也指向黑山。


    林启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在两支箭头之间缓缓移动。他身后,站着秦芷、种谔,以及刚从兴庆府连夜赶回的曾公亮。


    “合约签了,印盖了,第一批盐茶已经在路上了。”曾公亮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李谅祚现在,估计一边心疼割出去的凉州,一边还得感激咱们‘仗义’,帮他除了没藏讹庞,又肯‘威慑’辽军。”


    “他信咱们是真心帮他打辽国?”秦芷问。她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利落的猎装,头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信?他谁也不信。”曾公亮摇头,“但他没得选。辽国那五万骑兵是真在烧杀抢掠,比起咱们这种钝刀子割肉,耶律百战那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更直接,更痛。他现在最怕的,是咱们和辽国联手,把他西夏给分了。所以,咱们稍微表示点‘善意’,他就算心里打鼓,也得接着,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林启直起身,拿起代表秦芷所部的小黑旗,在胜州的位置点了点:“秦芷,种谔。”


    “末将在!”两人同时挺胸。


    “给你们五万兵,出胜州,北上,做出向黑山方向运动的态势。”林启将小黑旗缓缓推向黑山区域,在距离耶律百战辽军大营约五十里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扎营。记住,是扎营,做出随时可以进攻耶律百战侧翼的架势。动静要大,旗号要明,要让耶律百战和李谅祚都知道,我大宋的兵马,到了。”


    “王爷,真要打?”种谔年轻气盛,有些跃跃欲试。


    “打什么打?”林启瞥了他一眼,“看戏。看他们打。”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从黑山辽军大营,连接到兴庆府:“李谅祚刚掌权,急需立威。没藏讹庞是他杀的,但对外可以说成是‘暴病’或者‘为国捐躯’。杀自己人,不算什么大功劳。打退入侵的辽军,哪怕只是击退,对他稳住皇位,凝聚人心,至关重要。他一定会打,而且会倾尽全力打。”


    秦芷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这五万人,是给他壮胆,也是……给他压力?让他觉得,必须快点打赢,免得我们‘见势不妙’也扑上去咬一口?”


    “对了一半。”林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壮胆,也是给他一个‘安心’的错觉——看,宋军在旁边看着呢,辽军不敢全力对付我,我可以放手一搏。至于压力……等他自己扑上去,和耶律百战咬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压力。”


    曾公亮捻须道:“李谅祚手上能用的,主要是细封埋、费听山那几个刚刚跟着他‘勤王’的部落,再加上些临时拼凑的兵马。耶律百战的五万辽国铁骑,可不是野利、拓跋那种部落兵能比的。正面硬撼,西夏胜算不大。但耶律百战此来,主要是抢掠,未必有决死之心。初期接触,李谅祚可能会占点便宜,挫一挫辽军锐气。”


    “那就让他占点便宜。”林启接过话头,又从旁边拿起一面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小旗,轻轻插在了黑山地区一个不起眼的峡谷位置,“让他先高兴两天。等他觉得辽军不过如此,自己用兵如神,兴庆府的援兵一批批派出去,城里越来越空的时候……”


    他看向秦芷,眼中闪过狐狸般的光芒:“秦芷,你手下,有没有那种……特别能装,特别能跑,打起仗来不要命,但更擅长‘化装’的部队?”


    秦芷眼睛一亮:“有!末将的亲卫营里,有一支三百人的‘游鹞子’,都是边军老油子,会说党项话、契丹话,马术、箭术、伪装、袭扰,都是一流!穿身皮子就是牧民,捡把弯刀就是马匪!”


    “三百不够。从各军里挑,凑足三千人。”林启手指点在那面灰色小旗上,“全部换上……辽军的皮甲,用辽军的制式兵器,马也要杂色的,不能太整齐。旗号嘛,就用耶律百战麾下某个偏师的。等李谅祚的前锋,那个细封埋,跟耶律仁先打得‘难分难解’,甚至‘小胜几场’,正得意忘形的时候……”


    他手指猛地一划,灰色小旗如同幽灵般,狠狠撞向代表西夏军的红色箭头侧翼!


    “你这支‘辽军奇兵’,就从某个‘意料之外’的山口杀出来!不要留手,给我往死里打!打垮细封埋的前锋!要快,要狠,要让他觉得是耶律仁先隐藏的杀手锏!”


    种谔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是要帮辽军打西夏?”


    “帮?”林启笑了,“谁说那是辽军?那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辽军偏师’。细封埋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一定会向兴庆府求援。李谅祚刚尝到点甜头,正膨胀着呢,突然接到败报,他会怎么想?”


    曾公亮接口道:“他会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怀疑——耶律百战哪来这么多埋伏的奇兵?会不会是……宋军假扮的?可他没证据。前线危急,他必须派兵去救。兴庆府的兵,派出去一批,就少一批。”


    “对。”林启点头,“等他第二批援兵派出,兴庆府只剩个空壳子的时候……”他看向秦芷,又补充道:“记住,你那支‘辽军奇兵’,打完就跑,别纠缠,消失在黑山那一片。然后,立刻换装,变成……西夏溃兵,或者干脆变成牧民,分散撤回胜州。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秦芷已经完全明白了,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末将明白!保证让细封埋疼到骨子里,还以为是耶律百战那个老狐狸阴了他!”


    “还有,”林启又拿起一面代表宋军的小旗,轻轻放在辽军粮道附近,“等耶律百战发现自己侧翼有‘奇兵’帮他打了胜仗,正纳闷是哪个部下如此勇猛时,你再派一支精锐,扮作西夏溃兵或当地马匪,去截他的粮道。别真截,做做样子,烧掉一两车不太重要的,放跑几个传令兵。要让耶律百战知道,他的粮道被‘西夏残兵’威胁了。他自然会向辽国国内求援,要粮,要兵。”


    种谔拍案叫绝:“妙啊!如此一来,西夏和辽国这仗,想停都停不下来了!西夏觉得辽国阴险,藏着杀手锏;辽国觉得西夏还有反抗之力,敢断他粮道!两边都会不断加码,不断流血!”


    “而我们,”林启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方,“就坐在胜州,喝着茶,看着戏。偶尔‘威慑’一下,让耶律百战不敢全力南下,让李谅祚觉得我们还在‘帮忙’。等到他们两家血快流干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屋里的三个人,都懂。


    螳螂捕蝉,黄鸟在后。


    而他们,是握着弹弓,蹲在树梢上,等着捡便宜的孩子。


    黑山前线,战事起初确实如林启所料。


    细封埋带着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等拼凑起来的五万大军,虽然装备杂乱,士气也因缺盐少茶有些萎靡,但毕竟是以逸待劳,又是保卫家园,加上皇帝李谅祚新近“铲除奸相”,朝廷上下勉强算“同仇敌忾”,一时间倒也爆发出不小的战斗力。


    耶律百战的五万辽军,确是精锐,但此番南下,主要目的是抢掠,以战养战,并无毕其功于一役的打算。面对西夏军依托地形、步步为营的阻击,辽军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未能取得太大进展,反而因轻敌吃了几个小亏,折损了些人马。


    消息传回兴庆府,朝野为之一振。


    “陛下英明!细封将军勇武!辽狗也不过如此!”


    “看来只要我大白高国上下一心,定能将辽寇逐出国门!”


    “宋军也在胜州陈兵威慑,辽狗定不敢全力来攻,此乃天赐良机!”


    李谅祚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捷报和颂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看来,自己冒险签下那份屈辱的和约,换来宋国的“中立”和支持,是对的。耶律百战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要顶住这一波,将辽军击退,自己这皇位,才算真正坐稳了。届时,再慢慢收拾国内,积蓄力量……


    “报——!黑山六百里加急!细封将军军报!”


    又是一份军报,但传令兵的脸色,却不像上次那样带着喜色,反而有些惊慌。


    李谅祚心中一紧:“念!”


    “臣细封埋急奏:我军与辽军相持于黑水河谷,连日小胜,正待寻机破敌。然昨日午时,我军侧翼之野山岭方向,突现大队辽军骑兵,约千余人,皆披重甲,悍勇异常,攻势猛烈!臣措手不及,侧翼被击溃,中军亦被撼动,损失惨重!现退守乌鸦岭,依险据守,然兵力折损近三成,箭矢粮草亦将告罄!辽军似有增兵合围之势,情势万分危急!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迟则,黑山防线恐将崩溃,辽骑可长驱直入矣!”


    军报念完,崇政殿内,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歌颂胜利的臣子们,个个呆若木鸡,脸色煞白。


    “千余人?重甲骑兵?野山岭?”李谅祚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耶律百战哪来那么多伏兵?!细封埋是干什么吃的!斥候呢?哨探呢?!”


    没人能回答他。


    “陛下!细封将军危在旦夕,黑山若失,兴庆府北面门户洞开!必须立刻发兵救援!”费听山急声道,细封埋是他盟友,一损俱损。


    “救援?哪来的兵?!”有大臣哭丧着脸,“兴庆府如今只剩万余守军,还要防备宋人……哦不,是防备万一。各部落兵马,能抽调的都已经在黑山了!”


    “那就从各州府抽调!从南面调!细封将军乃国之柱石,黑山乃国之屏障,绝不能有失!”另一派大臣吼道。


    李谅祚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又想起被自己刚刚下狱、还没处置完的没藏氏余党,想起城外那些虽然投降但未必真心的原没藏部兵马,想起宋军在胜州那五万“不明意图”的大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真的是宋人搞的鬼?那支突然出现的“辽军重骑”……


    不,不可能。宋军明明在胜州,离黑山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刚签了和约,他们不想西夏被辽国灭掉,失去这个缓冲才对……


    可那支骑兵是哪来的?耶律百战难道真的隐藏了实力?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但前线崩溃在即的危机压倒了一切。


    “调兵!”李谅祚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从兴庆府守军里,再抽……抽一万!不,八千!加上宫中侍卫、各府可战之家丁,凑足一万五千人!再从南面银、夏等州,紧急征调屯驻兵马,能调多少调多少,立刻北上,交由费听山统领,驰援黑山!务必稳住防线!”


    “陛下!兴庆府只剩两千守军了!”有老臣惊呼。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谅祚眼睛发红,“黑山一丢,兴庆府守再多兵也没用!费听山,朕将援兵交给你,务必击退辽军,与细封埋汇合!若再有失……提头来见!”


    “臣……领旨!”费听山硬着头皮接旨,心中却沉甸甸的。一万五千拼凑的兵马,去面对能击溃细封埋的辽军“奇兵”和耶律仁先的主力?


    几乎就在费听山带着一万五千援兵仓皇北上的同时。


    黑山以北,辽军大营。


    耶律百战也在纳闷。


    这位辽国名将,年纪在四旬左右,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正对着地图皱眉。他刚刚接到战报,侧翼出现一支“友军”,击溃了西夏军一部,打得不错。可他麾下各个万夫长、千夫长都在营中,那支“友军”是哪部分的?谁派的?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都统,会不会是南京道(幽州)那边哪位大人,想抢功,私下派的兵?”一个心腹将领猜测。


    “放屁!”耶律仁先骂道,“没有枢密院军令,没有本都统调遣,谁敢私自调兵越境?那是杀头的罪过!”


    “可那支兵马,确实打着咱们的旗号,用的也是咱们的制式家伙……”另一个将领嘟囔。


    耶律百战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事透着邪性。难道国内有人想给他使绊子?还是说……是西夏人自己搞的鬼,冒充辽军,玩什么诡计?可细封埋确实被打残了,不像作假。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都统!不好了!咱们从上京道过来的运粮队,在三狼谷被劫了!押粮的弟兄死伤数十,粮车被烧了五辆!动手的像是西夏溃兵,又像是马匪,打完就钻山跑了!”


    “什么?!”耶律百战勃然大怒,“粮道也敢劫?细封埋那废物还有这胆子?查!给老子查清楚,到底是哪路毛神!还有,立刻给上京行文,就说西夏抵抗激烈,尚有残兵袭扰粮道,请求增派兵马,至少再加两万,不,三万!粮草也要加倍!他乃的,本来想抢一把就走,现在看,不把西夏打疼了,这群党项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他本来只是来打草谷,捞一票就走的。现在又是“奇兵”,又是劫粮道,让他觉得西夏似乎还有余力,甚至可能暗中集结了更多兵马。这让他有些恼怒,也有些骑虎难下。就这么退了?面子往哪搁?而且那支“奇兵”若是国内政敌派来摘桃子的,自己就这么灰溜溜回去,更没法交代。


    打!必须打出个样子来!让国内那些聒噪的家伙看看,他耶律百战的本事!


    而这一切,都被高坡上,拿着新式“千里镜”(单筒望远镜)眺望的秦芷和种谔,看在眼里。


    “报——!将军,咱们的‘游鹞子’大部分已安全撤回,只损失了十七人,都是轻伤。”


    “报——!截粮道的兄弟也回来了,烧了五车豆料,宰了三十多个辽兵,放跑了七八个往北边跑的。”


    秦芷放下千里镜,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身边的种谔道:“种将军,戏台搭好了,角儿们也唱起来了。咱们这看客,是不是也该……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看?”


    种谔佩服地拱手:“秦将军用兵如神,末将拜服。王爷此计,当真是一石三鸟,不,是四鸟、五鸟!西夏和辽国这血,怕是要流成河了。只是……兴庆府如今空虚至此,王爷难道就不想……”


    他眼中闪过一丝炽热。趁虚而入,直捣黄龙,这可是不世之功!


    秦芷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王爷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被血仇填满的西夏。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虚弱的、离不开我们的西夏。现在进去,是能得到兴庆府,可然后呢?我们要面对西夏全国的血仇,要分兵驻守,要应付辽国可能的报复,还要担心汴京那边说我们‘擅启边衅,破坏和约’。”


    她转身望向南方,那是西京的方向:“王爷说过,最高明的胜利,不是占领多少城池,杀多少敌人。而是让敌人按照你的想法去流血,去挣扎,最后心甘情愿地,把他最珍贵的东西,送到你手里,还对你感恩戴德。”


    “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李谅祚的援兵快到了,耶律百战的求援信,估计也已经在路上了。”


    “这黑山,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而我们,只需要确保,绞肉机的开关,一直握在咱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