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铁骑惊雷,谈笑藏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盐州以北四十里,上狼坡。
风像刀子,刮过枯黄的草甸,卷起雪沫和沙砾,打得人脸上生疼。天色铅灰,低低地压着荒原,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血腥和一种焦糊混合的怪味。
十几个用夯土和木栅草草垒成的窝棚还在冒烟,大部分已经烧塌了。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陶罐、扯烂的布片,还有几具尸体,有男有女,都穿着宋地百姓的粗布衣裳,死状凄惨。一个老汉抱着被砍掉半边脑袋的老伴,坐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几个幸存的孩子躲在幸存的窝棚角落,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里是宋国新设的盐州治下,一个刚迁移过来不到一年的屯垦村落。原本指望着在盐州附近开荒种点耐寒的杂粮,顺带帮着转运些盐货,勉强过活。可昨天下午,一队大约两百来人的西夏骑兵,像狼一样从北边的山口扑下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抢不走的就烧。盐州驻军闻讯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扬长而去的烟尘。
盐州守将不敢怠慢,六百里加急,消息在凌晨送到了西京。
“混账!”
西京白虎节堂,狄青一拳砸在厚重的舆图上,那张年轻文秀的脸上,此刻杀气四溢,眼珠子都红了。“两百骑!就敢越境百里,屠我村落!真当我大宋无人,当我狄青的刀是摆设?!”
他面前,林启背对着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手指在盐州、夏州(已被宋军控制)以北那片代表西夏的区域缓缓划过。杨文广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陈伍按刀侍立,眼神冰冷。
“查清楚是哪部分的了吗?”林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抓了个舌头,是西夏静塞军司下属的一个小部落,首领叫野利麻骨,野利氏的偏支。部落不大,穷横,估计是实在熬不住缺盐少茶,又被上面克扣得狠了,铤而走险。”狄青咬牙切齿,“他们抢了盐,抢了点粮食,还掳走了几个女人……末将请命,率本部轻骑追击,不将此獠斩尽杀绝,末将提头来见!”
“追?”林启转过身,目光落在狄青身上,“他们抢完就跑,现在怕是已经缩回自己的狗窝,或者就近躲进了哪个西夏军寨。你怎么追?强攻军寨?那性质就变了。”
“难道就让他们白杀了我们的人,白抢了东西?!”狄青不甘。
“当然不。”林启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狄青骑兵的黑色小旗,又拿起几面代表火铳手、炮兵的小旗,“他们不是穷吗?不是饿吗?不是觉得咱们的兵只会守城吗?”
他手指猛地戳在沙盘上,野狼坡以北,属于西夏控制区的两个不起眼的小点——那是西夏边境的两个前出哨所,卡在通往盐、夏二州的要道上。
“静塞军司……”林启冷笑,“没藏讹庞的基本盘之一。野利麻骨……野利氏,党项大族,跟没藏讹庞可不是一条心,但这次,他们自己把刀递过来了。”
他看向狄青,眼神锐利如刀:“狄青,给你一千五百精骑,全部配发新式遂发短铳,每人配双马,带足火药弹丸。再给你调拨一个神机营加强队,带二十门最新式的、能放在马背上驮着的‘飞雷炮’(小型臼炮)。”
“你的任务,不是追杀那两百溃兵。是拔掉这两个哨所!要快,要狠,要用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把这两颗钉子,给我连根拔起!然后,在边境上,给我亮出旗号,摆出架势,做出随时要踏平静塞军司,直捣兴庆府的姿态!”
他又看向杨文广:“杨将军,你立刻集结本部及附近卫所兵马,至少三万,大张旗鼓,向韦州方向运动,做出主力进攻的态势。声势要大,动作要慢,给西夏朝廷,尤其是给李谅祚和没藏讹庞,施加压力!”
狄青和杨文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凝重。王爷这是要……借题发挥,把事情搞大!不仅要报复,还要打出威风,更要利用这次冲突,实现更大的战略目标!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抱拳。
“记住,”林启盯着狄青,“此战,是立威,是震慑,是展示肌肉。要让他们疼,让他们怕,更要让他们知道,跟我们大宋作对,是什么下场!但也要控制规模,见好就收,别一头扎进去。具体怎么打,你临机决断。我只要结果——大胜,全胜!”
“是!末将明白!”
正月二十九,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西夏,静塞军司下辖,黑水哨。
这是个用土石垒起来的简陋寨子,驻扎着大约一百名西夏士兵。位置倒是险要,卡在一处山口,居高临下。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正缩在漏风的哨楼里,裹着肮脏的皮袄,喝着劣质的、掺了沙子的马奶酒,骂骂咧咧。
“他乃的鬼天气……盐又他麻的不够分了……野利麻骨那混蛋,倒是捞了一票,也不知道给老子们分润点……宋狗现在越来越硬,不好惹啊……”
他正嘟囔着,忽然觉得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密集的震动。
不是马蹄声,马蹄声没这么密,也没这么……沉。
他疑惑地探出头,朝山下望去。
灰蒙蒙的天色下,远处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紧接着,黑线迅速变粗,扩大,如同贴着地皮席卷而来的黑色潮水!
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嘹亮的号角。
只有低沉如闷雷般的马蹄声,滚滚而来,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敌……敌袭!是宋军!好多骑兵!”哨兵凄厉的嚎叫起来。
哨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连滚爬爬冲到垛口边,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宋军骑兵!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部分来自河西和西海马场),马上的骑士全都穿着深色的、样式统一的棉甲,外面罩着皮甲,背着样式奇特的火铳,马鞍旁还挂着短柄的、像是锤子又像斧头的古怪兵器。队伍严整,沉默,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和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带着一股冰冷的、机械般的杀气。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支骑兵队伍中间,竟然还跟着一些用两匹甚至三匹马驮着的、看起来像是缩小版火炮的玩意!还有一些士兵,马背上驮着沉重的木箱。
“他乃的……宋狗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好马了?那……那驮的是炮?骑兵带炮?!”哨长脑子有点懵。在他的认知里,宋军骑兵羸弱,多以步兵和车阵为主,就算有骑兵,也多是轻骑袭扰,何曾见过如此武装到牙齿、还带着“炮”的骑兵集群?
“快!准备滚木礌石!弓弩手!弓弩手上前!敲警钟!向军司求援!”哨长嘶声大吼,心里却直往下沉。这寨子,守百十来个毛贼还行,面对如此精锐的宋军铁骑,还带着炮……
他的命令还没完全传达下去,山下的宋军已经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劝降。
只见那支黑色铁流在距离寨墙约二百步的地方,突然一分为三!中间一部继续缓缓逼近,两翼则如同巨鹰展开的双翅,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向寨子两侧迂回包抄!
与此同时,那些驮着“小炮”的士兵迅速下马,动作麻利地将炮从马背上卸下,就地架设。有人打开木箱,取出黑乎乎的铁球(开花弹),塞进炮口。
“他们要干什么?这么远就架炮?”哨长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
山下,一声尖锐的哨响。
下一刻——
“砰!砰砰砰砰——!”
中间那部逼近的宋军骑兵,突然在疾驰中,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短铳!火光闪烁,白烟弥漫,爆豆般的巨响连成一片!
黑水哨寨墙上的西夏兵,甚至还没进入他们弓箭的射程,就看到冲在前面的同袍,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从墙头栽落!木质的垛口被打得木屑纷飞!
“火枪!是宋狗的火枪!怎么打得这么远这么快?!”有见识的老兵惊恐大叫。以前宋军的火枪他们见过,装填慢,准头差,可眼前这些……
还没等他们从火器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咚!咚!咚!咚!”
沉闷如巨鼓擂响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那是“飞雷炮”开火了!
数枚黑点呼啸着,划过低平的弹道,狠狠地砸在并不高大的寨墙上,或者越过寨墙,落在后面的营房里!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迸射,土石横飞,浓烟滚滚!寨墙被炸开几个缺口,后面的营房更是燃起大火,西夏兵被炸得哭爹喊娘,断臂残肢四处抛飞!
开花弹!是开花弹!宋狗的火炮,竟然能打这么准,还能爆炸!
“天神啊……”哨长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满脸是灰,呆呆地看着被炸开的缺口和燃起的大火,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打法?骑兵突击,火铳开路,火炮轰墙?这还怎么守?
“杀——!”
山下,总攻的号角终于凄厉地响起!趁着寨墙被炸开,守军被炸懵的瞬间,两翼包抄的宋军骑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插了进来!正面缓步逼近的骑兵也骤然加速,朝着缺口猛冲!
马蹄如雷,刀光胜雪。
战斗……不,是屠杀,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悬念。
失去寨墙依托、被火炮和火铳打懵、又被精锐骑兵两面夹击的西夏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试图逃跑,更多人则在绝望中被砍倒,被马蹄践踏。
狄青一马当先,手中一杆特制的长柄眉尖刀(结合了枪和刀的优点),左劈右砍,所向披靡。他专挑那些穿着军官服色的人杀,刀下无一合之将。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点燃了他胸中那团为惨死百姓复仇的怒火。
不到半个时辰,黑水哨陷落。一百守军,被杀七十余,俘虏二十多,只有几个腿脚快的侥幸逃脱。
“补刀!清点战利品!把咱们的旗,插到最高处!”狄青抹了把脸上的血,厉声下令,“伤员简单包扎,阵亡兄弟遗体收好!一刻钟后,奔袭下一个——黄羊哨!”
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碾压。
黄羊哨甚至比黑水哨还不如,守军看到黑水哨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逃回来的溃兵,早已军心涣散。在“飞雷炮”象征性的几发轰击和火铳齐射后,几乎一触即溃。
一日之间,连拔两座边境哨所,斩首过百,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边境线,飞快地传向静塞军司,传向兴庆府。
狄青没有继续深入,他在清扫战场后,率领得胜之师,就在刚刚夺下的黄羊哨废墟上,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派出大量游骑,沿着边境线巡弋,耀武扬威。同时,将缴获的西夏军旗、兵器,以及部分俘虏,派人押送回盐州,沿途展示。
静塞军司震动,附近的西夏军寨风声鹤唳,紧闭寨门,再也不敢派小股部队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杨文广率领的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开抵韦州边境,扎下连绵营寨,日夜操练,战鼓号角声闻数十里。摆出了一副随时可能大举进攻,直扑西夏腹地的架势。
双管齐下,军事压力骤增。
兴庆府,西夏皇宫。
“废物!都是废物!”
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宫殿的穹顶。少年皇帝李谅祚脸色铁青,将一份紧急军报狠狠摔在御阶下,胸膛剧烈起伏。
阶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国相没藏讹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野利、拓跋等大族的首领,则眼神闪烁,有的愤怒,有的惊恐,有的……甚至隐隐有幸灾乐祸。
“静塞军司是干什么吃的?!两个哨所,一天就丢了!人家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野利麻骨!都是你们野利氏的人惹出来的祸事!”李谅祚矛头直指野利氏首领野利旺荣。
野利旺荣心里把惹事的野利麻骨骂了千百遍,但面上却不能软,梗着脖子道:“陛下!野利麻骨擅自行动,自有国法军规处置!可宋人借此大举兴兵,侵我疆土,杀我将士,此乃国耻!当立刻集结大军,与宋人决一死战,雪此奇耻!”
“对!雪耻!”
“宋狗欺人太甚!打回去!”
几个主战派的部族首领立刻附和,群情激愤。
“打?拿什么打?!”没藏讹庞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国库空虚,粮草不济,盐茶短缺,军心浮动!静塞军司报,宋军此次出动之骑兵,装备精良,火器犀利,前所未见!杨文广三万大军陈兵韦州,虎视眈眈!此时开战,岂不是正中宋人下怀,自取灭亡?!”
“国相此言差矣!”拓跋氏首领拓跋宏冷笑,“正是因为我大夏示弱,宋狗才敢如此猖狂!若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盐茶之事,不就是明证?越怕,他们卡得越紧!”
“你懂什么!此乃宋人奸计,意在激怒我等,寻衅开战!”没藏讹庞针锋相对。
“好了!都给朕闭嘴!”李谅祚头痛欲裂,看着下面争吵不休的臣子,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吵,就知道吵!除了吵,拿不出一点切实的办法!没藏讹庞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弄得国库空虚,人心离散。这些部族首领,各怀鬼胎,只顾自己部落利益。如今大难临头,还在互相攻讦!
“陛下!”一个内侍连滚爬爬跑进来,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宋国……宋国派遣使团,已至城外,请求觐见!”
“什么?!”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刚打完仗,杀了人,占了地,转眼就派使团来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使臣何人?”李谅祚沉声问。
“是……是宋国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曾公亮。副使两人,一是礼部侍郎,一是新任的汉王府长史司马如。随行护卫三百,皆是精骑。还……还带着十几辆大车,说是给陛下的……年礼。”
曾公亮?宋国如今炙手可热的变法干将,汉王林启的心腹!带着“年礼”来了?
这哪里是来拜年,这分明是耀武扬威,是上门问罪来了!
李谅祚和没藏讹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屈辱。
“宣……请宋使入城,驿馆安置。明日……朕在崇政殿接见。”李谅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西京,汉王府。
林启看着刚刚送来的、狄青详细的战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打得好。这下,该李谅祚和没藏讹庞睡不着觉了。”
杨文广的军报也到了,大军已按计划展开,对韦州形成压迫之势。
“王爷,曾公亮他们已经过了边境,预计明日抵达兴庆府。”陈伍禀报。
“嗯。”林启点点头,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一份他亲自拟定的、给曾公亮的“谈判底线”和“活动指南”。
“告诉曾公亮,态度要硬,道理要讲,条件要狠。”林启手指敲打着那份文书,“第一条,严惩凶手,交出主谋野利麻骨及其部众,由我大宋处置。赔偿盐州百姓损失,抚恤死者。第二条,西夏必须就此次边衅,向我大宋正式致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第三条,”林启目光转冷,“也是最重要的。为确保边境安宁,防止此类事件再发,我大宋需在丝绸之路东段,取得安全保障。可提出,租借或共管凉州(河西走廊东端关键节点)及周边百里区域,我大宋派兵驻守,维护商路安全。作为回报,我方可考虑逐步、有条件地放宽对西夏的盐茶等物资限制,价格也可酌情商议。”
“第四,支持西夏皇帝陛下(李谅祚)稳定朝局,清除奸佞(暗示没藏讹庞),对此,我大宋乐见其成,并可提供必要之……道义与物资支持。”
陈伍听得心惊,王爷这条件,前两条是场面话,第三条是割肉,第四条……是诛心啊!这是要明着支持李谅祚干掉没藏讹庞,还要拿走丝路要地!
“另外,”林启压低了声音,“使团里‘安抚司’的人,知道该怎么做。重点接触李谅祚的心腹,还有那些对没藏讹庞不满的实权派。野利氏、拓跋氏,也可以试着接触,看看能否分化。我们那位没藏公子和没藏小姐,在西京‘做客’的消息,也可以‘不小心’透露出去。还有,我们掌握的那些,关于没藏讹庞及其党羽贪污、走私、乃至与辽国某些势力不清不楚的证据,挑些不痛不痒的,合适的时候,送给该看到的人。”
他眼中闪着冷冽的光:“这一趟,咱们是去打人的,更是去交‘朋友’的。要让他们怕,更要让他们知道,跟着谁,才有肉吃,有盐喝。”
“属下明白!”陈伍凛然。
“去吧。”林启挥挥手,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兴庆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边打边谈,谈打结合。”
“李谅祚,没藏讹庞,还有西夏的衮衮诸公……”
“这盘棋,我看你们怎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