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臣凋零,新都暗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汴京的春天来了,柳絮纷飞,御河解冻。可范文正公府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暮气与药味。


    范仲淹躺在床上,形销骨立。曾经挺直的脊梁,如今深深陷在锦被里,仿佛要被那沉重的被褥吞没。蜡黄的脸上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骨头的轮廓,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清明与锐利,但也像是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他快不行了。去年冬天那场大病,加上紫宸殿上那场耗尽心血、咳血力谏,彻底拖垮了这位老人的身体。太医署最好的太医轮番来看,蜀中送来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也只能勉强吊着这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三朝元老,新政的精神领袖,大宋的擎天玉柱,时日无多了。


    林启走进这间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卧房时,脚步放得很轻。他挥手让伺候的仆役退下,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了范仲淹的床边。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却照不进范仲淹灰败的脸色。


    “范公。”林启低声唤道。


    范仲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林启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了来人。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是……汉王啊……”


    “是我。”林启俯下身,握住老人枯瘦如柴、冰凉的手。这双手,曾经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曾经在西北整顿军务,抵御西夏,也曾经在朝堂上为了新政,与无数人据理力争。如今,它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头……如何了?”范仲淹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林启听得清楚,他还在惦记着朝政,惦记着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大宋。


    “都好。”林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新政推行顺利,南方三路的叛乱平了,没起大波澜。清丈田亩,在北方和蜀地基本完成,江东、两浙也开始了。讲武堂和格物学堂,又招了一批新生,都是好苗子。国库……比去年充盈了三成。”


    他挑着好的说,那些暗流涌动的反对,那些执行中的龃龉,那些潜在的风险,他一个字都没提。没必要了,让老人安心走吧。


    范仲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这次的话,却让林启心头一震。


    “汉王……老夫……时日无多。有些话,再不同,怕是……没机会问了。”


    林启握紧了他的手:“范公请问。”


    范仲淹转了一下眼珠,费力地看向林启,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他一字一顿,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或许也是朝野上下无数人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你……可有……不臣之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的声音。


    药炉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着,更衬得这寂静,沉重如铁。


    林启沉默着。


    他看着老人那双执拗的、等待答案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过太多权臣起落,看过太多王朝兴衰。范仲淹不怕他林启权势滔天,甚至一定程度上理解并支持他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他怕的,是林启最终走上那条路——那条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的路。


    那不仅意味着林启个人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更意味着大宋可能陷入更可怕的分裂和战乱,意味着他和无数人辛苦推动的新政,可能因内耗而夭折,意味着这艘刚刚调转方向的巨轮,可能撞上更险恶的礁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启的沉默,让范仲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那枯瘦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林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范公,我林启在此立誓。”


    “我,及我林启子孙后代,”


    “永为宋臣,”


    “永不称帝,”


    “绝无谋逆之心。”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子孙死绝,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很毒。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毒誓,具有极强的约束力,尤其是对林启这样身居高位、笃信“天人感应”的人来说。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启,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多少是不得已的敷衍。


    良久,他眼中最后那一丝担忧和疑虑,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握着林启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拍一拍,却没有力气。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


    “好……好……”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看向虚无的屋顶。


    “汉王……记住……今日之言……”


    “大宋……交给你了……”


    “新政……不可……废……”


    “百姓……苦……久矣……”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归于寂静。


    那只被林启握着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轻轻垂落。


    林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依旧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这位老人,走了。


    带着他的忧虑,他的抱负,他的“先忧后乐”,走了。


    他没有看到新政完全成功的那一天,但他用最后的生命,为这艘航船,压上了一块最重的、名为“正统”与“誓言”的压舱石。


    出殡那日,汴京万人空巷。


    纸钱如雪,洒满了从范府到城外墓地的长街。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孩童,挤满了道路两旁,许多人泣不成声。“范文正公一路走好”的呼喊,此起彼伏。


    范仲淹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力主新政,虽屡遭贬谪,其志不改。在民间,在清流士子心中,他的声望,无人能及。


    林启一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亲自为范仲淹执绋(牵引灵柩的大绳)。他身后,是同样白衣的富弼、韩琦、欧阳修、杜衍等改革派核心,再后面,是三省六部新任的官员,讲武堂、格物学堂的师生代表……


    长长的白色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哀乐呜咽,和百姓的哭泣。


    皇宫方向,也传来了钟声。小皇帝英宗在曹太后的示意下,下诏辍朝三日,追赠范仲淹太师、尚书令,谥号“文正”,并亲自撰写了祭文,由宰相富弼在葬礼上宣读。祭文写得情真意切,高度评价了范仲淹的一生功绩,尤其是“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以新政开万世太平”的抱负。


    这既是皇家对这位老臣的最终定论和哀荣,也是一种姿态——对林启主导的改革派的认可,对当前政局“稳定”的确认。


    林启听着那篇文采斐然、褒奖过誉的祭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祭文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政治。但他更知道,范仲淹配得上这一切。


    葬礼结束,范仲淹长眠于汴京郊外的青山绿水之间。但他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某种旧时代的桎梏,一个以温和、渐进、讲究“体面”的方式改革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林启没有多少时间悲伤。新政的巨轮已经启动,他必须牢牢掌稳舵盘。


    几个月后,改革进入了更深水区,也进入了“大兴土木”的硬件建设阶段。


    议事堂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挂在墙上,上面用朱笔画出了数条粗重的线条。


    “路,必须修!”林启用一根细木棍,敲打着地图,“而且要修两条路!一条,是石板或水泥直道,要求平整、宽阔、耐用,连接各主要州府、军事重镇、贸易节点。另一条,是铁路!”


    “铁路?”韩琦看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朱线,眉头紧锁,“汉王,这‘铁路’……真能如你所说,日行千里,运货如山?所费……恐怕也是天文数字吧?”


    “所费确实巨大。”林启毫不讳言,“但值得!韩公,你想,从汴京到涿州,骑兵急行军要多久?粮草转运要耗费多少?若有了铁路,大军朝发夕至,粮秣辎重源源不绝,边疆从此稳固!从蜀中到汴京,茶叶丝绸运输,要经过多少险滩,损耗多少?若有铁路,蜀锦三日可达汴京,新鲜茶叶不会变质,商税能翻几番!”


    他越说越激动,木棍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看这里!京兆府!关中沃野,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铁路要以此为中心,西连秦州、兰州,控制河西,连通西域!东接洛阳、汴京,辐射中原!北通涿州,大同府,威慑西夏!南通汉中、蜀中,掌握天府之国!”


    “还有这里!”木棍移向南方,“荆湖、两广,也要修!不仅要连接各州府,还要延伸到邕州(南宁),威慑交趾(越南),控制大理!路修到哪里,朝廷的政令、军队、商队、文化就能到达哪里!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才能真正成为王土!”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强,先修路!”林启掷地有声,“这路,不仅是商路,更是政路、军路、我大宋的生命线!”


    富弼捻着胡须,忧虑道:“汉王宏图,老臣佩服。只是……如此浩大工程,国库虽稍充盈,恐也难支撑。且征发民夫过多,恐扰民生怨……”


    “不动用民夫,或者少动用。”林启早有准备,“以工代赈!招募流民、贫民,付给工钱,管吃管住!既修了路,又安置了流民,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感激朝廷还来不及,怎会生怨?国库不够,发行‘建设国债’,向民间,尤其是宋商总会的富商们借钱,许以利息,或者沿途商站特许经营权!他们有的是钱,缺的是稳妥的投资门路和朝廷的青睐!”


    “这……”富弼和韩琦对视一眼,都被林启这“奇思妙想”震了一下。发行国债?向商人借钱修路?这简直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可能?宋商总会那帮人,对汉王几乎是盲从,对赚钱更是嗅觉灵敏……


    “路要修,蒸汽机更要大力推广!”林启继续抛出新想法,“工部最新的改进型蒸汽机,马力更大,也更稳定了。不能只用在矿场抽水、工坊纺纱!要试着用到农田灌溉、码头装卸、甚至……驱动车辆!”


    “驱动车辆?”韩琦瞪大了眼睛,“那铁疙瘩,能拉车?”


    “为什么不能?”林启眼中闪着光,“只要铺上铁轨,造出更大的蒸汽机车,就能拉着几十节车厢,载着成千上万的货物、士兵,在铁轨上飞驰!那才是真正的铁路!至于现在,先用在重要地方,比如长江、黄河沿岸的堤坝维护,大型矿山的挖掘,还有军器监的锻锤、压机……凡是需要大力气、重复劳动的地方,都可以试着用蒸汽机代替人力、畜力!这叫……蒸汽革命!”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启略带兴奋的声音在回荡。富弼和韩琦,包括其他列席的官员,都被这宏大到有些骇人听闻的蓝图镇住了。他们仿佛看到,一个由钢铁、蒸汽、轨道和水泥构成的、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正在林启的话语中缓缓成形。


    “当然,饭要一口口吃。”林启见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路,先从几条最重要的干线修起。蒸汽机,先在几个条件成熟的工坊、矿山试用。但方向,必须明确!朝廷要设立‘路政总局’、‘机械总局’,专司此事!钱,我来想办法!人,讲武堂、格物学堂来培养!技术,集中工匠攻关!谁拦路,谁就是阻碍大宋富强,就是我林启的敌人!”


    定了调子,具体执行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忙。林启话锋一转,谈到了对外战略。


    “路修好了,机器用上了,家底厚实了,接下来,就是解决外部麻烦的时候了。”林启走到地图西侧和北侧,那里标注着“西夏”、“辽”。


    “耶律洪基回去后,日子不好过。内部反对声浪不小,这次又损兵折将,丢了面子。但他毕竟是辽主,底蕴还在。西夏李谅祚,小狼崽子一个,野心勃勃,一直想从我们身上咬块肉。”


    “直接打?”韩琦眼睛一亮,他是武将出身,对打仗并不排斥,尤其是现在兵精粮足,火器犀利。


    “不,暂时不打大的。”林启摇头,“打仗烧钱,死人,还容易让内部反对势力找到借口反弹。咱们换种玩法。”


    “经济战,贸易战。”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辽国和西夏,需要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铁器(非军用)、药品、甚至……食盐。以前为了边境安宁,我们卖得便宜,量还足。从今天起,变了。”


    “盐、铁(非战略物资部分)、茶、布匹……所有他们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控制出货量,提高价格!特别是盐!让宋商总会和皇商行会出面,垄断对辽、对西夏的边境榷场贸易!定价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他们不是有牛羊马匹、皮毛药材吗?我们也收,但压价!狠狠地压!用我们的工业品,高价换他们的原材料和牲畜!”


    “同时,”林启的笑容带着几分冷酷,“在他们国内,扶持亲近我们的部落、贵族,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内部斗去。尤其是西夏,党项八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谁听话,跟谁做生意,给优惠。谁跳得高,封锁他,让他部族里连茶叶都喝不上,看他还跳不跳!”


    富弼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汉王此策……可谓釜底抽薪。长此以往,辽国和西夏国力必衰,内部生乱,届时再……”


    “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林启点头,“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是彻底的经济控制,是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等他们习惯了我们的货物,习惯了用皮毛换茶盐,自己放弃了手工业,到那时,是圆是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等我们的铁路修到边境,大军朝发夕至,他们想反抗,也晚了。”


    韩琦抚掌:“妙!此乃阳谋!用商队代替军队,用货物代替刀剑!汉王,此策若成,不亚于十万雄兵!”


    “所以,打通丝绸之路,不仅仅是做生意赚钱。”林启指向西域,“更是要把我们的影响力,我们的商品,我们的规矩,一路推到葱岭以西!让西域诸国,都成为我们商品的市场,成为我们抵御更西边那些大食人、甚至是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遥远敌人的缓冲带!”


    布局宏大,一环扣一环。富弼和韩琦听得心潮澎湃,又隐隐感到一种面对滔天巨浪般的压力。汉王的眼光和手段,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朝争、兵事,他在下一盘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大棋。


    谈完了修路、蒸汽机、对外经济战,林启忽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汴京和京兆府(西安)之间来回移动。


    富弼和韩琦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丝警觉。汉王这个动作,这个表情,他们太熟悉了——每当他要抛出什么石破天惊、让人心跳骤停的想法时,就是这副模样。


    果然,林启抬起头,看着他们,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两位老臣心头一跳:


    “有件事,我考虑很久了。汴京,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漕运虽便,但容易被切断。且旧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手指重重落在京兆府(西安)的位置。


    “我意,迁都。”


    “迁都京兆府。”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迁都?!


    富弼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韩琦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汉王!此事万万不可!”富弼几乎失声,也顾不上礼仪了,“汴京乃太祖太宗所定都城,已历百年,宗庙、宫室、百官衙署、市井民生,尽在于此!迁都之议,牵涉何等之广,耗费何等之巨,必致朝野震动,天下不安啊!”


    韩琦也急道:“汉王,汴京虽无险,然漕运便利,财富汇集,乃天下中枢。京兆府虽为故都,然关中凋敝久矣,如何能骤然为都?且……且迁都之事,非人臣可议!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他们怕了。真的怕了。林启兵谏掌权,他们还能理解是为了推行新政。清洗反对派,他们还能勉强接受是为了扫清障碍。可迁都……这性质完全不同!这几乎是要彻底斩断与旧有政治格局、地理格局的联系,将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连根拔起,移植到他林启更能完全掌控的关中!


    这会让多少人利益受损?汴京庞大的官僚集团、依附于漕运的百万漕工、世代居住于此的士绅富商……还有,更重要的是——迁都之后,皇帝和太后怎么办?文武百官怎么办?这跟“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朝廷整个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区别?


    富弼看着林启,眼中满是痛心和难以置信:“汉王!你……你莫非真要效那曹孟德,行那……不臣之事?你答应过范文正公的!”


    他抬出了范仲淹,抬出了林启发过的毒誓。


    林启看着两位激动不已的老臣,神色平静。他知道这个提议会遭到强烈反对,尤其是来自富弼这样相对持重、更看重稳定和“正统”的老臣。


    “富公,韩公,稍安勿躁。”林启抬手虚按,“我并非要立刻迁都,也并非要学曹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汴京的街市:“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一个方向。汴京是好,繁华,便利。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未来的敌人是谁?是辽,是西夏,是西域,甚至是更西边、更北边的未知强敌。我们的重心,应该在哪里?是在这四战之地的中原腹心,还是应该更靠近边疆,更靠近我们未来要经营、要开拓的西北、西域?”


    “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周、秦、汉、唐,皆以此地为基,成就霸业。那里更靠近河西,靠近丝绸之路,靠近未来的战场和市场!迁都京兆府,是进取之策,是着眼于百年、千年大计的布局!”


    “至于耗费,至于震动……”林启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现在做的哪一件事,不耗费巨万?不清洗旧党,不推行新政,不修路,不用蒸汽机,不大兴工商,不就不会有耗费,不会有震动了吗?可那样的大宋,是我们要的吗?是能应对未来挑战的吗?”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我们有兵有钱有威望,正是做大事的时候!等再过几十年,利益格局重新固化,再想动,就难了!”


    富弼脸色铁青,胡须颤抖:“汉王!迁都之议,绝不可行!此非仅为钱财耗费,实乃动摇国本,离心离德之举!百官不愿离汴京,世家大族根基在此,百万漕工生计所系!强行迁都,必生大乱!届时内忧外患,新政大业,毁于一旦!老臣……老臣宁死,也绝不赞同!”


    韩琦也急道:“汉王,富公所言极是!迁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汉王三思!眼下新政方兴,百废待兴,实不宜再起如此巨大波澜!”


    看着两位老臣激动、坚决,甚至有些悲愤的表情,林启知道,这件事,触碰到他们的底线了。迁都,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权力结构的彻底洗牌,是比兵谏、清洗更彻底、更根本的变革。富弼他们可以接受林启掌权,甚至可以接受他推行激进的新政,因为他们内心深处也认为大宋需要变革。但他们无法接受林启彻底抛开汴京这个“正统”象征,将朝廷连根拔起。那意味着彻底与旧时代决裂,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也意味着林启的野心,可能真的不止于权臣。


    林启沉默了很久。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汴京城的喧嚣隐约传来,那是这个百年帝都生机勃勃的脉搏。而在地图上,京兆府只是一个沉默的符号。


    最终,林启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妥协的、略带疲惫的笑容。


    “也罢。既然富公、韩公如此坚决,迁都之事……暂且搁置。”


    富弼和韩琦闻言,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松,因为他们知道,林启的“暂且”,往往意味着“不是不做,是时机未到”。


    果然,林启话锋一转:“不过,西北之事,关系国运,不可不深谋远虑。汴京距离西北边陲,终究是远了些。政令传达,兵力投送,物资转运,总有不便。”


    他看着两位老臣,说出了他真正的打算:


    “我意,不迁都。但我要回京兆府。”


    “什么?”富弼和韩琦再次一愣。


    “对,回京兆府。”林启走回地图前,手指敲打着关中平原,“在那里,设立‘西北行辕’或‘西京’,叫什么名字无所谓。我将亲自坐镇,统筹对西夏、对辽国的经济战、情报战,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军事行动。同时,督导关中、河西、乃至未来丝绸之路的开拓与建设。”


    “那里,也将是新政的‘总指挥’。最新的技术,最激进的政策,最完善的法律,都可以在那里先行先试。成功了,推广全国。失败了,影响也局限在一隅。”


    “而汴京,”林启看向富弼和韩琦,“就交给二位了。朝廷日常运转,中原、东南、南方的新政推行,与旧有势力的协调、平衡,乃至对官家和太后的……照料,就全赖二位了。”


    富弼和韩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了然。


    汉王这是……以退为进?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分权?


    他不强行迁都,避免与整个旧势力彻底决裂。但他要离开汴京这个权力漩涡和监视中心,回到他起家的西北,回到更靠近他理想中未来战场和商路的地方,去打造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全新的权力和改革中心!


    汴京留给富弼、韩琦这些相对“温和”的改革派,维持表面的稳定和“正统”。而真正的变革引擎,最核心的权力和最新的蓝图,将随着林启西去,在关中重新启动。


    这样一来,反对迁都的人无话可说——朝廷还在汴京嘛。担忧林启“挟天子”的人也可以稍微安心——汉王都远离中枢了。但实际上,林启摆脱了汴京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旧势力的掣肘,在京兆府,他将拥有更大的自由度,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打造他理想中的“新大宋模板”。


    而且,这未尝不是一种默契的分工。富弼、韩琦擅长在旧框架内协调、维稳、渐进改革。而林启,更适合在全新的画布上泼墨挥毫,大刀阔斧。


    “汉王此议……”富弼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老臣以为,或可斟酌。西北防务,确需重臣坐镇。汉王亲往,可安边疆,亦可就近经略西域。只是……这‘西北行辕’权责……”


    “权责?”林启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西北、河西、乃至未来丝绸之路涉及之一切军政、财政、民政、外交,皆由我行辕统筹。必要之时,可先斩后奏。”


    他看着富弼和韩琦:“汴京朝廷,只需在名义上予以认可,在钱粮上予以支持即可。具体事务,不劳朝廷费心。当然,定期通报,是必要的。”


    富弼和韩琦再次沉默。这几乎等同于在西北设立了一个独立王国,一个“国中之国”。但比起强行迁都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这个方案,似乎……是可以接受的妥协?至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汴京的格局基本不变,他们二人也能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继续推行新政。


    “那……官家和太后那边?”韩琦问。


    “我会亲自进宫说明。”林启淡淡道,“为国镇守西陲,经略丝绸之路,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想必官家和太后,会理解的。”


    理解?恐怕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吧。巴不得你这个煞星走得越远越好。富弼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汉王为国远虑,忠心可鉴。只是,京兆府凋敝,汉王此去,诸事艰辛,还需早做准备。”


    “无妨。”林启摆摆手,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充满野心和斗志的光芒,“凋敝才好,正好从头建设。一张白纸,才好作画。讲武堂、格物学堂的最新一批毕业生,我会带走大半。工部的巧匠,宋商总会的资金,也会重点向西北倾斜。”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日略带寒意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他望着西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广袤而充满希望的土地。


    “汴京,就拜托二位了。”


    “而我,该去长安了。”


    “去看看,周秦汉唐曾经站过的地方。”


    “去那里,为咱大宋,打下下一个千年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随着春风,飘出窗外,飘向遥远的西方。


    富弼和韩琦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个年轻主君挺拔而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恐惧?有。担忧?更多。但隐隐的,似乎也有那么一丝……期待?


    一个留守旧都,维持稳定,徐徐图之。


    一个远赴新地,开疆拓土,励精图治。


    这大宋的天,从范仲淹去世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变了。


    而现在,变得更快,也更让人看不清未来了。


    只是不知,这分头并进的两条路,最终会走向何方?


    是殊途同归,共创盛世?


    还是分道扬镳,祸起萧墙?


    未来,如同窗外汴京上空舒卷的云,莫测,却又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