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西京开府,新法如刀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京兆府的秋天,风里带着黄土和熟透的粟米味儿。


    曾经的汉王府,如今的“西京行辕”辕门外,两排披甲执锐的亲兵站得枪杆子一样直。甲胄是新打的,在不算热烈的秋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衬着背后那灰扑扑却高峻厚重的城墙,一股子肃杀又新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府衙里头,更是迥异于汴京那些雕梁画栋、九曲回廊的官署。


    宽敞得能跑马的白虎节堂,青砖铺地,一根根合抱粗的原木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彩绘,就刷了层桐油,露出木料本来的纹理。四面墙上,除了正中央一幅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西北舆图,再无装饰。窗户开得又高又大,明晃晃的光砸进来,照得堂内纤毫毕现,也照得堂下分列两班的人们,脸上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文左武右。


    左边头一把交椅上,坐着须发已见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欧阳修。老头儿今天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宽大文士袍,换了身利落的藏青直裰,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墨绿褙子,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在琢磨什么。他旁边是杜衍,同样是个老臣,面相更敦厚些,但眼神沉稳,像口古井,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舆图,又垂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这是两位“定海神针”,有他们在,林启在西京再怎么折腾,在士林清议里,总还能占着“老成谋国”几分道理。


    再往下,气氛就活跃多了。曾公亮,年富力强,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文稿,时不时低头飞快瞥一眼,那是他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弄出来的新法条款草案。程羽,格物学堂出身的实干派,不到五十,但眼睛亮得吓人,坐也坐不太安稳,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总是忍不住朝右边武将堆里张望——那边有他心心念念的、等着要经费要材料的新工坊和实验场。周荣则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模样,脸上总挂着笑,手里端着杯热茶,小口啜着,仿佛这不是决定西北命运的高层会议,而是茶馆里听人说书。


    右边武将堆里,煞气就重了。


    陈伍站在林启主座侧后方半步,像一尊铁塔,手按刀柄,目光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他是林启的影子,是最后一道防线。秦芷坐在武将首位,一身合体的皮质军装衬得身姿格外挺拔,她没像其他武将那样披甲,但那股子沙场上磨砺出的精悍气息,比铠甲还逼人。她正低头看着一份舆图副本,眉头微蹙,手指在某个关隘处点了点。张诚是水师出身,气质更偏沉静,但目光偶尔掠过窗外,仿佛在估算渭水的流量和风向。王破虏是个粗豪汉子,嗓门大,此刻正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杨文广嘀咕着什么,蒲扇大的手掌比划着,大概是在争论某种阵型。杨文广则是标准的将门之后,沉稳内敛,听着王破虏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墙上的主舆图。狄青坐在最下首,年轻,面容甚至有些文秀,但眼神里却有着狼一样的幽光,他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种奇特的节奏,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堂内很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一下,还有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把他们从汴京的温柔乡、从各地的岗位上拽到这西北黄土坡上的人。


    “王爷到——”


    亲卫的唱喏声从堂外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刷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连欧阳修和杜衍都不例外。文官收敛了心思,武将摒住了气息,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沉重的、包着铜皮的大门。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异常沉稳有力,一步步,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林启走了进来。


    他没穿王爷的常服,也没着甲胄,就是一身简简单单的玄色箭袖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脚下是便于行动的薄底快靴。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锐利的眼睛。


    不过大半年光景,他比在汴京时似乎清减了些,但轮廓更加分明,皮肤也染上了些西北风沙的颜色。只是那股子精气神,那股子仿佛随时能劈开一切阻碍的锐气,非但没有被这长途跋涉和繁杂事务消磨,反而更加内敛,也更加迫人了。


    他走到主位前,没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都坐。”


    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率先坐下,姿态松弛,却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众人这才落座,依旧是鸦雀无声。


    “这里,”林启手指点了点身下的椅子,又划了一圈,将整个白虎节堂,乃至堂外的京兆府,都囊括了进去,“以后就是咱们的窝,是咱们吃饭、睡觉、做梦、然后把它变成现实的地方。”


    开场白有点糙,不像王爷该说的话,却奇异地让气氛松了那么一丝丝。


    “客套话,漂亮话,在汴京说得够多了。”林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坚硬的红木椅扶手上,“到了这儿,那些虚头巴脑的,全给我收起来。咱们就捞干的说,就一件事——怎么把这摊子弄得更好,弄得比汴京好,弄得让西夏、辽国那帮人睡不着觉,弄得让咱们大宋的百姓,腰杆子挺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所以,今天,就立几条规矩。不是商量,是规矩。听明白了,照着做,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听不明白,或者阳奉阴违……”


    林启没说完,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堂下不少人心里打了个突。


    “第一,”林启竖起一根手指,“文武分家,但得穿一条裤子。文官,老老实实管好你的民,你的政,你的钱粮赋税,手别往军队里伸,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布防,那是杨文广、狄青他们的事儿。反过来,武将也一样,地方上的事儿,百姓纠纷,田亩收成,少掺和,更别想着用你手里那点兵权去压人。”


    他看了看文官那边,又看了看武将这边:“可要是遇着大事,比如要修路经过谁的防区,要调粮支援哪处战场,那就得坐一块,拍桌子吵也行,把道理掰扯清楚,把章程定下来。谁要是敢搞本位,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耽误了全局……”


    林启哼了一声:“我这人,念旧,但也最讨厌内耗。真有那样的,自己识相点,卷铺盖滚蛋,别等我动手,那就难看了。”


    欧阳修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杜衍敲膝盖的手也顿了顿。这话,狠。但在这非常之地,行非常之事,或许就需要这么一股狠劲。曾公亮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程羽和周荣则没什么反应,一个心思在机器上,一个心思在钱上。


    武将那边,杨文广和狄青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陈伍面无表情,秦芷嘴角似乎弯了弯,王破虏则咧了咧嘴,显然对这直来直去的作风很对胃口。


    “第二,”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这儿,不养闲人,不看资历,甚至,不太看你过去是谁的人。我就看一样——你能不能做事,做不做得成事!”


    他身体靠回椅背,声音拔高了些:“做成了,重赏!银子、田地、官位、荣誉,只要不过分,尽管开口!做不好,一次警告,两次换人!要是谁敢贪赃枉法,吃里扒外,或者庸碌无能还占着茅坑不拉屎,贻误了军机政务……”


    林启没继续说,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几个从本地留用、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的旧官吏脸上停了停。


    那几个旧吏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他们原先在本地衙门最近靠着关系被提拔上来,但混日子混惯了,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第三,”林启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根,“在这里,在咱们这‘西京行辕’治下,以前汴京的那些个规矩,那些个弯弯绕绕,那些个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动的条条框框……”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扫开:“统统可以打破!不用管!”


    这话一出,连欧阳修和杜衍都抬起了头,眼中露出惊色。


    “只要你的法子,能让地里多打粮食,能让工坊多出好货,能让商路更通畅,能让咱们的兵更能打,能让百姓的日子更好过,能让西夏辽国那帮龟孙子更难受——那就去试!天塌下来,我林启先顶着!”


    他目光灼灼,像两团跳动的火:“可谁要是抱着老黄历不放,这也不行,那也不敢,动不动就是‘祖宗成法’、‘有违圣贤之道’,拖了后腿……”


    林启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森然的味道:“那我也不介意,当一回破旧立新的‘恶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启的声音,仿佛还在高大的梁柱间嗡嗡回响。


    这番话,等于是给了在座所有人一道“便宜行事”的护身符,也是一道“不进取就滚蛋”的催命符。


    片刻之后,程羽第一个憋不住了,年轻人脸涨得通,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都有点变调:“王爷!有您这句话,下官……下官这百八十斤就撂这儿了!格物学堂最新改进的蒸汽机,‘长安三型’,热效率比之前又提了两成!橡胶!从大理、交趾那边弄来的橡胶到了!虽然不多,但做密封垫子太好用了!还有,您说的那个标准化零件,有眉目了!只要资源到位,下官保证,三个月,不,两个月!让您看到能跑得更快的家伙!”


    他语速又快又急,眼睛里全是光,那是技术狂人看到理想变为现实通路时的狂热。


    林启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是鼓励的。


    周荣也笑眯眯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爷,钱的事,您放心。宋商总会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再加上有王妃坐镇。听说王爷要在西京大展拳脚,银子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划下道来。第一批一千万两的‘兴业债’,三天内,保证一文不少,送到西京府库。后续还有。只要咱们这边项目能落地,能让他们看到赚头,银子,要多少有多少。”


    一千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座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宋岁入才多少?汉王一张嘴,民间资本就能凑出一千万两?还不算后续?


    这就是宋商总会的能量,也是林启这些年经营工商带来的底气。


    “好!”林启赞了一声,随即开始点将分派,条理清晰,雷厉风行。


    欧阳修主抓文教舆论,杜衍统筹政务民生,曾公亮负责将新政思想变成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律法,程羽总管一切工矿制造技术,周荣掌钱袋子。


    武将那边,杨文广总揽防务,狄青专司骑兵与新战法,陈伍卫戍西京兼训新兵,秦芷除了骑兵,还要组建女兵医护后勤营——这个任命让秦芷眼睛更亮了几分。王破虏负责把新兵蛋子操练成合格战士,张诚则去捣鼓他的内河船队。


    分派完毕,林启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规矩立了,人也用了,现在,说正事。”他抖开那卷纸,“即日起,在西京辖地,试行四条新法。”


    “其一,军制。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官衔,以后咱们这就三级:尉、校、将!往上,等我当了大元帅,你们再想!”他开了个生硬的玩笑,但没人敢笑。


    “当兵的,饷银翻倍!阵亡受伤,抚恤翻倍!这不算什么。”林启声音提高,“我设‘军人优待司’!凡我麾下将士,父母妻儿,看病,去‘荣军医馆’,费用减半!重伤、阵亡者家属,全免!子女要读书,蒙学、小学、乃至讲武堂、格物学堂,优先录取,费用减免!立了功的,除了赏银,分田地!战死的,灵位进忠烈祠,受万代香火!子女,官府养到成年!”


    轰!


    武将那边,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王破虏拳头捏得嘎巴响,杨文广沉稳的脸上也泛起激动,狄青眼中幽光暴涨,连陈伍那万年不变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下。


    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以前是没活路,是贱业。可现在……这是光宗耀祖,是实实在在的保障,是能让一家老小挺直腰板做人的前程!


    这样的兵,怎么能不死战?


    “其二,吏治。”林启没管武将们的激动,转向文官这边,语气更冷,“所有当官的,不管你是进士及第,还是胥吏提拔,每年,至少两个月,给我下到地里去,跟老农一起种地!下到矿洞里去,跟矿工一起挖矿!下到工坊里去,跟匠人一起轮锤!”


    “别跟我扯什么‘君子远庖厨’!不懂民间疾苦,不知道粮食怎么来,铁器怎么出,你当的什么官?判的什么案?定的什么策?”


    几个留用的旧官吏,脸都白了。让他们去种地挖矿?不如杀了他们!


    “考核升迁,”林启一字一顿,“不看文章花不花,不看资历老不老,更不看你会不会拍马屁!就看实绩!你治下,百姓口袋里多了几个钱,仓库里多了几石粮,路上盗匪少了几个,新开了几所学堂,修了几里路,架了几座桥!做得好,破格提拔!做不好,甚至弄得民怨沸腾的……”


    他冷笑:“那就别怪我的刀,不认得你这身官服!”


    曾公亮听得连连点头,飞快地在自己的稿纸上记录。欧阳修和杜衍眉头微皱,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这法子是酷烈,是颠覆,可或许,真能治一治这积弊已久的官僚沉疴。


    “其三,钱法。”林启看向周荣,“设立‘西京兴业钱庄’,铸新钱,也发‘银元券’,跟铜钱、银子挂钩,方便使用。发行‘建设债券’,修路、开矿、建厂,都靠它,利息给足,谁都能买。民间有钱的,想开矿、办厂、跑船,只要合法,官府鼓励,保护!赚了钱,按规定交税就行!”


    周荣笑眯眯地拱手:“王爷圣明,如此一来,民间活水自然源源不绝。”


    “其四,教化。”林启最后看向欧阳修,“欧阳公,这事您多费心。广设蒙学、小学,八岁以上娃娃,不论男女,都得给我进去读三年!笔墨纸砚,书本伙食,官府全包了!教什么?识字、算数、懂点道理,也得知晓山川地理、朝廷律法!讲武堂、格物学堂,敞开招人,只要通过考试,不问出身,进来学,学成了,派遣差事,待遇优厚!”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咱们要的,不是只会之乎者也、摇头晃脑的书呆子!是识文断字、明理懂事、有手艺、有胆魄的新百姓!是新军人!是新工匠!是能撑起未来大宋江山的新脊梁!”


    四条新法,一条比一条震撼,一条比一条颠覆。


    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古老的京兆府大地上,也砸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人热血沸腾,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面如死灰。


    “都听明白了?”林启问。


    “明白!”这一次,回应声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好!”林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众人,手指从京兆府的位置,缓缓向西,划过陇右,划过河西,直至那片代表着西域的、尚有些模糊的区域。


    “那就去干!”


    “让我看看,在这周秦汉唐的旧都,你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让汴京城里那些守着祖宗牌位吃饭的老爷们看看,什么才叫做事!也让兴庆府、上京城里那些人看看……”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什么叫大势所趋,什么叫不可阻挡!”


    “是!”这一次,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会议散了,众人怀揣着或激动、或沉重、或茫然的心思离去,白虎节堂内只剩下林启一人,以及角落里默默侍立的陈伍。


    林启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木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远处,京兆府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嚣,更远处,是广袤的、等待着被重新塑造的黄土高原。


    “王爷,汴京来信,富相和韩相联名的。”陈伍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林启接过,拆开,飞快地扫了一遍。信很长,文绉绉,但核心意思就几句:汉王锐意进取,心系社稷,臣等感佩。然变法事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尤需谨慎。西京之举,已引朝野诸多议论,恐非善治。望王爷稍缓步伐,徐徐图之,以安人心,以全大局……


    “徐徐图之?”林启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讥诮,随手将信纸凑到旁边的烛火上。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恳切又忧虑的字句。


    “陈伍。”


    “在。”


    “告诉汴京咱们的人,稳住。西京这边,天塌不了。”林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次第亮起的灯火,缓缓道,“另外,给富相和韩相回信,就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说,破旧立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意已决,勿复多言。汴京安稳,便是大功一件。”


    陈伍躬身:“是。”


    林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古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四条新法颁布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带着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队伍,在这西北之地,闯出一片新天,砸烂一个旧世界。要么,就撞得头破血流,成为史书上一个意图变法却惨淡收场的注脚。


    风更紧了,带着哨音。


    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来吧。”他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