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雪归程,宫门染血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回师的路,比去时漫长得多。
五万大军,带着缴获的旌旗、兵甲,押送着俘虏,沉默地行进在北方的官道上。队伍里少了很多人,多了许多空着的马,马背上驮着阵亡将士的骨灰罐,用白布裹着,沉甸甸的。
打了胜仗,夺了六州,逼退了辽帝二十万大军。这消息,早已由快马先一步传遍了天下。
可林启预想中的箪食壶浆,没有。
没有欢呼的人群,没有激动的父老,甚至没有地方官出城迎接。大军所过州县,城门紧闭,只有城头上有兵卒警惕地张望。偶尔在路边田埂看到农人,那些农人也是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有麻木,唯独没有欢迎。
“看,那就是汉王的兵……”
“听说在北方杀了好多人,辽狗也杀,自己人也死不少……”
“朝廷好像……不怎么待见?”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听说太后不太高兴……”
窃窃私语,顺风飘过来一点,砸在将士们心上,比北风还冷。
杨文广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狄青沉默地看着路旁荒芜的田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最跳脱的年轻士兵,此刻也蔫了,垂着头,默默赶路。只有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声,单调地响着。
林启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想起了出征前,韩琦、富弼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了曹太后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嘱咐,想起了夏竦、章得象那些人在朝堂上阴阳怪气的“劳师远征”、“恐启边衅”、“虚耗国力”。
他理解了耶律洪基的困境。原来,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软刀子,是那无处不在的掣肘和猜忌。
如果……如果朝廷上下齐心,全力支持呢?如果粮草军械供应不绝,没有后顾之忧呢?如果后方没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随时准备弹劾他“擅启边衅”、“耗费国帑”的“忠臣”呢?
或许,就不止是拿下六州,逼和耶律洪基。或许,他能一鼓作气,收复更多失地,甚至……
可没有如果。
反对派就在那里,曹太后和她的守旧势力就在那里。他们不在乎你收复多少土地,不在乎你为大宋挣来多少脸面,他们在乎的是权力,是规矩,是“祖宗成法”,是你这个武人、这个“幸进”的异姓王,不能太出风头,不能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这次是冷遇,是闭门羹。下次呢?等回到汴京,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封赏?还是“功高震主”、“跋扈不臣”的弹章?是明升暗降,解除兵权?还是干脆一杯毒酒,一条白绫?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愤怒。
为那些战死在燕云、尸骨未寒的将士感到愤怒!为那些在后方拼命筹措粮草、顶着压力支持他的韩琦、富弼等人感到愤怒!也为自己,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老子在前线流血拼命,收复故土,你们在后方歌舞升平,还他麻给我使绊子?
凭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钻入他的脑海:要不要……把他们都拔掉?
以他现在的实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在地方有韩琦、富弼等改革派呼应,在民间(至少在北方和蜀地)有巨大的声望,更有格物学堂、讲武堂培养出的新一代军官和技术官僚作为根基——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
政变。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又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身后名?是成为力挽狂澜、再造山河却可能被史书污为“权臣”、“逆贼”的曹操?还是成为精忠报国、却冤死风波亭的岳飞?
大奸似忠,大忠似奸。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那些走到这一步的人,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有时候,不是你想做奸臣,是这世道,这庙堂,逼着你,只能以“奸臣”的方式,去做“忠臣”想做的事。
队伍继续南下,离汴京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压抑。连天空,都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
终于,汴京那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象中的天子郊迎,没有百姓夹道,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森严的守卫。
一骑从城中飞驰而出,是个宫中内侍,捧着懿旨,尖着嗓子喊:“太后有旨!汉王林启,功勋卓著,凯旋归朝,着即入宫觐见!其余将士,劳苦功高,着由枢密院安排,入城南大营休整,不得入城!钦此!”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冰冷,而不容置疑。
五万大军,原地停下。无数道目光,看向他们的主帅。
城外扎营?不得入城?
我们打赢了!我们收复了燕云六州!我们逼退了辽帝!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回自己的京城,连门都不让进?要像防贼一样,防在外面?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沉默的军阵中翻滚,涌动。
林启骑在马上,看着那传旨的内侍,看着那紧闭的汴京城门,看着身后那一张张疲惫、愤怒、不解、又带着期望看着他的脸庞。
那些脸庞,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已染风霜。他们跟着他,在析津府血战,在涿州城头死守,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他们信任他,把命交给他。
现在,他们回家了。却连家门都进不去。
凭什么?!
那股冰凉的情绪,终于被点燃,化作熊熊怒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杨文广,狄青。”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军阵。
“末将在!”两人策马上前。
“传令全军,于此地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与城防军冲突。”林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
“亲卫营,随我入城。”林启一抖缰绳。
“王爷!”杨文广急道,“只带亲卫营?万一……”
“没有万一。”林启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五千名从蜀中起就跟着他、历经血火、装备最精良、对他最为死忠的亲卫营将士,“你们,怕吗?”
“不怕!”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林启点点头,看向那传旨内侍,以及缓缓打开的城门缝隙,“本王遵旨,入宫觐见。不过,本王的兵,得跟着。开城门!”
最后三个字,是暴喝出来的。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城头上的守将也愣住了。懿旨只说让汉王一个人入宫啊!
“汉王,这……这不合规矩……”内侍结结巴巴。
“规矩?”林启笑了,笑容里满是冰碴子,“本王在北边,用火炮跟辽人讲规矩。今天,也想跟这汴京城,讲讲本王的规矩。”
他一挥手:“入城!”
亲卫营动了。铁甲铿锵,步伐整齐,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带着刚下战场的、未曾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向着那缓缓打开的城门,决绝地涌去。
城门口的守军想拦,但被那冲天的杀气一冲,竟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了道路。
“汉王!汉王不可啊!”内侍在后面尖声叫着。
没人理他。五千铁骑,簇拥着他们的王,踏入了汴京的城门。
街道两旁,原本有些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全都惊呆了,吓得缩回屋里,从门缝、窗缝惊恐地看着这支沉默而森严的军队,穿过熟悉的御街,向着皇城方向,滚滚而去。
“兵……兵变了?”
“汉王带兵闯京城了?!”
“天啊!要出大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汴京。官员震惊,百姓惶恐,整个京城,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的骚动中。
皇宫,紫宸殿。
朝会还没散。曹太后端坐帘后,脸色有些不好看。夏竦、章得象等大臣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富弼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林启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直接带兵到了城外?太后只宣他一人入宫……以林启如今的脾气和功劳,怕是要生出事端。
“报——!!!”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启禀太后!汉王……汉王他……”
“他怎么了?”曹太后心中一紧。
“汉王他带着数千甲士,闯过城门,正……正朝着皇城而来!沿途守军不敢阻拦!”
“什么?!”曹太后猛地站起,珠帘晃动。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林启他想干什么?!”
“带兵闯宫?他想造反吗?!”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夏竦厉声道:“太后!林启跋扈至此,竟敢擅闯宫禁,其心可诛!请太后立刻下旨,关闭皇城诸门,调殿前司、皇城司兵马护驾!并传令城外禁军,即刻入城平叛!”
“太后!汉王或有缘由,或可宣他上殿问明……”富弼急声道,试图挽回。
“问明?他带着数千甲士直冲皇城,这还用问吗?!”章得象指着富弼,“富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为这逆贼开脱吗?”
“够了!”曹太后声音发颤,既是愤怒,也是恐惧。她万万没想到,林启竟敢如此!竟敢真的带兵闯宫!他难道不怕遗臭万年吗?
“关闭所有宫门!没有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传令殿前司、皇城司,全力守卫皇城!再派人速去城外大营,调兵勤王!”曹太后一口气下令,然后无力地坐回御座,只觉得一阵眩晕。
乱了,全乱了。大宋开国以来,何曾有武将带兵直闯皇城?这林启,是真的要学那曹孟德吗?
皇城,宣德门外。
高大的宫门紧紧关闭。城楼上,殿前司的禁军张弓搭箭,如临大敌。皇城司的逻卒在墙后奔走,气氛肃杀。
林启勒马,停在宫门前百步。身后,五千亲卫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之气,凝如实质,让城头上的禁军手心冒汗。
“林启!你带兵擅闯宫禁,意欲何为!还不速速退去!”城楼上,一个殿前司的将领壮着胆子喊道。
林启抬头,看着那熟悉的皇城,看着城楼上那些紧张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雪花落在他肩头,染白了盔缨。
他没有回答那将领的话,而是提气,运足了内力,声音如同滚雷,在空旷的宫门前,在纷飞的雪花中,轰然炸响:
“我林启!今日带兵至此,非为谋逆,非为造反!”
“我只想问一问这宫墙里的衮衮诸公,问一问这满朝的忠臣良将!”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也充满了力量,清晰地传遍了宫门内外,甚至隐隐传到了后面的紫宸殿。
“我身后这些儿郎!他们在北地,在燕云,在冰天雪地里,用命去拼,用血去换,为我们大宋,夺回了失去百年的疆土!他们中,有多少人埋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家中等他们回来!等来的,可能是一捧骨灰,可能是一纸阵亡文书!”
“他们图的什么?图封侯拜相?图荣华富贵?不!他们很多人,图的就是一个太平,图的就是咱们汉家儿郎,能挺直腰板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用再看胡虏的颜色!”
“现在,我们打赢了!我们活着回来了!”
“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林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是冷眼!是猜忌!是紧闭的城门!是让我们像贼一样,驻扎在城外!”
“我就想问一句——”
他戟指宫门,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
“这公平吗?!!”
“那些力战而死的将士,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他们,就不配得到一声‘欢迎回家’吗?!!”
“那些在后方,掣肘、诋毁、恨不得我们败亡、好证明他们才是‘忠臣’的人——”
“他们,真的就比这些埋骨边疆的士卒,更忠吗?!!”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城头上的禁军,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眶发红。他们中,也有子侄在北边从军。
宫门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和林启粗重的喘息。
“我林启今日至此,”他缓缓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决绝,“只为替死去的将士,替活着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这皇宫,我今天,进定了!”
“愿随我讨个公道的,放下武器!挡我者——”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宫门:
“即为国zei!杀无赦!”
“杀!杀!杀!”身后五千亲卫,举刀向天,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城头上,那名喊话的将领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
嘎吱……
沉重的宫门,竟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全部打开,只是一道缝。
但这一道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门缝后,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他们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但臂上,都缠着一条不起眼的、格物学堂特有的、代表“格物致知”的青色布条,或者讲武堂的赤色缨穗。
为首一人,竟是个年轻的内侍,他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对着林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格物学堂和讲武堂出身的低级侍卫、内侍!他们或许官职卑微,但在此刻,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表明立场,打开这扇门!
几乎同时,皇城内也响起了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那是收到命令抵抗的殿前司、皇城司兵马,与这些“开门者”发生了冲突!
“为了汉王!”
“为了公道!”
“清君侧!”
杂乱的呼喊声从门内传来。那扇门,在抵抗与协助的角力中,颤抖着,摇晃着,但缝隙,在慢慢变大。
林启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看着门后那些年轻而决绝的面孔,看着门内升腾而起的厮杀烟尘。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忽然想起了耶律洪基,想起了那个同样年轻、同样被内外交困的辽国皇帝。
也想起了千年前,那个在洛阳城外,同样面临选择的枭雄。
“原来,这就是……”林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随我——入宫!”
“清君侧,讨公道!”
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扇越来越大的宫门,涌入了大宋王朝的心脏。
铁蹄踏在御道青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盖过了风雪,也盖过了紫宸殿方向传来的、隐约的惊呼和混乱。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不知是忠是奸,是英雄还是逆贼的路。
但,他不悔。
紫宸殿上,混乱已经平息了一些,但恐慌更甚。
“报——!太后!汉王……汉王的人打开了宣德门!叛军已入皇城!殿前司和皇城司正在拼死抵抗,但……但叛军火器犀利,抵挡不住!”
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曹太后瘫坐在御座上,面无人色。夏竦、章得象等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有的甚至瘫软在地。他们读圣贤书,玩弄权术在行,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血溅五步的场面?
富弼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殿外纷飞的雪花,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林启,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朝廷负你在先,是猜忌寒了将士之心。可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从此,史书工笔,你将如何自处?这大宋天下,又将走向何方?
混乱中,只有少数武将出身的大臣,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也是脸色惨白,手按剑柄(如果有的话),不知所措。
沉重的、混杂着铁甲和血腥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紫宸殿前汉白玉的台阶,踏碎了百年的宁静。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风雪裹挟着硝烟味,猛地灌入温暖的大殿。
林启,一身染血的战袍,手按佩刀,踏步而入。他身后,是数十名浑身煞气、甲胄染血、手持火铳或利刃的亲卫。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大臣,包括帘后的曹太后,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步步走近的身影。
林启走到御阶之下,停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帘后隐约的人影,扫过夏竦、章得象等面色惨白的大臣,最后,落在脸色复杂、眼神痛惜的富弼脸上。
四目相对。
富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还是富弼,这个一直试图在改革与维稳之间走钢丝,试图弥合林启与朝廷裂痕的老臣,颤抖着,向前走了一步,拦在了林启与御阶之间。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股悲凉的力量,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汉王……”
“你带甲执兵,擅闯宫禁,兵围大殿……”
“你究竟,意欲何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启身上。
林启看着富弼,看着这个曾是他的盟友,此刻却挡在他面前的老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沙场归来的铁血,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富相公问得好。”
“我带兵来此,不为荣华,不为权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上每一个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
“今日——”
“我林启,只要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殿外风雪呼啸。
殿内,落针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