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涿州铁壁,后院起火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涿州,成了个巨大的工地,也成了个巨大的军火库。
城墙被加高加厚,甕城重修,护城壕挖深挖宽,还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城头上,密密麻麻架起了上百门火炮,黑的、铜的、铁的,大口径的、小口径的,从易州、从大同、甚至从蜀地千里迢迢运来的,此刻全都张着黑洞洞的嘴,对着北方。
炮弹堆得像小山,火药桶码得整整齐齐,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弩车、床子弩、抛石机,在城墙后侧次第排开。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烧沸的粪便),一桶桶一筐筐,堆满了垛口后面。守城的士兵,宋军、西军、蜀军,甚至还有一部分涿州本地被强征(或者说高额赏金吸引来)的壮丁,穿梭往来,检查器械,搬运物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油脂和紧张混合的味道。
“都精神着点!眼睛给老子瞪大喽!辽狗说来就来!”杨文广嘶哑着嗓子,在城头来回巡视,他脸上还带着析津府之战的烟尘,眼圈发黑,但腰板挺得笔直。
狄青吊着胳膊,也在查看火炮阵地,不时蹲下,用手拍一拍冰冷的炮身,检查固定是否牢固。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死活不肯下城墙。
林启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一片肃杀的冬日原野,又看看城内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心里才算有了点底。
这底,是韩琦、富弼,还有那些身在后方却心系前线的“自己人”,给他硬生生堆出来的。
“报——!易州韩枢密遣人押送粮草十万石,火药五百桶,箭矢三十万支,已到城南大营!”
“报——!蜀中转运司第三批军械,计有火炮二十门,新式火铳两千杆,霹雳炮(手雷)五千枚,已由水师护送,抵达涿水码头!”
“报——!泉州苏氏船队,于莱州港卸下粮十五万石,肉干、咸鱼、药材无数,正由民夫押运前来!”
“报——!江南东、西路转运使富大人‘协拨’的冬衣五万套,棉被两万条,并‘民间捐助’银二十万两,已过黄河!”
传令兵流水般跑来,每一个消息,都让林启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丝。他知道,这背后,韩琦是拼了老命,把易州刮地三尺,连他自己的卫队装备都拆了送来。富弼是动用了所有关系,顶着“挪用”“擅调”的罪名,从江南这个“钱袋子”“粮仓”里往外掏东西。苏宛儿更是几乎掏空了泉州水师和商行的家底,不远千里,跨海支援。
朝廷呢?曹太后和那些相公们,依旧在装聋作哑。不反对,不支持,冷处理。但正是这种默许,让韩琦、富弼他们有了操作空间。这是改革派,或者说,是林启这一系人马,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全部资源,赌这一把。
“王爷,这下咱们底气足了!”一个年轻将领兴奋地说,“这么多火炮,这么多火药,耶律洪基敢来,轰他酿的!”
林启点点头,没说话。底气是足了,但担子也更重了。这些物资,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沉甸甸的期望。涿州,绝不能丢。
“陈伍怎么样了?”他问。
“陈将军伤势稳定了,就是失血过多,还得将养。他非要上城,被军医按住了。”狄青回道。
“让他好好养着。守城,还用不着他一个伤号拼命。”林启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兄弟们,咱们现在吃的每一口粮,用的每一支箭,都是后方父老兄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韩相公、富相公他们顶着掉脑袋的风险送来的。涿州,就是咱们的坟,也是咱们的功碑。守住了,燕云就有咱汉人一块地。守不住,你我,还有后方千千万万盼着咱们的人,就全完了。”
“明白!”周围将领轰然应诺,眼神灼灼。
耶律洪基来得比预想中还快。这位年轻的辽帝,在析津府的废墟上只待了一天,发泄了怒火,埋葬了(或者说草草处理了)部分尸骸,就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十多万大军,扑向了涿州。
当他看到涿州城头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炮口时,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吃过这东西的亏,在西京,在奉圣州,在析津府。
但他不能退。他是大辽皇帝,带着复仇的怒火而来,如果连一个小小的涿州都拿不下,他有何面目回去见上京父老?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攻城!”耶律洪基甚至没有例行公事的劝降,马鞭直指涿州城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给朕踏平此城!鸡犬不留!先登者,封王!赏万金!后退者,斩!攻城不利者,主将皆斩!”
重赏之下,更有严刑。辽军动了起来。盾车、云梯、冲车,在苍凉的号角声中,向着涿州城墙缓缓逼近。骑兵在两翼游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掩护步卒前进。
城头上,林启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辽军,缓缓举起了右手。
“火炮准备——”
炮手们迅速就位,装填弹药,调整角度。
“放!”
“放!”
“放!”
命令通过旗号、鼓声,层层传达。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地动山摇!上百门火炮次第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实心铁球、开花弹(简陋的爆炸弹)、霰弹(铁砂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冲锋的辽军队伍!
盾车被砸得粉碎,云梯被轰断,推冲车的士兵成片倒下。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破片四射,残肢断臂飞起。霰弹更是像一把巨大的扫帚,将密集冲锋的辽兵扫倒一片!
惨叫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火炮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第一波冲锋,在离城墙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就崩溃了。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不许退!给朕冲!再冲!”耶律洪基在后方看得双目喷火,亲自带着督战队,砍翻了十几个溃逃下来的士卒,“冲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也要给朕冲上去!怯战者,斩!后退者,斩!”
在皇帝的疯狂和督战队的屠刀下,溃退的辽军又被驱赶回去,发动了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进攻……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涿州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护城壕几乎被尸体填平。辽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也一次比一次惨烈。他们一度冲到了城墙根下,架起了云梯,甚至有人爬上了城头,但立刻被守军凶狠地砍杀下去。
宋军的火炮,始终是最大的噩梦。辽军尝试用盾车阵、用沙袋垒墙推进,但在密集的炮火下,效果甚微。他们尝试用弓箭压制,但宋军火炮射程更远,躲在垛口后装填,根本不怕。他们甚至尝试挖地道,但涿州地下土质坚硬,而且守军早有防备,听到动静就用“地听”(大缸扣地监听)判断方位,然后要么灌水,要么用炸药炸塌。
耶律洪基的耐心,随着太阳西斜和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消耗殆尽。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着,一剑将负责攻东门的一个万夫长砍翻在地,“拖下去,斩了!首级传示各军!再有畏缩不前者,这就是下场!”
他又指向另一个面色惨白的将领:“你!带着你的人,给朕上!一个时辰内,爬不上涿州城头,提头来见!”
血腥的督战,让辽军将领红了眼,也逼得士兵发了疯。新一轮更加不计代价的进攻开始了。士兵们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嚎叫着向上冲,用身体去消耗守军的滚木礌石,用生命去赌那一丝攀上城头的机会。
涿州城头,压力骤增。宋军伤亡也开始出现。火炮因为连续发射,炮管过热,炸膛了好几门。箭矢、滚木消耗极快。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手臂都因为反复挥刀砍杀而颤抖。
“王爷,辽狗疯了!”杨文广脸上溅满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疯了好。”林启冷冷地看着城下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在炮火和箭雨中挣扎、倒下,又被后面人踩过的辽兵,声音没有起伏,“他们越疯,死得越快。告诉兄弟们,顶住!我们的援军和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来!耶律洪基的兵,死一个少一个!看谁先耗干!”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后方又有一批满载的马车,在民夫驱赶下,从南门驶入涿州。那是江南新运到的箭矢和伤药。
而辽军大营后方,耶律洪基收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坏消息。
西面,蔚州附近。
没藏讹庞现在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早知道那些抢来的金银财宝这么烫手,他说什么也不会贪那么多!
带着堆积如山的财物,还有几千哭哭啼啼的掳掠人口,他的三万骑兵(实际在析津府也有损失)走得比乌龟还慢。而且,军纪彻底涣散。士兵们马背上驮着,怀里揣着抢来的东西,脑子里想的都是回去怎么花,哪有半点战心?
结果,被耶律重元率领的五万辽国铁骑,在蔚州城外追上了。
一方是归心似箭、满载而归、毫无斗志的疲惫之师;一方是憋着怒火、要为南京同胞报仇、轻装简从的复仇之师。结果可想而知。
“顶住!给老子顶住!”没藏讹庞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杀退辽狗,回去人人有赏!加倍!”
可没人听他的。赏钱?怀里已经有了!拼命?不值当!辽军一个冲锋,西夏军前阵就垮了。士兵们不是想着抵抗,而是拼命护住怀里的财物,然后调转马头就跑。阵型?不存在的。将领的指挥?放屁。
兵败如山倒。仅仅一个时辰,三万西夏军就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没藏讹庞带着亲卫拼命弹压,砍翻了好几个逃兵,但溃势已成,根本止不住。
“国相!快走吧!顶不住了!”亲信将领拽着他的马缰,满脸是血。
“老子的金子!老子的宝贝!”没藏讹庞看着被遗弃的、装满财货的大车,心在滴血。
“命要紧啊国相!”
没藏讹庞一咬牙,终于清醒过来:“撤!往西撤!去找宋军!让他救我们!”
他带着残存的、还算有点组织的几千亲信部队,且战且退,拼命向西,想往蔚州城里撤。蔚州现在是宋军控制(西京道四州之一),到了蔚州,就安全了。
好不容易跑到蔚州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宋军旗帜飘扬,士兵肃立。
“开城门!快开城门!我是西夏国相没藏讹庞!辽狗追来了,让我们进去!”没藏讹庞在城下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城头上沉默片刻,一个宋军将领探出头来,朗声道:“原来是国相。末将蔚州守将,奉汉王严令,坚守城池,不得擅开城门。辽军势大,为防奸细混入,实在不敢放国相入城。还请国相恕罪,另寻他路吧!”
“你!”没藏讹庞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我要报给汉王!老夫与他同盟,他见死不救?”
“汉王正在涿州与辽帝血战,无法分身。国相,对不住了,军令如山!”那将领说完,就缩回了头,任没藏讹庞在城下如何叫骂,就是不开门。
后面,耶律重元的追兵已经隐约可见,烟尘大起。
“国相!怎么办?”手下都快哭了。
没藏讹庞看着紧闭的城门,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追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一跺脚:“分兵!让……让没藏阿布(他侄子)带三千人断后!其余人,跟老子继续往西跑!回西夏!”
断后,就是送死。但此刻,也顾不得了。没藏讹庞此刻心里把林启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抛弃了大部分抢来的财物和人口,轻装狂逃。至于那断后的三千人,能拖多久,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蔚州城头,守将看着西夏军仓皇西逃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抢东西的时候比谁都凶,逃命的时候比谁都快!还想让我们开门?汉王料得真准,这老狐狸,活该!”
涿州城下,血战还在继续。
耶律洪基已经砍了四个攻城不利的将领,眼睛血红,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涿州,就像一块坚硬的骨头,磕碎了他满嘴牙,却怎么也啃不下来。
“陛下!陛下!”一个信使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色惨白,“上京……上京急报!”
“说!”耶律洪基不耐烦地吼道,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血肉战场。
“是……是耶律乙辛大人密奏……”信使颤抖着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耶律洪基一把抓过,撕开火漆,快速浏览。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涨红,最后变得一片煞白,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
信是留守上京的重臣耶律乙辛写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就几个:第一,陛下南征久矣,国内空虚,一些心怀叵测的部族(暗示女真、室韦等)似有异动。第二,朝中一些老臣(点名南院枢密使萧惠、北院大王耶律仁怀等),对陛下重用汉官、连年用兵颇有微词,近日串联频繁。第三,有流言说宋人曾秘密联络某些大臣(语焉不详,但指向性明显)。第四,他耶律乙辛对陛下忠心耿耿,但独木难支,恳请陛下速速回师,稳定朝局,清除奸佞,否则恐有肘腋之变!
“奸佞……肘腋之变……”耶律洪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猛地抬头,看向南方那座依然屹立、喷吐着死亡火焰的涿州城,又看向西面耶律何元追击的方向,再想到后方可能不稳的上京……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竟将攻城失利的怒火都压下去几分。
他忽然想起,林启此人,最善用间,最擅长背后捅刀子。西京道叛乱,女真造反,难道……
“陛下,还要继续攻城吗?”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耶律洪基死死捏着那封密信,指节发白。攻?涿州这块硬骨头,今天看样子是啃不下来了,徒耗兵力。不攻?就这么退了?他如何甘心?如何面对死去的将士?如何面对被焚毁的析津府?
就在这时,又一个探马飞奔而来:“报——!南院大王急报!已击溃西夏军,斩首万余,俘获财物、人口无数!但没藏讹庞老贼率残部逃脱,向西流窜!南院大王请示,是否继续追入西夏境内?”
耶律洪基眼神闪烁。追入西夏?那意味着可能和西夏全面开战。现在国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涿州城头那面在硝烟中依然飘扬的“林”字大旗,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毒打的冰冷和算计。
“传令南院大王,不必深追,打扫战场,收拢俘获,立刻回师!”
“那涿州……”将领迟疑。
耶律洪基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里面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狠戾的决断:“鸣金,收兵。后退十里扎营。”
“陛下?”
“照做!”耶律洪基低吼,“另外,给耶律乙辛回信。告诉他,朕知道了。让他给朕稳住上京。那些不老实的部族,给朕盯紧了。至于朝中……让他把名单给朕列清楚。等朕回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机,让周围的将领都打了个寒颤。
铛铛铛——鸣金声响起,攻城的辽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留下城下满地狼藉的尸体。
涿州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军们相拥而庆,许多人瘫倒在垛口后,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林启却没有欢呼。他望着缓缓退去的辽军,望着辽军大营中那面代表着耶律洪基的狼头大纛,眉头微微皱起。
退兵了?虽然今天守住了,但耶律洪基兵力依旧占优,以他的性格,不该这么轻易放弃……
是西边没藏讹庞那边有结果了?还是……后方出事了?
他想起秦芷前几日送来的密报,说“鱼儿已初步咬钩”。
“派人,盯紧辽营动向。还有,加派斥候,往北,往上京道方向,仔细打探。”林启沉声吩咐。
他有种预感,最血腥的攻城战或许暂告一段落,但更复杂、更凶险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远在数千里外的辽国上京,宰相耶律乙辛的府邸密室中。
烛光下,耶律乙辛看着刚刚收到的、来自南方的密信副本(他自然有渠道拿到耶律洪基收到的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信是他写的,但里面的“流言”“串联”“异动”,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他精心炮制,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要的,就是让年轻的皇帝疑神疑鬼,让他觉得朝堂内外,到处都是敌人,只有他耶律乙辛,是唯一的忠臣,是唯一的依靠。
“萧惠……耶律仁怀……你们这些老东西,挡我的路,太久了。”耶律乙辛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着毒蛇般的光芒,“还有南边那位汉王……倒是送了一份好礼。不过,想让我当刀,也得看看,这把刀,砍向谁,由谁说了算。”
他拿起笔,开始写另一封密信。这封信,将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往南方,送往涿州。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欲成大事,需清君侧。萧惠、耶律仁怀……这些老东西的头颅,便是诚意。”
涿州城下,攻防的血战暂歇。但另一场无形的、更加致命的战争,已经在千里之外,悄然落子。

