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铁壁惊魂,朝堂暗涌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一月底。
往年这个时候,兴庆府虽不如汴京繁华,应该还有些年节气氛。可今年的兴庆府,空气里除了干冷,还弥漫着一股子焦躁、恐慌,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大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门可罗雀。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粮铺盐店门前,排着长队,人们裹着破旧的皮袄,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麻木和对生存的渴望。盐价,已经涨到了一个让普通党项牧民绝望的数字,而且有价无市。茶砖更是成了传说,只有最顶层的贵族,还能在宴会上见到些许碎末。
皇宫,崇政殿。
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冰冷彻骨的寒意。
李谅祚坐在那张对他而言还有些宽大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金饰,少年天子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在下方分列两班的臣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文官首位、那个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上——国相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角,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曾公亮还没正式觐见,宋国使团被“客气”地晾在驿馆。但谁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狄青的三万精骑在盐州虎视眈眈,杨文广的两万大军陈兵韦州城下,距离兴庆府,快马不过数日路程。边境上那两个还在冒烟的哨所废墟,像两个耻辱的烙印,烫在每个西夏朝臣的心上。
“陛下!”一个洪亮、带着怒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野利氏首领野利旺荣出列,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宋狗欺人太甚!杀我子民,占我哨所,如今又派使臣前来,分明是羞辱!我野利氏请求出兵,与那杨文广决一死战,为我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也让宋狗知道,我大白高国(西夏自称)的勇士,不是好惹的!”
“对!报仇!”
“打回去!抢回我们的盐,我们的茶!”
几个与野利氏交好,或者同样被经济封锁逼得急眼的部族首领,纷纷出声附和,殿内一时间群情汹汹。
“胡闹!”没藏讹庞猛地睁开眼睛,厉声呵斥,“战?拿什么战?静塞军司的教训还不够吗?宋军火器犀利,阵型严谨,狄青用兵如神!你们那点人马,冲上去是送死!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与宋人和谈,先解了盐茶之困!”
“和谈?国相怕是老糊涂了!”拓跋氏首领拓跋宏阴恻恻地开口,他比野利旺荣瘦削,眼神也更阴鸷,“宋人狼子野心,步步紧逼!今日割一哨,明日就要一城!和谈?不过是与虎谋皮!我拓跋部勇士,宁可战死,绝不跪着求生!陛下,我拓跋部愿与野利部同往,共击宋军!”
“你!”没藏讹庞气得手指发抖。这些蠢货,只知逞匹夫之勇,全然不顾大局!盐茶断绝,部落怨声载道,他这个国相的压力最大。李谅祚这小子,看似沉默,实则暗中拉拢了不少对没藏家不满的势力,比如细封氏、费听氏那几个墙头草。再这么打下去,消耗的是他国相府的兵力,损耗的是他掌控的资源,得利的只会是坐山观虎斗的李谅祚!
“够了!”李谅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少年天子扫视着下面,心中却在冷笑。吵吧,闹吧。野利、拓跋这些莽夫,被宋人打疼了,知道急了?没藏讹庞,你这个老狐狸,也知道害怕了?怕的不只是宋人,更是怕自己的权柄不稳吧?
“是战是和,尚未可知。”李谅祚缓缓道,“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因一时意气,妄动干戈?静塞军司之败,便是前车之鉴!”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指没藏讹庞掌控的静塞军司无能。
没藏讹庞脸色更阴沉了。
“陛下!”野利旺荣急了,“难道就任由宋狗耀武扬威,我等坐视不理?各部族的儿郎们,没有盐吃,没有茶喝,都快提不动刀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宋狗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野利首领所言甚是!”拓跋宏立刻帮腔,“我部儿郎,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窝囊饿死!陛下若不准战,我等便自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部众冻饿而死!”
这话,已是半威胁了。
李谅祚眼中寒光一闪,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紧。他看了一眼没藏讹庞,发现这位国相大人,此刻竟然闭上了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老东西,是想借刀杀人,让野利、拓跋去碰宋军的钉子,消耗他们的实力?
“既然两位首领求战心切……”李谅祚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沉吟之色,“也罢。宋军主力在韦州方向,兵力约三万。朕便准你二部,合兵一处,前往韦州挑战。记住,是挑战,试探宋军虚实,不可浪战,更不可擅自深入!若事有不谐,立刻退回!朕,在兴庆府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特意强调了“试探”和“退回”,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打赢了,是他皇帝英明决断;打输了,是你们不听号令,擅自浪战。
野利旺荣和拓跋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一丝贪婪。试探?只要击败了宋军,缴获了物资,尤其是盐和茶,那在部落中的威望,还不是如日中天?说不定,还能趁机扩大地盘!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两人兴冲冲地走了,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没藏讹庞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去吧,去碰个头破血流吧。等你们损兵折将回来,看还有没有底气在朝堂上聒噪!
李谅祚则重新垂下眼帘,手指继续摩挲着扶手。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二月初,韦州以北三十里,老罗岭。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适合骑兵冲锋。野利旺荣和拓跋宏合兵两万,皆是各部精选的骑兵,人彪马悍,虽然因为缺盐少茶,士气有些萎靡,但骨子里的凶悍仍在。他们望着南方地平线上那片连绵的宋军营寨,眼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宋军的营寨扎得四平八稳,壕沟、拒马、箭塔,一应俱全。但营寨前方,却列开了一个奇怪的阵势。
最前面,是一排排巨大的、装有厚重钢板和尖刺的偏厢车,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车与车之间,留有缝隙,缝隙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如林。再往后,是整齐的火铳手方阵,再往后,是弩手,最后才是严阵以待的骑兵。
阵型严谨,肃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偶尔战马的响鼻。
“宋狗还是老一套,龟壳阵!”野利旺荣啐了一口,拔出弯刀,高高举起,“儿郎们!冲垮他们的车阵!抢盐!抢茶!抢布匹!抢女人!”
“吼——!”
两万西夏骑兵发出震天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宋军车阵发起了冲锋!马蹄声如同闷雷,踏得大地都在颤抖,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他们挥舞着弯刀、骨朵、长矛,脸上带着狰狞和渴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冲破车阵,肆意抢掠的场景。
宋军车阵后方,一辆高高的望车上,杨文广按剑而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传令,神臂弩,一百五十步,抛射,覆盖。”
“得令!”
令旗挥动。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数以千计的神臂弩箭,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冲锋的西夏骑兵群中!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嘶声、人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锋的洪流前端,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神臂弩恐怖的穿透力,甚至能连人带马钉在一起!
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停止,后面的骑兵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火铳手,前方八十步,齐射!”
“砰!砰砰砰砰——!”
车阵缝隙中,喷吐出大片的白烟和火光!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铅子撕破皮甲,钻入血肉,带来恐怖的杀伤!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弓箭手,自由抛射!车阵枪兵,准备接敌!”
命令有条不紊。箭矢继续落下,火铳手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车阵后的长枪兵,将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从车阵缝隙中伸出,斜指前方,如同钢铁刺猬。
西夏骑兵的冲锋,在车阵前五十步左右,彻底停滞了。前面是密集的枪林和不断喷吐死亡的火铳,头顶是不断落下的箭雨,人马尸体堆积,严重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击。他们徒劳地围着车阵打转,用弓箭还击,但宋军有车阵掩护,伤亡微乎其微。
“撤退!先撤回去!”野利旺荣眼睛红了,他没想到宋军的防御如此严密,火力如此凶猛。
然而,想撤,已经晚了。
宋军阵中,代表骑兵出击的号角,凄厉地响起!
车阵忽然从中间分开数个缺口,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重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缺口中汹涌而出!他们人马俱甲,手持长槊马刀,以严整的楔形阵,狠狠地撞入了开始混乱、后撤的西夏骑兵侧翼!
与此同时,宋军两翼的轻骑兵也如同展翅的雄鹰,包抄而来,用弓箭和手弩,不断袭扰、切割西夏人的队伍。
屠杀,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失去了速度、陷入混乱的西夏骑兵,在宋军步、骑、弩、铳的协同打击下,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被分割,被包围,被一片片砍倒,射落。
野利旺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想要杀出重围,却被一队宋军重骑盯上。领头的宋将,正是狄青麾下骁将,一杆马槊使得出神入化,不到三个回合,便将野利旺荣挑于马下,旋即被乱刀分尸。
拓跋宏运气稍好,见势不妙,早一步带着少数亲信调头就跑,却被侧面袭来的宋军轻骑一箭射中后心,栽落马下,生死不知。
日头刚过中天,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哀鸣徘徊,残存的西夏兵跪地投降,面如死灰。
两万西夏精锐骑兵,伤亡超过一万五千,被俘三千余,仅有千余人侥幸逃脱,狼狈退回韦州城内。野利旺荣战死,拓跋宏重伤被俘(后不治身亡)。
宋军大获全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兴庆府。
不是捷报,是丧钟。
崇政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比上次更静,更冷。
李谅祚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预料到可能会败,但没想到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两万精锐,半天功夫,灰飞烟灭!野利、拓跋两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几乎废了!
没藏讹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心中没有大胜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寒意。宋军的战斗力比上一次做对手似乎又精进了不少,远超他的想象!野利、拓跋两部虽然莽撞,但骑兵战力在西夏也是排得上号的,竟然如同土鸡瓦狗!
更让他心寒的是,经此一败,朝中主战的声音,恐怕要彻底熄火了。而李谅祚这个小皇帝……
“陛下!”没藏讹庞猛地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野利旺荣、拓跋宏,不听号令,擅自出兵,招此惨败,损兵折将,动摇国本!其罪当诛!请陛下下旨,严惩野利、拓跋二部,以正国法!臣建议,收回二部草场、兵权,由朝廷……由国相府暂行管辖!此后各部落兵马调动,必须经国相府核准,不得擅自行动,以免再生事端!”
他图穷匕见,要借机收权了!
殿内不少忠于皇室的官员,以及被李谅祚暗中拉拢的细封氏、费听氏等首领,脸色都变了。这是要趁你病,要你命啊!
李谅祚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他知道,现在不是和没藏讹庞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宋军大兵压境,内部不能再乱。
“国相所言,不无道理。”李谅祚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野利、拓跋二部,擅自出战,确有不妥。然,二人已战死沙场,其部亦损失惨重,可谓已受惩处。眼下大敌当前,当以团结为重。传朕旨意,厚抚二部伤亡将士家属,所缺兵员、草场,暂由朝廷……筹措补充。二部剩余兵马,暂由其副手统领,整军备武,戴罪立功。”
他巧妙地把“由国相府管辖”换成了“由朝廷筹措补充”,把“收回兵权”变成了“副手统领,戴罪立功”,既驳了没藏讹庞的面子,又安抚了残部,还示恩于众。
没藏讹庞脸色一沉,正要再争。
“陛下圣明!”细封氏首领细封埋突然出列,大声道,“如今宋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兴庆府安危,重于泰山!野利、拓跋二部新败,兵力空虚。为保陛下和都城安全,臣,细封埋,愿从我部抽调一千精锐,入驻兴庆府,拱卫皇宫!费听首领,你以为如何?”
费听氏首领费听山立刻附和:“细封首领所言极是!臣,费听山,亦愿出一千本部勇士,入卫京师!以示我等效忠陛下,同心御敌之志!”
其他几个早已暗中投靠李谅祚,或对没藏讹庞不满的中小部落首领,也纷纷出言:
“臣附议!”
“臣也愿出兵护卫陛下!”
“正当如此!”
没藏讹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无耻!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什么护卫京师?分明是借机派兵进城,分他的权,监视他,甚至……威胁他!
李谅祚心中一定,看着没藏讹庞那副快要气炸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他强压住情绪,沉声道:“诸位爱卿忠心可嘉,准奏。细封、费听二部,各调一千精锐,三日内入城,归于……殿前司调遣。”
殿前司,是皇帝亲军,名义上归皇帝直接统领。
“臣,领旨!”细封埋和费听山大声应道,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没藏讹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其他原本还有些摇摆的部落首领,看到野利、拓跋的惨状,又看到细封、费听攀上了皇帝,再想想自家部落快要见底的盐罐子和怨声载道的部众,心里那杆秤,开始悄悄倾斜。
打?拿什么打?宋军那铁刺猬一样的车阵,那下雨一样的箭矢和铳子,那钢铁洪流般的骑兵,谁去谁死!
和谈?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至少,先把盐和茶弄到手再说。
李谅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稍定。他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没藏讹庞,淡淡道:“国相,宋国使臣曾公亮,已等候多日。明日,便由国相主持,在崇政殿接见吧。该如何谈,国相……要多费心了。”
没藏讹庞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躬下身,声音嘶哑:
“老臣……遵旨。”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败了,一败涂地。
军事上惨败,朝堂上失势。
宋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而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皇帝,似乎……也要趁机挣脱他的掌控了。
这盘棋,还没到终局,但他没藏讹庞,已然落了下风,而且是大大的下风。
明天,面对那个据说伶牙俐齿、胸有韬略的宋使曾公亮,又该如何应对?
他忽然想起还扣押在西京的侄子和侄女,心中更是烦闷欲呕。
这时,一名内侍悄悄上前,在李谅祚耳边低语几句。李谅祚眼神微动,点了点头,随即朗声道:“今日暂且退朝。细封、费听二位首领,留步,朕另有事宜相商。”
没藏讹庞看着细封埋和费听山跟着年轻皇帝转入后殿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山雨欲来。
不,是暴雨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