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铸剑为犁,兵锋藏于民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几天后,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汉王府后院一间更为隐秘的议事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关中深秋的寒意。与几天前白虎节堂的济济一堂不同,这次,只坐了寥寥数人。


    全是武将。


    杨文广、狄青、陈伍、秦芷、王破虏、张诚,还有西京本地提拔起来的两位将领,个个腰板挺直,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被压抑住的亢奋。


    王爷私下召集他们这些带兵的,肯定不是喝茶。


    林启没坐在主位,而是背对着他们,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墙壁上原先似乎挂着山水画,此刻被一面厚重的毡布完全遮盖。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敲了敲掌心。


    “都来了。”林启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刀锋刮过,“前几天的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规矩。今天的话,只说给你们听,是……”


    他顿了顿,手里的木棍猛地扬起,唰地一下,将那面毡布扯落!


    “是咱们以后,要奔着去的地方!”


    随着毡布滑落,一幅巨大、色彩斑斓、细节惊人的舆图,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是常见的本朝疆域图,也不是简单的西北边防图。


    这幅图,太大了。


    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帕米尔高原)乃至更西一片模糊的、标注着奇异名字的区域,北括大漠草原,南包交趾、大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描绘得极为精细。更让人心头狂震的是,这幅图的底色,是一种深沉庄重的赭黄,而在那赭黄的疆域核心,赫然是“唐”字!


    大唐全盛时期疆域图!


    舆图之上,如今大宋的版图被勾勒出来,显得……有些局促。北方的幽云十六州是刺目的留白,西北的西夏、河西走廊是另一块空白,西南的大理自成一体,吐蕃诸部更是错综复杂。辽国、西夏、回鹘、黑汗……这些名字像一块块补丁,贴在大唐那曾经无比辽阔的疆土上。


    而林启用朱砂,在舆图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大圈,将整个大唐极盛时的疆域,全部囊括在内!


    “这,”林启用木棍敲了敲朱砂圈线,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耳边,“就是咱们的‘目标’,或者说,是‘底线’。”


    议事堂里,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王破虏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着图上那片代表北方草原的区域,喉结上下滚动。狄青的目光则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河西走廊,钉在了更西的安西、北庭故地。杨文广的视线缓缓扫过燕云十六州,扫过辽东,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连一向沉静的张诚,看着那漫长的海岸线和南方海域星罗棋布的岛屿,眼神也亮得惊人。秦芷抿着嘴,目光在吐蕃和更西的高原上来回逡巡,那里代表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恢复汉唐旧疆!不,看王爷这意思,是至少要恢复到天宝年间的大唐疆域!


    这是何等的雄心!不,这已经不能叫雄心,这叫……狂想!是足以让任何武将热血沸腾、彻夜难眠的狂想!


    “王……王爷!”王破虏最先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这……这……咱们真能打回去?打到这,还有这?”他手指着漠北和西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为什么不呢?”林启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宗皇帝、真宗皇帝当年没做到的事,不是因为咱们的兵不够勇,将不够猛。”


    他走回座位,没坐,而是斜倚在桌边,木棍在掌心轻轻拍打着。


    “是因为路走错了,劲儿使岔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激动、憧憬、又带着难以置信神色的将领们,“光靠砍砍杀杀,打下城池,插上旗子,然后呢?派官?驻军?收税?当地人不服,三天两头造反,大军陷在里头,钱粮像水一样流走,最后撑不住了,灰溜溜撤回来。前隋、大唐,乃至本朝初年,在这上面吃的亏,还少吗?”


    众人冷静了一些,陷入思索。


    “所以,”林启的声音清晰起来,一字一句,敲在他们心上,“咱们这次,换个玩法。”


    他举起木棍,指向舆图:“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老祖宗的话,得听。”


    “伐谋,伐什么?伐其志,乱其心。用咱们的盐,咱们的茶,咱们的布,咱们的钱,还有咱们的道理,咱们的书,去慢慢浸,慢慢泡。让西夏的牧人觉得,跟着咱们有盐吃,有茶喝,孩子能读书。让辽国的部族觉得,给耶律家卖命,不如给咱大宋交皮毛换铁锅划算。让那些西域的城邦觉得,跟着咱们走丝路,安全,赚钱。”


    “伐交,交什么?联弱抗强,分化拉拢。西夏内部不是斗吗?咱们就帮那弱的,打那强的。辽国不是有忠臣,有奸臣吗?咱们就结交忠臣,给奸臣挖坑。吐蕃诸部不是一盘散沙吗?咱们就跟听话的做生意,给不听话的眼色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最后,才是伐兵。是,咱们要练出天下最硬的兵,配上最利的刀,最猛的炮。但那是底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到了必须亮刀子的时候,能一击必杀,能打服、打怕,打掉他们最后那点反抗念想的雷霆手段!不是一上来就拼个你死我活,把好好一片地方打成白地,把人都杀光了,抢一堆废墟回来,有意思吗?”


    “咱们要的是什么?”林启猛地提高声音,木棍重重敲在那幅大唐疆域图上,“是这片土地!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说汉话,写汉字,认咱们的道理,过咱们的日子,把自己当成华夏一份子!”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个将领:“所以,军纪!军纪!军纪!”


    重要的话说三遍。


    “从今天起,都给我把兵往死里训,但更要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哦,就是之前我定的那些条条框框——给我刻到每个兵卒的骨头里去!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那是咱们的底线!谁碰,谁死!以后出兵,无论是演练还是真的开拔,所得财物,一粒米,一只羊,一块铜板,都必须登记造册,充公!统一分配!谁敢私藏,谁敢劫掠,谁敢欺辱百姓——不论是将官还是小卒,斩立决!我林启亲自监斩!”


    森冷的杀气,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武将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感到脖颈后一阵凉意。王爷这话,不是开玩笑。


    “咱们要打造的,是一支全新的军队。”林启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不光要能打胜仗,更要能赢得人心。是王者之师,是仁义之师,更是……播种机,宣传队。走到哪里,就要把咱们的规矩,咱们的好处,带到哪里。让敌人怕我们,更让百姓盼我们去!”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朱红的线圈缓缓划过,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等到有一天,咱们的兵马所到之处,城门不是被炮火轰开的,是被里面的百姓自己打开的。等有一天,西域的胡商,漠北的牧人,西南的山民,都争着说汉话,写汉字,以成为大宋子民为荣……那才是真正的胜利,那才算是,对得起这幅图!”


    议事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噼啪声。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火焰里,有震撼,有憧憬,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


    不是漫无目的地打仗,不是为了军功劫掠。


    是为了一个辉煌的、几乎不可能的梦想,去进行一场全新的、全方位的征战。


    “都明白了?”林启问。


    “明白!”这一次,吼声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光明白不行,得做到。”林启摆摆手,“走,带你们去看看,咱们这把‘剑’,磨得怎么样了。”


    西郊,大校场。


    深秋的寒风刮过空旷的演武场,卷起阵阵黄尘。但场中热火朝天的景象,却似乎驱散了寒意。


    几队士兵,只穿着单薄的号衣,背着沉重的行囊,正绕着巨大的校场狂奔。他们气喘如牛,汗流浃背,脚步沉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旁边有军官拿着奇怪的、带指针的圆盘(简易计时器)记录,声嘶力竭地吼着:“快!再快!没吃饭吗?想想你们的饷银,想想你们家小娃读书不要钱!”


    另一边,是一堵新垒起来的、高约三丈、近乎垂直的土墙。士兵们四人一组,搭人梯,抛钩索,怪叫着向上攀爬。不断有人失手滑下,摔在下面的沙坑里,龇牙咧嘴,但立刻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怒吼着再次尝试。


    “这叫体能和协同训练。”林启带着将领们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光有力气不够,还得有耐力,能跑,能扛,能长途跋涉。光有勇猛也不够,得相信身边的兄弟,能把后背交给他。爬这墙,一个人上不去。”


    王破虏看得咧嘴直笑:“嘿嘿,这法子好!练出来的兵,指定是群狼崽子!”他带兵最重勇力,看到这种练法,觉得对胃口。


    杨文广则更关注细节,指着那些钩索和沙坑:“防护做得周到,摔不坏人,又能长记性。王爷,这练法,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


    秦芷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有女兵也混在队伍里,进行着同样强度的训练时,她的眼中闪过异彩。


    接着是车营和神机营的演练。


    数十辆特制的偏厢车迅速组合,形成移动的营垒。车上架设着新式的、更轻便但射程更远的弩机,以及……几门黝黑的、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小型火炮。


    “那是……”狄青眼神一凝。


    “新式虎蹲炮,程羽他们搞出来的玩意,还不太成熟,射程近,打得不准,但吓唬人和轰击近距离的密集阵型,有点用。”林启解释道。


    演练开始,假设敌军骑兵冲击。车阵迅速合拢,弩箭如飞蝗般射出。同时,那几门虎蹲炮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吐出火光和浓烟,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在远处预设的土堆上,激起大片烟尘。虽然准头确实感人,但声势骇人,尤其是对马匹的惊吓效果显著。


    骑兵袭扰,车阵防御,步卒在车阵间隙列阵突击,弩炮协同……一套演练下来,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初见章法。


    “好!”狄青忍不住赞了一声,“车营结阵,利于防守,火器惊敌,步卒反击。若再配以精骑两翼游弋,寻机破阵,便是一套攻守兼备的战法。王爷,此等练法,颇合古之‘车步骑’协同之意,却又新于火器。”


    他是真正懂行的,一眼看出了门道。


    林启点头:“正是此意。未来战场,不再是单纯比拼勇力。阵列、配合、火力、机动,一样不能少。咱们现在练的,就是将来无论是对上西夏铁鹞子,还是辽国皮室军,乃至更西边可能遇到的敌人,都能战而胜之的本钱!”


    最后,他们来到了西京讲武堂。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军营,如今被修缮扩建,成了军官的摇篮。上午,宽敞的学堂里,坐满了从各部队选拔上来的年轻军官。他们不再是泥腿子大老粗,而是穿着整齐的学兵服,正襟危坐,听着教官讲解。


    “上堂课讲了《孙子》谋攻篇,‘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儿咱们结合实例,讲讲汉王殿下刚定下的对西夏方略……”教官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学员奋笔疾书。


    林启等人悄悄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排。


    只听那教官继续道:“……所以,经济封锁,贸易战,文化渗透,支持其内部反对派,这些都是‘伐谋’、‘伐交’。等到时机成熟,大军压境,便是‘伐兵’。但伐兵之后,如何‘安之’?如何让西夏之民,不复为患,反为我用?这就要用到‘伐谋’时种下的因……”


    深入浅出,结合现实,听得学员们眼睛发亮。


    下午,是沙盘推演和实战模拟。巨大的沙盘上,山脉河流城池栩栩如生。学员们分成两方,一方攻,一方守,依据上午所学,排兵布阵,互相攻伐。有教官在旁指点、评判、复盘。


    争吵声,叹息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杨文广、狄青等人看着,眼中都流露出欣慰和感慨。他们当年学兵法,要么是家传,要么是自己啃书本,要么是在战场上用血换教训。何曾有过这般系统、这般贴近实战的教学?


    “这些小子,都是好苗子啊。”王破虏咂咂嘴,“练个一年半载放出去,起码也是个合格的队正、都头。”


    “要的不仅仅是合格的军官,”林启看着那些年轻、专注、充满朝气的面孔,缓缓道,“要的是能理解咱们战略,能执行咱们军纪,能带出新时代军队的种子。他们,才是未来。”


    几天后,天气晴好。


    林启下了车,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秋收已过,田里堆着些秸秆,远处有农人正赶着牛翻地,为冬麦做准备。


    他信步朝田边走去。陈伍等人警惕地散开在四周。


    一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歇息,抽着旱烟,看着自家刚翻过的地,满脸的皱纹里都透着舒坦。看到林启这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老农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行礼,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老丈,歇着呢?”林启摆摆手,很自然地蹲到田埂上,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不错啊,今年收成还行?”


    老农见这位贵人没架子,还懂农事,稍微放松了些,也蹲了下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托您的福,还成,还成!一亩地打了两石多粟米,比往年强!”


    “哦?强了多少?”林启感兴趣地问。


    “往年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打一石七八就算顶天了。今年用了官府推广的新法子,叫什么……堆肥?还有那新式的曲辕犁,省力,耕得深!老天爷也赏脸,雨水匀称,这不,就多打了些。”老农话匣子打开了,“交了租子,留下口粮和种子,还能有点余钱,给老婆子撤换身衣裳,给小孙子买点饴糖甜甜嘴。”


    “租子重不重?”


    “不重不重!”老农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汉王……哦,是咱们大都护老爷定的新规矩,租子就收三成!比原先刘老爷在时少了快一半!还说永不加赋!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啊!咱们庄户人,不怕出力,就怕出了力还吃不饱。现在好了,有奔头!”


    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变化,说官府组织修水渠,说村头开了蒙学,娃娃能去认字,不收钱……


    林启静静地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陈伍等人远远站着,看着王爷像个老农一样蹲在田埂上,跟另一个老农拉家常。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混合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远处,“铁牛”静静地趴着,偶尔冒出一缕白气。更远处,是巍峨的秦岭,和辽阔的、孕育了周秦汉唐的关中平原。


    “有奔头……”林启重复着老农的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奔头就好。老丈,好好种地,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农,林启没有立刻回“铁牛”上。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看着这片收获后略显空旷的土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爷,怎么了?”陈伍走近,低声问。


    “粮食。”林启吐出两个字,“老丈说今年收成好,一亩两石多,就算不错了。可关中之地,天府之国,一亩才两石多……”


    他摇摇头:“远远不够。咱们将来,要养更多的兵,要接纳更多的流民,要应对可能的灾荒,还要……为将来做准备。粮食,永远不嫌多。”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陈伍说:“回去告诉杜长史,把我上次说的那几条,再加紧办。第一,让程羽他们格物院,重点琢磨怎么改进农具,怎么选育良种,尤其是耐寒、耐旱、高产的作物,派人去南方,去交趾、大理,甚至更远,找!第二,鼓励垦荒,新开荒地,头三年免租,官府提供农具、种子借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建仓!在关中要害之地,多建大型粮仓,仿前朝义仓、常平仓旧制,但管理要严,账目要清,绝不允许贪墨、挪用!丰年平价收储,荒年平价放粮,或赈济灾民。这件事,让他亲自抓,出了问题,我唯他是问!”


    陈伍凛然:“是!属下记下了。”


    林启望向远方,渭水如带,原野苍茫。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古老的土地承诺,“老百姓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跟着你走。军队有了充足的粮草,才能打得了硬仗,走得了远路。”


    “汉唐的疆域……”他回头,看了一眼西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


    “得用粮食,一口一口吃出来;得用铁轨,一寸一寸铺过去;更得用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盼头的日子,一点一点换回来。”


    “路还长着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朝着那吞吐着白烟的“铁牛”走去。


    身后,是广袤的、沉睡的,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田野。


    前方,是轰鸣的、笨拙的,却代表着全新力量的机器。


    而他,正站在两者的交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